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家沟村一带盛行太阳崇拜习俗,这里的村民多崇敬太阳,并且形成了一系列拜日的禁忌,比如人不能对着太阳解手,以防辱没“太阳爷”;产妇的污物不准倒入厕所,秽物只能阴干,小孩的尿片不能让太阳晒干,如违反了就是犯了太阳煞,需要跪拜太阳以求宽恕;不准朝太阳下面泼洗脚水,以免触怒太阳神。如果患了眼疾,便认为是冒犯了太阳神;拜日则可使眼睛明亮,视力好。村里的老人更是多把太阳当作神灵敬奉,每天早上或一早一晚都向太阳行礼祭拜,许愿还愿,从不间断,口念“太阳神,太阳神,保我眼睛放光明”等祝祷语。伍家沟村人认为每年农历十一月十九日为太阳神的生日,这天于房前屋后以牲拜日,隆重祭祀。伍家沟村人将崇拜太阳的习俗以民间故事的形式在口头讲述,《太阳山》就是其中的代表。
老大和老二分家。老大将好田、好地、好房子、好家具都算自己的。老二呢?住草棚,种坡地,日子又苦又受罪。
这天,老二在地里做活,又累又饿,满头大汗,正在支撑不住的时候,一只喜鹊飞来了。它说:“老二、老二,你想发财吗?”
老二望望它,没说话。
喜鹊又说:“老二、老二,你骑到我背上,我带你去太阳山捡金子。”
老二骑在喜鹊背上。喜鹊飞到了太阳山。这是太阳住的地方,到处都是金子。这一会儿太阳出外办事了,喜鹊才敢飞来。老二下到地上,到处金晃晃一片。老二赶紧捡了两块金子,又骑上喜鹊脊梁飞回来了。
老二有了金子,发财了,买田,买地,盖新房,接媳妇,日子过得很快活。
老大见老二发了财,就问老二咋方发的财。老二就把喜鹊带他到太阳山偷金子的事说了。
老大一心只想发财,就也装扮成穷人,到地里锄地。他也装着又累又饿的样子。这时候,喜鹊飞来了,老大也骑在喜鹊背上,喜鹊将他带到了太阳山。
老大一见满山都是金子,可高兴了。他脱了衣裳当作布袋,只管向里边装金子。
喜鹊说:“快走吧,太阳就要回来了!”
老大说:“慌啥呢,我再捡一会儿。”
口说不及,太阳回来了。喜鹊赶紧飞走了。老大被太阳晒死了。(罗成贵讲述:《太阳山》)
在这则故事中,伍家沟村人将人性的善恶美丑与太阳联系起来,表达了对太阳的想象和敬畏。在人们心中,金光灿灿的太阳“到处”都是金子。这与贫苦的村落现实环境形成鲜明对比。人们越期盼的,往往越容易在故事中凸显出来。《太阳山》中老大、老二分家就是伍家沟村人的日常生活体现。故事中,人们借助太阳的力量,惩罚罔顾亲情、贪财贪心的老大;褒奖勤劳踏实、知足诚恳的老二。从这个意义上说,太阳代表审判者,具有奖励善良、惩罚邪恶的力量,以此规训人们的言行。
伍家沟村人认为,梦见遭天灾(失火)是吉兆,叫“跑天火”。伍家沟村一带称“行运发财”为“跑火”,称赞美好的事物为“火色”。例如,《公平交易》故事中讲,“日子长了,人们都相信他俩了,都到他俩店里买东西。这样,他俩的生意越做越火色,就发财了”(冯和起讲述:《公平交易》)
。在伍家沟村人看来,“火”就是越来越好、越来越盛的意思。
伍家沟村人常说:“(腊月)三十的火,(正月)十五的灯。”除夕之夜,家家户户都要烧榆树和柏树蔸烤火,“烧榆树”表示当年会有余粮,“柏树蔸烤火”表示会养肥猪百斤以上。家里人团团围坐在一起,这时树蔸越大越好,火也越大越好,预示来年的兴旺发达。火是光明和幸福的象征,伍家沟村人在火堆旁谈天说地、讲故事、唱民歌……享受着其乐融融的家庭生活和深厚温暖的亲人感情。各家各户的灶屋都修建在左侧大门里的前半部分,表示对灶神和火神的尊敬。据说以前村里的泰山庙中就供奉着火星爷,火星爷有独立的神龛,悬于大殿的半空中;在附近还曾修有单独的火星庙。伍家沟村人就有讲述关于火星爷的故事:
往年,老河口称为小汉口,是做生意的地方。有些生意人不平心,大秤进,小秤出,专坑老百姓。
这一天,老河口街上来了一个又脏又臭的疯叫花子。他真是疯疯癫癫的,在街上大喊大叫:“大火烧!大火烧!十三、十四、十五烧!十七、十八、十九烧!十六不烧!”
疯叫花子在大街上喊了一遍又一遍,喊破了喉咙,喊哑了嗓子,没有一个人理他。
疯叫花子走一个铺面,看一个铺面。他手里拿了一个脏红薯,说:“掌柜的,积积德,让我在你们灶里烧个红薯吃。”
店铺掌柜一看他那龌龊样子,大声吆喝:“滚开!滚开!再不滚开,打断你狗腿!”
疯叫花子在街上不知挨了多少骂,不知挨了多少降,不知受了多少气,他还是在街上喊:“大火烧!大火烧!十三、十四、十五烧!十七、十八、十九烧!十六不烧!”
晌午过后,疯叫花子又来到一个铺子前,喊:“掌柜的,我在你家烧个红薯行吗?”
这家掌柜的说:“行,行!我家有汤,你吃了红薯,就喝汤,舒服些。”
疯叫花子吃了些汤饭,却叫(将)烧的红薯揣在了怀里。他向铺面里瞅了又瞅,端详了又端详,这家子用的是十六两秤,公平!
这家掌柜拉疯叫花子坐下,问:“你家住在哪里?”
疯叫花子说:“武当山后杉沟,全真观下有个三家村,我就住在那里。”
疯叫花子走时,嘱咐掌柜的,说:“你家那杆十六两秤,赶快挂到门上,它能避灾压邪。”
这家掌柜认为疯叫花子是一番好意,真的叫秤挂到了门外。
就在这天夜里,老河口街上遭了火灾了,大火一家连一家地烧。最后,只剩一家没遭火烧,就是疯叫花子烧红薯的那一家铺面。那杆十六两秤还高高挂在门上,格外显眼。
老河口的人都在想,怪了!这一家为啥子不失火呢?
这一家掌柜的也在想:我家为啥不遭火灾呢?是不是那个疯叫花子的灵气呢?
这家掌柜的,背了干粮,带了盘缠,悄悄来武当山寻访疯叫花子。他找到杉沟,找到全真观,人们都说没有“三家村”这个地名。这个掌柜的不甘心,又遍山遍坡找。他看见了,一棵大树下,有三座小石庙。在左边是财神庙,右边是土地庙,中间是火神庙。在他家烧的那个红薯,还端端正正放在火神爷的神台上。
掌柜的明白了,那个疯叫花子,正是武当山的火神爷(火星爷)。他是到老河口私访,专烧那些不平心的生意人的。他烧的尺度是以秤为准。十三、十四、十五是小秤,不够斤两,应该烧!十七、十八、十九是大秤,坑人,应该烧!只有十六两秤最公平,不烧!(罗成双讲述:《武当火星爷》)
故事中,武当火星爷嫉恶如仇、伸张正义,是公平买卖、讲究诚信的商人的守护神。《武当火星爷》惟妙惟肖地塑造了火星爷的形象,他“又脏又臭”“疯疯癫癫”,却掌管着一方人的生活安全。火神庙位于土地庙和财神庙的中间,蕴含了伍家沟村人对火神的崇敬。
伍家沟村一带流传荒火神话,也是伍家沟村人崇火的印证。《人和狗成亲》中就谈及一场大火几乎毁灭了整个世界,只有一个姑娘和一条狗在枯井中侥幸逃过天劫。伍家沟民间故事中“火”的丰富多样均是基于伍家沟村人对“火”的崇敬和信仰。
伍家沟村人对凤凰亦有特别的情感,凤凰也成为他们重要的信仰对象。伍家沟民间故事中就有不少与凤凰有关的内容。
永乐皇帝二修武当的时候,一个凤凰精住在展旗峰后面的大山里。凤凰精是母的,常常变成姑娘,出山闲逛。
那时,武当山金顶上正修太和宫,住着许多工匠,每天要派人下山到老营宫去挑盐。这天,工头又派一个小工下山了。因是冬天,到处都结了冰,坡陡路滑,小工在路上一步没有踩稳,跌了一跤,一挑盐一下子泼在了地上。盐见水就化,小工揽(收拾)也揽不起来,急得“嗯嗯嗯”直哭。
凤凰精听到哭声,变成个大姑娘来了。她问:“你哭啥呀?”
“我挑的盐泼在地上,揽不起来,回去工头要打我。”
“莫哭,我帮你揽。”
小工打了个渣子(眨眼间),凤凰姑娘已将盐全都揽起来了。他挑上金顶一称,不多不少刚好一百斤,正够数,他没有挨打,从心眼里感激帮他揽盐的姑娘。
打这天起,小工不愿意下山到老营挑盐了。他每天只到原先泼盐的地方,学着姑娘的样子在地上一揽,就是整整一百斤盐,节省了许多气力。
时间长了,老营宫管盐的先生不见小工来挑盐,就问金顶上的工头是咋弄的,为啥不给工匠们盐吃?工头听了在心里划算:这个小工每天挑的盐在哪儿偷的呢?里边一定有啥跷气(蹊跷)!
第二天,工头不叫小工挑盐了,叫他下山到老营宫挑油。
这一回,小工挑油上山,脚一滑,油又泼了。油一泼地都钻到了土下,一珠也莫想捧起来。这咋得了!小工又急得“嗯嗯嗯”哭起来。
凤凰精听到小工的哭声,又变成大姑娘来了。她说:“你莫哭,你莫哭!这石缝有油,快拿油篓来接。”
小工将油篓朝石缝下一搁,石缝里像泉水一样流出油来,不多不少,刚好接满一挑,他挑上肩走了。
打这以后,小工每天都来这石缝下接油。这里上金顶没有多少路程,又少出了许多力气,他又从心里感激这位姑娘。
武当山的宫观庙宇修起了,凤凰姑娘和小工住在一起了,他俩变成了一座很大的山。真武大帝是修道的人,全真道是吃清斋的。他不准凤凰姑娘和小工成亲,当下拔出七星宝剑狠狠一砍,这座大山被劈成两半,凤凰姑娘和小工眼睁睁被活活分开了。真武大帝怕他俩再合在一起,宝剑下“呼啦啦”一声,一道大河从劈开的两座山中间流过。这一来,凤凰姑娘和小工永远被隔在大河的两岸。
凤凰姑娘和小工做梦也想住在一起。每年腊月三十夜里,真武大帝要上天给玉皇大帝团年。他俩就趁这当儿偷偷团圆,两座山“呼”一下合在一起了。河水被聚在上游山林间,淹了老高老高。直到天亮,真武大帝要回武当山了,两座山才慢慢地分开。
凤凰姑娘和小工变成的大山被七星宝剑劈开,立陡立陡,竖在金顶前面,人们叫它“姊妹山”。从远处看,“姊妹山”又像一对蜡烛,人们又叫它“蜡烛峰”。凤凰姑娘帮小工揽盐、揽油的地方,人们叫它“盐罐”“油罐”。那道隔开姊妹山的大河,因是宝剑劈出来的,人们叫它“剑河”。这些都成了武当山最好的风物。
附记:姊妹山(蜡烛峰),位于武当山中,距伍家沟村七十华里。(葛朝宝讲述:《姊妹山》)
这则故事中的凤凰精善良美丽、乐于助人;凤凰和小工的爱情,是人们钦羡的感情;凤凰化身的山岭,成为武当山美好的风物。在伍家沟村,作为吉祥和谐的代表,凤凰经常出现在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尤其在结婚时,人们会在门帘、枕头、衣箱、木柜上描绘或绣出凤凰的图案,如“龙凤呈祥”“双凤朝阳”“百鸟朝凤”“鸾凤和鸣”“凤凰不卧无宝之地”等,这些意象无不彰显着伍家沟村人对凤凰的推崇和信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