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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东营:黄河入海流

从古城临淄一路向北,就能抵达黄河三角洲。临淄博物馆的一位保安帮我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我告诉司机去黄河入海口,他说自己从未去过,而且这个时间去就意味着得在外面过夜,便犹犹豫豫地不想走。但这时路上除了卡车和拖拉机再无别的出租车经过,因此我除了坚持要他走之外,别无选择。我们谈了半个小时,最后司机同意了,条件是带上他的女友,并由我支付他们的房费。

黄河入海口的位置一直在变化。在史前时代,要偏北得多,甚至到了北京南郊。而历史上有几次,又南移到了上海附近。另外,第二次世界大战中,为了阻止入侵的日军和共产党的支持者,蒋介石炸毁了黄河的堤坝,致使黄河改道,并从山东半岛的南边流入大海。除此之外,黄河的入海口就没有大的变动,而我现在就是要去那里。

从临淄往北八十公里,就到了东营市。四十年前,黄河三角洲是中国人烟最稀少的地区之一,除了滩涂和沼泽,一无所有。东营这座城市也因其所处的地理位置而籍籍无名。自从 1960 年这里发现了石油之后,东营市就成了胜利油田的运营基地。响应“我为人民采石油”的号召聚集到这里的人们成为了开发东营的先驱者,当时的各种宣传让他们对这个阳光明媚的地方充满希望。当然,这里也是资产阶级分子们接受再教育的大好去处。到如今,只是三十年光景,东营的人口已从原来的几千猛增到了三十万。

值得庆幸的是,东营并没有对像我这样的外国人关上大门,只是要求我在东营公安局外事处登记,以获得必要的许可。我去公安局的时候,主事的警官告诉我,东营还是《孙子兵法》的作者孙子的故乡。只是所有的遗迹都荡然无存了——没有故居,没有墓冢,也找不到他第一次向鬼谷子学习兵法的地点。我向这位警官表达了感谢之情,感谢他的许可证和有关孙子的信息,然后走向“胜利宾馆”,这是东营唯一的一家涉外宾馆,地方很大,通风很好。不过第二天一大早,急着赶路的我们就退房上路了。

在驱车去海边的路上,我逐渐意识到,从这里到达黄河入海口要比我原来预想的困难得多。我们沿途遇到的人,没有一个真正去过,不过他们众口一词地说从东营北边过去是最佳路线,于是我们便一路向北驶去。路上有一座横跨黄河的大桥,桥头悬挂着巨幅标语,上书“黄河第一桥”。车行到桥中间,我叫司机把车停下来,拍了几张照片。桥上车很少,一两分钟才来一辆。此时,司机也下了车,我俩一起凝视着脚下的黄河,它宽约五百米,水色如同巧克力牛奶一般。

过了桥之后,由于路况复杂,我们不得不反复停车、问路,问了大约有十来次。尽管成效不明显,但我们仍然坚持不懈,或者说司机是被我逼成这样的。我们花了四个小时,跑了一百多公里,什么路都跑过,车轮上沾满了泥。最后,我们不得不开进一片滩涂,停了下来。这里有大量的滩涂,都是黄河每年冲积而下的泥沙形成的,自1855 年这里成为黄河入海口起,附近的陆地就在以每年 57 平方公里的速度增长。幸运的是,我突然发现现在我们所在的这片滩涂正好是隔开黄河和渤海的最后一片滩涂。

我向黄河口走去,除了一片高高的干草之外,滩涂上一丝新绿都没有。但我惊奇地发现,在这里我不是唯一的人类,还有几队工人在操作水泵和软管。我走过去问他们在做什么,工头解释说他们是在把淤泥化在浊水里,然后把水再泵回黄河。他们在附近搭了帐篷,轮班干、连轴转,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停歇。工头说,这活永远也干不完,目的在于防止黄河淤塞和洪水泛滥。

其实,过去黄河口附近闹洪水,并不会引起恐慌,人们都习以为常了,完全由着黄河东走西突,直至找到一个新的入海口。事实上,这也是最近一万年来华北的地貌变成今天这个样子的原因。黄河就像一把摇摆的消防水枪,忽南忽北,涂抹着这片曾经是大洋的土地。但是,随着胜利油田的建成,黄河口的稳定成为了一个必要条件,因为对于油井来说咸水和污泥有巨大的破坏作用。

那个工头还告诉我,每到冬天,空军会出动轰炸机炸破黄河某些河段的冰面,防止冰冻导致河水流不出去。不过总的来说,冬天黄河的水温还是高于冰点的。我谢过工头,转身向一两百米外黄河最后入海的地方跋涉而去。数百万年来,黄河不断地“倒沙子”,滩涂不断地增长,我眺望渤海,感觉它忽然变小了。

黄河入海口

工人把淤泥化在浊水里,然后把水再泵回黄河 WYrFT2Ksl5BDrOfJpie7wuYTkZBkg1ddd7uOvKg4kPmcj5bJCRyblWiEBWfOq7SL



第六章
济南:不能承受之重与大庙的墓冢

从黄河三角洲回到了临淄古城附近的高速路上,我拦下了一辆巴士向山东省会济南进发。如果是秋天,我可能会在淄博停一下。因为每年秋天,当北风把淄博石化工业烟囱里喷出的废气都吹散时,这里会举行中国最大的风筝节。在这个风筝节上,风筝爱好者们会充分发挥他们的创意和技能,一试身手。不过现在才三月底,天气太冷,不适合放风筝。事实上,我是在暴雪中抵达济南的,双脚都冻僵了。司机说这是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我看过的英文旅行指南,对济南颇有微词,说不值一去。不过大雪掩盖了它的瑕疵,整个城市看起来真的挺漂亮。住进老旧的“济南宾馆”,我一边啜着热茶,一边坐在打开的窗前,欣赏飘落的雪花,同时把冻僵的双脚放在暖气上烤。整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

第二天早晨,我的脚似乎缓过来了,于是我准备步行去逛逛景点。济南有个著名的别称——泉城,直到近代,这里仍然有七十二泉。在雪和泥泞中跋涉了一个上午后,我终于到达了位于老城墙内西南角的“趵突泉”,这是七十二泉中最著名的一个。泉眼在一个池塘里,而池塘又在一座公园中。泉水实际上已经干涸,水是从别处用泵抽来注入池塘的。在趵突泉附近的小路上扫雪的人告诉我说,泉水的干涸是附近的建筑工地在施工时挖地基破坏了地下水道而造成的,七十二泉的大部分都遭遇了同样的命运。政府为了让这些泉水复流,曾经采取了一些措施,却都失败了。因此,现在的“泉城”济南,只是徒有虚名而已。

我一声叹息,相信济南市民也会一声叹息,我相信。

离开趵突泉,我进入了中国最著名的女词人李清照的纪念堂。这位女词人嫁给了一位士大夫,她和她的夫君曾在这里居住过,那是公元 12 世纪的事了。当时,游牧民族女真族侵犯中国北方,攻陷了宋王朝的都城开封(在济南西南方三百多公里处),李清照的丈夫作为朝廷命官,与朝廷一起逃到了南方。宦游之人没有携带眷属的惯例,因此李清照留在济南。她写下了这样的词:“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 倚遍阑干,只是无情绪。人何处,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以此表达她对丈夫的思念。她的丈夫在南京做官,那是中国另一条大河——长江的流经之处,长江在南京附近拐了最后一个大弯,波涛滚滚地向上海和中国东海奔去。后来李清照还是去了南方与她的丈夫团聚,可是好景不长,她的丈夫不久就死了。她悲痛欲绝地写道:“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只恐双溪舴艨舟,载不动、许多愁。”

我想我也许能够把这种“载不动”的沉重译成英文,于是在纪念堂买了一本书,里面有对她的诗词的系统注释。做完这一切,我又原路返回,走过公园,再走过老城墙。尽管济南的大多数泉水已经没有了水,但城墙外护城河的水量仍然丰沛。我沿着落满雪的护城河堤,来到了位于北城墙内的大明湖。快到公园门口的时候,我看见一块巨石,上面刻着毛泽东的鎏金手迹。我的书法老师曾说毛体的风格是“有胆无骨”。我于书法一道,一直都不精,也是“骨”的问题吧。

靠近大明湖,我惊诧于它的大和荒寒。转念又想,这么冷的天,天空还飘着雪花,谁会来游湖呢?公园里只有一个出租小船的生意人。既然来了,我决定也坐坐船,到湖上转悠一圈。我把船划到一个湖心小岛,走进了岛上那座孤单地立在冰天雪地中的亭子,这亭子叫历下亭。公元 745 年,诗人杜甫和书法家李邕在这里夜宴而醉,这个亭子也因为这件事而变得不朽了。亭子里有碑文,记载着那天晚上诗人写下的诗歌,可是碑文太模糊,已经无法辨认了。就在我看这石碑的时候,岛上的寒气让我的脚再一次被冻僵,几乎失去了知觉,真是“关键时刻掉链子”,我必须要离开这里了。

离开了大明湖公园,我决定打车去北郊的黄河浮桥。这座浮桥由驳船做桥面,而这些驳船原本是用来渡各种车辆过黄河的。行人走在浮桥上,必须抓紧铁链子,铁链子不仅起到分隔行人和车辆的作用,还能防止行人掉到河里,因为每当有车辆通过时,浮桥就会剧烈晃动,容易让人失去平衡。我走上浮桥,想拍张照片,但桥面的晃动让我不敢松开铁链太久,最终也没能如愿以偿。

济南护城河

大明湖

事实上,这里是整个黄泛区河道最窄的地方。在冬天,站在岸边可以把石块扔到对岸;即便是夏天水位最高的时候,这里的河面宽度也只有两百米。一个在浮桥附近工作的人说,由于泥沙的不断淤积,河床已经高出济南市五米了——是说河床,可不是说水面啊。他说,每年七月,志愿者大军会轮流沿着河堤垒沙袋,为的是保证中国的泉水之城不会变成淤泥之城。

经过一晚的休整,我决定去千佛山看看。千佛山是济南南部的一道屏障,早在六百年前,佛教信徒就开始在它的悬崖上雕凿佛像。佛像的数量曾一度达到一千尊以上,后来数量锐减,大多数都迁转到其他佛国去了。现在还有佛像约六十尊,它们是战争和政治运动的劫后遗珍。我让出租车司机将车停在一条上山小道旁,然后开始步行。当我经过一尊又一尊佛像时,忽然心生困惑,究竟是什么人出资雕凿了这些佛像?他为什么要选择济南这个地方呢?说实话,这些佛像雕凿得并不太精细,但是雪为它们增添了一些静穆和庄严。这种静穆和庄严,是雕凿技艺本身没有传递出来的。

我尽量向前跋涉,雪越来越深,几乎把我的鞋完全埋没了。我的脚终于再一次被冻僵,离山顶还有一半的路程,我却只能选择转身返回。这样的天气,我不指望在山上遇见任何人,但在下山的路上,却遇见了一对老夫妻。他们说,他们每天都来这里爬山,风雪无阻。我说我是专程来看佛像的。他们告诉我,济南南郊柳埠镇附近山上的佛像,要比这里好得多。

千佛山佛像

我回到宾馆,暖了脚,然后退房,打车前往柳埠。路不太远,就在济南往南三四十公里的样子。路上太阳出来了,雪立即化得无影无踪,就像没有下过一样。一小时后,车过柳埠镇,拐进一个山谷,在一片古柏林前停了下来,因为前面的道路已经不能供车通行了。在这片古柏林的旁边,孤零零地立着一座佛塔。佛塔最初起源于印度的庐冢,是用来安放高僧遗骨(舍利)的,但现在已经演变成了一种高塔的形式,有的甚至还有楼梯、窗户和阳台。不过这样的佛塔总会让我颇为不敬地联想到等待发射的太空火箭。

柳埠的这座佛塔很有些与众不同,它是用大块岩石砌成的宽大方塔,底座呈正方形,高只有一层,而不是通常的那种砖砌的火箭般的多层圆塔。它高约十五米,宽也有七米多,始建于公元 611 年,是中国最古老的石塔,号称“中华第一石塔”。因为其四面各有一个拱形的入口,所以也被称为四门塔。在这座塔中安放着四方佛的雕像。所谓四方佛,即是面向西方的阿弥陀佛、面向北方的不动如来、面向东方的宝生如来,以及面向南方的释迦牟尼。

四门塔所在的位置曾经是一座大庙的入口,现在那座庙宇已经消失在历史的烟尘中了。所幸大庙的历史幸存物,并非只有四门塔。我沿着一条小路穿过山谷,看到一座悬崖,这里刻着十几尊佛像。其中一尊的下面有一行字,告诉人们这尊佛像系奉唐太宗第十三子李福之命所刻,时间是公元 658 年。这是一尊弥勒佛,他是继释迦牟尼之后现身尘世的佛。此外在一个壁龛内还有一通碑文,上面写道:“四夷顺命,家国安宁,法界众生,普登佛道。”过了悬崖,顺着一条小路继续向下,我来到了一个斜坡处,那里几座佛塔组成了一小片塔林。最大的一座有十多米高,也是方形,外壁雕刻着龙和虎,以及护佑四方的佛像。这片塔林三面环山,真是一个理想的建庙之地。现在看来,这些塔不仅安放了高僧的遗骨,也成了这座大庙的墓冢。

我的司机说,再越过一道山岭,在柳埠以西,还有一处更大的塔林,只是这里没有路可以过去,必须先回到济南,再走另一条往南的道路。我们真就这么干了。两小时后,我们从去泰山的高速路的一个路口出来,上了一条向东的进山路。又过了几分钟,灵岩寺就出现在我们眼前。灵岩寺位于中国最神圣的山——泰山北面的支脉,有道是“游泰山不游灵岩,不成游也”,这句老话放在过去,自然是对的,因为那时的灵岩寺,是佛教活动的中心。但现在的灵岩寺,既没有和尚,也没有游客。事实上,当天唯一的一拨游客就是我和司机,看来这么冷的天,没人愿意出门。

想看到当年的盛况肯定是不可能的了,但灵岩寺仍值得一看,因为这座寺庙本身保存得完好无损,也有很多历史遗迹。看庙人带着我们到处转悠,首先看的是两棵长满疙瘩的柏树。他说,这两棵树是汉代种下的,树龄有两千年了,比庙的历史还老。看完古柏朝右一转,就看见了三道泉水。我肯定在什么地方读到过,说灵岩寺是茶道的发祥地,而这三道泉水,应该就是茶道的水源。可惜看庙人对茶道一窍不通,也不知道这些掌故。他对泉水忽略不计,径直把我们领进了千佛殿。

柳埠悬崖上的佛像

灵岩寺塔林

千佛殿内的墙壁上环绕着一千尊释迦牟尼的小佛像,中央是三尊巨佛。中间一尊是“法身佛”,有九百年历史,用藤胎髹漆塑造,我还是头一次看见藤胎的佛像。另外两尊是“报身佛”和“应身佛”,由青铜铸成,听看庙人说这佛像用了五吨青铜。沿墙的砖砌束腰座上,是四十尊一米多高、真人大小的泥塑彩绘罗汉像。其他的庙里要么是五百罗汉,要么是十八或十六罗汉,他们与真实的历史人物之间,即便有关联也不紧密。但灵岩寺千佛殿的这组罗汉像,却完全忠实于历史人物,里面有释迦牟尼的弟子,也有印度和中国的高僧,还有灵岩寺的历任住持,其中包括把禅带到中国的印度高僧达摩,以及在中国民间广受欢迎的济公和尚。

走出千佛殿,看庙人领我们去看殿西侧的辟支塔。它是一座巨塔,高达五十多米,里面甚至建有楼梯直通塔顶。但看庙人说爬那个楼梯太危险,我们只好作罢。接下来他把我们领到一大片塔林,塔林包括一百五十座火箭形的石砌圆塔,据他说这是中国仅次于少林寺塔林的第二大塔林。

这是令人惊奇的一天,我看到了如此之多的石刻佛像和石砌佛塔,却没有看见一个活生生的和尚或尼姑。阿弥陀佛。 kAFAoGWLpG4Csi0HiTfd5rKNkZQ3PdlgyV1i7x6C56xDmKUxkfVtN56Ul6ercSPo



第七章
泰山:中国最大的朝圣中心

看完灵岩寺塔林,我们回到高速路,往南直奔泰安。泰安最大的庙宇建筑群是岱庙,它是历代帝王举行封禅大典或祭祀泰山神的地方;而泰安这座城市,也正是因为岱庙发展起来的。在中国文化中,山岳有很重要的作用,它们是强大力量的源泉。它们之于大地,就像穴位之于人体一样。而泰山,不仅是各名山大川的灵魂,也被视为死者灵魂的转世之所,是尘世通向黄泉的必经之路。在古代中国,泰山绝对是最大的朝圣中心。百姓来这里祈求延年益寿,多子多福;皇帝来这里祈求国泰民安,皇祚永存。他们不仅为来世,更为现世。尤其是皇帝们,既需要现实力量的支撑,又需要精神支柱。

我当天到泰安晚了,没有赶上登顶的游客大部队,只好早早地睡觉。第二天早晨,我退了房,把包存到火车站,坐公交车去泰山脚下的岱庙。在中国古代,皇帝会来泰山举行各种仪式,那时候泰山上有三座庙,一座在泰山脚下,一座在半山腰,还有一座在山顶。而现在只有山脚下的岱庙被保存了下来。

车停在岱庙的正门口,那里有座亭子,以前皇帝会在那里下马,举行简单的仪式,向泰山神报告他们的到来。我跟随大群游客进入正门,经过五棵由汉武帝种下的巨大柏树,来到了天贶殿,皇帝的祭祀大典就是在这里举行的。

天贶殿建于北宋初的公元 1009 年,比威廉大帝入侵不列颠早五十年。这座巨大的殿堂,宽四十八米,进深二十米,高二十二米,仅次于北京紫禁城的太和殿和曲阜孔庙的大成殿。经过一千年的风雨,它岿然不动,神采依然。墙上有两幅巨大的千年壁画,描绘了皇帝东巡泰山的场景。壁画以皇帝为中心,相应的人物共计六百余人,有官吏、随从等,以及一个奉祀众天神的万神殿。两画一曰《启跸》,一曰《回銮》,合称《启跸回銮图》。它已成为中华艺术的伟大瑰宝,足以媲美米开朗基罗的作品,却比后者早了五百年。我惊叹于它的伟大:三米多高,六十多米长,一千年的历史。如此历史长卷,为泰山又增添了一圈光环。

根据中国的神话传说,世界是由一个叫盘古的人创造的。他花了一万八千年凿开天地,地上才有人居住。做完这一切后,盘古倒地而死。他的脚变成了西岳华山,肚子变成了中岳嵩山,两只手分别变成了北岳恒山和南岳衡山,而他的头则变成了东岳泰山。因此,从史前时期开始,泰山就被尊为中国五座神山(五岳)之一。但到了汉朝,人们认为头脑比肢体更重要,泰山的地位便凌驾于其他的四岳之上,成为五岳之首。

汉朝是中国历史上一个辉煌的朝代,而武帝时期又是汉朝最辉煌的时期。汉武帝有着非凡的军事政治才能,还十分信奉道教的方士之术,相信这些方术能够让人长生不死。因此根据方士的建议,汉武帝在泰山脚下举行了他登基以来最盛大、最重要的封禅仪式,以求获得天地诸方神灵的支持和助力。

一千年以后的北宋时期,随着天贶殿的建立,泰山的神性得到了进一步提高,甚至堪比皇帝本人的神性。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关于泰山神的妻子也住在泰山上的故事开始流传。她的名字叫碧霞元君,是云霓之神的长女。千百年来,泰山神与他的妻子已经变成了所有道教神 中最受尊崇的两位,供奉他们的神祠,在全中国随处可见。据说,他们会不时地在泰山的登顶之路上现身,也许幸运的游客还可以看见他们。岱庙的后山,就是登顶之路的起点了。

出了天贶殿,我开始上山,与当年皇帝们上山走的是同一条路。走了几百米之后,我来到一处巨大的石坊,从这里开始,上山的路变成了石阶路,而这些石阶早被无数游客踩踏得又平整又光滑了。

再往前走不远,就能看到刻有“第一山”字样的石碑。离石碑不远,又有一座石坊,比先前那个要小一些,上题“孔子登临处”五个大字。孔子故居离泰山七十多公里,他曾多次来泰山祭祀和凭吊,从泰山的静穆苍茫中获取灵感——显然,那不会是在人声喧嚷的主路附近。孟子,这位孔子最著名的再传弟子在他的书中写道:“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山岳开阔了人类的视野。我没有在这里多做停留,离泰山极顶还有五小时的路程呢。

孔子登临处

刚过了那个宣布孔子两千五百年前来到泰山的石坊,我就看见了一只香炉,在这里游客可以为他们逝去的亲人焚烧冥币。路两边有小贩在兜售香烛;那些香雾缭绕的神祠,也会拉住游客做生意。我步入这些神祠中的一个,见有人正在里面用稻草和泥巴塑一尊神像。管事的道士说,希望神像很快就能塑好,好赶上游客潮。他说,四月初旅游旺季就来了。

几分钟后,我在另一个神祠前停了下来。这个神祠比较大,而且有名字:斗母宫。斗母是北斗众星的母亲,人们来这里向她祈求延年益寿、人丁兴旺。而泰山作为冥府所在地,作为灵魂轮回转世之所,也有很多人为死去的亲人祈求幸福的来世。一边是为死者祈福,一边是为生者祈寿,而斗母宫大门外的一通石碑,上面写得明白:“天欲兴之,谁能废之?此言兴废有数,非人力所能为耳。然吾观兴废之源,实在人而不在数。”每个人都希望获得斗母的庇佑,但我进入斗母宫,却发现斗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观世音菩萨——佛教的慈悲女神。看来,就连神仙也无法预见更无力阻止自己无常的命运。

我一边沉思,一边继续往上走,在一个岔路口,路标指示通往经石峪。按照路标指示的方向,先过一片松林,再过一条小溪,我来到一块巨石前。在我出生之前一千五百年,有人在巨石上刻下了整部《金刚经》,字体比我的手掌还大。刚才那条小溪,过去是从巨石上流过的,整个石刻的近三千字,已经被它消蚀了三分之二。现在,石刻的上方修起了一道小小的堤坝,总算是把水挡住了。尽管被水销蚀得厉害,我仍然认得出《金刚经》结尾的偈子:“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我甚至想用这个偈子,去劝慰失意的神仙斗母。

离开经石峪,我又看到了另一块石刻,它上面刻的是“高山流水”。这是三千年前的故事了。“高山”和“流水”是俞伯牙演奏的两首最著名曲子的名字,因为只有钟子期理解他在演奏时的所思所想,于是两人成了“生死之交”,在中国,这个词意味着友情的极致。不过,现在我的耳畔既没有“高山”也没有“流水”,只有松林里呼呼的风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喘气声。

花了两个半小时,我终于到了中天门,这是整个登山之路的中点。跟成百上千的游客一起爬山和自己“走单帮”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更何况这支游客队伍是如此之长,从上古时代一直走到今天,走了几千年都没有走完,我很高兴今天能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游客们一路上要吃要喝,到了中天门,几十个小吃摊点一字儿排开来招待他们。我在一个摊位坐下,旁边的几位游客正在吃东西,看着吃得挺香,我却不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于是也要了一份,原来是又热又辣的豆腐脑。真好吃!天寒地冻,口干舌燥,吃完一碗,我又要了一碗,还是觉得好吃。中天门是公路的终点,也有上山缆车。想登顶又爬不动的人可以坐缆车上山,而想打道回府的人则可以坐游览车下山,总之都有车可坐。只是缆车很贵,多数人还是宁愿靠两条腿完成下一半更艰难的路程。

两碗热豆腐脑下肚,我缓过气来,恢复了作为千年游客一员的幸福感,重新加入了逶迤向前的游客大部队。过了中天门,有一段很长的横排路,接下来是云步桥,再接下来是一段台阶,然后就是五松亭了。公元前 219 年,中国的第一个皇帝秦始皇在泰山遭遇大雨,于是跑到两棵松树下去避雨,为了表示感谢,这位始皇帝便封两棵松树做了大夫。很诡异的是,这两棵为他人挡雨遮风的松树,自己却遭到了大雨的摧残。在后来的另一场大雨中,它们双双被雨水冲走了。于是人们就在此地补栽了五棵松树,但这五棵树中又有两棵消失了。虽然只剩下三棵松树,亭子仍然叫五松亭。显然,对于防大雨来说,泰山不是个好地方。

登顶的途中,我在一个摊点边坐下歇了口气,这个摊点是打长命锁的,就是在铜锁上嵌上游客姓名的那种,刻一把锁收费人民币五元。摊主是一名男子,他说只要五分钟就能搞定一把,我请他打一把给我的儿子。在等铜锁的时候,一位八十岁的老大爷从路上经过,因为他在前面见过我,就向我打招呼,气喘吁吁地比划着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很快我儿子的长命锁就打好了,于是我跟在他后面,一步一个脚印地学习起“只要肯登攀”来。

五小时过去了,一座石坊提示我,已经到了孔子崖,这是登顶路上的最后一座石坊了。坐缆车上山的游客,也会在这里下车。这里热闹又拥挤,路上全是卖工艺品和小吃的摊点和小贩。前一天刚下过雪,有人用雪堆起了一尊佛像。我在堆着雪佛像的那家摊点坐下,要了一碗热粥和一些煎馒头片。真有点饿了,跟前面的豆腐脑一样,我吃完一份又要了一份。今天的经历让我由衷地感到高兴,我成为众多游客中的一分子、虔诚朝圣者的一分子,也成了千年历史的一分子——我不再是一个孤独的远行人。

打长命锁的男子

在一千五百多米高的泰山之巅,有向游客兜售小吃和工艺品的摊点,也有散布在山梁上的神祠。其中最主要的是碧霞祠,这里奉祀着泰山神的妻子碧霞元君。我走进碧霞祠的院子,看见一名道士一路小跑进入神殿内,参加一场日常的法事——神殿内有五六个道士,一边敲打钟鼓,一边高声念诵经文。

据说在晴朗的日子,从碧霞祠可以看见黄河。不过游客们更喜欢看的是日出,最好就是在泰山极顶附近找个旅馆住下,第二天赶早去看。但这些旅馆的房间设施实在不怎么样,让我联想起小时候那个放在我家车库里的大纸箱。那时晚上一有流星雨,我就会把它拖到后面的院子里,人躺在箱子里,只把望远镜从两个窟窿里伸出来,苦苦等候天空中的奇观。

我对着碧霞祠白雪皑皑的屋顶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沿着孔子的足迹,从“天上”返回到人间,返回到孔子致力于建立的世俗文明中来。

碧霞祠 kAFAoGWLpG4Csi0HiTfd5rKNkZQ3PdlgyV1i7x6C56xDmKUxkfVtN56Ul6ercSP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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