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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轻叹，轻得连夜色都没起一丝涟漪。

四十分钟了，佳汐还没有回来。这是第几次了？五次还是六次，或者更多。第一次他发觉时，以为佳汐身体不适，忙找了过去，却发现佳汐在书房。他震惊地呆在了门外。

说是书房，其实等于是他的私人空间，里面的书几乎是军事方面的，还有两台电脑。佳汐就进去过一次，说窗帘的颜色太沉重、台灯不够亮，要不要换换？他说不了。后来佳汐就没进来过，她更喜欢呆在画室。

大概是因为画画着重于技法，还有意识、感悟，佳汐对于一切电子产品都近而远之。她当然有手机，除了接打电话，其他时候就是个摆设，而电脑，她几乎不碰。可是此刻，佳汐坐在电脑前，专注地对着屏幕上的画面，一边看一边做着笔记。偶尔需要查找什么，她低头敲打着键盘，动作很是笨拙。

卓绍华没有惊动佳汐，两分钟后他转身回了卧室。

书房里的两台电脑，一台是日常用的，一台是特别加密的。当然加密的里面不可能放什么绝密资料，但是其他人想打开也打开不了。佳汐用的是日常用的那台。加密的那台，她开过机，最后可能关不了机，直接按了电源。他不会脑补什么间谍大剧，他只是好奇，佳汐在找什么，还不想让他知道？

第二天他就知道了。

试管婴儿！

卓绍华和佳汐是认识两年后结婚的，成功是伴郎之一，一路上嘀嘀咕咕。他有点承受不住这样的“打击”，在成功的认知里，他和卓绍华之间，如果谁先结婚，一定是他。卓绍华整天呆在部队里，才见过几个女人啊！他很担心地对卓绍华说道：你对她不是一见钟情吧，我和你说，一见钟情最最靠不住。那不过是在某一时刻某一地点某一磁场，你产生的某种错觉。

卓绍华对佳汐的第一印象是：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瘦的女孩子，她吃饭吗？

部队里的女兵，当然不可能个个彪悍如顾大嫂，但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哪怕是野外训练，背包自己包，任务自己完成，不会因为性别而受到特别照顾。在卓绍华的认知里，从不觉得女性是弱小的。

佳汐不一样！那么细的胳膊，仿佛一用力就能折断，柔弱得像风刮猛了，都能把她刮跑。

佳汐飞快地看了他一眼，脸上浮出一丝羞红，连忙扭头和卓阳说话。

卓绍华再木纳，这时也明白晏南飞尽力邀请他来画展的真正用意了。很突然，突然得让他不知所措，让他觉得四周的空气都透着异样。差不多是从进入中学，他的人生都是按计划进行的。不过中学时列计划的是父亲卓明，进了军校后，就进入了他自己的节奏。

相亲？卓绍华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这是卓明和欧灿的意思，还是卓阳的自作主张？他抬手看了下表，想着等会找个理由先离开。晏南飞与他落后了卓阳几步，小声解释：卓阳只是觉得这个女孩子不错，不想你错过。但是她是她，你是你。

他敛眉看着晏南飞，晏南飞耸耸肩，继续说道：你知道你姑姑在画画上向来自视甚高，唯独对她赞不绝口。这是艺术造诣上面，别的，你自己处。

画展的成功，让卓阳心情大好，她提议晚上庆祝一下。佳汐在一边抱歉道：我答应晚上陪爸妈吃饭的。卓阳一愣，只得让卓绍华帮她送下佳汐。一出展厅，佳汐便站住了，说道：我自己叫车，你有事先走吧！他礼貌道：我没什么事。佳汐笑：我看到你一直在看表，你去忙吧，咱们回见。

他看着她笑吟吟地挥着手跑向站台，夹在人群中，纤细如纸片般，心里面不经意间感受到的无奈，让他有些烦闷。

再次见到佳汐是两个月后，他休假回家，欧灿说真巧，佳汐刚写生回来，明天让她过来吃饭吧？他问：佳汐？欧灿沉默了几秒，说道：你是真不记得还是装不记得？卓阳说你对人家女孩子印象很好，人家都来家几趟了。我一直以为搞艺术的都不太靠谱，这个女孩真是个例外。要家世有家世，要学问有学问，要长相有长相，又体贴又明事理，谈吐高雅，见识不凡。绍华，我和你说，可以交往看看。

他沉默着脱下外套，解开两颗衬衫的扣子。窗外的阳光很亮，穿过玻璃窗，晃得有些刺眼。他闭上眼睛，他当然记得佳汐，只是这种被强行和一个还算得上陌生的人绑在一起，让他下意识地排斥。不过，他习惯不以感性去论断，无论是或否，都要充足的理由来支撑。

第二天，佳汐来了，带着鲜花和水果。鲜花是欧灿喜欢的天堂鸟，水果是糖份很少的樱桃，这是给卓明的。看到他，只要长眼睛，都能看出她很开心。她没有黏着他，反而大部分时间都在陪欧灿说话。她们聊音乐、聊时装、聊插花，时不时相视而笑。卓明悄悄和他耳语：能把你妈讨好了，挺不容易的。

他忍不住嘴角上扬。

吃完饭，他们一起散了步。她聊起她正在创作的作品，有什么创意，是多大的尺寸，写生时遇到了什么问题。真看不出她是个健谈的人，她羞羞地睇了他一眼：有什么办法呢，你的工作属于保密级别，不能说太多，我总不能冷场吧！

她自然流露出的状似娇嗔实际很委屈的语气，让他心中莫名地一软，有些斟酌很久准备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一次，她同意让他送她回家。分别的时候，她犹豫了很久，说道：我们可以交换下联系方式吗？我……只是不想为了打听你的消息，总去打扰你爸妈，毕竟他们有他们的事……

他没想到她这么直白……汗毛一排排列队起立，不是惊吓，还是不知所措。我还没有做好准备。他坦诚告知。她皱着脸，目光躲躲闪闪，就是不看他。我也是第一次，不过，不向前，怎么知道就不是这个人呢？

他震惊到呼吸一窒，因为她的勇敢。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那个晚上，他破例地辗转难眠。

青葱岁月，他也收过小女生偷偷放进书房里的小情书，看都不看，直接搁之一边。成功身边，从初中开始，前的后的，现在的，各种女孩来来去去。他看着他游戏似的，上一秒深情款款，下一秒就像得了失忆症似的，连人家名字都会叫错。有次他和成功小聚，是在一家清吧，文青很多，有位女歌手在台上唱老歌，嗓音很不错。一曲结束，成功拍拍手，给女歌手送去一个飞吻，扭过头看看他，问道：夜深人静时，你就没什么想法？

哪方面？所谓夜深人静，是带有限制性的。此时此地的夜深人静，放在别处，有可能是旭日东升、艳阳高照、落霞满天。成功张大嘴巴，像看外星人似的看着他，随即放声大笑：绍华，我真的很期待你未来的另一半是什么样。征服你的心，不亚于征服珠峰啊！

这当然是成功的戏言，不过关于另一半，他从来没去遐想过，她……会是什么样呢？她应该理解懂他的工作，这好像有点难，很多女生对计算机不感兴趣。她的年纪……她的长相……她的性格……卓绍华突地坐起身，窗外已有微微的晨光，半明半暗，他杂乱无缕的思绪渐渐沉淀下来。他想，佳汐说得没错，不管以后和他结婚的人是谁，总是要先接触的。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她呢？他拿过手机，翻出昨晚刚加的号码，拨了过去。

真正开始交往，佳汐从远处向他慢慢走近，他看着她，单纯、真诚如一张白纸。也许她有些小脾气，也许她有些小矫情，但是其他方面，他真的无法挑剔。

成功眼睛瞪得像个铜铃：你说她很完美？你信么，这个世界上存在完美的人么？完美，从来就是一种假相。

佳汐当然不完美，不过，他觉得这样的她，足够了。

成功跳起来：够个鬼，你都没和别的女生相处过，你怎么就知道别的女生不好？你和你说，你要是真正爱上一个人，不会这么从容、淡定、有条不紊，你会像个傻子，智商堪忧，会做蠢事，会发疯，会崩溃，你有过吗？

不需要。卓绍华觉得成功在夸大其辞，正常人都不会那样。

成功摊开双手，脸上的表情就像送他去战场，吉凶未卜，刀枪无眼：好吧，祝你幸福。

一切都很顺利，恋爱顺利，结婚也很顺利。

也许就是因为太顺利了……卓绍华听到门外传来故意放轻的脚步声，他侧过身朝里睡去。佳汐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上了床，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睡姿。过了一会，他听到佳汐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而悠长，就像完成了一个大项目，终于可以好好地睡一觉了。

没过多久，天就亮了。天气不是很好，风很大，呼呼地刮着，院子里落了一层树叶，一只红嘴黑尾的鸟在树杈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墙角最后一朵菊花耷拉着头，像是在和这个季节道别。

新的一天，卓绍华做了个深呼吸。和往常一样，他出去跑了两圈，洗漱好，走进书房。

书房里，一切都整整齐齐，这是他的习惯。佳汐……是真的不懂，她可能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她来过。不知是疏忽还是慌乱，关机直接关的是屏幕，没有关主机，机身还在嗡鸣着。屏幕一打开，便看到金发碧眼的妮可·基德曼端端地坐着，似是正接受什么采访。

他眨眨眼睛，再看，还是妮可·基德曼，笑靥如花。他把视频拉到最前面，一开始播放的是妮可拿奥斯卡奖的那部《时时刻刻》的片段，貌美如花的妮可扮演的是英国作家伍尔芙，她掀开窗帘，看着窗外，说道：那时我多年轻啊，早上睁开眼睛，会想，这是一个开始，未来的一切都会更好，这是所有幸福的开始。现在我才明白，其实那就是幸福了。画面定格，镜头转向妮可……卓绍华按下暂停键，佳汐凌晨四点不睡，就为看这个？他默默地关掉视频，走出书房。他能感觉到自己很冷静，也很理智，但是同时，他更清醒地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真的了解佳汐吗？ uMHYKyAKgqpOqJS/tTYsL89AF9iZIdCKfXSlvKdT2OLtT9G9KoyVGCEuj5JGWcq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