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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斯瓦尔多·费拉里: 今天的播音时间我们要和博尔赫斯谈一谈美。在有关美的对话开始之前,先转录一下博尔赫斯对先前一场谈话中提出的,有关艺术和文学在我们的时代应该占据的位置这一问题的回答。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艺术和文学……或许应该尝试从时间里解脱出来。有很多次我曾经被告知艺术取决于政治,或是历史。不,我相信这是大错特错的。
——很显然。
——美国著名画家惠斯勒曾经参加过一个会议,会上对艺术作品的状况进行了讨论。例如,生物学的影响,环境的,当代史的影响……这时惠斯勒说道:“Art happens.”艺术自然而生,艺术自会出现,就是说,艺术……是一个小小的奇迹。
——千真万确。
——它总会逃脱历史,以某种方式,那种组织化的因果律。是的,艺术自然而生——或不发生;那同样不取决于艺术家。
——另外一件不常被人说起或思考的事情,博尔赫斯,除了精神以外,是美。很奇怪无论是艺术家还是作家,最近以来,都不怎么谈论那个据说一直是他们的灵感和目标的东西了,也就是说,不再谈论美了。
——呃,也许这个词已经被用滥了,但这个概念则不然,因为如果不是美的话,艺术又有什么目的呢?现在,或许美这个词已经不美了,但这个事物是美的,当然。
——没错。但在您的写作,您的诗篇,您的故事里……
——我尽量避免所谓的“丑陋主义”,在我看来那很恐怖,不是吗?但已经出现过太多有恐怖名字的文学运动了。例如,在墨西哥有过一个文学运动是用一种可怕的方式命名的:嘶哑主义
。但它最后闭嘴了,那是它能够做到的最好的一件事。渴望变得嘶哑刺耳,多难受啊,不是吗?那是我的一个朋友:曼努埃尔·马普莱斯·阿尔塞
,他领导这个运动来反对一个伟大的诗人:拉蒙·洛佩兹·维拉尔德
。他领导了这场嘶哑主义运动,我记得他的第一本书,当然,其中并无丝毫美的痕迹,书名叫《内心的断头台》,非常难受,不是吗?(
笑
)内心里架着断头台。我记得唯一的一句诗,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一句诗,是这么写的:“而在所有的报纸上一个肺痨自杀了。”我记得的唯一一句诗,或许,这健忘是仁慈的,因为如果这是书中最好的诗句的话,或许不应该对作者抱以太多期望。多年以后我在日本见到了他——我相信他是墨西哥驻日本大使——这令他遗忘了,不是文学,而是他自己的文学。不过,他已经留在文学史上了——后者采集一切——作为嘶哑主义的创始人(
两人都笑了
),文学最难受的形式之一,是渴望变得嘶哑刺耳。
——是的,话说,既然我们谈论的是美,我想要请教您一件始终令我很在意的事情:柏拉图说在所有原型的,超自然的实体中,唯一在大地之上可见的,唯一显现的,就是美。
——嗯,但它是经由其他事物显现的。
——能够通过感官获取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通过感官。
——柏拉图是这么说的。
——当然,我猜想一句诗的美必须通过听觉来传递,一尊雕像的美必须通过触觉和视觉来传递。但这些都是媒介,仅此而已。我不知道是我们看到美还是美通过各种形式抵达我们,那形式可以是词语的或是形体的,或在音乐的情形下可以是听觉的。华尔特·帕特
说所有的艺术都向往音乐的状态。现在,我相信这话可以有这样的解释,因为在音乐之中内容和形式是混和在一起的。就是说,您可以讲述一个故事的情节,比如说——可能是将它透露出来——或是一部小说的情节,但却无法讲述一段旋律的情节,无论它多么简单。史蒂文森说过——但我相信这是一个错误——一个文学人物无非是一串词语而已。确实是这样,但与此同时,我们必须将它感受为某种不止是一串词语的事物,我们必须相信它,在我看来。
——在某种意义上它必须是真实的。
——是的,因为我相信如果我们感受一个人物就仿佛在感受一串词语一样的话,这个人物就创造得不恰当或是不正确了。例如,如果是一部小说,我们必须相信其中人物的生活远远超出了作者告诉我们的一切。例如,如果我们想到随便哪个人物,一部小说或一出戏中的一个人物,我们必须认为这个人物——在我们看不到他的时候——会睡觉,做梦,进行各种活动。因为,不然的话,他对我们来说就将是完全不真实的。
——当然。陀思妥耶夫斯基有一句话像柏拉图的话一样令我印象深刻。他对于美的观点是:“在美之中,上帝与恶魔交战,战场是人心。”
——这很像易卜生的话:“生活是在大脑的孔穴或洞窟里与魔鬼交战,诗歌是庆祝对自己的最后审判”,颇有相似之处,对不对?
——颇有相似之处。话说,柏拉图将美归结为一个目标,一个使命。而在我们中间,穆雷纳曾经说过他认为美可以传递一个超凡脱俗的真理。
——我猜想如果它不传递的话,就是毫无用处的。如果我们不把它当作一个启示来接受,超乎感官给予我们的事物的话。但,我相信这种感觉是常有的。我注意到人们始终能够说出他们并不欣赏的诗意短语。例如,我母亲(我用这个短语的字面意思),我母亲和科尔多瓦来的厨师说起我们一个非常年轻的表弟的去世。厨师对她说,并未意识到这是一句文学的短语:“可是夫人,想要死去,只需活着即可。”只需……而她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句令人难忘的短语。后来我把它用在了一个故事里。“除了活着不需要别的”,不需要,死亡无须其他条件,只要提供这件独一无二的东西即可。我相信人们不断地说出难忘的短语而毫不留意。或许艺术家的作用就是收集这些句子并将它们保留下来。无论如何,萧伯纳说他几乎所有的机智短语都是偶然听来的。但这可能是萧的又一句机智短语,或是一句谦逊之辞。
——在这方面,作家或许正是他人才智的伟大调度者。
——是的,可以这么说,一个他人的誊写员,那么多大师的誊写员,或许重要的是要做短语的誊写员而不是发想者。
——一份有关集体的个体记忆。
——确实,应该是这样,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