购买
下载掌阅APP,畅读海量书库
立即打开
畅读海量书库
扫码下载掌阅APP

第四章
准备

午前,邮车终于顺利到达多佛,乔治皇家旅馆跑堂的头头儿按照他平日的习惯,打开了车门。他又是鞠躬,又是哈腰,毕竟隆冬时节,能坐邮车从伦敦过来可是件了不得的事儿,一定要向这位敢于冒险的旅客表达一下祝贺。

此时,只剩下一位富于历险精神的旅客可以接受祝贺了。另外两名旅客早已到了各自的目的地,在路边下车了。马车里长满了霉,还铺着又湿又脏的麦秆,那股子味道叫人恶心。车厢内黑咕隆咚,活像个大号的狗窝。乘客劳里先生抖抖身体,钻出了车厢,他裹着一件粗糙的衣服,头戴一顶有护耳的帽子,身上挂满了麦秆,腿上还沾着泥巴,就跟一条大狗差不多。

“明天有到加来的邮船吗,跑堂?”

“有的,先生,只要现在的天气不变,还一直是顺风的话。下午两点左右涨潮的时候开船最好了,先生。要房间吗,先生?”

“我到晚上才睡觉。不过还是给我一个客房吧,再找个理发师来。”

“要不要准备早饭,先生?是的,先生,请走那边,先生。‘和谐’房 !把先生的行李和热水送到‘和谐’房。在‘和谐’房为先生脱掉靴子。(先生,房间里生了火,用的是海运煤哩。)叫理发师去‘和谐’房。现在去打点妥当,‘和谐’房来客了!”

“和谐”房向来都是留给坐邮车来的乘客的,而这些人往往都从头到脚包得密不透风。皇家乔治旅馆的人对这个房间有着异乎寻常的兴趣,他们看到乘客进去时全都一个样,出来时却各有各的不同。因此,另一个跑堂、两个搬运工、几个女仆和老板娘都装作碰巧走过“和谐”房和餐厅之间的过道,看着一位六十岁的绅士经过去用早餐。这位绅士穿着正式,他那身棕色的套装虽然有些旧,但保养得很好,方袖口宽宽大大,衣袋盖也很大。

那天上午,餐厅里没有别的客人,只有那位穿棕色衣服的先生。他的餐桌已拉到壁炉前,他坐在那儿等着吃饭,火光投射到了他的身上。他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仿佛是有人在给他画像。

他看上去十分整洁,有条不紊,两只手分别放在两边的膝盖上,在他那件带有衣袋盖的马甲下,一只怀表嘀嘀嗒嗒地响着,声音清脆,如同在进行一场铿锵有力的布道,它仿佛在宣告自身的庄重与持久耐用,要与旺盛的炉火一较高下,衬托出火苗不光轻佻,还很快便会熄灭。他的腿修长笔直,他还为此沾沾自喜,他的棕色长袜紧紧地包在腿上,看起来平平整整的,质地还非常好。他的鞋子和鞋搭扣普普通通,却整洁而美观。他戴着一顶光滑卷曲的亚麻色小假发,看起来怪里怪气,紧贴在脑袋上。想来这顶假发是由真人的头发做成的,只是看上去更像是由蚕丝或玻璃丝织成。他的衬衫虽然不像袜子那样质地精良,却白得像拍打附近海滩的浪尖上的飞沫,也很像深海上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点点风帆。古怪的假发下是一张惯常不露声色、镇定自若的脸庞,水灵明亮的眼睛将他的脸衬托得容光焕发。这双眼睛的主人在过去的岁月里一定花费了不少心血,才练就了台尔森银行职员的那种沉着、含蓄的表情。他两颊红润,脸上虽有皱纹,却没有多少愁闷的痕迹。不过,这也许是因为台尔森银行那些被委以机密要务的单身职员主要是忙着处理别人的事务。与自身无关的事儿,就像二手衣服一样,可以高高挂起,不必多费心神。

一开始,劳里先生还像在画肖像那样坐着,可没过一会儿,他就睡着了。早餐送来时他被吵醒,他一边挪着椅子坐到早饭跟前,一边对跑堂头头儿说:

“有一位年轻的小姐今天可能随时抵达,请为她准备好住宿。她要是提出找贾维斯·劳里先生,或是只说找台尔森银行的先生,请通知我。”

“是的,先生。伦敦的台尔森银行,先生。”

“不错。”

“是的,先生。贵行的先生们往来于伦敦和巴黎之间,我们常常有幸招待他们,先生。台尔森银行有很多需要出差的业务,先生。”

“是的。我们是一家英国银行,也是一家法国银行。”

“是的,先生。想必您不常出差吧,先生?”

“最近几年确实如此。距离我们……我……最后一次从法国回来,已经有十五个年头了。”

“真的吗,先生?那时候我都还没来这里做工呢,先生。我们这些人都没来呢,先生。那个时候,乔治皇家旅馆还是别的老板当家哩,先生。”

“相信是这样的。”

“可是我敢打包票,先生,像台尔森银行这样的银行,五十年前也一定是一家红红火火的大银行,更不要说是十五年前了。”

“完全可以翻三倍,说一百五十年倒还差不多。”

“确实如此,先生!”

跑堂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眼睛,从桌边退开,把餐巾从右臂移到左臂,摆出舒服的姿势,站在那里细细瞧着客人吃喝,就像从瞭望台或视野开阔的位置观察一样。自古以来,招待都喜欢这么干。

劳里先生吃完早饭,便到海滩上散步去了。多佛是个狭长弯曲的小镇,远远避开了海滩,一侧延伸到白垩峭壁,犹如一只海上的鸵鸟。海滩上一派荒凉的氛围,除了不断涌来的海浪,就只有随着海水到处翻滚的石块。大海随心所欲,最爱做的便是摧毁一切。它冲着多佛镇发出雷鸣般的咆哮,猛烈地拍打着悬崖,疯狂地冲刷着海岸。房屋之间弥漫着一股鱼腥味,仿佛病了的人下海泡海水浴,而病了的鱼就有样学样,上岸来吹风。没有多少人在港口打鱼,不过一到晚上,就有人去那儿闲逛,眺望大海,特别是在涨潮和临到最高潮位的时候。一些贩子虽然没做买卖,有时候却可以发上一笔横财。还有一点很不寻常,那就是这一带竟然没人容得下灯夫。

时间来到了下午,天空不时放晴,可以看到法国的海岸,但这会儿再度雾气缭绕,极为潮湿,劳里先生的思绪似乎也笼罩在了云雾当中。天色暗了下来,他坐在餐厅的炉火前,像等待早餐一样等待着吃晚饭,他在脑子里忙着在燃烧着的火炭里挖呀,挖呀,挖呀。

对在烧得通红的煤炭中挖掘的人而言,晚饭后来一瓶上等红葡萄酒,并没有什么害处,只是有可能让他无心工作。劳里先生已经无所事事很长一段时间了,他像面色健康的老先生喝完一瓶酒时那样,心满意足地倒出最后一杯酒,就在这时候,狭窄的街上响起了车轮转动的嘎啦嘎啦声,接着,有车隆隆地驶入了旅店的院子。

来不及喝酒了,他只得放下酒杯。“小姐到了。”他说。

几分钟后,跑堂走了进来,通知伦敦的曼奈特小姐到了,很想见一见台尔森银行的先生。

“这么快?”

曼奈特小姐在路上吃了些点心,现下不需要用饭。假若台尔森银行的先生愿意并且方便,她希望立即与他见面。

这位台尔森银行的先生没有别的办法,只好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又整理了一下耳朵上方那顶奇怪的小假发,便跟着跑堂前往曼奈特小姐的房间。宽敞的房间里有些昏暗,使用黑色马毛织品让屋内看起来好像正在办丧事,还摆着几张笨重的暗色桌子。桌上涂了一层又一层的油漆,每张桌板都淡淡地反射着屋子中央那张桌上的两根长蜡烛的烛光,如同是被深深掩埋在黑色红木建成的坟墓中,除非将它们挖出来,否则不要指望它们能反射出明亮的光芒。

屋内太暗了,难以看清任何东西,劳里先生小心翼翼地走过破损不堪的土耳其地毯,还以为曼奈特小姐眼下正在隔壁房间,可走过那两根长蜡烛,他才看到一位不超过十七岁的小姐正站在蜡烛和炉火之间迎接他。那姑娘身着一件连帽长斗篷,依然握着旅行草帽的丝带。劳里先生看到她个子不高,身材纤弱,留着一头浓密的金发,她那对蓝色的眼眸迎上他的眼睛,眼神里充满了探寻的意味,她的额头(要记得,她的前额又嫩又滑)有种非凡的能力,时而扬起,时而紧皱,神情里混合了困惑、惊奇、惊恐以及欢快活泼的专注,而非只体现出其中一种情绪。劳里先生打量着眼前的可人儿,只觉得她似曾相识,蓦然间,一段清晰的记忆闪现在他的脑海里:在一个天寒地冻的日子里,大大的冰雹噼里啪啦砸下来,海面上波涛翻滚,他怀抱着一个孩子,乘船穿越海峡。接着,他脑海里的那个画面消失了,就像她背后那面破旧穿衣镜上的哈气一样。镜框上有一串残缺的黑色爱神,全都缺胳膊少腿,还有几个少了脑袋,他们捧着装满死海之果 的黑篮子,奉献给黑女神。劳里先生恭恭敬敬地向曼奈特小姐鞠了一躬。

“请坐吧,先生。”她年轻的声音清脆悦耳,略带着异域口音,不过并不明显。

“请允许我吻你的手,小姐。”劳里先生按照旧时的礼节说着,又郑重地鞠了一躬,才坐了下来。

“我昨天收到了贵行的一封信,先生,通知我说有新消息……或者说有新发现……”

“何种说法无关紧要,小姐。这两个词都可以。”

“贵行称我那可怜的父亲留下了一小笔财产,我从来没有见过他……他去世很久了……”

劳里先生在椅子上欠了欠身,苦恼地瞥了一眼残缺的黑爱神,好像他们那些可笑的篮子里有什么东西能助他一臂之力似的!

“……还要我前去巴黎,同银行的一位先生联络,这位先生被派到巴黎,专门处理此事。”

“正是在下。”

“恰如我所料,先生。”

姑娘向他行了个屈膝礼(那时候年轻的小姐们都要行屈膝礼),诚心实意地向他表示,她认为他不仅比她年长得多,在智慧方面也胜过她许多。他又向她鞠了一躬。

“先生,我给贵行的答复是,既然知道此事的好心人建议我有必要前往法国,而我只是一个孤女,并无好友陪伴出行,因此,若旅途当中可以承蒙一位值得尊敬的先生的保护,那我将不胜感激。那位先生已经离开伦敦了,但想必已有信差追上他,请他在这儿等我。”

“能得到如此托付,在下十分荣幸。”劳里先生说,“我十分乐意为你效劳。”

“先生,谢谢你,我是诚心诚意地感谢你。贵行通知我,这位先生将向我做详细说明,还要求我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他要说的事儿必定使我大吃一惊。我已经尽最大努力做准备了,不过我很好奇,迫切想要了解事情的原委。”

“当然。”劳里先生说,“是的……我……”

他沉吟半晌,又拉了拉耳朵边亚麻色的卷曲假发,接着说:

“这件事儿说来话长了。”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但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姑娘迎上了他的目光。她娇嫩的前额向上仰起,脸上呈现出一种独特的表情,不仅独特,还美得不可方物,透着她自己的个性。她举起一只手,仿佛不由自主地要去抓住或留住一闪而过的幻影。

“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你吗,先生?”

姑娘向他行了个屈膝礼,诚心实意地向他表示,她认为他不仅比她年长得多,在智慧方面也胜过她许多。他又向她鞠了一躬。

“难道不是吗?”劳里先生摊开双手,脸上露出好争辩的笑容。

她一直站在椅子边上,这会儿,她若有所思地坐了下来,在她的秀眉之间,就在她那精致秀气的鼻子上方,她的表情变得深沉起来。他看着她陷入沉思,等到她再次抬起眼来,他才继续说道:

“曼奈特小姐,在你的第二故乡,称呼你为年轻的英国小姐,想来是最好不过的了,对吗?”

“请便,先生。”

“曼奈特小姐,我的工作是为银行办理业务。我现在就有一件公事要处理。在听我陈述的时候,请只把我当作一架会说话的机器,说实话,我只是如此。小姐,如果你允许的话,我就把我们一位客户的故事讲给你听。”

“故事?”

她重复的是“故事”两字,他却好像故意说成另一个词,他这样匆忙补充道:“是的,就是客户。在银行业务中,我们通常把与我们有往来关系的人称为客户。我说的这位客户是一位法国绅士,研究科学,才识广博,是一位医生。”

“不是博韦人吧?”

“啊,是的,他的确来自博韦。和令尊曼奈特先生一样,这位先生也是博韦人。和令尊曼奈特先生一样,这位先生在巴黎也很有名气。我很荣幸在那里与他结识。我们虽然是因为办理业务才相识的,但我们走得很近。那时我还在我们的法国分行,那是……啊,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儿了。”

“那时……是否可以问一下,那是什么时候,先生?”

“小姐,我说了那是二十年前。他娶了一个英国女人,我是他的财产托管人之一。他的事务,与许多其他法国绅士和法国家庭的事务一样,完全由台尔森银行一手经办。同样地,一直以来,我都是我们银行几十位客户的财产受托人。小姐,这只是业务关系,其中不夹杂友谊,没有特别的兴趣,也不存在感情因素。在我经办业务期间,我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业务关系,正如我在工作日中,接待过许多客户一样。总之,我没有感情,我只是一台机器,一直在……”

“但这是我父亲的故事,先生。现在我想起来了……”她好奇地皱起眉头望着他,“我父亲去世后两年,我母亲也过世了,于是我成了孤儿,是你把我带到英国来的。我几乎可以肯定就是你。”

劳里先生握住姑娘那只犹犹豫豫却充满信任地朝他伸过来的纤纤玉手,恭敬地将她的手拉到自己的唇边。然后,他把年轻的小姐重新引回她的椅子上,他用左手握住椅背,用右手时而揉搓着下巴,时而拉拉耳边的假发,时而强调他自己刚才说过的话。他就这样站在那里俯视着她的脸,而她坐在椅子上,仰头望着他的脸。

“曼奈特小姐,你说的那个人正是我。你细想想,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你,这样一来,你就该明白我说我没有感情,与其他人都只是业务关系,全是大实话了。我的确再没见过你,从那时候起,你一直都受到台尔森银行的监护,从那时候起,我也一直忙于台尔森银行的其他业务。感情!我没时间谈感情,也没有机会。小姐,我一生都在操纵一架巨大的金钱机器。”

在对自己的日常工作进行了这番奇怪的描述后,劳里先生用双手抚平头上的亚麻色假发(他完全没必要这么做,假发本就平滑闪亮,一点儿瑕疵也没有),又恢复了他以前的姿势。

“小姐(正如你刚才所言),我刚才说的就是你那令人扼腕的父亲的故事。但我接下来要说一些不一样的情况。如果你父亲其实并没有死……不要害怕!瞧你吓了一跳!”

她确实大吃一惊,双手抓住他的手腕。

“请你……”劳里先生安慰道,他把左手从椅背上拿开,放在她那紧紧抓着他的手指上,“请你不要激动……这是公事。我刚才说过……”

姑娘的目光使他十分不安,他没有说下去,走了一下神,方才再次开口:

“正如我刚才说的,如果曼奈特先生没有死;如果他只是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了;如果他遭遇了绑架;如果虽然很难找到他,却不难猜出他落到了什么可怕的地方;如果他有一个敌人,这个人是他的同胞,掌握着极大的权力,我这辈子遇到的最胆大包天的人,也不敢在大海另一边小声议论此人,比如这个人有权填写任何空白的逮捕证,将任何人送进大牢,想关多久就关多久,让他们被人遗忘;如果他的妻子苦苦哀求国王、王后、朝臣、神职人员,想要打听关于他的消息,到头来却徒劳无功,那么,这位不幸的先生,也就是来自博韦的医生的个人经历,就是你父亲的个人经历了。”

“请多告诉我一些,先生。”

“我会的。我正要往下讲呢。你受得了吗?”

“我什么都能承受,只求你不要像此刻这样,让我惶惶不可安宁。”

“你说起话来倒是镇定自若,而且你……很冷静。这很好!”(不过他的态度并不像他说的那样满意。)“这是业务上的事儿,就当作一项业务吧,一项必须处理的业务。这位医生的妻子虽然具有极大的勇气和坚强的毅力,但在她的孩子出生前,她为这件事儿承受了巨大的打击……”

“她的孩子是个女孩吧,先生?”

“的确是个女儿。这只是公事而已……别难过。小姐,如果这位可怜的太太在诞下小女儿前承受了极大的痛苦,如果她决心不让自己可怜的孩子再次承受她经历过的痛苦煎熬,而让她相信她的父亲已经不在人间……不,千万别跪下!天哪,你为什么要对我下跪?”

“因为你告诉了我真相。啊,善良慈悲的先生,因为你说出了真相!”

“这……只是公事而已。你把我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了,要是我困惑不安,又怎么处理业务呢?我们都要保持头脑清醒。如果你现在能好心地提一提,比如说,九个九便士是多少,或者二十个几尼 等于多少先令,就太令人鼓舞了。对你的精神状态,我也可以稍稍放心了。”

姑娘并没有直接回答劳里先生的请求,只是在他轻轻地把她扶起来后,一动不动地坐着,她的手始终紧紧握着他的手腕,这会儿,她的手不再剧烈地颤抖。贾维斯·劳里先生见了,提着的心多少放了下来。

“这就对了,这就对了。勇敢一点儿!这就是一项公事而已!你还有业务要处理呢,都是很重要的业务。曼奈特小姐,你母亲为你安排了这一切。虽然徒劳无功,她从未有一时一刻放弃过寻找你的父亲。我相信她是心力交瘁而死的。她去世那年你才两岁,她要你茁壮成长,长得漂漂亮亮,被幸福包围,不希望你生活在愁云惨雾之中,终日惶惶,不确定亲生父亲是很快在监狱里郁郁而终,还是将一直在里面虚度光阴。”

他说这话的时候,带着赞赏和怜悯的目光俯视着姑娘那飘逸的金发。仿佛在他的想象中,她的金发已经变得花白了。

“你知道你的父母并没有多少财产,你父亲的财产都留给了你和你的母亲。在金钱或任何其他财产方面,都没有新的发现,然而……”

他觉得自己的手腕被捏得更紧了,于是他停了下来。姑娘前额表达出的情绪曾尤为引起他的注意,现在,她的额头一动不动,透着痛苦和恐惧。

“可是现在已经……已经找到他了。他还活着。他很可能完全变了一个人,他的健康或精神也有可能遭遇重创,不过我们还是抱着最好的希望吧。不管怎么说,他还活着。你的父亲如今被送到了巴黎一个老仆人的家中,我们现在就赶过去。我的任务是确认他的身份,只要我能做到。而你的任务,是让他再度过上正常人的生活,爱他,孝敬他,让他休息,过得舒舒服服。”

她全身一阵战栗,他也受到感染,不由得颤抖起来。她开口了,声音低沉,清晰,而又充满敬畏,仿佛梦呓:

“我要去见他的鬼魂了!那是他的鬼魂,不是他本人!”

劳里先生默默地抚摩着那双紧握着他胳膊的手:“好了,好了,好了!听着,听我说!现在,最好的和最坏的情况你都已经知道啦。你离见到那位含冤受屈的可怜先生不远了,只要再顺风顺水地乘船走一段水路,接着顺风顺水地行上一段陆路,你很快就能到他的身边了。”

她用同样的声调,低声重复道:“我一直自由自在,一直被幸福包围,他的鬼魂从来没有缠着我!”

“还有一件事儿要告诉你。”劳里先生说,他故意加重语气,好引起她的注意,“找到他的时候,他使用的是另一个名字。至于他的本名,要么是早已被遗忘,要么就是早就被隐去,好瞒天过海。现在打听此事,不光一点儿用没有,还有很大的隐患。现在去追究这么多年来,他是被丢在角落无人理会,还是遭人设计,一直身陷囹圄,都是百害而无一利。现在再做任何调查都很危险,还毫无用处。最好不要在任何地方以任何方式提及这个话题,无论如何,都要让他离开法国,哪怕只是暂避一段时间。就连我本人,拥有具有安全保障的英国身份;就连台尔森银行,在法国的信贷业务中具有举足轻重的地位,也会对此事闭口不谈。我身上连张写有这件事儿的纸片都没有。这完全是一项秘密业务。我的证件、记录和备忘录都只包含在两个字里,那就是‘复活’。对这两个字,解读的方式有很多。不过,这是怎么啦?她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曼奈特小姐!”

她在他手下坐着,一动不动,不发一言,甚至没有向后靠在椅子上,完全失去了知觉,她圆睁的眼睛注视着他,眉宇间还是刚才的表情,仿佛那已经刻在或烙在了她的前额上。她把他的胳膊抓得那么紧,他都不敢挣脱,生怕弄伤了她。因此,他只得大声呼救,自己却一动也不敢动。

一个样子粗犷的女人在旅馆仆役之前跑了进来。劳里先生眼下焦急万分,却还是看到这个女人周身上下都是红的,甚至顶着一头红色的头发。她穿着怪里怪气的紧身连衣裙,脑袋上戴着一顶极为奇特的软帽,像极了近卫步兵戴的那种大帽子,也很像一大块斯提尔顿奶酪。女人用一只强壮有力的手横在他的胸前,猛地一推,他就背靠在了最近的墙上,如此一来,难题终于解决,他总算拉开了与那位可怜小姐之间的距离。

(“好家伙,跟个男人一样!”劳里先生撞到墙上时,气喘吁吁地想道。)

“哎,看看你们!”女人对着旅店的仆人们喊道,“还不快去拿该拿的东西!都杵在那儿瞪着我干吗?我可没什么好看的。快去拿!取不来嗅盐、冷水和醋,瞧我怎么收拾你们,麻利点儿!”

仆从立即散开去寻找这些可以让人恢复心神的东西,女人自己则把病人轻轻地放在一张沙发上,温柔地照料她,手法非常熟练。她一声声呼唤那姑娘“我的宝贝”和“我的心肝”,还小心地把姑娘的金发从侧面披在姑娘的肩上,看样子十分骄傲。

“还有你,穿棕色衣服的!”她说,气冲冲地转向劳里先生,“你不把她吓死,就说不出你要告诉她的事了吗?看看她吧,漂亮的小脸蛋全没了血色,两只小手冷冰冰的。你这个银行家就是这么当的吗?”

劳里先生被这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搞得惊惶不安,只得站在远处看着,心里的同情和谦卑却淡了许多。与此同时,那个强壮的女人告诉旅店的仆从,他们要是还杵在这儿瞪眼瞧热闹,她就“让你们好看”,只用这种未加说明的神秘惩罚便把他们打发掉了,然后,她像平时做惯了的那样,用各种办法让她照管的小姐苏醒过来,还让小姐把无力耷拉着的脑袋靠在她的肩上。

“但愿她很快就能好起来。”劳里先生说。

“就算她好了,你这个穿棕色衣服的也听不到一个谢字。我漂亮的小宝贝!”

“但愿……”劳里先生怀着微弱的同情和谦卑,顿了顿才说,“……你能陪曼奈特小姐去法国?”

“很有可能!”壮女人回答说,“如果命中注定我要漂洋过海,你认为我会一辈子待在岛上吗?”

这又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贾维斯·劳里先生只好退出去思考答案了。 NpMHxWBhPjuPWe2QHrMOX/YK2WqaeqGz3imZ3lHqBpGBxhvBlgPJhijnfZNTFbmm



第五章
酒馆

一个大酒桶掉在街上摔破了,里面的酒全洒了出来。这个事故发生在人们把酒桶卸下板车的时候。酒桶坠下,滚了出去,桶箍断了,桶身如胡桃壳般四分五裂,散落在酒馆门外的石路上。

附近的人,干活儿的停下了手里的活儿,闲逛的也不再闲逛,全都跑到事发地点喝地上的葡萄酒。街上铺的石头凹凸不平,形状各异,倒向四面八方,仿佛有意为之,就为了把所有走到上面的活物弄瘸。酒洒在这些石头上,一摊摊地积在一起。每片酒洼依大小而定,边上都围着数目不一的人,他们你推我搡,争抢酒喝。有的男人跪在地上,用双手捧起酒啜饮,有的男人趁酒尚未从指缝间流掉,连忙捧起来给俯在他们肩上的女人喝。还有的男男女女用残缺不全的陶杯舀酒喝,甚至直接从女人头上扯下头巾蘸了酒,把酒挤进小婴孩的嘴里。有的人堆起泥巴,免得酒流走,有的人听从住在楼上的人在高处的窗口里的指挥,一会儿冲向东,一会儿奔向西,截断朝新方向流走的酒。另一些人的注意力全在浸透了酒、被酒糟染红的酒桶上,他们一口接一口地舔着,甚至还津津有味地嚼着被红酒泡软了的木桶碎片。此地没有排水道,酒不会流到里面排走,人们不光把酒吸光,还随着酒吞下了很多泥巴,仿佛街上来了个清道夫,如果熟悉这条街的人真相信有清道夫这种神奇的存在的话。

美酒游戏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笑声和愉快的说话声响彻街道,有男有女,还有孩子。这样的游戏并不粗野,嬉闹之间反而充满了欢笑,还洋溢着一种特别的情谊,很明显,每个人都愿意与他人交朋友,尤其是那些非常幸运或无忧无虑的人,他们快活地拥抱在一起,又是祝酒,又是握手,甚至有十几个人还手拉着手跳起舞来。等到酒都被喝光了,洒酒最多的地方都被人们用手指挖成了格子状,这场闹哄哄的意外也戛然而止,就像开始时一样突然。一个男人刚才正在劈柴,却把锯子丢在柴堆里来抢酒喝,这会儿,他又拿起了锯子。一个女人刚才把一小罐热灰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现在她取回了热灰,好暖一暖她自己和她孩子冻僵的手指和脚趾。有些男人光着膀子,头发蓬乱,面色苍白,刚才他们离开地窖,来到了冬日的阳光下,此时又走了下去。街上渐渐笼罩在阴郁的气氛中,这样的氛围,似乎比阳光更为自然。

酒桶里洒出来的是红葡萄酒,酒将巴黎市郊圣安托万区这条窄街的地面都染红了,还染红了很多双手、很多张脸、很多只赤裸的脚丫以及很多只木鞋。锯木柴的男人在木柴块上留下了红色的酒渍,给婴孩喂奶的女人把沾了酒的旧头巾重新戴在脑袋上,把额头染成了红色。那些贪吃木桶板的人嘴边通红,活像老虎刚吃完猎物的样子。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笑话涂鸦汉,他弄得满身是酒,大半个脑袋露在脏兮兮的睡帽外面,他用手指蘸了蘸混着酒糟的烂泥,在一面墙上写了个“血”字。

终将有那么一天,“血”也将洒在这片街头的石块上,染红那儿的很多东西。这一天,就快到了。

圣安托万那神圣面容上的乌云曾被驱散,一线阳光倾斜下来,只可惜这样的时刻转瞬即逝,此时黑云密布。寒冷、肮脏、疾病、无知和贫困是服侍这位圣贤的五位大人,他们个个儿都是权势显赫的贵族,尤其是最后一位。黎民在磨坊里被重重地碾压了一次又一次,当然不是传说中碾一碾就能让人返老还童的磨坊。老百姓在每个角落里瑟瑟发抖,在每个门口进进出出,从每扇窗户向外张望,在被风吹得飘来晃去的破衣服里坐立难安。这个磨坊将他们榨干,让年轻人变得衰老,把孩童磨得面貌苍朽,声音沉重。在孩童的脸庞上,在成人的面孔上,在岁月已经和即将刻出的每一道深深的皱纹里,都存在着“饥饿”的痕迹。饥饿横行无忌。被赶出广厦豪宅后,饥饿就钻进挂在杆子和绳子上的破衣烂衫里。饥饿与稻草、破布、木头、纸一起,为破烂衣裳打上了补丁。饥饿在那个劈柴人锯下的每一块小木头上,饥饿从没有炊烟冒出来的烟囱上俯视着,又从肮脏的街道上爬出来,而街道上的垃圾里连一星半点儿可吃的残渣都没有。饥饿两个字刻在面包师的货架上,也刻在他那寥寥无几的几块难吃的面包上。在香肠铺,每一根待出售的用死狗肉做的香肠上也能发现饥饿的痕迹。在翻转的炒筒里,饥饿的枯骨与炒栗子一起嘎啦作响。饥饿化为无数的微粒,撒在每一小碗只舍得用几滴油炸出来的硬邦邦的土豆片上。

一切适合的地方,都是饥饿的栖身之所。一条弯曲狭窄的街道罪恶横行,臭气熏天,与其他弯曲而狭窄的街道相连相通,那儿的人个个儿衣衫褴褛,戴着睡帽,所有的一切都散发着破衣烂衫和睡帽的气味,所有看得见的东西都带着饱含忧思的眼神,看着这些面露病容的人。即使山穷水尽,人们依然怀着一种野兽似的想法,认为出路就在前面。尽管人们心烦意乱、鬼鬼祟祟,但他们中间依然不乏闪动着怒火的眼睛,也不乏因为压抑而发白紧闭的嘴唇,更不乏绞索般紧皱的眉头,他们或是自己伸着脖子被绞死,或是押着别人去受绞刑。店铺的招牌(几乎每家店铺都挂着招牌)无一不是诠释“贫穷”的凄惨实例。屠夫和猪肉贩的招牌上画的是只有碎肉的骨头,面包店的招牌上画的是最粗糙的面包。在酒馆胡乱画成的招牌上,几个人一面抱怨少得可怜的葡萄酒和啤酒,一面怒气冲冲地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除了工具和武器,没有哪种生意欣欣向荣。但是,刀匠的刀和斧头锋利而明亮,铁匠的锤子沉重厚实,枪匠的枪托能要人的性命。路面上布满了泥坑和水洼,虽然没有人行道,能叫人摔断腿脚的石头却会自己滚到人们的家门口。更有甚者,阴沟一直通往街道的中心,不过只有在下大雨时才有水可排,但这个时候,水流就像发了疯似的流入各家各户的屋子里。在每条街道上,隔一段很长的距离才有一盏粗糙的路灯。灯用绳子和滑轮吊在半空中。到了夜里,灯夫把灯放下来点燃,再吊起来,就这样,灯芯燃烧发出微弱的光亮,在人们的头顶上方无力地晃来晃去,仿佛是在惊涛骇浪之中。它们确实是在海上,船和船员都面临着危险的风暴。

总会有那么一天,这一带骨瘦如柴、衣衫褴褛的人会无所事事,肚子里空空如也,他们瞧着灯夫看上很久,想到可以把他点灯的法子加以改进,用绳索和滑轮把人吊起来,照亮他们那黑暗的人生。然而,这一天暂时没有到来,每一阵风吹过法国,都只是徒劳地把人们身上的破衣烂衫吹得来回晃动,因为歌喉动人、羽毛松软的鸟儿并不理会任何警告。

那家酒馆位于街角,比起大多数酒铺,这家店的外表要好一些,看起来也高级一些。酒馆老板穿着黄马甲和绿马裤,他站在门外,看着人们争夺洒在地上的酒。“不关我的事儿。”他说着,最后耸了耸肩膀,“全怪集市的人。让他们再送一桶好了。”

他碰巧看见那个高高大大、正在墙上写笑话的涂鸦汉,便隔着大街喊道:

“喂,加斯帕德,你在那儿干什么?”

那家伙极富深意地指了指他写的笑话,他们那些人常常这样做。只是他的笑话词不达意,彻底失败了,对他们那些人来说,这也是常有的事儿。

“你是怎么回事儿?想去疯人院吗?”酒馆老板说着穿过马路,捡起一把泥糊掉了那人写的笑话,“为什么在大街上写字?你告诉我,难道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写这样的话吗?”

他一边规劝,一边用那只干净的手(也许是无意的,也许不是)戳着笑话涂鸦汉的心口。涂鸦汉用自己的手拍了拍老板的手,灵活地向上一跃,用一个不可思议的舞蹈动作落在地上,他一抖脚,一只被酒染红了的鞋子便甩了出去,正好落进他的手里,他接住后把鞋子举了起来。这样看来,他的笑话虽然谈不上阴毒,却也非常极端。

“穿上,穿上吧。”酒馆老板说,“喝酒去吧,喝酒去吧,别再胡闹了。”他一边这么说着,一边在笑话涂鸦汉的衣服上擦干净自己的手,他是故意这么做的,毕竟他是为了笑话涂鸦汉才弄脏了手。接着,老板穿过街道,走进了店内。

这位酒馆老板三十来岁,脖子又短又粗,一副彪形大汉的样子,他一定是个火气很大的人,外面天寒地冻的,他却连外衣都没穿,只是把它搭在肩上。他的衬衫袖子也卷了起来,棕色的胳膊从胳膊肘往下都露在外面。除了他自己那头卷曲的黑色短发,他的头上从来没戴过别的东西。他肤色黝黑,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双眼之间的距离很宽。总的来说,他看上去脾气不错,却仿佛有着一副铁石心肠。一看就知道他是一个意志坚定、目标明确的人。在左右两边都是万丈深渊的窄道上最好不要碰到他这样的人,因为他绝不可能掉头回去。

他进来时,他的妻子德法奇太太正坐在柜台的后面。德法奇太太身材粗壮,年龄和他差不多,有着一双虽然警惕却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一只大手上戴着沉重的戒指,她面孔沉稳,长得浓眉大眼,举止十分镇定。德法奇太太身上有一个特点,从这个特点我们可以断定,她管理的任何账目很少会出错漏。德法奇太太非常怕冷,她身上裹着毛皮大衣,脑袋上还包着一条鲜亮的围巾,不过围巾没有遮住她的大耳环。毛线活儿摆在她面前,但她没在编织,而是拿着牙签剔牙。德法奇太太用左手托着右肘,专注地剔着牙,因此在她丈夫进来的时候她没有说话,只是咳了一声。这声咳嗽,再加上牙签上方那对微微挑起的浓黑眉毛,都是在暗示她丈夫多多留意在他出去那段时间内进来的新客人。

酒馆老板眼珠乱转,四下打量,终于看到一位上了年纪的先生和一位年轻小姐坐在角落里。店内还有几位客人:两个在玩纸牌,两个在玩多米诺骨牌,三个站在柜台边,慢慢地小口喝着杯里那少得可怜的酒。他从柜台边经过,注意到老先生看了年轻小姐一眼,意思是在说:“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你们来这里搞什么鬼?”德法奇先生自言自语道,“我又不认识你们。”

但是,他假装没注意到两个陌生人,转而和在柜台边喝酒的三个顾客攀谈起来。

“怎么样,雅克?”三个酒客中的一个对德法奇先生说,“洒出来的酒都给人喝光了?”

他进来时,他的妻子德法奇太太正坐在柜台的后面。德法奇太太身材粗壮,年龄和他差不多,有着一双虽然警惕却什么都看不到的眼睛,一只大手上戴着沉重的戒指,她面孔沉稳,长得浓眉大眼,举止十分镇定。

“一滴都不剩,雅克。”德法奇先生答。

他们叫完了彼此的教名 ,这时候,德法奇太太一边用牙签剔着牙,一边又咳了一声,再次轻轻扬了扬眉毛。

“那些穷鬼真可怜,平时只能尝到黑面包和死亡的味道,”三个人中的第二个对德法奇先生说,“这下他们可知道酒是什么滋味了。是不是,雅克?”

“是的,雅克。”德法奇先生回答。

第二轮互称教名后,德法奇太太仍然沉着地用牙签剔牙,又轻轻咳了一声,眉毛再度挑了起来。

第三个人放下空酒杯,咂了咂嘴唇,开口道:

“啊!这可更加不妙了!那些可怜虫的嘴里向来都只有苦味,他们的日子也过得很苦,雅克。我说得对吗,雅克?”

“太对了,雅克。”德法奇先生回答。

第三次互称教名完毕,德法奇太太把牙签放在一边,一直挑着眉毛,在座位上发出微微的沙沙声。

“好了!不错!”她丈夫嘟囔着,“先生们,这位是我妻子!”

三个顾客摘下帽子,向德法奇太太致意,完成了三次挥动帽子的动作。她一颔首,飞快地看了他们一眼,以示接受了他们的敬意。接着,她若无其事地环视了一下酒馆,从容不迫地拿起毛线活儿做了起来,看样子已经完全沉浸在其中了。

“先生们,再会了。”她丈夫说,同时一直用明亮的眼睛敏锐地注视着她,“我刚才出去时,你们正在打听那个带家具的单人间,还说想去看看。那房间在六楼。楼梯口在左边的小院子里。”他伸手一指,“就在酒馆的窗户边上。但是,现在我想起来了,你们中已有一位去看过了,他可以带你们过去。先生们,再见!”

他们付了酒钱,离开了酒馆。德法奇先生一直在仔细端详做着毛线活儿的妻子,这时,那位老先生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请求和他说句话。

“非常荣幸,先生。”德法奇先生说完,便静静地跟他走到门口。

他们的谈话很简短,但说得明白无误。几乎是刚听到第一个字,德法奇先生就吃了一惊,随后便全神贯注地听对方讲。很快,他就点点头,走了出去。老先生向年轻姑娘招手示意,他们也走了出去。德法奇太太用灵巧的手指织着毛线,眉毛纹丝不动,什么也没看见。

贾维斯·劳里先生和曼奈特小姐就这样从酒馆里走了出来,在德法奇先生刚才指示三位酒客走的楼梯口处赶上了他。楼梯口正对着一个臭气熏天的小后院,那是一个公共入口,通往很多座房屋,而那些房屋里住着很多人。入口铺着瓷砖,十分昏暗,楼梯也铺着瓷砖,同样是黑漆漆的。就在入口处,德法奇先生单膝跪在老主人的女儿面前,拉起她的手亲吻。这是一个温柔的动作,但他做得一点儿也不温柔。转眼之间,他就发生了非常显著的变化。从他的脸上再也看不出他是个性格温和的人,坦率的神色也不见了,他忽然变成了一个极度危险的人,怀揣秘密,满心愤怒。

“楼很高,走起来有点儿费力。开始最好走慢一些。”他们走上楼梯,德法奇先生用严厉的声音对劳里先生说。

“他现在一个人吗?”后者低声说。

“是的!愿上帝保佑,怎么可能有别人和他在一起?!”德法奇先生用同样低沉的声音说。

“那么,他向来都是一个人待着了?”

“是的。”

“是他自己愿意这样的吗?”

“这么做,是出于他自己的需要。他们找到了我,问我愿不愿意冒风险,小心谨慎地收留他,我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是什么样子,现在他依然是什么样子。”

“他变化很大吗?”

“简直变了一个人!”

酒馆老板停下来,用一只手捶了一下墙,恶狠狠地咒骂了一句。这可比任何直接的回答有说服力多了。劳里先生和他的两个同伴越爬越高,他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在巴黎比较老旧和拥挤的地区,现在看来,这样的楼梯及其附件都算够破烂了。然而,在那个时代,对于尚未习惯和还不曾变得麻木不仁的感官而言,则可谓糟糕透顶。这栋高楼就如同一个又脏又臭的大巢,里面分布着一个个小小的居所,居所的门冲着公共楼梯,门内有一个或几个房间。每户人家都把一部分垃圾堆在自家门口,剩下的则顺着窗户抛到外面。即使贫穷没有用它那无形的杂质污染空气,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腐烂气味,无法控制,无可救药。这两种污染的源头结合在一起,几乎令人难以忍受。一路上都充斥着这种恶臭的气味,楼梯上乌烟瘴气,又陡又黑又脏。贾维斯·劳里先生本就心烦意乱,他的年轻同伴又充满了焦虑,他们越走,心中的忧虑就越强烈,他只好两次停下来休息。每次停下,旁边都有阴郁的格栅窗,越来越微弱的清新空气似乎都从这些窗子逃掉了,免得受到污染,所有腐朽且叫人作呕的味道则从窗子爬了进来。透过生锈的铁栏,不必用眼看,光凭气味就能知道这一带杂乱无章。在比圣母院两座高塔尖顶更近或更低的范围内,根本不存在健康的生活或有益身心的愿望。

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楼梯顶端,他们第三次停了下来。然而,还要走上一段更陡更窄的楼梯才能到阁楼那一层。酒店老板一直走在前面一点儿,还总是走在劳里先生走的那边,仿佛生怕小姐有问题问他。一路走到这里,他才转过身来,小心翼翼地在搭在肩上的外套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了一把钥匙。

“这么说,门是锁着的,我的朋友?”劳里先生惊讶地说。

“对。是的。”德法奇先生冷冷地回答。

“你认为有必要把那位不幸的先生关起来吗?”

“我认为有必要上锁。”德法奇先生紧皱眉头,在他耳边小声说。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他被关那么久,要是大门不上锁了,他会吓得魂不附体,会胡说八道,会发疯,还可能连性命都保不住,天知道他会怎么样。”

“可能吗?”劳里先生叫道。

“可能吗?”德法奇愤怒地重复道,“当然可能。我们虽然生活在一个美丽的世界里,但这还是有可能的,还有许多其他这样的事儿都有可能,不只是可能,还早就发生过了——你看,都发生过了!朗朗乾坤,每天都在发生。魔鬼万岁。继续走吧。”

他们二人你一言我一言,说的时候都压低了声音,所以一个字也没有飘进年轻小姐的耳朵里。但她此时心情激动,整个身体都在颤动,她脸上的焦虑是那样深切,恐惧尤为深刻,劳里先生自觉有责任安慰安慰她。

“勇敢点儿,亲爱的小姐!鼓起勇气!这就是一桩公事!最糟糕的时刻马上就会过去。只要走过房门,最糟糕的时刻就结束了。之后,你带给他的所有美好,所有的慰藉,所有的快乐,都将开始。让我们的好朋友过来,从那边搀扶你吧。很好,德法奇朋友。来吧。来吧,这就是一项业务。业务,业务而已!”

他们轻手轻脚,慢慢地走了上去。这段楼梯很短,他们很快就到了顶端。那儿有一个急转弯,他们一转过去,就看到三个男人站在一扇门前,他们靠得很近,低着头,正透过墙上的裂缝或窟窿,聚精会神地向门内的房间张望。听见有脚步声到了跟前,他们立即转过来,直起身体,原来是酒馆里那三个教名相同的酒客。

“你们来得太突然了,我都把他们给忘了。”德法奇先生解释说,“三位棒小伙,先离开一会儿。我们在这里有事儿做。”

那三个人从他们身边走过,默默地下楼去了。

这个楼层似乎只有一扇门,没有其他房间。只剩下他们时,酒馆老板径直走向那道门,劳里先生开口问道,他的声音虽轻,却蕴含着一股怒气:

“曼奈特先生成你的展品了?”

“他确实是展品,你也看到我是怎么展览他的了,不过观众我会精挑细选,只有很少的人能看。”

“你这样做好吗?”

“我觉得很好。”

“‘很少的人’是指谁?你选择的标准是什么?”

“我选择的是真正的男子汉,这些人和我同名,我的教名叫雅克,对他们来说,参观一下有好处。好了,好了,你是英国人,不过那是另一回事儿。请稍等片刻。”

他做了个手势,警告他们退后,他自己则弯下腰,从墙缝往里看。不一会儿,他又抬起头来,在门上敲了两三下,显然他只是想弄出点儿声音,没有别的目的。怀着同样的意图,他把钥匙在门上划了三四次,才笨拙地插进锁里,使劲转动起来。

门慢慢向里开了,他朝房间里看了看,说了些什么。一个微弱的声音回答了什么。他们两个人都只说了短短几个字。

他回过头来,示意他们进去。劳里先生用胳膊牢牢地搂住姑娘的腰,支撑着她。他能感觉到姑娘的身体有些瘫软。

“啊……啊……啊……业务,业务而已!”他催促着,他的面颊上闪动着与业务无关的泪珠,“进来,进来吧!”

“我害怕。”曼奈特小姐颤抖着答道。

“怕什么?”

“怕他。怕我的父亲。”

她如此软弱,德法奇偏又在招呼他们快点儿进去,劳里先生无可奈何,只得拉过姑娘那条搭在他肩上一直在颤抖的胳膊,转而架在自己的脖子上,稍稍支撑起她的身体,扶着她快步进了房间。他让她站在门边,紧紧搂着她,让她靠着自己。

德法奇取出钥匙,关上门,从里面锁上,再拔出钥匙拿在手里。这一套动作做得慢条斯理,他还尽可能发出刺耳的噪音。最后,他迈着缓慢而匀称的步子穿过房间,走到窗前站定。他转过身来。

阁楼本是用来存放柴火的,里面十分昏暗。屋顶上有扇老虎窗,不过说是门更合适,通过一个小小的升降台把需要储存的东西从街上升入门内。老虎窗上没装玻璃,而是与法国其他建筑的门一样,分为两扇在中间开合。为了抵御寒意,一扇紧紧关着,另一扇只开了一条缝。只有微弱的光线照射进来,因此,乍一进去的时候,什么都看不清。无论什么人,只有经年累月养成习惯,才能在这么昏暗的环境中干精细活儿。然而,现在正有人在阁楼里干着细活儿:此人背对房门,面朝酒馆老板旁边的老虎窗。他满头白发,坐在一张矮凳上,向前伏着身体,正在做鞋。 NpMHxWBhPjuPWe2QHrMOX/YK2WqaeqGz3imZ3lHqBpGBxhvBlgPJhijnfZNTFbmm

点击中间区域
呼出菜单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