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多年前,我在香港一家英文广播电台工作,为了给电台筹备一档旅游节目,我提议到中国内地去旅游一番,然后根据自己的旅游见闻做成每期仅两分钟的旅游节目。于是,在先期完成寻找中国母亲河源头的“黄河之旅”后,我又一次踏上中国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热土,去探访生活在中国西南边陲的神秘的少数民族部落。
之所以进行这次以少数民族人文地理和民族风情为主题的“彩云之南”的旅行,是因为我在哥伦比亚大学进修人类学时就已经对中国的少数民族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时,我便得知在中国广大的西南地区生活着壮族、瑶族、布朗族、苗族、侗族、布依族、基诺族、彝族等二十多个少数民族。
我从香港出发,经广东、广西到达贵州、云南,一路上不断探访这些地区的少数民族及其历史。这些少数民族大多居住在高山地区,且部落周围的水电暖等基础设施严重不足,而且通往各部落的大多是不能通车的山路,他们基本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简单的生活设施,简朴的生活方式,丰富多彩的民族节庆活动,各具特色的民族服饰……
我每次进寨都是爬山路或者在向导的带领下走小路前往,有时也会在当地少数民族家中借住一晚,通过与主人面对面的交谈和对他们实际生活的体验,以及听他们讲述本民族的历史神话传说,深层次地了解这些民族的饮食起居、历史文化与民族风情。
有意思的是,这些少数民族中(比如苗族和瑶族)他们关于本民族祖先起源的神话传说在很多方面都是相同的,但又各具特色。他们与汉族一样,都认为“女娲”是大家共同的母亲,但西方社会则把“女娲”异化为男人,即基督教中所说的“诺亚”这个在大洪水到来之前根据上帝指示建造方舟躲避灾难的男人。
此次旅行发生在二十多年前,不知道我探访过的那些地区的人们至今的生活状况如何,兴许我的这本游记将成为记录中国少数民族二十多年历史变迁的壮丽诗篇。
2013 年初春
二十年前
,我开始关注中国,并收集了一批有关这个“中央王国”的书籍。其中,我最喜欢的是张其昀
编纂的一部历史地图集。张其昀是中国最负盛名的地理学家之一,也是最早获得哈佛高等学位的中国人之一,后来担任中华民国的教育部部长。他晚年不甘赋闲,在阳明山创建了中国文化学院。我曾有一个学期在此蹲“学术监”,也正是在这里,他在每年一度为研究生举办的茶话会上,将自己编纂的地图集介绍给我,另外还有他所创作的一套贯穿中国五千年文明的著作。
张其昀的历史创作手法,是把历史事件和人物置于时间和空间的背景之下。为了对这个上演了国家历史剧的舞台有更好的理解,他几乎走遍了中国的每个角落。而今天的历史学家过于学有专攻,他们如果能够看到图书馆窗外的树,就已经很幸运了。
近来,我又翻出了张其昀的地图集,发现古代中国最后一片纳入其辖制的地方是西南地区,就是中国人所称“彩云之南”的云南地区。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将这个地区最终纳入中国的版图,并对马可·波罗这样的外国人开放的是蒙古人而非汉人。看着张其昀所编集的那个地区的地图,我很快就有了应该循着马可·波罗的足迹去那儿一游的想法。
走出第一步很容易。当时我正住在香港,于是就买了“漓江”轮的船票。“漓江”轮从位于九龙广东道的中华轮渡码头发船,隔天一次。这是一艘 20 米长的气垫船,舱位设计得像空客飞机一样。我 7 点30 分登船,8 点钟船准时出发,此时太阳正从港口东端的仓库那边冉冉升起。
船上有一个香港旅游团队。香港岛的摩天大楼从视线中消失的时候,麻将局就摆开了,电视屏幕上也开始播放最新的粤语片,都是些爱情和商场失败的情节。我不禁昏昏欲睡,走到舱后最后的一排空位躺了下来。当落日的余晖将我唤醒时,我的目的地——梧州到了。
就中国的城市而言,梧州算不上古老。它始建于 1400 年前的唐朝,当时的官府决定必须派军队在此永久驻扎,以便控制从这个地区流出的贸易货物,当然还有这里的人民。排队下船的时候,我见到了中国旅行社在当地的代表。他正等着他接待的旅游团队通关。我问他梧州是不是有舜帝的纪念碑,他的反应却好像我是在问他是否知道木星的卫星在哪里一样,显然,这不属于旅游的范畴。
在黄帝几百年之后,中国历史上出现了另一位杰出的统治者——舜帝。《史记》的作者司马迁称,公元前 2200 年左右,舜帝曾带领军队到达西南。在与梧州地区部落的战争中,舜帝不幸阵亡,遗体葬在九嶷山
,此山位于梧州与北向的衡阳的半路上。而舜帝的两位遗孀当时就在衡阳。她们得知丈夫阵亡的消息后,双双跳入流经这个城市的湘江中,化为河神。当然,那是衡阳,而我所在的地方是梧州,这里谈的除了贸易就是旅游。
不过,梧州毕竟是通往西南省份广西、贵州和云南的门户,是中国西南与广州之间必经的贸易集散地。虽然舜帝控制这个门户要道的努力没有成功,但他的后代最终成功地在唐朝在此设立了城镇,时间甚至比马可·波罗来这里的时间还要早。这个城镇因贸易而兴盛起来。1897 年,根据《中英续议缅甸条约》
,梧州也成为中国的自由贸易港之一,并对外国商人开放,他们可以来此购买靛蓝和皮货。梧州市至今仍然是该地区药材和稀有动物进入广州和香港的主要水道。
经由梧州输出的动物中就有蛇。听说在城市的北郊有个地方储存着成千上万条蛇,准备经由西江输往广州的各大厨房和药房。我到达的时候太晚了,所以没有看到,不过,晚上我沿着下榻的江滨酒店以北的街道找地吃饭时,经过了几十家饭店,每家都有装满蛇的笼子。
除了贩蛇的人,梧州还吸引了买卖中国西南地区奇异物种和濒危动物的商人前来。有一家饭店,一只鹰被关在一个狭小的、蹩脚的笼子里,弓着背在里面挪步。另外的一个笼子中,一只穿山甲蜷缩成球状,最后一次做着穿山甲的梦,期望着没有人注意到它。不过,还是有人注意到它了。一群围桌而坐的广州客人正在与厨师就它的命运进行着磋商。
我另择他处进餐,一边吃着并不奇异的炒米饭,一边规划着行程的路线:穿过广西的最北边,然后向西经过贵州,到达云南。我期望,一路上能够访问到居住在张其昀地图集所描绘的地区的群山和河谷中的一些部落,他们仍然保持着传统的生活方式,而在七百年前尚逍遥于中原的控制之外。
次日清晨,汽笛声把我从梦中唤醒,泊在我宾馆窗下的驳船和客船开始起锚驶入西江。梧州正处于两河交汇的地方:一条河是把我带到此处的西江,向西流经广西的新首府南宁,而另一条是漓江,北行流经广西旧时的首府桂林。夏天的降雨会将两条河的水面抬高20 多米,所以一年之中只有夏天才能乘船到达桂林。我来的时候正是 2 月底,因此别无选择,只能坐长途汽车去。
这样,头一天坐了 10 个小时的船,第二天早晨前往桂林,我还得鼓起勇气面对 10 个小时的车程。车里很安静,全车的人都在点头打瞌睡。车行了大约 6 个小时以后,才有几个人与我一起探头向车外张望,窗外是一幅幅被描绘和拍摄最多的中国山水风景。西方人见到中国传统画的时候,往往以为画中描绘的山是艺术家的想象。但是,突然之间,你会发现,赫然出现在你面前的是几百座袖珍山,这些袖珍山峰 100 万年以前就已经停止了生长。与画中不同的是,这些袖珍山都是裸体的,山上所有长得像树的东西都被村民挖走当柴烧了。山脚处的岩壁上用白漆写着巨大的汉字:封山育林。亡羊补牢,犹未晚矣。晚则晚矣,总比什么不做好些。
西江
9 个小时后,我在离桂林尚有一小时路程的阳朔下了车。趁着离天黑还早,我把行李往一家名叫四郎山宾馆的破旧地方一扔,租了辆自行车,从镇子里一路骑到了乡下。半个小时后,我来到了月亮山。此时正是日落时分。
从山脚向上爬 10 分钟,快到山顶的地方有一个天然的拱洞。拱洞乃穿透小山而成,形状很像月亮,我猜测这就是这座山为什么叫月亮山的原因。从“月亮”中穿过后,我到了山的另外一侧,立刻欣赏到了阳朔最迷人的景色之一:小小的群山,荡漾在河流和稻田的海洋里,一切都笼罩在落日的余晖之中。两位当地的妇女在兜售纪念品和软饮。一瓶橙汁汽水洗掉我一路的风尘,我翻看着纪念品,发现了一本毛主席的红宝书。
月亮山
阳朔很小,简直算不上一个城镇,与位于它北边一小时路程的桂林比起来,阳朔名气要小很多。不过阳朔景色却毫不逊色,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甚至更好。对于到中国的外国游客而言,继北京的故宫、长城,西安的兵马俑之后,最受欢迎的目的地就是桂林的喀斯特景观了。然而,桂林已经不再是昔日的桂林了。二战期间,桂林被日本人炸得满目疮痍;此后的重建历经大跃进时期的灰色水泥和经济改革时的白色瓷砖,现在则到处都是为大型旅游团队提供服务的价格高昂的旅游设施。在大的旅游团中人们被当作羊一样赶来赶去,当然,如果你不介意做羊的话,那也无所谓。
但是,我不愿意做羊,于是我选择住在阳朔。中国西南地区有四个地方,去那里的游客往往住得比计划的时间长,因为游客到达目的地以后可以接触到别人收集的最新旅游信息,发现许多自己未曾领略的美景与风情。阳朔就是如此,其他三个城市分别是西双版纳、大理和丽江,这三个城市都在云南省,也都是我行程中要去的地方。住在阳朔的另外一个好处是,我用不着为一碗面条、一客香蕉煎和一杯卡布奇诺咖啡而掏太多钱。次日早晨我在一家叫作“毛家米老鼠”的餐馆吃早饭时,我就毫不犹豫地点了这些东西,小小地奢侈了一把。
在中国所有内河旅游中,乘船游漓江是最受欢迎的项目,甚至超过长江三峡游。游客从桂林登船,在几百座青翠的石灰岩山峰中蜿蜒穿行,顺流而下到达阳朔,然后乘车返回桂林。可是,这 6 个小时的游程价格不菲,需要 30 美元,而从阳朔逆流而上,单程只要 6 美元。这也是我选择住在阳朔的另一个原因。
不过我最终还是决定不和任何游船打交道为好。虽然不和大队人马一起出游,就意味着一次冒险,不过等回到家的时候,能记住的也就是这些冒险了。
于是我回到住的旅馆,租了辆自行车,骑回到阳朔的江边公园,又花了不到 3 美元租了一条平底船。我的计划是让船把我和自行车带到下游的富里村,然后从富里村骑车穿过乡村返回阳朔。天气很好,没有风,河水如镜面一般沉静,一座座美丽的小山矗立在水面,似乎在向我诉说这条河上曾经发生过的故事。江上的船很少,我几乎是一个人独自在欣赏这美丽的景色。偶尔有渔民驾着自己狭长的小船驶过,他们穿过水藻,寻找深水区,便于他们的鱼鹰下潜捕鱼。我很开心自己与这些渔民共享着一条河。
为我撑船的人说,那些渔民也会在晚上挑灯捕鱼。他还告诉我说,渔民把鱼鹰从小雏养起来,教它们追逐活鱼,他们要在鱼鹰的腿上拴一根绳子,防备它们逃掉。鱼鹰长大并被驯服了以后,就会与其他六七只鱼鹰一起,站在船舷边,遵照渔民的指令,轮流潜水捕鱼。只不过鱼鹰的脖子上会被套上一根绳子,免得它把捕到的鱼吞掉。按我的船工所说,如此五年之后,因为总是不允许它把捕到的鱼吃下去,鱼鹰就会越来越不愿意下水——似乎鱼鹰要用五年的时间才能搞明白这一点——最后,鱼鹰就会被上锅炖了。
阳朔山水
途中,我发现一只孤零零的鱼狗
栖在岸边的枯枝上。它的脖子上倒是没有绳子的,我禁不住想:我到底是一只鱼鹰呢,还是一只鱼狗?
鱼鹰捕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