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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百威在市政府接待处处长这个位置上过了两年有声有色有滋有味的好日子。如今,好日子到头了,他有了足以让人身败名裂的大麻烦。

麻烦是金龙宾馆的两个服务员引出来的。市卫生防疫站按照卫生防疫规定每年要给金龙宾馆员工检查身体,女员工比男员工多一项检查内容:妇科。一般的妇科病只要不是传染性的不会影响女员工在宾馆的正常工作,问题是妇科检查查出了比妇科病更严重的问题:两个服务员怀孕了。女人怀孕跟月有阴晴圆缺一样正常,符合计划生育政策自己又想生的生出来就是了,不符合计划生育政策或者自己不想生的“人流滚滚”就是了。可是,没有结婚的女人怀孕就不正常了,属于非法操作,这两个服务员都没有结婚。

如今的年轻人未婚先孕跟夏天吃冷饮跑肚拉稀一样稀松平常,没有谁会大惊小怪。然而,这两个服务员不但没有结婚,连男朋友都没有,找不到肇事者问题的性质便开始严重起来。金龙宾馆的总经理跟一种香烟的牌子重名,叫黄金叶。黄金叶立刻跟那两个服务员进行严肃认真的谈话:“你们必须老老实实的说明问题,如果你们谈恋爱了,热恋中做出一点两点出格的事情,组织上能理解,按照计划生育政策马上处理了组织上会替你们保密。但是,你们却连男方是谁都不说,这怎么行?我们宾馆不是一般的酒店旅馆,我们是市委市政府的接待单位,虽然现在改革开放了,我们也可以接待普通旅客,但是,完成市委市政府的接待任务仍然是我们的头等大事,象你们这样宾馆怎么敢留你们?”

如果她们俩能说出自己的男朋友是谁,黄金叶也不会如此苦口婆心威逼利诱的让她们老实交待。宾馆的服务员不是没出过这种事儿,不过,那都是人家跟男朋友干的,有的跑到医院一刮了之,有的索性将错就错跟男朋友就地成亲,蜜月跟月子一起过。眼前的这两个女孩子一没男朋友,二没充当第三者,剩下的可能……黄金叶想到剩下的可能不由心惊肉跳。如今许多宾馆都有打电话上门服务的“小姐”,而各个宾馆都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把这当成招揽顾客的手段。金龙宾馆却绝对不能出这种事儿,因为,金龙宾馆不是一般的酒店旅馆,它是市委市政府的接待单位,它的直属上级就是市委市政府的接待处,它担负着市委市政府接待上下左右国内国外种种贵客的重要任务。如果连金龙宾馆的服务员都成了“小姐”,传出去不但对金龙宾馆的声誉是大大的打击,政治影响也非常恶劣,黄金叶这个宾馆总经理对谁也没法交待,这就让黄金叶大为紧张。

“你先到休息室等着,好好考虑,你留下。”

经过跟这两个服务员长达三个小时的死缠烂打,黄金叶口干舌燥,一个劲喝水,喝得肚子发胀连续跑了五六趟厕所,仍然一无所获。两个服务员宁死不屈,对了黄金叶一言不发,逼急了就哭天抹泪,弄得黄金叶一筹莫展。据科学研究证实,人在两种状态下大脑运行格外灵活、思维最富有创造性:一是在厕所里排泄的时候,二是入睡前躺在床上胡思乱想的时候。黄金叶的实践进一步证实了上述科学论证:当她第六次进到厕所坐到便池上思考这件事儿的时候,一泡大尿让黄金叶上下通畅,大脑跟膀胱同时豁然开朗,她蓦然醒悟自己犯了一个重大错误:这种事情做的时候跟说的时候同样都得背人,哪能当着别人的面讲呢?把两个人弄到一起盘问当然谁也不好意思说。找到了问题的症结,黄金叶从卫生间里出来之后就吩咐瘦条条的服务员避开,准备先把胖乎乎的服务员拿下。

“好了,说吧,到底怎么回事儿?”

剩下胖乎乎的服务员一个人,黄金叶就继续展开攻势。胖乎乎的服务员是那种性感型的,该鼓的地方夸张地鼓着,该凹的地方诱人地凹着,丰若有余,柔若无骨,黄金叶认为这种女孩子脑子比较简单,比较好对付,所以就先集中力量对付她。

胖乎乎的女孩子没有黄金叶想象的那么软弱,仍然低了头一言不发,随黄金叶怎么威逼利诱就是拒不交待。黄金叶生气了,连这个有肉没脑子的胖丫头都对付不了,这个宾馆总经理还有什么当头?于是她下了决心,把这件事情彻底了结:“那好,我也没兴趣追究你的个人隐私,你到人事部把这个月的工资清了,然后就回家吧。”

胖乎乎的女孩子哭了,她知道这是辞退,开除,工作丢了,所以这一回她哭得格外伤心格外悲切,黄金叶也有些不忍,可是她不能不这么做,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除非这俩人能证明她们并不是那种走上了邪路的坏女人。

“黄总,求求你了,我真的没干坏事,你救我一回,我下辈子给你当牛做马……如果我真的被开除了,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这是胖姑娘进到黄金叶办公室以来说得最完整的一段话。

“你以为我愿意这么做呀?可是我不这么做我就死路一条。咱们金龙宾馆屁大点事儿都能直接捅到市长书记耳朵里,你们这么怀着来路不明的孩子,上面问起来我咋交待?你不走我就得走,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

黄金叶的话有些夸张,金龙宾馆的总经理不是一般人能当得上、当得了的,黄金叶当金龙宾馆总经理而且一当六年,没有特殊才能和稳固的基础是不可能的。她自己也知道,以她的根基背景,不要说是她手下的两个服务员未婚先孕,就是她自己怀了说不清来路的孩子也不至于“死路一条”。可是,这件事也确实够她尴尬的,起码这件事情可以证明她黄金叶在管理上有重大漏洞,金龙宾馆的工作人员在思想建设上存在严重缺陷,金龙宾馆作为市委市政府的接待单位有重大隐患。市委书记和市长平时对金龙宾馆的工作经常事无巨细的过问指导,出了这种事书记和市长肯定要亲自过问,因为这是金龙宾馆。

“你说不说?不说就走,我懒得跟你浪费口舌,懒得跟你浪费时间,你走吧。”黄金叶真的没有心情再审问这个胖丫头了,愿谁是谁,有本事就搞去,只是别在金龙宾馆搞。

胖姑娘终于投降了,吞吞吐吐地说:“这件事……李……李处长……知道……”

“哪个李处长?”也难怪黄金叶发懵,现在能称之为处长的人比大街上随处可见的垃圾桶还多,即便是范围缩小到姓李,如果把他们的名片贴到墙上也不比医治性病的小广告少。

“就是管我们的李处长。”

黄金叶再一次发懵,李百威?那个戴一副金边眼镜,油头粉面见了人就点头哈腰,笑眯眯挺和蔼的顶头上司李处长?

“你说他知道是什么意思?是说他知道你的男朋友是谁还是说……”

“就是他……”胖丫头又哭了,黄金叶的情绪也由惊讶变成了隐隐的惊喜。李百威是她的顶头上司,跟她个人关系还算不错,对她的工作也满支持,万万想不到这家伙竟然是头色狼。那么,接下来……黄金叶大脑飞快地转动着,评估着这件事情对自己将会产生什么影响。

“好了,你先回去,把她叫过来。”黄金叶对胖丫头说。

“那我是不是还得开除?”胖丫头可怜兮兮地问。

黄金叶说:“再说吧,你先安心上班,对别人啥也别说,别人问你也不能说。”

“你别叫她了,我知道,她也是李处长……”

胖丫头的话再一次让黄金叶大惊失色:“真的?你怎么知道?”

“真的,那一回李处长跟我那个让她碰上了,李处长就把她也那个了,这样她就不敢对外说了。”

黄金叶愣住了,李百威的形象在她的脑海里顿时变成了戴着眼镜的大灰狼。这家伙太恶劣了,俗话说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这家伙一口就吃了俩,这还是暴露出来的,谁知道没暴露的还有多少。宾馆里都是大姑娘小媳妇,这家伙要是继续管着金龙宾馆,那还不成了狼入羊群?

“你去吧,让她也回去,你们的事儿自己想办法赶紧处理了,不,不能擅自处理,等着我的通知。”

“那我们还上不上班?”

“上呀,班先照样上着,该怎么处理以后再说。”

打发走了胖丫头,黄金叶感到精神疲劳,脑细胞却格外活跃。李百威不在,前天刚走,带了两台大卡车拉了满车的慰问品冒着凛冽的寒风到省城慰问省领导和省机关有关部门去了,这是他每年临近春节都要代表市委市政府做的工作,这也是他的专利。王市长就说过,这种事除了李百威没有别人能办得顺利又让人放心。这种事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成了时尚,每到春节前后,各种高档烟酒、地方特产便象希特勒围攻斯大林格勒的炮弹一样从四面八方朝省城猛轰。据说有的县市甚至把这种攻关工作做到了北京,当然对北京不敢象对省城那样狂轰滥炸,而是有目标有内线的精确制导、准确攻击,俗称“糖衣导弹”。金州市当然也不能免俗,如今不去做这种攻关反而显得不正常,就跟全人类都褪了毛,谁仍然坚持不褪毛就会被归到猩猩堆里一个道理。李百威不在家,这件事情的处理便有了麻烦和简单两种前景:麻烦的是万一这两个服务员的话跟事实有出入,贸然处理,李百威回来后她便会下不来台,没法交待,得罪了顶头上司,后台再硬也是一件麻烦事儿。简单的是如实向有关领导报告此事,到底应该怎么处理由领导决定,这样既可以避免承担责任,又可以留下充足的回旋余地,即便李百威没这事儿,一百个不高兴,对她黄金叶也没什么办法,她完全是按照组织程序办事儿。

黄金叶冷静地衡量了这件事情可能产生的后果,最终认定,这件事情不管怎么处理对她都不会有任何负面影响,而且,这件事情该如何处理已经大大超出了她的权限范围,她想就此打住也已经由不得她了。再说了,李百威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也没必要替他遮掩什么,考虑问题越复杂越好,处理问题越简单越好,实际上把问题考虑的复杂一些就是为了问题处理起来更简单一些。思前想后,黄金叶拨了电话,对方接起电话之后,黄金叶甜甜地叫了一声常书记。黄金叶称呼领导的时候嗓子确实够甜,不过这不是她的刻意表演,这是她的本能,就象孔雀见了异性便会张开尾巴跳舞,并非孔雀有艺术细胞,那只是本能。

让黄金叶没有想到的是常书记在听了她的简短汇报之后竟然在十五分钟之内就赶到了金龙宾馆。黄金叶马上意识到,这件事情直接汇报给常书记就对了。常书记照例直接到了一号楼一六八房间,这间房是宾馆专门留给市领导在进行接待活动时临时休息、办公的地方。一六八是个大套间,里面的摆设并不比别的套间豪华,甚至比别的套间还要简朴一些,两张单人席梦思放在里间,外间是一圈沙发,一台电视,地板上连地毯都没铺。跟别的套间不同的是,这个套间有一张写字台和一组电脑设备,而且,这套房子从来不对外营业。

黄金叶知道常书记已经到了,就赶紧朝一六八房间赶。进入一六八的时候,常书记正背了手满地乱转,电视已经打开,常书记却没有看。常书记有个毛病,一来就得马上开电视,即便他根本不看也得打开,黄金叶估计他是喜欢有点响动,怕无声无息太寂静,李百威却说常书记是怕有人窃听他说话。

“怎么回事?你详细说说。”

黄金叶正要做详细汇报,常书记却又拦住了她:“等等,你马上找王市长,就说我在这里等他有重要事情,请他马上过来。”

黄金叶有市里所有领导的电话,固定的,移动的,对外公开的,对外不公开的,常书记知道让她找王市长,就是王市长躲在下水道里她也能把他捞出来。果然,半个小时后王市长就出现在金龙宾馆的一六八房间。

常书记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保养得红润白皙的脸上经常一脸凛然正气,仿佛他的脸就是一面党旗。说话也是一本正经,让人怀疑他整天没事了就背诵党报,因为他说的话从报纸上都能找出根据来。开大会讲话他从来都是对着秘书写好又经过会议讨论通过的稿子照本宣科,从来不即兴发挥随意挥洒。王市长是个黑脸大汉,开大会除了向市人大做政府工作报告照本宣科,其它会议讲话都是照了提纲现场发挥,而且提纲必定是自己亲手拟的。对下面的人,除了对那些他直接管辖的厅局长有时候挺严肃,对那些不归他直辖的下属,比如说金龙宾馆的工作人员就非常随和。有一回陪省领导吃喝,省领导说他们的金钱肉做得好,吃得十分欢快。把叫驴的生殖器炖熟了切成片状活象旧社会的铜钱,简称金钱肉,据说补肾壮阳功效特殊。这没什么科学依据,出自中国人吃什么补什么的老观念。金钱肉是金州市的特产,如今驴不多了,只有百分之五十的驴有那玩艺,浑身上下又只有一根,因此就挺珍贵。省领导就着金钱肉喝着五粮液,连连逼着王市长干杯。省领导喝的高兴,王市长自然也就高兴,上厕所的时候顺便钻到金龙宾馆的厨房让厨师们回答什么方法最简便,能在炖驴鞭的时候让肉烂得快一点,并且承诺谁答对了可以得到一瓶五粮液的犒劳。厨师们回答踊跃,有的说小火焖,有的说晚放盐,他说答案都不对,厨师们就追问他有什么好办法,他说往锅里撒一泡尿,驴鞭马上就烂了,又方便又简单。厨师们逗得哈哈大笑,他还一本正经地解释说这是有科学道理的,尿是碱性的,煮稀饭、炖肉加点碱就是烂得快。

“什么事这么急?我正在开会呢,黄金叶火燎毛的叫我,说书记大人马上就要见我,怎么了?把会都耽搁了。”

常书记知道他们开的是年末财政决算平衡会,那种会很重要,一年的花销合理不合理都要在二月份向市人大汇报,所以就得事先把账弄平了,不然市人大代表们唧唧歪歪挑毛病。可是,对于常书记来说,眼前这件事情更重要,他相信,王市长了解了这件事情,肯定也得非常重视。

“会议换个时间接着开,这件事情咱们先听听黄金叶的。”

王市长疑惑地看了看黄金叶:“黄金叶?她能有什么重要事儿?”

常书记对黄金叶说:“你把事情详细给我和王市长说一遍。”

黄金叶便从头说起,市防疫站怎么查出来金龙宾馆的服务员怀孕,她怎么调查了解,调查了解的结果怎么样。黄金叶用她那甜蜜蜜的声音汇报着苦涩涩的事实,汇报完了,王市长半信半疑地问黄金叶:“这件事情是真的?不会有什么虚假吧?”

黄金叶说:“那两个服务员就是这么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我也不知道。服务员活着呢,随时可以调查么。”由于经常跟王市长打哈哈,黄金叶跟他说话口气也就放肆一些。

王市长牙疼似的蹙眉苦脸对常书记说:“李百威这家伙咋这么恶劣呢?利用职权奸淫妇女,这是犯法么。”

王市长这话让黄金叶惊讶,据她所知,李百威是王市长的人,到接待处之前,李百威是市政府总务处的一个科长,就是王市长大力举荐才当上接待处处长的。据说因为这件事常书记跟王市长还多多少少有些龃龉,因为,常书记想从市委那边派人。接待处是两块牌子一班人马,既是市委接待处也是市政府接待处。李百威自己也常说王市长是他的伯乐,没想到王市长一听到这件事儿就对李百威下了判决。

常书记对黄金叶说:“这件事情到此为止,你要严格遵守组织纪律,在组织上没有作出处理之前,不准对外讲这件事情。”黄金叶连连点头,常书记又说:“就这样吧,你先忙你的去,有什么事我们叫你。”

黄金叶从一六八退了出来,她知道,李百威完了。接下来的问题是,谁接班?这个问题让她有些紧张、激动。

黄金叶走了之后,常书记问王市长:“你看这事怎么办?”

王市长说:“东北人拍黄瓜,该怎么(办)拌就怎么(办)拌。”

常书记说:“那就先调离,让他到总务处报到,挂起来等问题查清以后再正式处理,你看怎么样?”

王市长心里挺不是滋味儿,李百威是他从总务处提拔起来的,当时常书记不太同意提拔李百威,王市长还跟他争执了一阵,常书记是个顾大体识大局的人,不会因为提拔一个接待处长跟市长闹得脸红脖子粗,于是勉强同意了他的意见。现在他提出的处理方案,实际上抡了市长一个大耳光:你从哪提起来的还回收到哪去,这就是常书记的弦外之音。没办法,李百威这小子不争气,闹得他这个当市长的在书记面前也灰溜溜地拉不出硬屎来,王市长想到这里心里有气,如果李百威在跟前他可能就会甩李百威一个大耳光。

“好吧,就这样,派谁过来呢?”王市长问出口却又有些后悔,问这句话多余,他断定常书记心目中已经有了人选,即便自己不问他也会提出来,自己这一问不但显得自己沉不住气,也给常书记顺水推舟提出自己的人选创造了机会。心浮气躁,心浮气躁,这个老毛病卢老说过多少次了,自己就是改不了,真应了卢老那句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卢老是早年的市委书记,退下来之后到省上当了顾问委员会委员,再后来顾问委员会撤销了,就留在省上养老。

“钱亮亮你看怎么样?”

钱亮亮是市委秘书处的秘书,明摆着常书记要趁这个机会把接待处从政俯手里收到市委那边了。都在一个大院里上班,王市长倒也认识钱亮亮,可是谈到了解就远远不够了。表面上看那人挺随和,是个普通到钻进人堆就找不着的角色。根据他在市委秘书处当秘书这个工作性质判断,可能是个文人。文人都有毛病,清高、自负,有时候胆子大的出奇,有时候胆子又比老鼠还小,有时候心眼比筛子还多,有时候又傻乎乎地认死理儿。干接待处长这个活,得会看风使舵,得会点头哈腰,得会侍候人,还得会平衡关系,更得善于交朋友拉关系,此外,最重要的是:可靠。就象每年给省上领导送慰问品这件事儿,也不知道李百威那小子怎么干的,人人不漏,该送的保证就能送进去,这么多年来市里省上一点风声也没露过,除了他能做到这一点,很难想象还有什么人能做到这一点。

“好吧,我对这个人不了解,先让他干干再看吧。”王市长知道,上一次常书记在提拔李百威的问题上让了他一步,结果证明李百威提错了,现在他就没了跟常书记讲价钱的砝码,他决定向常书记学习,做个顾大局识大体的人,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常书记的提议。他这话还有另外一层含义:这个人我不了解,你提的当然由你负责。常书记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半辈子,哪里会听不出来他话外音?接着他的话茬解释道:“实践证明,接待处这种工作不能光看会不会搞交际,更重要的是看人品,钱亮亮我比较了解,人品好,有文化,办事也挺灵活。再说了,哪有十全十美的理想人选呢?先让他干干,行就干下去,不行随时可以调换么。”

王市长自认为琢磨到了常书记目的,以为常书记就是想借机把接待处这一摊子揽过去,却想不到给钱亮亮找个提拔的机会是常书记一直放在心里的事儿。倒不是他发现了钱亮亮有什么过人之处,而是钱亮亮的大舅哥是省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这层关系是常书记到省上开党代会的时候偶然知道的。他跟钱亮亮的大舅哥编在一个会议小组,两人聊起来的时候,常书记才知道手下的秘书处里有一个秘书钱亮亮居然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妹夫。当时副部长专门还叮嘱了一句:“他们年轻,还希望常书记多多关照一些。”常书记把这理解为提拔、重用,于是便有了今天这一幕。

“你要是没什么意见,马上就找钱亮亮谈一下,工作不能断档,星期三我在常委会上打个招呼,让组织部办手续?”

常书记的语调是询问式,王市长却明白这并不是征询他的意见,而是跟他打招呼,便点点头说:“没意见,就按书记的意思办。”

就这样,短短十分钟的时间,李百威跟钱亮亮的命运都发生了重大的转变。 blpCwk5FqrRohw20Fwg7yjdNvuJ0GSiAEBRfKoQ5lTIv+Eepl7rGSRVqZbvBr3z3



漂亮是女人的本钱,可是得看用这个本钱干什么。傍大款、做生意、拉赞助、跑公关、当演员、出小说,再低档一些干脆当三陪,在诸如此类的行当里,漂亮就是资本。官场上漂亮女人却是地雷,漂亮再加上甜蜜就更是超级地雷。所以,官场上漂亮女人没前途,丑女人可以提拔当官掌实权,漂亮女人充其量只能在某某协、某某会当个委员之类的角色来装点装点环境。因为,任何一个官员都难以承受提拔一个漂亮女人而带来的负面影响,任何一个有头脑的官员都不愿意让一个漂亮女人成为埋在自己政治前途上的地雷。所以,漂亮女人即便有领导爱得要死,可是真的让他提拔她,除非他脸皮比脚后跟的茧子还厚,或者他的脑子进水短路了,再或者他属于那种爱江山更爱美人的情种,否则,他是绝对不会办这种事的。

黄金叶并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一颗地雷,仍然以为凭自己的容貌和实力、资历,应该能够不断进步。升官就跟排队买火车票一样,只有前面没人了才能轮到后面的人,李百威就是排在黄金叶前面的人。黄金叶从常书记跟王市长的谈话中断定李百威完蛋了的时候,心里不禁就有小小的激动,压抑已久的渴望也开始在心里蠢蠢欲动,李百威出列了,按照排队买票的规则,提拔她应该说是顺理成章的事儿。一想到即将可能得到的东西,黄金叶就有些急不可待的亢奋。等待是最让人难受的事情之一,等待判决又是等待中最让人难受的事情,黄金叶从一六八房间出来之后就象是等待判决的囚犯,忐忑不安,焦虑烦躁,坐不住却又不敢离开办公室,似乎她一离开办公室她的机会就像断了线的氢气球一样飞了。这个时候餐厅部经理窝头来到了她的办公室。

窝头名字叫沃太舒,如果在名字后面再缀一个“服”字听起来就是“我太舒服”,那样他的名字就圆满了。少了“服”字叫他的名字就好象只说了半句话最后一个字咽下去没说出来,让人憋得挺难受。又好象他有意占别人便宜,让所有人都把他叫叔,不知道他父母是特有幽默感还是特别白痴才会给他取这么一个名字。沃太舒是特级厨师,湖南人,卷着舌头说一口曲里拐弯的普通话。人们叫他窝头,并不是因为他姓沃,而是因为他的脑袋长得象个窝头,脑袋的顶部略尖,长年累月剃个秃瓢,两腮的肉跟下巴颏扯平了,几乎看不出来他有下巴,他的眼睛鼻子嘴又都小的跟脸部不成比例,整体上看他的脑袋就是一颗上面点缀着几颗小枣的棒子面窝头。所有认识他的人都把他叫窝头,这样一来就避免了叫他名字既别扭又吃亏。叫得巧妙些的在窝头后面加上儿化音,就成了“窝头儿”,“头儿”往往是心腹下级对领导的昵称,因此听起来就好象是:沃头儿,他手下的厨师和服务员大都用这种方式称呼他。

这人有个毛病,爱跟女同事动手动脚,而且不看时间地点,揪揪人家的头发,拉拉人家的手,说说不着调半真半假的疯话等等。黄金叶挺讨厌他,不过,讨厌他的原因倒不是他老在性骚扰的边缘走钢丝,而是他从来没有真正把黄金叶这个总经理当成领导,说话的口气有时候简直就跟男人对付三陪小姐差不多,这说明他打心眼里就看不起她黄金叶,经常让黄金叶感到自尊受到了伤害。有时候黄金叶恨不得立刻把他撤职开除,可是一来人家没有犯到那个地步,即便犯到那个地步了,怎么处理也得接待处长说了算;二来王市长对他特别赏识,所以黄金叶对他也是无可奈何;三来凭他的业务能力金龙宾馆一时半会还离不开他。说到业务能力,黄金叶也不能不承认,窝头天生就是干餐饮的料,他不但能指挥着厨师班的人操作八大菜系中的任何一款成名菜,还往往能推陈出新,胡编乱造一些他自己琢磨出来的菜肴。比如雪山红梅,其实就是蛋清白糖点缀上樱桃、草莓做成的甜点,可是端到桌上不但好看好吃名字也好听。再比如龙飞凤舞,就是用鸡翅膀跟鸡脖子炖了之后再油煎一下,衬上些生菜叶儿、辣椒丝儿,浇上他自制的卤子,吃起来就脆而不硬,绵而不烂,看上去也是五颜六色,很受欢迎。还有什么海龙上朝,是用螃蟹跟螃蟹作出的造型菜;大漠雄风,是用驼掌跟鹌鹑整治出来的炖菜等等等等不一而足。金龙宾馆的招牌菜、特色菜基本上都是他采取这种办法糊弄出来的。行内人都知道,宾馆三分住七分吃,有没有自己的招牌菜、特色菜是衡量一个宾馆档次的重要指标。尤其象他们这种政府接待宾馆,接待的领导对饭桌满意不满意比对房间的设施服务满意不满意更重要。所以,窝头也算是金龙宾馆一个不可或缺的人物。

窝头来到办公室,坐到黄金叶的对面腻腻歪歪地发贱,一会说黄金叶的脸色特别好,一会说黄金叶的额头发亮可能有好运,一会又说黄金叶的衣服领子没理顺,要帮她整理脖领子,黄金叶一巴掌打开了他的手:“干吗,该干啥干啥去,别在这儿偷懒。”

窝头嬉皮笑脸地说:“今天晚上只有两桌,一桌蒋大妈的,一桌税务局的,剩下的都是散客,我都安排好了,这才过来陪陪你。”

黄金叶正在焦躁,没心情跟他胡扯,就极不耐烦地打发他:“没事回厨房干活去,这个月我还没接到扣奖金的罚单呢,你是不是想让我亲自给你下罚单?”

“要是因为我看到你觉着心里特舒坦就扣我奖金,那我只好认了。”

这时候电话响了,黄金叶一把抓起电话,听到是丈夫大刘来的,就有些失望,生冷地问:“啥事儿?我这正忙着呢。”

窝头知道是大刘的电话,就伸手朝黄金叶要话筒。黄金叶的丈夫大刘是市政府车队的司机,开一台三菱越野吉普,专门陪领导下乡吃羊羔子肉喝烧酒,有时候领导跑长途回来晚了怕打扰家里人到金龙宾馆休息进餐,他也陪了领导到金龙宾馆进餐,所以跟金龙宾馆的人混得很熟。黄金叶知道窝头跟丈夫大刘是酒肉朋友,见他要电话,正好懒得跟大刘罗嗦,就把话筒给了他。窝头接了电话就说:“大刘忙啊,你这家伙电话来的真不是时候,我跟弟妹正忙着呢。”他说的“大刘忙啊”听着就是“大流氓啊”,他用这种伎俩占大刘的便宜。

大刘没听出来他耍弄自己,反过来问他:“我不忙,你们忙啥呢?怎么听她说话动静不对,生气呢?”

窝头嬉戏笑着说:“忙啥呢,你听我们忙啥呢。”说着就凑近话筒把嘴对了自己的手背一阵猛咂猛吮,发出很响的接吻声音。

果然对方傻了,电话里没了动静,片刻就听大刘在电话里大吼起来:“狗日的窝头,你弄的这是什么动静?我现在就过去骟了你。”

窝头乐不可支笑得喘不上气来,黄金叶正心焦,对男人之间的无聊玩笑忍无可忍,一把抓过话筒“啪”地一声摔回话机,对了窝头就骂:“你看你那个臭德行,告诉你,常书记和王市长都在一六八,你再胡搅蛮缠我就拉你见他们去。”

窝头反而来到她的桌旁鬼鬼祟祟地说:“你别发火,我不是跟你和大刘不见外才闹着玩吗?我真的有事告诉你,让你一搅和我都忘了。”

黄金叶信不着他,指了对面的座位说:“有事坐下说,没事该干吗干吗去。”

窝头老老实实地在黄金叶对面的座位上坐下来,脖子抻得长长地企图尽量拉近跟黄金叶的距离,可惜再抻脖子的长度也比不过一张桌子的宽度,他就将上半身扒到桌上尽量把脑袋往前凑,总算达到了他认为能够跟黄金叶说悄悄话的距离,才小声说:“是不是李公公出事了?”

李公公是他们对李百威的称呼,李百威的名字谐音正是清朝大太监李莲英,再加上李百威的这个职位是替市领导管后院的,有点象皇宫里的大内总管,所以人们就把李百威叫李公公。

黄金叶心里一惊,面上却平静如水:“出什么事了?车祸?”她却忘了,她越是装的平静,却恰恰说明她事先知道这件事儿,如果她听到李百威出事了大吃一惊,那才是正常的反应。

窝头用他那双绿豆眼直盯盯地看着黄金叶,然后叹了一口气说:“算了,你不愿意说我也就不说了。我把你当成自己人,你却把我当外人,算了算了不说了。”说着就往外走。

黄金叶说:“你不说也说了,等李处长回来我问问他到底出啥事了,就说窝头告诉我说你出事了。”

还是黄金叶厉害,窝头只好回身又坐下,说:“我这可是听说的,告诉你你别把我卖了,你要是把我卖了我就说是听你说的。”

黄金叶微微一笑:“啥事?看把你神秘的,他能出啥事儿?要是出了车祸我早就知道了,还能等着你告诉我。”

“李公公把胖丫跟瘦丫的肚子同时搞大了,你难道不知道?”

黄金叶这时候也察觉自己刚才的反应不合常理,便立刻装了大吃一惊的样子问他:“胡说吧?我怎么不知道?造这种谣可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窝头神秘地告诉她说:“千真万确,李公公我看着就不地道,我绝对相信他能干得出来。我值夜班的时候就碰到过好几次,那家伙鬼鬼祟祟到处乱转活象个鬼魂,半夜三更不回家在宾馆乱转啥?这一回把证据留到人家肚子里了,看他怎么脱身。对了,除了胖丫和瘦丫,说不准这家伙到底祸害了多少服务员呢。”

黄金叶有些恍惚,她没有认真听窝头的话,那些事儿她已经知道了,而且就是她查清楚的,她关心的是这件事情怎么这么快就传出来了。难道她跟胖丫瘦丫谈话的时候有人偷听或者有人给她的办公室装了窃听器?胖丫瘦丫绝对不会主动告诉别人她们的肚子让李公公搞大了。想到这里,黄金叶觉得身上冷飕飕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难道真的有人在宾馆装了窃听器,甚至针孔摄像机?那就太恐怖了。黄金叶晃晃脑袋,好象脑袋上面粘了什么东西,极力想把自己脑子里那恐怖的想法甩掉。理智告诉她,谁要在金龙宾馆背着她装窃听、偷窥那一类玩意儿,既是不可能的也是没必要的。即便是公安局出于侦破案件或者监控坏人的目的装那些玩意儿,也得经过她同意,不可能绕过她直接干。确定了这一点,她松了一口气追问道:“这事情你怎么知道的?”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随即她就知道自己多余这么一问,如果是她她也不会告诉别人消息的来源,除非由组织上或者司法机关出面正式调查而不得不老实交待。

“传的呗,这种事情哪能保得住密。”

果然,窝头这样说。

黄金叶说:“反正我是听你说的,如果有人追查我就说是听你说的。”

窝头更无赖,说:“要是有人追查我就说是听你说的。”

黄金叶心知肚明,这家伙如果到了那个份上绝对会那么说,于是冷了脸说:“你干你的活去吧,那些谣言我不听也不信更不传,我奉劝你也别听别信更别乱传。”

窝头说:“你放心,这种事情除了你我还能告诉谁去?我现在关心的是李公公下台了,谁上台。”

黄金叶听到他说起这个问题,不由怦然心动,嘴上却说:“管他谁上台呢,咱们不还是咱们,跑腿卖力听吆喝呗。”

窝头说:“这次该轮到你了吧?我倒真希望你能接李公公的班。”

窝头的话象一根刺扎在了黄金叶的神经上,她立刻紧张起来:“你有什么消息吗?”

窝头嘿嘿嘿地笑了起来:“你看你,急什么,消息我倒没有,不过我觉着这一回怎么着也该轮着你了,你想想,凭能力,凭资历,凭关系,凭哪一方面不都该轮着你了吗?”

这话说得黄金叶舒服,可是她也知道窝头说这些话狗屁不值,如果是常书记或者王市长这么说,那才值得高兴。于是懒懒地对窝头说:“没啥意思,我一个女人,能混到今天这个份上就满足了,还想那么多干吗?”

“别,你可别这么想,你不想我还想呢,你要是提拔了我不也就有了希望吗?你当接待处处长,我当宾馆总经理,绝配,金州市所有单位再也找不到这么合适的搭档了。记住了,要是你真的走马上任了,可千万别忘了拉兄弟一把。”

黄金叶实在搞不清窝头这是说真话还是用话泡她,这个人就是这个毛病,有时候说话疯张倒势,半真半假,你要是把他的话当真了,他会说开个玩笑你当什么真,你要是不把他的话当回事儿,他又会说给你说什么你也不当回事儿。

两个人正在研究李百威的接班人问题,蒋大妈从门口露了半片脑袋说:“黄金叶,快去,常书记和王市长召见你。”黄金叶心里不由一阵激动紧张,她知道,谜底就要揭开了。 blpCwk5FqrRohw20Fwg7yjdNvuJ0GSiAEBRfKoQ5lTIv+Eepl7rGSRVqZbvBr3z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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