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223—262或224—263),字叔夜,谯郡铚(今安徽濉溪西南)人。寓居山阳,锻以自给。为魏宗室女婿,拜中散大夫。对司马氏欲篡魏政不满,激言发之。司马昭不能容,杀之。三千太学生为其求情,不能免。为“竹林七贤”之一。有《嵇中散集》。
奈何愁兮愁无聊,
恒恻恻兮心若抽。
愁奈何兮悲思多,
情郁结兮不可化。
奄失恃兮孤茕茕,
内自悼兮啼失声。
思报德兮邈已绝,
感鞠育兮情剥裂。
嗟母兄兮永潜藏,
想形容兮内摧伤。
感阳春兮思慈亲,
欲一见兮路无因。
望南山兮发哀叹,
感机杖兮涕汍澜 ① 。
念畴昔兮母兄在,
心逸豫兮寿四海。
忽已逝兮不可追,
心穷约兮但有悲。
上空堂兮廓无依,
睹遗物兮心崩摧。
中夜悲兮当告谁,
独收泪兮抱哀戚。
日远迈兮思予心,
恋所生兮泪流襟。
慈母没兮谁与骄,
顾自怜兮心忉忉 ② 。
诉苍天兮天不闻,
泪如雨兮叹成云。
欲弃忧兮寻复来,
痛殷殷兮不可裁。
①汍澜:流泪。②忉忉:忧愁焦虑。
诗人自幼丧父,赖母、兄育成。母、兄又逝,举目无亲而成此诗。诗用楚骚体,盖谯郡属楚,悼亡宜用乡言乡音也。
全诗围绕“愁”与“思”展开,“不可化”而“化”之,逐一追述母、兄养育之德,“潜藏”之悲;尤以人去堂空、睹物思人、“形容”不见、涕泪“自怜”为反复吟歌的焦点。浸淫全诗而溶化不开者,是血浓于水的骨肉情怀,以及子欲养而亲不待的追悔。
从艺术构思上分析,几乎看不出人为的斧斫机巧。哀情如水,泻地无声;哀情如风,飞天成歌;起伏收放,皆成文章。采用楚骚,而无一般骚体晦涩叠沓之病,赖乎情真意切所致。
嵇康为人刚直,为言愤激,这首诗倒体现了更多的孝思缠绵。
阮籍(210—263),字嗣宗,陈留尉氏(今属河南)人。阮瑀之子,“竹林七贤”之一。历官太尉司马懿的从事中郎、散骑常侍,封关内侯,迁步兵校尉。当魏晋鼎革之际,以不问世事,纵酒自醉保身。后人辑有《阮嗣宗集》。
平生少年时,轻薄好弦歌。
西游咸阳中,赵李相经过。
娱乐未终极,白日忽蹉跎 ② 。
驱马复来归,反顾望三河 ③ 。
黄金百镒尽 ④ ,资用常苦多。
北临太行道,失路将如何?
①阮籍现存“咏怀诗”五言八十二首,四言十三首。此为五言第五首。②蹉跎:光阴虚度。③三河:指河东、河南、河内三郡之地。④镒:古代重量单位,一说合二十两,一说合二十四两。
在“竹林七贤”中,阮籍属折中派。他软弱,又聪明,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司马氏的篡权阴谋,便沉溺歌舞醇酒,消极反抗。但目睹友朋罹难,魏室削剥,心中又似有难言之悔、难言之恨,发而成诗,是为“咏怀”。
这一首“平生少年时”,归结于“失路”,似乎有追悔当初的醒悟。清人姚范以为“此为阮公自言实事”。“实事”只在恍惚间,“实情”却真的苦涩。
“平生”以下六句,追怀“西游咸阳”“弦歌”“娱乐”的生活经历。自贬自身,以对昔日生活的反思,隐含了对礼法伦理的嘲弄,但这也只是表象。诗人坦言的“轻薄”,坦言的“赵李”之交,都是“少年”生活。当将“轻薄”予以否定时,他实际上否定的是“生活”本身,以及自己对“生活”的选择失误。
“驱车”以下,写离开“咸阳”后的“反顾”怀想,金“尽”苦“多”,路“失”,耗尽年华,空空如也!不必借用古典,我们也已领略了诗人的悔悟。能不能知悔而改?这很难!阮籍此人,唱高调尚可一发清音;高蹈而行,胆气不足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