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狐狸们已经习惯离开巢穴自己捕猎了,这是一个关键时期。以前,赤狐的敏捷帮助他多次脱离险境,可在这一成长阶段,他却多次尝到大自然严格纪律的苦头。赤狐妈妈已经被其他两只小狐狸搅得力不从心,他们的自理能力还不够强,离不开妈妈的照顾,因此,从严酷的经历中吸取教训对赤狐来说在所难免。
第一个教训是熊蜂。一天下午,赤狐在半山坡一块小草地里捉田鼠。他灵敏的鼻子闻到一股香味,这味道比老鼠更能挑起食欲。那是一股香甜温暖的味道,带着一丝刺鼻的气味。赤狐的直觉告诉他,这样香甜的东西一定很好吃。可是,直觉并没有告诉他,要吃到所有的美味佳肴都很可能要付出高昂的代价,甚至很难到手。有时候对直觉的期待难免会过高(虽然也有相反的说法)。
赤狐完全忘记了田鼠,他满怀期待地流着口水,循着四周隐隐约约的美味诱惑,饥渴地嗅着草皮,慢慢前进。突然,一股热气冒了上来,一阵浓郁的香味出现在他鼻子底下。一只黑黄相间的熊蜂嗡嗡地从他耳朵边飞过,可是赤狐哪里顾得上,他细长的粉红色舌头贪婪地伸了出来,开始使出浑身解数挖起地来,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爪子底下藏着一群发怒的熊蜂,嗡嗡嗡地叫着。
蜂巢上面的草皮很薄,赤狐的爪子很快就触到了蜂巢。他贪婪地将鼻子凑近蜂群和蜂蜜,尝到了蜂蜜的甜美,简直是人间美味!然后,仿佛有一群热刺钻入了自己的鼻头,赤狐又惊又痛,大叫一声往后跳去。嗡嗡的熊蜂开始倾巢出动,狠狠地刺着赤狐的眼睛和耳朵。赤狐四窜逃命,一下子冲进近旁的杜松树丛中。他也只能这么做了,密密麻麻的树枝刷去了那些粘在他身上的熊蜂,其他熊蜂也不喜欢飞进一团茂密的枝丫中,以免弄坏他们脆弱的翅膀。杜松树丛外面的熊蜂们怒气冲冲,嗡嗡地发泄了一阵子,然后就飞回去修缮被敌人破坏的蜂巢。小赤狐躲在杜松树丛里,趴在地上,身上火辣辣地疼。他不断挖着地上冰凉的新鲜土壤,把脸埋了进去。几分钟后,他感觉这个办法并没有效果,于是蹑手蹑脚,痛苦地朝小溪奔去。在溪边冰凉的烂泥里,他可以搓搓耳朵、揉揉眼睛,减轻头部的疼痛。这是他能找到的治愈自己伤势的最佳办法。很快,蜇针的灼烧感就大大减轻,这时赤狐才记起来该回家了。可他头部因肿胀已经完全变了模样,家里人都不喜欢他,赤狐感觉自己就像是一个外人一样。
赤狐在家待了近两天时间,心情抑郁地躲在洞穴深处,不吃不喝。然后,他干净的新鲜血液清除了蜇针的剧毒,他开始变得饥肠辘辘、脾气暴躁。因为他的臭脾气,加上因极度饥饿而鲁莽行动,他受到了大自然的第二次惩罚。
那是一个傍晚时分,家人都还没有准备外出捕猎,赤狐就独自出门找兔子吃。他胃口很大,老鼠远远不能满足他。他来到洞穴上边百米开外的地方,偷偷穿过矮灌木丛,突然,他看见一只黑白条纹的动物正沿着一条乡间小路慢慢走来。这动物看起来一点都不吓人,但却有一股无所畏惧的英气。如果赤狐情绪稳定,聪明的脑袋一定会让他自己先停下来,思考思考再行动。可现在他根本不想停下来思考。他蹲下身子,绷紧神经静静等待,直到他再也忍耐不下去,便从隐蔽处纵身一跃,冲向这只从容的陌生来客。
赤狐的速度飞快,差点就不知不觉地逮住了眼前的陌生来客。就在赤狐的嘴巴快要咬到那动物后脖子的时候,意外突然发生了。陌生来客急转过身,仿佛要宣战一样。他尾巴扬到空中,古怪地抽动着。突然,有种液体喷进赤狐的眼里、鼻里、嘴巴里,打在他脸上,挡住了眼睛,把他呛得半死。他感觉眼睛像冒了火一般奇痛无比,与此同时,一股无法抗拒、令人窒息的气味堵住了他的嗓子眼,差点就卡死了他的喉咙。赤狐拼命地喘着粗气,他不住地呕吐着,非常吃惊,心情沮丧地匆忙跑开,瘫软在林间的苔藓上,浑身乏力。他剧烈地咳嗽,发疯一般用爪子撕扯着嘴巴和眼睛,这东西黏糊糊的,令人窒息。赤狐不断挣扎,想要摆脱这可恶的东西。而此时,陌生来客——臭鼬——甚至都没有扭头鄙视一下士气低落的攻击者,就漠不关心,继续慢悠悠地沿乡间小路走去,毫无畏惧。过了很久,赤狐才重新恢复正常呼吸。在树林间的苔藓上,他抽搐了很久,使劲刮擦着脸部,每过一分钟就爬起来换个地方,直到周围几十米的地方都染上臭鼬的气味。然后,赤狐跑到一块积满灰尘的高地,继续在那里翻身打滚,直到最后脸上干净了,他可以畅快地呼吸,灼伤的眼睛可以看见东西了。随后,他羞怯地跑回洞穴,等着大家伙儿来嫌弃他、责备他。妈妈和以往一样站在门口,对他发出了一声嗥叫,毫不含糊地表示了拒绝。赤狐感觉很丢脸、很伤心,他被迫跑进了小窝上边杜松树丛下的洞里,以前他英勇的爸爸也在那里睡过觉。赤狐在那里待了三天,他很难过,他不能回洞里,甚至也不被允许靠近家里其他人。公正的法官都会觉得,这个时候说赤狐可爱都未免显得牵强。毕竟,赤狐身上的气味真的很难闻。
那几天里,臭鼬的气味还没有完全散去,赤狐自己待在洞里,他发现,自己的不幸遭遇像以前所有的灾祸一样,仍然让他受益匪浅。他的气味迷惑了小动物们,捕猎因而更加容易。在动物们印象中,臭鼬总是行动迟缓,赤狐身上带着臭鼬的气味,躲在暗处,轻轻一跳就能轻松捕到猎物。他甚至通过这种方式来雪洗自己严重挫败的耻辱。因为森林里很快就流传着一个神话:有些臭鼬行动迅速,像野猫一样凶猛。从那以后,环瓦克山的所有臭鼬就发现捕猎越来越难了。
与此同时,赤狐妈妈开始担心了,因为她另外两个孩子开始在山谷农场的附近觅食了。妈妈躲开人类,努力现身说法,告诫两个孩子乱动人类的东西是在犯傻,相当于自杀。她对两个孩子说,毫不费力的捕猎往往不是好事。妈妈的教诲对聪明的赤狐起到了警示作用,可是他的兄妹们却觉得这些教诲太荒唐。如果鸡鸭不是给狐狸准备的,那养他们还有什么用?如果农民不养鸡养鸭来满足狐狸的需求,那农民是干什么的?看到两个孩子有这样的想法,明智的赤狐妈妈决定远离周遭危险的环境,举家搬到森林更深处,离这些诱惑远远的。可是,狐狸妈妈还没来得及下定决心搬家,这个时候发生了一件事情,让她最终下定决心——赤狐又被上了重要的一课。
事情是这样发生的。一天下午,太阳落山前,赤狐坐在一座小山上眺望近处的农场,关注着人和他们身后的动物走的路线。他像狗一般挺直腰板,头歪向一边,半张的嘴巴里吐出舌头,全神贯注,满心好奇。灰色小房子后面,两个男人正在田地里劳作。阳光照耀着院子,地上全是吃的,黑白相间的大杂种狗和黄色的混血狗正玩得十分起劲。混血狗刚从附近的农场回来,专程来看杂种狗。牲口棚后面,一群肥
、懒洋洋的鸭子正在饮马池里游泳。干草地边,一群小鸡漫不经心地捉蚱蜢吃。赤狐眼里充满渴求,他想,最笨的狐狸也可以轻而易举地逮住那些小鸡。他迷迷糊糊地下定决心,一定要认真研究一下人类,这样一来,不用太冒险他就可以学会利用人类。
就在赤狐观察农场的时候,他忽然看到干草地旁边的矮灌木丛里,一个红色的小东西正偷偷地爬过。赤狐发现,这红色的小东西就是他头脑简单的哥哥。很明显,哥哥正在跟踪那些小鸡。赤狐不安地踱着步子,他没想到哥哥竟然这么大胆,但他仍然饶有兴致,像是在支持哥哥。突然,哥哥往前冲去,猛地一扑,稳稳地落在鸡群中间。接着他又急速转身,返回矮灌木丛,嘴里叼的小鸡扑腾扑腾地扇着翅膀,其他的小鸡吓得咯咯大叫,拼命地向农场跑去。
突然听到咯咯声,院子里的狗立刻停止了嬉闹,地里的农民也放下了手中的农活,抬起头来四下张望。
“该死!肯定是只臭狐狸捣的鬼。”一个农民叫道。他叫杰比·史密斯,也是一个樵夫。他拥有丰富的野外生活经验,狐狸靠近家禽时,家禽会发出什么样的警告声他一清二楚。“如果这狐狸逮了鸡,我们一定要让他血债血偿!”于是,农民们急急忙忙跑回家,吹个口哨把两条狗唤了过来。猎狗们激动地跳了起来,很清楚接下来要玩什么游戏。农民从厨房里拿了两把枪,带着猎狗穿过干草地,来到狐狸偷袭鸡群的地方。五分钟后,猎狗们就嗅出了狐狸的踪迹,全力以赴往前追赶。赤狐站在房子后面的山头观察着,闷热的空气里响起了悦耳的吠声,但是却让人感觉不妙。赤狐竖起耳朵,他知道猎狗们这次追赶的不是自己,他多少可以冷静地听听这声音。
鲁莽的小狐狸偷了只鸡,猎狗们对他穷追不舍,现在他也害怕了。不过他很大胆,死死地咬住那只鸡,径直朝着洞穴奔去,根本没停下来仔细想一想,自己的行为将给整个狐狸家族带来怎样致命的一击。他只顾奔跑,并没有尝试掩盖自己的踪迹。不过,小狐狸很幸运,他走过的地方有一处石头很多,狐狸气味沾不上去。在某个地方他过了小溪,水面很宽,但水不深。猎狗们到了那里之后十分迷惑。他们四处兜圈子,兴奋的吠声不见了,只有愤怒的呜咽。突然,猎狗们再次吠叫起来,他们没有涉过小溪,而是疯狂地沿着小溪往下游奔去。这是一个新的狐狸踪迹。可是他们怎么能知道这不是偷鸡贼狐狸的踪迹呢?赤狐孤零零地坐在山头,听到了追赶的声音突然转向,朝他的方向奔来。一开始,这声音并没有打扰到他。突然,他出现了一种微妙的心灵感应,这似乎是野生动物界里某些动物具备的特殊能力,他预感到,猎狗们在寻觅新的踪迹,而且是他的踪迹。终究,他还是成了追捕的对象。死亡离他仅有不到一百米的距离。意识到这一点,赤狐立即惊慌地跳到空中,跑了起来。他双腿伸直,肚皮贴地,仿佛一条红色条纹在灌木丛中飞快地穿梭。
赤狐没有朝家的方向跑,而是径直朝远离家的方向跑去。惊恐的经历一时间让他的心跳猛然加速,差点喘不过气来,于是他必须不时地放慢速度。尽管他跑得飞快,但仍然没有甩开身后张着大嘴的猎狗。这一切的突然和意外就像是一场噩梦,他感觉很受伤,变得更加惊慌,毕竟他什么都没做,却招来这样的灾难。赤狐来到溪边,这个季节里的溪水很浅,分成了几个小水塘和弯弯曲曲的支流,他只顾着害怕,完全忘记了自己讨厌沾湿身子,飞快地跳进水中。到达溪水中流的时候,赤狐停在一片碎石浅滩旁休息。这个时候,祖辈遗传给他的知识以及他自己的智慧突然迸发出来,及时给予他帮助。他没有寻找另一个岸边,而是转过身来,继续沿中游而上,从一块湿岩石跳到另一块,仔细避免碰到任何可能留下他气味的地方。溪流弯弯曲曲,猎狗们到达岸边时,赤狐早已不见踪影,他已经完全从地面上消失了。猎狗们兜了好几个大圈子,在两边的溪岸寻找消失的气味,直到他们一脸迷惑,满心厌恶,最后放弃。
追捕终于结束了。赤狐心满意足,继续沿着河床往上跑了一公里半,然后走过一段长长的弯路,来到山顶,山顶上布满了岩石。他找到一株灌木丛,躺在下面休息片刻,然后穿过黄昏的夜色跑下山,回到了山坡上的洞穴。心浮气躁的哥哥也在家里。哥哥以为自己轻轻松松地逃脱了猎狗的追捕,带回了美味的猎物,正为自己的凯旋而得意扬扬。可赤狐发现,此时妈妈忧心忡忡、焦虑不安,她没有进洞,而是在外面杜松树丛下休息,直到夜幕降临,开始捕猎。赤狐蜷缩在妈妈身旁,其他两只小赤狐鲁莽无知,仍然待在老穴里。
那天晚上,赤狐在斜坡上边的小野草地里逮了几只老鼠吃。黎明时分,天空一片灰粉色,赤狐回到家,此时,妈妈和妹妹都回来了,正在洞口边隐蔽的灌木丛下睡觉,可得意扬扬的偷鸡贼哥哥却不见了。很快,寂静芬芳的空气中传来猎狗们恶狠狠的叫声,模糊而悠远,但明显这次追捕很重要。黄色混血狗和黑白杂种狗再次出发了。究竟是什么踪迹呢?此时,赤狐一家全都立在灌木丛下,侧耳倾听,猜测着猎狗们追踪的踪迹。猎狗的速度快得惊人,叫声越来越大,径直朝洞穴传来。
聪明的赤狐妈妈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也绝不能弄错。“一定是我那鲁莽、顽固的儿子又把猎狗引来了!”赤狐妈妈想。她很生气,惊恐地跳了起来,冲进洞穴,然后跑出来,绕着洞口跑了好几次。赤狐最先开始跟着妈妈练习战术,妹妹虽然没他机智,但也随后跟着妈妈练习起来,可他们都不太理解妈妈的战术。接着,三只狐狸一齐沿山坡上面冲去,到达一块著名的岩架上,周围布满浓密的灌木丛,从那儿他们可以看到自己的家。
赤狐妈妈和两个孩子在岩架上观望了一两分钟,就看到那只愚笨的小赤狐气喘吁吁地跑上山坡,钻进洞穴。两只猎狗尾随其后,大声吠叫着。现在,猎狗们的叫声变了,声音里显露出急躁,也透露着一种猎物到手的兴奋。黑白杂种狗立即开始猛烈地挖洞口,企图进入洞穴,即刻结束这场追捕。可混血狗却更喜欢等人来,他知道,农民很快就到,他们会把狐狸用烟熏出来。于是,混血狗在洞口蹲坐起来,看着他的同伴做无用功,而他自己时不时地吠叫一声,给农民指路。与此同时,赤狐妈妈站在山坡上的岩架上,她也同样清楚很快会发生什么。妈妈已无心等待接下来不可避免的惨剧,她垂头丧气地偷偷逃走,带着两个幸存的孩子,越过山脊,跨过第二个宽阔的河谷,向着偏僻崎岖的环瓦克山斜坡远处跑去,在那里,两个小家伙可能会安全长大,增长智慧,这样他们才有能力对抗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