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城,你可能要保不住了。”
说完,谢聿看向宋万年。
后者勃然大怒。
“不可能!
“要我宋万年认输,就这一句话,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宋万年四十有五,创业做互联网外卖平台四年,在江浙商圈,是出了名的一名悍将。此刻他勃然大怒,旁人见了如坐针毡,除了谢聿。
谢聿指了指车窗外:“宋总,看到没有?又一个外卖站点,而且,不是你的。”
他平铺直叙,浑然不似在讲一个估值百亿元的投资:“你以为你能围点打援,进攻一百五十公里之外的申州,却没有料到,申州的敌人也正想着趁这个空当攻下锡城。若是锡城保不住,甚至只要丢掉了一部分,你就等于给了对方一个天大的好机会。他们完全有理由对资方提出这样的要求:只要给我钱,我就可以干掉宋万年。”
宋万年脸色煞白,那是一头大型猛兽被一群大型猛兽盯上的惊恐之状。
“在一个地方做老大做久了,难免会倦怠。还记得三年前,你准备打下锡城外卖市场的时候,最重视的是什么吗?”谢聿提醒他,“是钱。”
“做外卖平台,烧的是钱,确切地说,烧的是支持你的我们‘桥银’的钱。简单提个醒好了:拿人口来说,申州约两千四百万,锡城只有约六百万。尽调时桥银为你算过详细的一笔账:在锡城,算上每天的订单量和补贴费用,一个月差不多要烧掉一个亿;换作申州,人口扩大四倍,先不说你承不承受得起,单说桥银,即便承受得起,魏总愿不愿意承受,也是一个问题。”
宋万年脸色惨白。
再好的构想,一旦失去资方,就是废纸一张。成王败寇,谁掌握资金,谁就有话语权。对于宋万年而言,他全部的话语权,无非是一个人给的:桥银魏应洲。
宋万年喉咙一紧:“我只是……”
谢聿:“只是不甘心,只在锡城做一个小小的外卖生意,是吗?”
是的,宋万年不甘心。
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锡城只占四千六百平方公里,身处鱼米之乡,固然声名远播,但他占山为王太久,这块土地早就容不下他急剧膨胀的野心了,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一百五十公里之外的一座城市:申州。
申州,远东最大的工商业城市,宋万年雄心勃勃想一举拿下的目标。无数个凌晨,他都为一百五十公里之外的盛景着迷不已,相信自己必然可以拿下申州,一如当年拿下锡城一样。
可是,他没料到,锡城只有一个宋万年,申州却有很多个,甚至,那些对手,比他更“宋万年”。
谢聿看着他,道:“‘欲攻中原,先去申州拜码头。’这些年,这句话害了很多人。攻,也分很多种,攻什么行业,怎样攻,差之毫厘,失之千里。对外卖平台来说,比起申州,民营企业活跃、可以辐射长三角平原的锡城,才是最好的战场。国内平台终有一战,不在申州,不在中原,恰恰就在锡城。可惜,你不信我。你背着我,背着桥银,进攻申州,如今深陷泥潭,这是你自找的。”
宋万年终于慌了。
谢聿为人周到,惯会给人留三分余地,极少放狠话。宋万年知道,一旦谢聿将狠话放了,就意味着一切再无回旋的余地。
他忽然从车后座跳起来。
“我不认输!
“谢聿,你帮我,再给我一次机会!
“国内外卖平台‘百团大战’,走到今天,我不甘心!”
谢聿冷静地看向他:“四面出击,围城无阙,是兵家大忌。宋总,你两条都占了,败得不冤。”
“我还没有输!”
车后座的二人火药味十足,前排的司机置若罔闻,悄无声息地将车内的隔断屏升起。
司机跟了谢聿很多年,年近五十,识人辨色,尤其懂得领会雇主的意思。他戴着一副白手套,将车开得四平八稳。谢聿上车前对他吩咐“绕着锡城一直开,不要停”,他就真的做到了匀速六十码,连红绿灯都能恰好通过,极少停车。谢聿喜欢一切将事情做到极致的人,同时给这样的人开出不菲的薪水。这种雇佣关系极好,是谢聿顶喜欢的那一种。
这会儿,司机目不斜视,仿佛眼里只有面前的路,全然听不见后座的失声哽咽。
是的,宋万年已经在哭。
他方才的火药味,更似对自己穷途末路的恐惧。
谢聿递给他一张纸巾。
中年落泪,必是到了伤心处。旁人的直视,是一种残忍。给予胜败同样的尊重,这是谢聿的原则。
宋万年倒在后座:“我想见魏总。”
谢聿道:“太晚了。魏总既然派我来,就不会再见你。”
宋万年明白,谢聿没有骗他。
这十年,桥银“魏谢”联手的场合,在上东城无一不是震山林、惊群鸟。区区一个宋万年,还远远不够格令“魏谢”同时出面,这点自知他是有的。
他不再挣扎。
“那你们准备对我如何?”
“桥银当然是带着办法来的。你和魏总同坐一条船,而我为魏总办事,所以,你听我的,我不会害你。”
接下来,又是一阵低语。
一小时后,谢聿吩咐:“停车。”
他亲自送宋万年下车,少有地多讲了一句:“自古有话‘有锡兵,天下争;锡城宁,天下清’。宋总,吴越之战即始于此,你太低估你曾经拥有的东西了。”
很快,远处驶来一辆车,宋万年被下属接走。他久久未回神,连一句礼貌的“再见”都忘了说。
谢聿可以理解。
他靠着车门,极目远眺。停车位极好,京杭大运河就在眼前。古城沧海桑田,只有这条自隋唐缓缓而来的大河穿城而过,千年不动声色,像极了他理想中的模样。
距离锡城一千八百公里之外的上东城,今晚喜迎豪门盛事。
桥银董事会主席宗明山七十大寿,设宴百桌,共谢亲朋。
百年历史,上东城几番云涌。天时、地利、人和,为上东城经济发展提供了丰厚沃土。强手林立,轮番登场,一举将上东城推向世界经济舞台正中央。
其中,桥银宗家,必有一席之地。
宗家的兴旺,始于宗明山。
宗明山的左腿先天有疾,医生说以后可能就瘸了。就这一句误诊,令宗明山出生不久即被父母遗弃。幸而他大难不死,被一个挑货做买卖的小贩抱回家,捡回一条命。五岁起,他就跟着养父走街串巷,尝遍人情冷暖,竟慢慢练出了一身做买卖的好功夫。十八岁起,他已完全能独立谋生。
苦难浇灌了宗明山的野心,使他很快明白一个道理:要想活,必须向上爬。
这个机会没有让宗明山等太久。
是年夏天,上东城采矿业三巨头之一的“嘉荣矿业”爆发家族内乱,董事会主席突发疾病横死,公司派系林立。眼看公司就要分崩离析,管理层急了,想着将公司交给创始人家族那一群蠢货,不如赌一把,交给真正有能力管理公司的人。
彼时,宗明山已是嘉荣一个不大不小的官,平日被叫一声“宗经理”。嘉荣最不值钱的就是经理:职能不清,经理满天飞,基层民怨四起。唯独宗明山是个例外,他把经理这个位子坐得很不一样:对上勤恳办事,对下团结一致,对外奋勇杀敌,对内都是兄弟。在公司陷入内乱之前,宗明山已经是嘉荣的一块活招牌。
管理层代表找到宗明山,恳请道:“不如宗经理带领我们,试试让嘉荣好起来吧。”
得人心者得天下,宗明山就这样被推向了台前。
他振臂一呼,排山倒海。二世祖们根本不是他的对手,齐齐认输。双方坐下签字,公司从此易主,这在当时引起了一阵哗然。篡权,成了坊间对他的定义。然而,很多年后,这一行为却有了一个更文明的称谓:管理层收购。
野蛮与斯文,仅在几字之间;商业文明的发展,却已是天翻地覆。
宗明山做生意,讲的是一命二运三道义。命里有,不伤江湖道义,则生意可做;否则,就算黄金万两堆于前,他也不为所动。袋袋平安的钱才会是大钱,觊觎伤人伤天理的钱,迟早有一天会被反噬。
十年矿山生意,日进金斗。从第十一年开始,日月换新天,宗明山的矿山生意结束了。结束的原因在于采矿业乱象频出,监管层痛下决心,改革上东城采矿业,将其纳入统一监管,收为国有。
上东城沸腾了。
一边,工人们齐声叫好;另一边,企业家联合起来发起抵制。
第一个反对抵制的,是宗明山。
他选择毫无条件交出企业,并在第二天通过媒体发表声明:嘉荣本就不属于我,我只是有能力暂时带领它走了一段路;企业需要更好的领头人,带领它继续往前走。
很多年后,宗明山对魏应洲讲:“做生意,生死攸关的永远只有一条:拿得起,放得下。一些旧派的生意人自视甚高,会反复琢磨一个命题——我如何控制百年企业。但其实,有远见的人会琢磨它的反面——我如何放下百年企业。”
宗明山主动上交嘉荣控制权的举动在当年轰动了上东城,外界甚至猜测他会移民,但万万没料到,当时已过不惑之年的宗明山主动表了态:不会走,即便不做上东城的矿业生意,也永远会做上东城的好市民。
一年之后,矿业行业整顿迎来第一阶段的成功,宗明山名列有功人士名单首位。年底,监管层召开上东城商界迎新春会议,宗明山虽已淡出商界,仍被邀请列席。
会议规格颇高,一位要员在新春致辞中说了一句话:“上东城接下去的方向,只有两个字可以概括——开放。希望和在座各位一道,共创辉煌。”
宗明山眼神一振。
会议茶歇中途,他与要员遥遥相望。要员钦佩宗明山的气量,主动走过来与之攀谈。最后,要员笑道:“像宗先生这样的好市民,我们期待,未来也可以成为上东城的中坚力量。”
宗明山本已沉寂的一团心火,再次燃烧。或许,他心上的这把火,从未熄灭。
有抱负,有理想,有为实现理想死而无憾的勇猛,这就是宗明山。
他在脑中飞速思考:开放意味着什么?会有源源不断的人口拥入。人口拥入意味着什么?必须有地。上东城寸土寸金的未来,就在这一日,在宗明山脑中成形了。
隔日,宗明山押上全部身家,开始疯狂购地。
上东城经济腾飞的三十年,宗明山跟着再一次腾飞了。
当然,他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危机。
全球金融危机那一年,上东城作为远东经济中心,损失惨重。那段时间,重度参与楼市的宗家和重度参与金融市场的周家,成为上东城商界两大教科书式失败案例,惨不忍睹。但和从此崩塌的周家不同的是,宗家再次爬了起来。
这一次,它靠的不是宗明山,而是一个女人——宗明山一生中唯一的女人,庄素央。
庄素央在成为宗太太之前,是上东城有名的“老举”。
坊间对这个职业有个文雅的说法,叫“公关人士”,也有一针见血的说法,叫“交际花”。各行各业都分三六九等,老举也是。做到头牌的老举,就绝非一句“交际花”可以概括的了。
庄素央十八岁出道,倾城之姿一夜天下知。和旁人不同的是,庄素央不仅有“姿”,还有“魄”。
这个“魄”,是魂魄的魄,也是魄力的魄。既然做老举是她贫苦人生唯一的出路,那么她就要做到最好,做到那人上之人!
话虽如此,连庄素央自己也知,行行出状元,一榜之内永远只有一个状元,总有新人压旧人,漂亮脸蛋压皱纹,她的倾城之姿又挨得了几年?上岸,一定要上岸,这是庄素央在夜夜笙歌之下,冰冷内心的唯一信念。
如何上岸,这不难;选谁上岸,这才是难。
做到她这个地位,她日常周旋的皆是名流巨富,不是没有遇到过诚恳的,但充其量也就是愿意“金屋藏娇”罢了——选一处宜居之地,远离上东城,然后置一套房,将她安置其中,千万要求都可满足她,唯一给不了的就是“太太”的头衔。男人,但凡做到名流巨富,有一条准则会严格遵守:家中明媒正娶、生儿育女、携手伉俪的正妻,地位万不可撼动;逢场作戏的其他女子,只可做点缀,绝不能喧宾夺主。
庄素央见惯了对妻子恭敬的男人,心中不无震动。她羡慕、嫉妒、痛苦,又无可奈何。
宗明山就在这个时候进入了庄素央的视线。
一见钟情足以概括宗明山对庄素央的感情,庄素央也对宗明山另眼相看。她看上的倒不是这个人,而是他拥有的一个诱人条件:至今单身未娶。
很快,庄素央成了宗明山明媒正娶的宗太太。
上东城娱记为这件婚事做足了文章。
宗明山的压力不小。世人眼光太恶毒,闲话听久了,他总会受影响,但比他更受影响的是庄素央。她的历史是她抹不去的污点,若不想办法将它从宗明山心里抹去,她将无未来可言。
这个机会,还真来了。
两年后,全球金融风暴席卷而来,宗家跟着楼市一起崩盘。宗明山扫楼的眼光很准,对财务风险却不怎么精通,杠杆用得很足,可每次宏观调控都弄得很狼狈,更何况是威力甚于宏观调控几百倍的全球金融危机。银行抽贷,收房,宗家眼看就要一败涂地。
这时,庄素央站了出来。
某一晚,她坐在梳妆台前,问丈夫:“是不是只要银行不抽贷,你就有机会东山再起?”
宗明山点头:“原则上,是这样的。”随即他又摇头,“但哪有这么容易,银行已经收房了,更何况是抽贷?”
庄素央拿起口红,对准双唇,细细涂抹一圈,秀色可餐。
宗明山不解:“都快睡觉了,怎么还化妆?”
庄素央不答,对他招手:“明山,你来。”
宗明山回了一句:“怎么了?”
他走过去,只见妻子从首饰盒里拿出一只价格不菲的上好玉镯,递给他:“来,你给我戴上它。”
宗明山接过,不明所以。
面对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他总有些天生的木讷。他呆呆地愣了一会儿,再回神,玉镯已戴上了庄素央纤细的左手腕,低低垂着,娇艳动人。
他忽然有些惶恐:“你、你要做什么?”
庄素央收回手,将腮红、口红、眉笔一一放入抽屉,回眸一笑,昔日头牌风采重现。
宗明山听见二十五岁的妻子对他道:“明山,这回,我帮你一次。”
汇林银行,上东城老牌银行。
上东城银行界素有“两汇一费”的说法,“两汇”即指美国的汇星银行以及本土的汇林银行,“一费”则指汇林银行董事会主席费士桢。
费士桢早年留学美国,毕业后即加入汇星银行历练,任职于大宗商品部门。他从基层交易员做起,三年时间,做到大宗商品期货部门一把手,老外直呼“impossible”。银行其他员工对此颇有微词,汇星副总裁拿出一张惊人的业绩表,下面齐齐没了声。业绩表上的名字正是费士桢。
此后,费士桢在汇星平步青云。高层给费士桢大量轮岗机会,让他涉足投资、证券、期货、外汇、债券等多个部门。费士桢如海绵吸水一般,苦读、苦干,熬常人之不能承受之苦,终于将自己熬成了横贯东西、长袖善舞的金融全才。
七年后,汇星向费士桢发出邀请,开出百万年薪,请他任职副总裁。费士桢斯文一笑,说了一句话:“Sorry.”
隔日,费士桢离美返国。飞机落地上东城之时,美国汇星的老上司布朗顿悟:“不妙,放虎归山了。”
更令人意外的还在后面。
半个月后,上东城老牌家族银行汇林举行股东大会,公告新任董事会主席:费家长子,费士桢。
舆论哗然。费家的神秘与低调再次令人措手不及,连大洋彼岸的汇星都未料到,辛苦培养的储备人才竟会是竞争对手。
两年后,布朗和费士桢再次见面,汇星和汇林已在上东城这片金融热土上厮杀得难解难分。布朗感慨万千:“费,我早已料到会有这一天。”费士桢笑,仍用当年的称谓礼貌回道:“老板,我则是很期待这一天。”
庄素央和费士桢有点交情,很私人、很不错的那种。
在庄素央的历史中,费士桢扮演了一个举足轻重的角色。在长达两年的时间里,费士桢都是庄素央唯一的入幕之宾。那两年,费士桢刚上位,汇林董事会主席这个烫手宝座,他尚未坐稳,焦灼苦闷时,庄素央就是他的避风港。
费士桢一直以为自己会娶她。
他扎根美国生活多年,思想开明,对庄素央从不戴有色眼镜视人,甚至有些“风尘中人多侠义”的欣赏。直到费家横加干预,父亲对他言明:要坐稳董事会主席这个位子,强强联姻必不可少。费士桢不敢大意,因为他还有两个弟弟,精明程度不在他之下,稍有不慎,就可能将汇林拱手让人。
庄素央等过费士桢,但没有等太久。
得知费家的意思,她转身离开得坚定又迅速。上东城的头牌,纵然满盘皆输,也绝不做现代版的李香君。
过不去的,是费士桢。
男人率先毁约本就不仁,庄素央的坚定离去更显得他不义。一流的金融操盘手,在情关上的操盘却十分手生。
庄素央断然抽身,占尽先机。分手那日,费士桢赠给庄素央一只玉镯。伴随这只玉镯的是费士桢的一句承诺:日后若有事,尽可来找我。
多年之后,桥银董事会主席太太戴着这只玉镯,敲开了抽贷桥银的汇林银行董事会主席费士桢别墅的大门。
后来,宗明山几次试图询问起那晚,皆被庄素央以一句“旧友相聚”四两拨千斤地拂了过去。宗明山再问,她就一笑,反问:“你以为我们会发生些什么?”她未将话说明白,已将意思表达无误:这种怀疑,不仅是侮辱我,更是侮辱你,侮辱费士桢。
宗明山从此沉默,不再过问。
庄素央从费士桢那里带回来的一纸协议,有惊人分量:汇林承诺,不再抽贷桥银资金,并且将举汇林之力,助桥银度过危机。
拿着协议,宗明山痛苦万分。一个本想给妻子好生活的男人,却靠着妻子获得了好生活。宗明山自尊心甚高,这一痛苦对他而言,无疑太深了。
宗明山永不会知,这桩事之于庄素央,是完全不同的。她将它视为权谋,一个坐稳宗太太位子的绝好权谋。
要让一个男人将有污点的女人视为珍宝,捧在手心一生一世,如何能成?庄素央知道,这绝非靠爱就能成的,而要靠别的,比如愧疚、亏欠、恩情。曾经,她只有遇到恩客的命,如今,终于也有幸做了一回别人的恩客。
她知道,凭着这一份恩情,从此宗太太之位必将稳如泰山。一次低头和一生命运比起来,孰轻孰重?她是个会算的女人,这道题对她而言,不难。
事实证明,她赢了。
在宗明山七十寿宴上,有资格陪在他身边迎来送往的女人,只有昔日的头牌、永远的宗太太:庄素央。
魏应洲步入酒店时,寿宴已开场十五分钟。
她迟到了,但情有可原。
桥银首席执行官的工作日程无缝切换。昨日,魏应洲出席在深区举行的投融资联席会议,结束后现身晚宴,见识了深区同胞的海量。应酬三小时,在上东城酒量无敌的魏应洲自愧不如。深区同胞敬酒太猛,举杯就是一两白酒“我干了,你随意”。随意?怎么随意?都是潜在的大客户,她要是真跟人家随意了,那以后的生意人家也就跟她随意了。魏应洲有比酒量更好的,那就是胆量。三个小时喝下来,她把深区同胞喝得服服帖帖。撇开桥银首席执行官这个身份不谈,二十九岁的年轻女子有这胆量,本身就已足够令人侧目。
从酒会抽身,回酒店睡足四小时;天刚亮,魏应洲已现身机场。
五小时后,飞机落地。下机那一刻,熟悉的亚热带潮湿气味扑面而来。上东城一年四季都是这个气味,温热又不激烈,是魏应洲不见得最喜欢但一定最安心的气味。从前听人讲,一个人的前二十年在哪里,他的故乡就在哪里。在魏应洲心里,上东城这股潮湿的气味就是她的故乡之味。
魏应洲回桥银开管理层会议。晚间六点,秘书提醒,她该起程去酒店了。魏应洲说了声“知道了”,起身去了私人休息室,脱下西服,从衣橱挑一件红色抹胸礼服,黑色长发高高盘起,绾一个松松的发髻——首席执行官的模样瞬间不见,落地镜中只剩一个宗家外孙女。
人活在这世上,总是带着多重身份的,能不能切换好身份,关系到能不能活好,尤其对世家子弟而言。
上东城寸土寸金,单行道众多。这一晚,发生了事故。一人逆向行驶,与对面来车相撞,事故程度不轻,鸣笛声四起。众多车辆被堵,魏应洲的车不幸成为其中之一。司机经验丰富,目测后对她道,没有一小时,这路不会通。魏应洲坐在后座,手指无意识地敲敲膝盖。宗明山的寿宴,迟到已属失礼,半小时以内尚可接受,一小时绝对不行。流言蜚语通常都起于细枝末节,莫说上东城的娱记不留情,宗家自己人首先就不会留情。
魏应洲停了手里的动作,径直下车。
她吩咐司机:“你把车开去酒店。”
司机应“是”,又问:“那您呢?”
“做你的事。”
“是。”
说完,她拿起手机打电话。
五分钟后,一个年轻男子驾着摩托而来,引擎轰鸣,如鱼得水。
魏应洲撩起礼服下摆,利落打结,长腿跨坐上摩托后座。美人长腿,引来诸多注目。魏应洲拍了拍男子的肩,说了声“去酒店”,后者说了声“好”,一声轰鸣疾驰而去。
宗明山曾对魏应洲讲:“伙计再多,再能办事,不如多几个兄弟朋友。如今能办事的伙计太多了,稍做出些成绩,身份要价就高到离谱,对己对公都无益。兄弟朋友就不同了,那是一命换一命、义气换义气来的。人活着,没有这些兄弟朋友,不说举步维艰,起码也是淡而无味。”
人生二十九年,魏应洲交友甚广。名门望族、三教九流,皆有她的朋友。这和宗明山的教诲不无关系。
十分钟后,摩托稳稳地停在酒店门口。魏应洲下车,给了男人一句“谢了”,外加一张银行卡。魏应洲出手向来阔绰,尤其对朋友。后者笑着接过,显然没当她是外人,将银行卡往口袋里一揣,脚踩油门而去。
这一幕被站在二楼的二舅宗远航看了个清楚。
魏应洲上楼,听见宗远航一声讥诮:“外公寿宴还能迟到,和你的那群小阿飞朋友鬼混到现在?”
魏应洲并不怒:“什么叫‘小阿飞’?”
宗远航从鼻尖哼出一声不屑:“飞车党,惹是生非,进出少管所,社会败类。”
魏应洲点头,看向他:“您说的是启丰?”
宗远航被猛地一噎,脸色瞬间通红。
他有两个儿子,大的叫宗启程,小的叫宗启丰。大的庸庸碌碌,小的却是宗家明星,惹出的祸没有最大,只有更大。宗远航娶的女明星,肚子很争气,一生就生了两个儿子,宗家嫡亲的第三代仅有的两个男丁都在这里。宗远航本以为自己的两个儿子坐定了桥银首席执行官之位,没想到宗明山是个明白人,选贤不选男,宁可推不姓宗的外孙女上位,也从未考虑过两个不成才的孙子。
魏应洲笑了笑,将涨红脸的二舅抛在脑后。
世家子弟,其实不乏头脑空空之人。对这类人,不必动手,甚至不必在意,因为这类人太不入流了,远不够格做对手。魏应洲见识过真正的对手,她称之为“天敌”。那是一类会令她全神贯注、血脉偾张,推上全部赌注仍可能会输,但也死得其所的对手。
正厅内,觥筹交错,上东城名流巨富齐聚一堂。
宗明山生性低调,本意是邀请至交即可,未承想,管家列出名单,连宗明山自己也愣了一下:桥银的交涉版图竟已庞大至此?
管家垂首道:“如今和桥银有业务往来的,这些已算少;全部加上,可不得了。”
宗明山听出了弦外之音。
魏应洲好样的,上位五年,已将桥银边界扩张数倍。他这个外孙女未来可期。
有人称赞,就有人嫉妒,尤其是来自宗家掌门人的称赞,太显露了,坏大于好。魏应洲刚现身,就得全场聚焦。她倒也习惯,轻车熟路行至宗明山面前。
“外公,我来迟了,见谅。”
“不碍事,安全到就好。”
这就是魏应洲的处事态度——迟到就是迟到,有一万个救死扶伤的理由,也是迟到。巨头办事,向来重结果,轻过程;至于解释,更是无须。只需记得下一次,绝不再犯。
但,架不住有人兴师问罪。
三舅母何碧澄双手抱臂,笑道:“外公寿宴也迟到,这待遇,可不是人人都能有的。非要是首席执行官不可。执行官忙,执行官不易,是不是?但迟到就算了,怎也两手空空,不见礼物呢?”
三舅宗远洋向来内敛,有着一张沉默寡言的脸。这会儿,他站在妻子身旁,出声道:“周围这么吵,你少说两句。”
他又转身对魏应洲道:“你三舅母说话不好听,有理的听上去都没理了。你是见惯大场面的,不用理她这种妇人之见。”
魏应洲笑了笑。
宗远洋有种本事,叫“反话正说”,温温和和的,就将罪名扣死了。他的沉默寡言给了他绝好的保护色,外人往往会有一种错觉:他越是寡言,偶尔说一两句,就越值得认真听一听,仿佛要他开口说话已是不易,怎么还能觉得他说错了呢?杀人不见血,是个狠人,这是魏应洲对宗远洋的评价。
谈话间,一个苍老的声音有力地传来:“你来了?”
众人齐齐转身。
“夫人。”
“外婆。”
“妈。”
众人齐声致意。
庄素央今日穿了一身朱红色旗袍,披着羊绒披肩,左手腕戴了一只成色上好的玉镯,右手捏着一串佛珠。从十多年前开始,她不敌年龄带来的恐慌,日日乞求佛祖,保佑长命百岁,平日里走到哪儿都佛珠不离手。庄素央对吃斋念经兴趣全无,却依然成为上东城远近闻名的信佛者,原因很简单,她给得起旁人给不起的东西:钱。宗家捐向寺庙的善款,每年都是巨款,皆出自庄素央之手。
魏应洲对外婆的这一行为不以为然,这在宗家曾掀起不小风波。要抓住魏应洲的尾巴本就不易,偶尔抓住一条,有心人齐齐往上扑,恨不得拽下这条尾巴,将桥银首席执行官之位连根拔起。
魏应洲的这个态度,庄素央当然清楚。庄素央眼光之毒,不输任何人。魏应洲本就非宗家嫡系,顶着“魏”字外姓成为桥银首席执行官,已是庄素央心头阴影,但她竟还不知奉承拍马,简直岂有此理。为此,魏应洲很吃了些庄素央的苦头。
逢年过节、家族聚会,她都是被庄素央带头批判的那一个,无论她将桥银业绩做得有多好。宗明山是明白人,但也没有一次为她出过声。于是,魏应洲明白了,庄素央让宗明山欠的那点恩情很经用,这辈子他都还不清。
只有谢聿为她说过一次话。
他说:“有些人老了,会用打压出色之人的方式,向世界证明自己更出色,这是人之常情,只不过坏了一点而已。”
魏应洲诧异道:“难得你也会下场帮人说话。”
谢聿合上文件,对她道:“我同你还有二十年卖身契,你倒了,我也跟着倒霉。我希望你长命百岁,我不想这么快就跟着你倒霉。”
魏应洲:“呵呵。”
魏应洲器量还是有的。被庄素央硌硬了这么多年,她始终安之若素。魏应洲就是这点好,别人夸她的,她能反复拿出来细品;别人硌硬她的,她都忘得很快。谢聿评价她是很会不痛不痒生存的一个人。
今晚,庄素央捏着佛珠,眼皮一撩:“你三舅母说得没错。外公寿宴,怎也不见你携礼而来?未免不合规矩。”
魏应洲回得恭敬:“礼物准备了,还没到,过一会儿就到了。”
何碧澄讥诮道:“看来你是真忙,连准备礼物的时间都仓促。不过也对,你在锡城宋万年那儿栽的跟头这么大,收拾烂摊子都来不及,我们理解你的分身乏术。”
魏应洲笑了笑。
还知道桥银在宋万年这笔投资上的风波,何碧澄有心了。要一个不懂商业财经的人懂一点门道,除了用钱做得到之外,用嫉妒、讨厌、恨,也可以。
场面尴尬,一个女性声音及时救场,以柔克刚。
“妈,姐姐不容易,你不要多说。”
何碧澄瞪了她一眼。
庄素央道:“明珠都这么说了,就算了。”
何碧澄立刻笑靥如花。
世家子弟,最看重老生老太的偏袒。为何看重?因为难得。魏应洲就是前车之鉴,即便为桥银流血卖命,若不得老太太偏袒,日子一样不好过。
宗家有一个人,是例外。
宗明珠。
从名字起,偏袒之意就尽现了。宗家取名,讲究按字排辈。宗明山是“明”字辈,其二子是“远”字辈,第三代则是“启”字辈;只有宗明珠,是宗家例外。甫一出生,庄素央便亲自取名,和宗明山同字辈,取名“明珠”。掌上明珠,一生荣华。
宗明珠也不负厚望,二十五岁,亭亭玉立,已是上东城顶级名媛。这里面,庄素央的偏袒是一方面,宗明珠的聪明是另一方面。女人最厉害的对手是女人。两者相背,则战;相合,则无敌。庄素央和宗明珠,无疑是后一种情况。
庄素央在宗明珠身上实现了“逆天改命”的夙愿。
头牌老举和顶级名媛,同的是满腹诗书、倾城靓姿,异的是下等上等、命数殊途。若非出身寒微,唯有以此谋生,庄素央凭当年的美貌与手腕,必不会输任何名媛。可惜,名媛一事,无关别的,只关命运。庄素央用了三代人的时间,终于通过宗明珠逆天改命,将昔日卑贱踩在脚下。
庄素央疼爱宗明珠,一如疼爱年轻时的自己。
宗明山寿宴上,有资格扶着老太太的后辈,只有宗明珠。她微微颔首,向魏应洲打招呼:“姐姐,你是见惯大事之人,不要和人见怪。妈说话欠周道,我替她赔个礼。”
魏应洲言简意赅:“客气了。”
宗明珠又道:“姐姐,日前我陪同奶奶去龙山寺进香祈福,给你也求了一个平安符,等会儿我拿给你。”
魏应洲惜字如金:“谢谢。”
谈话间,有名流大佬过来寒暄,宗明山迎上去,庄素央陪同,不忘挽着宗明珠的手一同带上。何碧澄见了,笑靥如花,自己这个女儿,太争气了。老太太信佛,她也信佛;老太太爱名媛腔,她就做足上东城顶级名媛的派头。谁说女儿不如男?有宗明珠这样一个女儿,抵得过千军万马。
魏应洲挑了个角落,坐下躲懒。
和宗明珠讲话太累,酸得她牙疼。魏应洲和宗明珠的关系小时候还可以,长大了就远了。人嘛,殊了途,道不同,再怎么有血缘关系也避不了南辕北辙的命运。
魏应洲刚喝了一半咖啡,就被人叨扰了清净。
叨扰的人大有来头,不仅让宗明山夫妇亲自迎接,更不惧旁人侧目,洪亮嗓门一亮相,即是金石之声——
“老宗,好福气啊!膝下儿孙绕,还个个能为你分忧!”
来人名叫丁泰,是上东城丁氏珠宝行的实控人,年近七十,依然牢牢掌控着丁氏珠宝行董事会主席兼首席执行官两大宝座。
丁泰是上东城的功臣。
金融危机那一年,如果说宗明山过生死关是庄素央为他闯出一条生路的,那么丁泰过生死关就完全是靠他一人之力杀出了一条血路。彼时,丁泰冒着倾家荡产的风险,配合监管层,抛售了手里几乎全部的黄金,以平息市场对通胀的恐惧而带来的黄金疯狂抢购潮,几乎以一己之力稳住了上东城动荡的金价。
金融危机结束后,丁泰当仁不让,位列上东城有功人士名单。自古险中求胜最精彩,丁泰自此稳坐上东城商界功臣首位。
这样的巨头,谁都想和他攀个交情,庄素央也不例外。她趁着机会将宗明珠介绍于人前:“丁老,这是孙女明珠,之前明珠出席慈善基金会开幕式,和丁氏珠宝行有过合作。今天她福气好,能见到您这位大东家。”
宗明珠含羞致礼:“丁老先生。”
丁泰笑笑:“哈哈,好的好的。”
每当他不想说什么的时候,都会用“好的好的”模棱两可过去,摸得清他这个脾性的人不多。
魏应洲是一个例外。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就听见了那句“好的好的”。魏应洲不动声色,低头继续喝咖啡。她和丁泰打过交道,前几年在一宗竞标案中两人打得难解难分。虽然最后她让了丁泰一回,但也让她摸清了对方的脾性。丁泰这样的人精,对其太过热情不是好事。他不喜欢别人对他不热情,但更怕别人对他太热情。围绕在他身边奉献热情的人太多了,他本能地警惕这类热情。
魏应洲放下咖啡,冷不丁听到点名:“老宗,你家魏应洲呢?我有一阵子没见她,可想念得很啊!哈哈!”
魏应洲眉头一跳,怎么扯上自己了?
被丁泰当众点名,魏应洲想当作没听见都不行。宗明山叫她:“应洲,过来,见见丁伯。”
魏应洲无语。她端出一个公事公办的笑容,放下咖啡走了过去。
比起宗明珠,丁泰对魏应洲可是熟多了,大笑着走过去,用力拍她肩:“魏总!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看不起我老人家,躲懒都不过来招呼!”
“哪里。丁伯您贵人事忙,我见缝插针地想跟您问个好都寻不得机会。”
魏应洲的态度就随意多了,丝毫不见宗明珠那般拘谨。她同丁泰一样,本就是生意人出身,交际应酬是吃饭的本事,同谁都能舒舒服服地东拉西扯。
丁泰指着魏应洲,对宗明山道:“你这个外孙女了不起啊,将坏事变成好事,捧着白花花的银子来给你当寿礼了!”
“哦?”宗明山静待下文,宗家其他人更是不明所以。
魏应洲倒是懂的。她摆手,不欲张扬:“丁伯,您过奖了。倒是我,很佩服丁伯的速度啊。”
丁泰笑眯眯地道:“哦?怎么讲?”
“我原本想悄悄送给外公的寿礼,被您捷足先登,直接揭开了。这份礼到底成没成,连我都还没收到确切回复,丁伯却知晓了,可见丁伯宝刀未老。”
“哈哈哈!”丁泰大笑。
一席对话,似打哑谜,旁人听得一头雾水,唯有宗明山明白了几分:自己这个外孙女,如今在上东城商界的地位,看来炙手可热。丁泰这样的人,有睥睨,有傲慢,是比较难相处的。他就像一个符号,代表上东城老牌巨头的符号,谁妄想打入上东城老牌商圈,不过他这一关是不行的。而魏应洲,这些年显然已过关。这样的过关意味着巨大的红利:丁泰对她惺惺相惜,上东城顶级老牌资源会向她倾斜;她和她带领的桥银,未来势必将前途无量。
丁泰笑对宗明山道:“我刚得到消息,魏总刚刚促成了长三角地区最大的一笔互联网外卖平台合并交易,桥银成功退出,以十倍溢价将所得收入囊中。在此之前,外界疯传桥银这次要栽。虽然栽倒一次绝对伤不了桥银的元气,但总归落人闲话。没想到啊,桥银最后翻盘了!战场上,以少胜多向来最精彩;做生意,则是反败为胜最令人拍案叫绝。老宗,你外孙女这份厚礼送上来,你面上好有光啊!”
前因后果,一一明了。一时间,全场哗然。
恭喜的、道贺的、攀交情的,将魏应洲和宗明山团团围住。一旁的宗家人,则是表情各异。庄素央面无表情,何碧澄脸色都绿了。
只有宗明山快慰大笑。他拍了下魏应洲的肩,郑重地道:“做得好,你辛苦了。”
魏应洲客气:“应该的。”
在场其余一干人等,庄素央、宗明珠、宗远航、宗远洋、何碧澄,神色各异,心情复杂。宗家除了宗明山,人人都盼魏应洲离开,但为了桥银,又人人离不开魏应洲。
这才是魏应洲最不招人待见的原因。
凌晨,十二点,上东城机场。
一晚应酬,着实不易,敷衍到最后,魏应洲连换身衣服的力气都无了,索性穿着礼服径直去了机场。
下车,她将礼服下摆撩起来,利落地在腿部打一个结;头发散下来,手指理了理,随即又扎起,松松一个马尾。不精致,但胜在舒服,不知好过世家子弟名媛腔多少倍。
机场生意好做,遍地咖啡馆,魏应洲走向大洋咖啡。店员训练有素,微笑服务。魏应洲要了一杯拿铁,想了会儿,又打包了一杯热牛奶,临走前不忘在平板电脑上给了该店员五星好评。她和店员各得系统提示的五元奖励金,店员对她直说“谢谢”。
魏应洲在心里对她说了声“不用”,这个打分系统正出自她的理念,底下的人将这一理念付诸行动而已。
半年前,魏应洲主导桥银收购了大洋咖啡60%的股权,成为其最大股东。当时的大洋咖啡和所有老牌咖啡商一样,受互联网平台冲击,半死不活,一副吊着一口气随时要倒的样子,魏应洲就在这个时候进场抄了底。
这件事曾引起不小的风波。
上东城的传统文化中,以茶文化最为悠久。种植户、茶商、经销商、各类茶叶协会、非营利组织,纵横交错,构成了上东城极其复杂的茶商业生态。而魏应洲力排众议、强悍入主咖啡赛道的行为,很快就被外界解读为“弃茶从洋”,风评很是不良。
但媒体显然低估了魏应洲那张嘴。
面对采访镜头,她大方解释:“这和文化没关系,和‘人’有关。大洋开明的管理层是我看好它的最大理由,昔日风光的老品牌,时过境迁,就成了被改革的对象。老派人往往舍不得,大洋管理层却不,他们拿出了一份让桥银十分欣赏的态度:大洋的发展永远第一,其他都不重要,包括创始团队的急流勇退。试问,面对改革,有多少人能有这份气度?”
一席解释,甚为漂亮。
只有谢聿对此不以为然。
魏应洲出惯了风头,对他的不以为然十分介意,挑了个下班的时间,将来办公室汇报工作的谢聿堵在办公桌前,两手撑在他身侧逼问:“我讲得如何,你评价评价?”
她声音诱惑,谢聿不为所动:“你很会演。”
魏应洲痞痞地承认:“啊哈。”
谢聿:“做咖啡的赚不过投咖啡的,这条赛道有60%的毛利率,且尚未有龙头,那帮媒体脑子进水了才会把赚钱的事往文化上瞎扯;而你还能陪着他们瞎扯,我也是佩服你。”
魏应洲笑着放开他,不再跟他玩:“你怎么就学不会看破不说破?”
谢聿简直烦死她了:“是你拉住我问的。放手吧,下班了。”
魏应洲:“……”
事实证明,魏应洲这个底抄对了。
现代人总以为,玩得转互联网才有生机,魏应洲却始终不对此轻易表态。实体有实体的厚重,互联网有互联网的彪悍,两者永远无对错,无谁更好。对敌眼光是有局限的,在魏应洲心里,共赢最好,做不到共赢的话,起码也试一试以包容的心态允许多元竞争存在。
这一晚,谢聿从贵宾通道一出来,就看见了魏应洲。
她正靠着栏杆,手里一杯咖啡,不紧不慢地喝着。见他出来,她冲他笑笑,飙了句洋文:“Hi~”
谢聿顶不待见她这副老友鬼鬼之姿。
虽然不待见,但老板亲自来接机,这个心意谢聿还是领了。他拎着箱子,走出通道,就看见魏应洲迎了上来。她伸出左手,递来一个纸杯:“辛苦了。喝点东西,暖胃。”
谢聿的视线停留在这双手上。
这不是一双世家子弟会有的手,和纤纤玉手扯不上丝毫关系。这是一双粗糙、有伤痕的手,一双手就出卖了她的过去:吃过苦,并且仍然在吃苦。谢聿见过宗明珠那类名媛子弟的手,当真是美,柔弱无骨,握一握就能令人心里晃晃荡荡。“一样米养百样人”,可见古话当真有理。
他将视线从这双手上落到纸杯上,没接。
“我不喝咖啡。”
“知道你不喝。”魏应洲又向他举了举杯,“是热牛奶,对胃好。”
谢聿接过,仰头喝了一大口。这种时候,他不矫情。一晚上饭还没来得及吃上,他的胃跟了他这个主人,活该受罪。
放行李,上车,魏应洲亲自开车。
她闲情逸致地聊天:“去了趟长三角,印象如何?”
谢聿累得半死,一开口就将闲情逸致都变成了公事:“监管开明,百姓人均收入水平相对较高,从古至今都是工商业明珠之地。现状来看,依然如此,是新经济绝好的发源地。”
“其他呢?”
“你指什么?”
“锡城的小笼包、苏市的面点、申州的小杨生煎……生活的乐趣啊,错过这些,你必定后悔。”
“好啊。你给我十天带薪休假,我立刻回去补回来。”
魏应洲笑着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想得美”。
谢聿字正腔圆:“做不到的话就闭嘴。”
魏应洲:“哈哈。”
她开着车,看着前面的路,道:“说说吧。”
“什么?”
“说说,你是怎么说服宋万年,接受合并提议的;说说,你又是怎么说服程哲,让他同意和宋万年的平台合并的。”
这个问题不好答,要通篇说起来,恐怕起码得有个毕业论文的长度。魏应洲一是职责所在,过问一二;二是心术不正,存心想看一看寡言少语的谢聿会有什么反应。
谢聿喝完最后一口牛奶,手指用力,将纸杯捏扁,转头看她:“我怎么做,难道不是你心里预料的那样?”
是个明白人,竟然把皮球又踢回来了。
魏应洲给他抛去一个干笑,点到即止,不再为难他。
谢聿住在上东城金融区黄金地段高级公寓的第二十七层。
他对房子不怎么挑,一个常年在天上飞的单身狗,对窝没那么多要求,能住人、生活便利就行。开发商最爱的就是这种人,有钱还不挑,当年大开优惠,急着把第二十八层卖给他。谁知付定金那天,魏应洲这个瘟神过来转了一圈,直接说二十八层不行,就要二十七层。开发商不干了,说定金条件都谈妥了,大优惠啊,全上东城找不出像咱这样的老实人,咱的条件可比桥银便宜多了。魏应洲气定神闲地笑笑,说桥银贵有贵的道理,比如就不会欺瞒客户“七上八下”的道理。
开发商一听,立刻哑巴了,嘟囔着说了一句:“小姐,你也干房产这行呀?”
魏应洲摆摆手说:“我不干,我外公干过,干得可好了。”
谢聿在一旁听着她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吹嘘桥银和宗明山,吹得道貌岸然,心想魏应洲这人自恋的毛病真是没救了。
一个月后,谢聿入住二十七层公寓,问了一句:“‘七上八下’是什么意思?”
魏应洲拍拍他的肩:“楼层逢‘七’,则为上,人生扶摇直上;楼层逢‘八’,则为下,命途忌讳。上东城讲究风水,买房是一辈子的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谢聿拍掉她的手,进屋时说了句:“哦,这样,没所谓。”
魏应洲双手抱胸,笑笑地看了他一眼。
不受人情、让人郁闷,是谢聿的风格。
转念一想,也对。旁人买房,是一辈子的事;谢聿呢?未必。这里,甚至上东城,都是他的一阵子,三十年卖身契而已;再来,这些年他白手赚钱,分红可观,浑不似旁人要耗尽六个钱包付首付,一辈子背上房贷的压力。他买得轻松,弃时同样轻松。是七是八,他都无所谓。
公寓离桥银总部很近,步行十分钟就到,公司到家两点一线。魏应洲时常觉得,谢聿有向死宅发展的趋势。事实上也八九不离十,自从谢聿创下一个月坐三十趟飞机的记录之后,花花世界对他的吸引力陡降,二十七层这个窝对他的魅力顿生,这是一种飞吐了的后遗症。
黑色轿车稳稳地停在公寓门口。
魏应洲端出老板身份,得寸进尺:“谢特助,你还没吃晚饭吧?正好,请我一顿,我也还没吃。”
谢聿纹丝不动:“下班了,不欢迎同事串门。”
“我不是同事,我是你老板。”
“更不欢迎,拒绝‘996’。”
魏应洲脸皮厚得很,摇身一变,拿出朋友的身份:“兄弟嘛,一顿饭而已,你举手之劳啦。”
谢聿反手将车门甩上:“走好,不送。”
魏应洲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不久之前,宗明山和魏应洲有过一段谈话。
别墅书房,一老一少,既是上司下属,也是外公与外孙女。宗明山只叫了她一人来,隔了宗家所有人,这态度里有器重,魏应洲看得懂。
这种器重,有一半是为了今晚魏应洲反败为胜的贺礼。老人不年轻了,能坐稳桥银董事会主席的位子,靠的是心细如发,还有十年如一日的勤勉。
他亲自下场,过问一番:“互联网经济,尤其是移动互联网经济,已有些不良势头了。一窝蜂地拥上去是一个原因,增量用户的递减是另一个原因。杀鸡取卵最要不得,你要警惕被埋进去的风险。这次能成功退出,你做得好。”
魏应洲向来不邀功:“哪里。运气好,再加上手下会办事而已。”
未想,这句话,倒是令宗明山想起了什么。
“宋万年这个烂摊子,是谢聿去处理的?”
“对。”
“他是个会办事的。”
“是。”
“但,再会办事也要提防。”
魏应洲抬头,看了一眼宗明山。
走过一生风浪的老人,自有过人之处,提点她:“你眼光绝佳,于人落难时锁住他,半诱半迫,让他为你卖了命。我早说过,这件事,你做得好,也做得不好。好的是,雪中送炭,不易,你对他有恩;不好的是,这炭只送了一半,还有一半,仍要他自己跪着来拿。他心里不会全然是恩,弄不好,恩里生出恨也有可能。所以,我始终不忘对你多言一句,对谢聿,该给的不要少给,也不能少给,钱、权,都要一一给到位;其他的,则不用了。我这样说,你明白吗?谢聿这样的人,永远只能做伙计,而做不了兄弟。”
魏应洲当时笑了笑,点点头说了声:“这个自然。”
事实上,她未说谎。她比谁都明白,宗明山讲得没错。
但世上的话千千万,就属没错的道理最难以下咽。尤其对人,又要做同生死的拍档,又要做留后路的敌人,如何权衡?太难了。这或许就是魏应洲只坐得稳桥银执行人之位,而永远无法奢求桥银董事会主席之位的原因。
窗外一阵风,挺冷,把魏应洲吹回神了。
她重新发动引擎。
暗夜里,车灯大开,映出站在车前的一个清瘦身影。
谢聿站在那束光里,不知何时他又回来了,也不知站在那里多久。魏应洲忽然想到宗明山的提点:谢聿这样的人。
哪样的人?性深阻犹如城府、她共处十年也摸不透的人。
魏应洲摇下车窗:“怎么,还有事?”
谢聿双手插在裤兜里,三更半夜,挺闲一男的:“今晚是宗董事长寿宴,上东城盛事,你必然会去,怎么还会没吃饭?”
“外公、外婆、二舅、三舅、三舅母、表妹、表弟,还有丁泰这样的大佬,齐齐到场。有人待见,有人不待见,你觉得我能好好地吃上一顿饭?”
难得地,谢聿点了点头。
确实,那局面,单是想想,已让人头皮发麻;纵然魏应洲不是善茬,掉进去,也得掉一层皮。
谢聿破天荒地,给她留了门:“要吃饭,上来。”
魏应洲得了便宜还要贱一句:“你不是拒绝‘996’吗?”
“我说了是免费请你吗?”他朝公寓方向扬了扬下巴,“收费的,另外加收15%的服务费,不嫌贵就上来。”
谢聿的公寓以极简风为主,黑白灰三色,像极了他这个人,单调无趣。
房门打开,魏应洲长驱直入,解开外套扔向沙发,顺便去吧台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柠檬水。她这一连串动作做得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可见平时没少来这里骚扰谢聿。
魏应洲躺在沙发上,充分发挥好吃懒做的精神,看着在厨房忙碌的谢聿,打定主意今晚就在这儿好好蹭顿饭了。但她没想到,谢聿做事竟如此不上道,说了吃饭就只是吃饭,下厨烧了两碗酱油面,意思意思给她煎了个荷包蛋,就完事了。
魏应洲好歹是个锦衣玉食的世家子弟,这么寒碜的经历屈指可数。她盯着那碗清汤寡水的酱油面,眉头一皱,当即吩咐谢聿:“再炒两个菜。”
谢聿倒也不恼。
他点点头,拿了手机出来:“那你先扫个二维码。”
魏应洲一怔:“这什么东西?”
谢聿斯文回答:“是付款码,炒菜另收钱。”
魏应洲大为震撼,自己一个老板,竟被手下剥削至此,简直岂有此理。
魏总不愧是魏总,最不缺的就是钱,当即硬气地拿出手机扫了二维码,一看价格,还挺小资,一荤一素528元,和魏总平时出入的五星级酒店差不多。
魏应洲扫完了码,总觉得不对:“这价格怎么这么眼熟?”
谢聿爽快告知:“万豪的价格,星级标准。”
魏应洲简直囧了:“你还真把自己家当成酒店了?”
谢聿坐下,准备吃面,嘴里一点都没跟她客气:“没办法,就为了对付你这种老板。”
魏应洲眯着眼,不怀好意了起来。
她突然倾身向前,问得诱惑:“喂,你对我就这么区别对待?”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再近一点,她的睫毛就要碰到他的金丝眼镜了。他闻得到她身上的香味,很幽静的铃兰气息。他很诧异自己对这种味道的敏感,十年来每次她绕在他身边凑近他,都会有一道这样的铃兰香。这香味轻易就能勾起他的危险念头,想拨开这个人身上的一切束缚,看看这具身体是否一如铃兰,纯净美好得令他既想侵占,又想捏碎。
谢聿不动声色,控制住了情绪,将她推开一尺距离,平静开口:“你还吃不吃了?不吃收走。”
“哎,别啊,我跟你玩的。”
魏应洲笑着收手,不跟他玩了,端起碗大口吃面,浑然不知眼前这人差点将她生吞活剥。
谢聿看了她一眼,小心控制着心里为她一句“跟你玩的”而升起的不痛快。
吃完面,谢聿端去厨房洗碗。他是不指望魏应洲洗的,她没这觉悟,反倒是拿了笔,在一沓纸上圈圈画画,在客厅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对他讲:“对了,我今天上来是想跟你讲几件事的,关于宋万年和程哲的这桩合并,后续问题也不能甩手走人……”
谢聿懒得听,将水流开大。水声盖住了她的声音,他得了片刻清静。
他洗好碗,走去客厅,被眼前一幕怔了一下。
魏应洲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
她倒在沙发上,睡得东倒西歪,也不晓得给自己盖条毯子,抱着臂弯就睡着了。谢聿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凌晨两点二十分。他知道,她是太累了。
魏应洲的行程他很清楚,无缝切换是常态。会议、应酬、谈判、长途飞行,每一件都需要她耗费过人的精力。而她也确实不负众望,展现于人前的模样永远意气风发,常常令人忘记了,她也是女孩子,她也会累。
谢聿站着,居高临下,看了她一会儿。他像是有很多想法,做出来,又都没有了想法。所以他常常会想,若有一天,那些被他压了十年的想法,一朝做全了,他会怎么样?他会一遍又一遍地要她,还是一次又一次地揉碎她?
谢聿停住情绪,再一次很好地压制了失控的可能。
他俯下身,将她拦腰抱起,走去主卧。主卧里满是他的气息,他将她放在床上,动作轻柔,捞过被子给她盖好。他的手碰到她的锁骨,再往下一点,就是属于女性的傲人曲线,此刻正随着她的呼吸,在他面前起起伏伏。他的视线停留了一会儿,收回了手。
谢聿直起身体,用了很大的自控力,忽略身体的反应。他走出去,关上了房门。他对此有充分的经验——洗个冷水澡,再灌一瓶冰水,以他的自控力是可以压下来的。
他在魏应洲身边十年,对此已经有十年经验。
论身世,魏应洲的身世当然算不得好。
出身世家,父母早亡,她从小以“魏”字外姓寄居在宗家,由外公宗明山一手抚养。在上东城“男主外、女主内”的世家世界里,宗家因有了一个庄素央,变得十分另类——宗明山只主外,庄素央却内外都可主。数十年来,宗家上下都遵从着庄素央“说一不二”的强势掌控。魏应洲的母亲宗清欢特立独行,是个异类,生前身后都不受庄素央待见,魏应洲多少沾了这层牵连,在庄素央心里的家族账上,魏应洲常年位列不受待见第一位。所以,在魏应洲被宗明山扶上桥银首席执行官之位前,大部分人都觉得她命不好,太苦。
魏应洲却不。
倒不是因为她乐观,而是因为,她见过比她更惨的。这个人就是谢聿。
魏应洲第一次见到谢聿,是在上东城顶级会所“翠石”。稚气未脱的少年学人穿西服打领带,一本正经地来应聘调酒师。
领班接过他递来的履历,双目一扫,笑笑:“你很好,但翠石遵守法纪,不敢雇用造假者。”
少年沉默。
领班将履历表递给他,双手奉还。
这就是翠石的理念,不说长道短,不嘲笑讥讽。人生际遇几何,吴下阿蒙未必没有人上之人那一天。今日我怜人,也许就可保他日人怜我。没有这番胸襟与彻悟,翠石坐不稳上东城第一会所的位次。
领班道:“这张履历做得不错,但,假的就是假的,骗不了行家的眼。你有这心,不如换条路走走。翠石与各行各业皆有合作,数据库完备齐全,输入你的名字,就可知你究竟有没有学过调酒,做过调酒师。翠石从不雇无经验者,这是规矩。”
客客气气,把看穿、拒绝、警告、劝慰都一次性说与对方听了。小小一个翠石领班,已功力深厚。
少年接过履历表,道:“我当然知道翠石遵纪守法,也知道翠石从不雇无经验者。但,纵然知道,也要花费力气试一试。”
“哦?”
少年接着答:“第一,我走投无路,急需用钱。进翠石做事,来钱快,能解我燃眉之急。”
“还有第二?”
“当然。”他一笑,丝毫不见二十一岁少年腔,说他三十一、四十一,都可以。
“翠石背后的关系,是我看中这里的第二个理由。”
领班神色一凛。他这是威胁?
“你知道你方才那句话,足以让我命人使你在上东城待不下去。”
“这对你有何好处?多一个世上憎恨你的人而已。换个角度看,你恼羞成怒,恰好证明我说对了。我们就事论事,翠石不敢雇用无工作经验者,无非因为翠石的客人非富即贵,新手为之服务,搞砸了,客人闹事风险颇大。翠石怕,我更怕,但我仍然来了。因为我知道,翠石树大招风,背后之人必不会坐视不理。法网恢恢,再富贵的客人也不敢太放肆,这于我这类新手而言,实在大好。至于翠石的规矩,规矩是人定的,人定的就可以改,你替我通融,我便可在此工作。”
领班冷笑:“我凭什么要为你通融?”
“凭我,可以让翠石业绩扶摇直上,一月之内翻三番。”
领班大笑。
年少轻狂,不过如此。
对方却抓住机会,提出条件:“反正做不到,你不亏;做到了,赚的是你。如何?我们试一试。”
话音落,他眉眼一挑。前一秒还是规矩人,后一秒已艳色重重。领班动作一顿,被他前后两面派作风吸引。在翠石,人人见多识广,领班更是练就一副识人眼色。他上下打量这少年:一副好骨架,尤其眉眼生得好,说清爽可以,说诱惑也可以。若非他面前无路通往演艺圈,他也许可以成为一个明星,一边正正经经,一边撩人心魂。
领班指了指他的假履历表:“名字呢?这上面的名字,也是假的?”
“不。名字父母给,不好轻易换。”
他晃了晃手里的履历表:“我叫谢聿。”
领班权衡左右,决定冒一回风险,说了声“好”。
谢聿果然没有令他失望,更没有令翠石失望。
小小一个调酒师,每晚九点开工,凌晨三点收工,一天六小时,一月一百八十小时,就令他成了翠石独一无二的新招牌。
谢聿调酒,讲究看人下料。
寂寞的、开心的、苦中求生的、寻欢作乐的,调酒到手,各不相同,像极了人生,又比人生多了一份轻松——一杯酒而已,就是最好的借口。比他调的酒更妙的,是他的人。他本就有一张好脸,配上调酒师制服,笔挺下摆塞入长裤,忙时腰部布料微微泛起褶皱,腰线漂亮,引人遐想。他待人若即若离,懂得推杯换盏间,哪时该热,哪时该冷。莫说初来乍到的女子承受不住,就连猎艳老手也吃他这一套。
领班看在眼里,想起他说的一个月让翠石业绩翻三番。他谦虚了,哪里需要一个月,半个月他已达成目标。且看每晚围绕在他吧台的人群,男男女女,莫不以他为焦点。
魏应洲就是吧台边那群人中的一个。
谢聿初识魏应洲,用一句“大纨绔”足以概括她的全部风貌。
彼时魏应洲十九岁,尚未年满二十,按规矩,不够资格成为翠石的顶级贵宾客户,但她身后“宗家外孙女”的招牌,足以成为她出入上东城任何名流之地的通行证。规矩?规矩是为破不了规矩的人定的,有本钱破规矩的人,重要的不是遵守规矩,而是为旁人制定规矩。
在翠石,魏应洲是贵宾客户,通俗地讲,是一张老熟脸。
挥霍无度、一掷千金、酒桌常客,世家大纨绔该做的事,魏应洲可说是做足了全套。她长相清俊,个子又高,在人群中鹤立鸡群,活脱脱一个纨绔子弟标杆。谢聿头一次见到她,是在吧台,她和三五好友正玩扑克,输赢在六位数之间,他们称之为“头道菜”。六位数金钱,对世家子弟而言不算多,但眼见这一群人皆不过二十岁左右,仍让人心有戚戚焉,唯有一声喟叹可留。
魏应洲当晚手气好,指指谢聿:“哎,你。”
谢聿看住她。
魏应洲粗着嗓门:“给我泡杯茶来,谢谢啊。”
在翠石要喝茶,她挺别致。
谢聿拒绝:“不好意思,这里没有茶。”
“出去买不就有了。”
魏应洲垂手一掏口袋,砸在吧台上,沉沉一沓现金:“买杯茶来,剩下的是你的。”
顶级世家子弟的阔绰,在唯有靠打工才能苟延残喘的底层人士面前,尤其有泰山压顶之势。这里面是否有鄙视,有嚣张,有就事论事,各人看花眼,没有统一标准。
谢聿接过钱,说了声“好”。他选择就事论事,拿钱办事。人性,若非同等地位,本就无可比。若他今日是帝王,也难保他不会挥霍无度。
他出去一趟,再回来,一杯热茶递给她。
谁想,魏应洲却转手一递,给了身旁另一位千金小姐。
“趁热喝。”
有茶香,有麦味,上等玄米茶的味道;嗅一嗅,有狮城独特的简静之感。
捧着茶杯的小姐显然没料到这一出,看着她。魏应洲笑笑:“赢多赢少,都没意思,不如家乡一杯茶,是不是?”
当晚临走前,魏应洲喝多了,去卫生间吐了三回。谢聿听见魏应洲的那位同学在吧台边打电话:“父亲,是,我在上东城很好。读了书,交了朋友。我的好朋友叫魏应洲,宗家外孙女,她人很好,很照顾我……”
半个月后,媒体发布通稿,桥银与新加坡老牌巨头柳林控股达成战略合作。上东城娱记也掺和了一脚,挖出茶余饭后的八卦,说桥银外孙女魏应洲和柳林财团独生女林洛雯关系匪浅,为两家合作牵线起到了不可或缺的作用。
谢聿再次见到魏应洲,已是两个月后。
两个月前的那次喝酒把她喝伤了,她循规蹈矩地做了两个月乖乖女,每天保温杯枸杞茶滋养着;两个月后,她精神一好,立刻原形毕露。
魏应洲挑了个空当,坐在吧台叫住谢聿,撑着下巴,跷着腿,一副纨绔子弟架势地向他抬抬下巴:“那一日,我只叫你买杯茶,你怎么知道我要的是新加坡上好的玄米茶?”
临近凌晨三点,快下班了,谢聿懒得应酬她。
他言简意赅:“你们谈话,你诱导她,问出了她思乡之情,最解思乡的当属学茶道的母亲最爱喝的玄米茶。”
魏应洲眉峰一挑:“听力不错啊。”
谢聿不可置否,解开领口准备换制服:“当日你付钱付得爽快,我拿你酬劳,为你办好事,你我两不欠。再说了,你找谁不好,指定要找我,难道不是看见我听去了你们的谈话,试我办事能力?一举两得,你算盘打得不错。”
魏应洲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会办事,会说话,我都要对你有兴趣了啊,小哥。”
谢聿冷笑一声,眼含鄙薄地走了。
有锋芒的人,再掩饰,也会外露一分。彼时谢聿二十一岁,面露青葱,资质浅,离顶级富豪的那种“稳”还有一段距离。
做翠石的新招牌,幸和不幸是双生子,通常一前一后,务必会到场光临。引人注目太久,不仅会引来女人,还有男人。
杜士琛就是其中之一。
杜士琛,四十八岁,圈内人称“杜老癖”。杜家以造船业起家,曾在乱世冒着整船全沉的风险为伤员运送大批医药物资,支援军民,打开了日后上东城民心所向、杜家风生水起的通天大道。杜家做生意、讲义气很有一套,可惜门风没传承好,没几代就垮了。和魏应洲那种纨绔子弟不同,用“纨绔”来形容杜士琛都是抬高他了,他是“劣迹斑斑”,若非身后有祖荫庇护,说不定早进去了。
杜士琛盯上谢聿已有一段日子。
入夜,翠石灯红酒绿,忽明忽暗,坐在暗处的杜士琛仍是将吧台边的谢聿看得一清二楚。
清俊脸庞,一双修长的手,那年轻人全身上下都写满了“诱惑”二字。他年纪尚小,就已深具魅惑雏形,他日学成一二,那还了得?这样一块璞玉,若被人捷足先登,那是万万不能的。杜士琛主意拍定,要把谢聿弄到手。
谁想谢聿却是个难搞的人。
他不接受,不拒绝,不得罪,不迎合。任凭杜士琛或砸钱砸物、送车送房,或威逼利诱、出口成脏,谢聿一概端得出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仿佛一切事情都是旁人的事。他就像个局外人,让杜士琛一拳打出去,软绵绵地打在棉花上,收回来手不痛,也伤不到他。
杜士琛终于恼了。
既然他不肯,那就用不肯的方式来好了。
杜士琛挑了一晚,要了一个翠石包间,将谢聿请来。谈话不到三句,凶相毕露,拿了刀具威胁。眼见谢聿一脸蒙,杜士琛得意至极。再聪明的年轻人有何用?一无祖荫,二无靠山,一样任他鱼肉。
未承想,谢聿忽然奋起反抗。
屋内,局面迅速混乱。杜士琛本不是喜好动手之人,面对谢聿的突然反抗,杜士琛本想凭借力量优势将他制服,谁想却没那么容易。缠斗越来越狠,谢聿一反常态,出口成脏。杜士琛长那么大哪里被人这么骂过,当场被激怒,一把匕首拿在右手,一个冲动上来,就是手起刀落。
谢聿右边腰线被刺中。
就在这一瞬间,警察踢门而入。
谢聿倒在血泊中,指着拿匕首的杜士琛道:“他要杀我……”
人证物证俱在,杜士琛狡辩无用,当场被拿下。
当晚,杜家闻讯,慌忙拿钱周旋,找人,找关系,要将这混世后代保出来。逆子再逆,也是杜家的子,怎忍心见他下半辈子身陷囹圄?八十岁的杜老爷子亲自出面,找人求援,却没想被早已蹲守的记者拍了个正着。周刊新闻出街,一时间满城风雨,由一桩杀人未遂的刑事案件演变成钱权交易、玩弄法律的恶性社会事件。杜家股价一落千丈,遭资本市场抛弃。名流人士纷纷撇清关系,更有昔日好友反目作证,拿出杜家贿赂的证据,以证立场。
一个月后,法庭当场判决杜士琛无期徒刑。
庭外,杜家从股市退市。大难临头之际,烂船剩下的三斤钉都被远房亲戚瓜分殆尽,杜家从此尽了气数。
谢聿在医院住了一个半月,魏应洲来看过他两次。
第一次,送他入院抢救;第二次,迎他康复出院。
出院那天,两人正式有了一次对话。
谢聿一针见血,正面点破重重迷局:“这次多谢你。”
魏应洲金刀大马地在病房沙发坐下来,大言不惭:“我听人致谢,喜欢多听,你多夸夸呢。”
得她保住一命,谢聿拎得清:“多谢你,当日将警察找来;多谢你,在该冲进来的时候指示警察进来,没有提前,也没有延后;多谢你,安排媒体拍下杜家贿赂名流、企图保子的新闻,令一宗简单的刑事案件变成恶性社会事件。上东城最看重什么?人心稳。为了这个,别说一个杜家,十个杜家也宁弃不用。只有这样,我才能永绝后患。”
最高级的自保,就是做成一个局,受害人也可逆风翻盘,成为设局之人。
谢聿知道,自己有心设局,却无力促成;要想促成,非借外力。上天有眼,这个外力,魏应洲给了他。
魏应洲笑眯眯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字条,上面是谢聿的亲笔字,当晚他递酒给她时将字条藏于杯底一并递给了她:帮我,找警察,杀人未遂当场抓住最好。
她看着他,一半佩服,一半不解:“我知道你将杜士琛送入牢房的急迫之心,但你何必赌这么大?那匕首再偏一偏,刺中的就是你的腹部了。到时候,也许就是‘杀人既遂’,划不来的。”
谢聿轻描淡写:“事情不闹大,他的所作所为,最多罚款、关一阵子,事情就过去了。但杀人不同,是重罪。所以,唯有让他起杀心,让警察看见这一幕,我才能永绝后患。”
说完,他看向眼前这世家子弟,偏头一笑:“若这等小局都设不好,将来这更大世界,也无我试水之地了。”
一席话,甚有野心。
魏应洲看着他,将早已成形的念头直率讲出:“你考不考虑,和我一起做事?”
“哦?”
“简单地说,你跟我,三十年。你今年二十一岁,从此以后,你的一切学费、生活费都由我负责。你痊愈后,就入桥银,跟我做事。我今年十九,按我外公宗明山的打算,二十岁我会入主桥银管理层,掌权做事。坦白地说,我需要有我可用的人。若你同意,明日我就带律师和合同过来,细节我们可以再谈。”
两个年轻人,言语间一来一往,已是江湖中人的刀枪世界。
这就是世家子弟以及早慧少年的命运:魏应洲选择步步为营,享受其中,至于谢聿选择什么,她不干涉,给出选项,任君挑选。
谢聿脸色不动。是猜到有这一出,还是故作深沉拖延时间,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忽然问:“你查过我?”
魏应洲大方点头:“你买来玄米茶那天,我就查过了。谢聿,二十一岁,十岁前身世未知,十岁时被福利院收养,十四岁起在学习之余打零工赚钱。成绩优异,擅长全科。简单地说,在学校这个象牙塔里,你毫无缺点。至于你父母是谁,有无亲人,你放心,我没有查。我这个人做事很公道,只查我需要的,而不是隐私八卦。”
谢聿冷笑:“公道?从我十岁起的资料,就不是隐私了?”
魏应洲态度诚恳,但绝不悔改:“你理解一下,我也有我的难处嘛。”
谢聿沉默半晌。跟还是不跟,这是个问题。
他看得出来,魏应洲不是一个会大方给予人太多考虑时间的人。时间多了,就容易节外生枝,她不冒这个险。
她开出的条件再好,三十年也不是一个小数字。三十年后,他已五十一岁。半百年纪,会是怎样一番光景?今日踏出去,就不能回头了,否则就会变成《圣经》上的盐柱,永远地僵在原地,生不如死。
只有魏应洲还有闲情逸致,在这会儿同他开玩笑。她倾身向前,双手撑在床沿,抬头看他:“考虑一下我呢,嗯?说不定不到三十年,我就挂了,或者桥银倒了,我们的协议就自动作废。我只拉你做生意,不拉你卖身,你放心……”
两人都坐着,她需要仰头才能同他对视。他低头看她,这个角度,她衬衫下的锁骨一览无余,白皙又突兀,如蛰伏的蝴蝶在扇动着翅膀。他心里升起一个危险的念头:这样漂亮的锁骨,实在适合缠绵时咬上一口。
魏应洲浑不知他心思已远,起身喝了一杯水。谢聿的幽默感可真不怎么样,她都忽悠成这样了,也不见他给脸笑一笑。
忽然,她听见他问:“有件事,我有兴趣问问你。”
“说。”
“魏应洲,你明明不是纨绔子弟,为何要将自己扮成那副模样?”
魏应洲动作一顿,杯子里的水溅出一点。
她放下水杯,挑了个眼风望过去。
头一次,她敛去了纨绔之味,隐隐现出一种拿捏之姿。谢聿明白,这种姿态,就是将来桥银首席执行官之姿。
她道:“因为,我姓魏,是宗家外姓。同你一样,我需要自保。”
寥寥几个字,世家一本又毒又苦的账,已全数被她道尽。
聪明人遇见聪明人,不是对手,就是伙伴。谢聿选择做后者。
“好。”他看向她,一笑,“你是不是一个值得跟随的老板,我们未来三十年里见。”
周五,魏应洲被一通电话叫回了宗家。
打电话给她的人是庄素央,一开口即不容她拒绝:“回来一趟,今晚家里一道吃个饭。”
魏应洲说了声“好”。
她按下内线,叫来秘书黄婕,吩咐她推掉今晚的一宗联席会议。黄婕名校硕士毕业,年轻干练,正是职场年轻派的代表。做了魏应洲五年秘书,黄婕不可避免地见到了魏应洲的小部分私事,对魏应洲时常会因私事陷入被动的局面心有戚戚焉。魏应洲对家人的容忍力,远超大部分人所能忍。
黄婕提醒道:“魏总,错过这次联席会议,下一次的名额就没有桥银了。”
魏应洲:“知道了。”
黄婕领命而去。秘书的责任只在于提醒,魏应洲既已拿定主意,黄婕唯有遵从。
晚上七点,魏应洲驱车前往半山别墅。
上东城数一数二的名流别墅,半山算一处。偌大一片山林,只有五栋别墅,其中两栋属于宗明山。宗明山将两栋别墅打通,合为一体,大有大开大合之势。这里位置极好,依山傍海,既是远东经济中心独一无二的天然氧吧,也是隔绝“狗仔”的最佳居所。这些年来,半山地价扶摇直上,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魏应洲在半山度过了大部分童年时光。
她的童年不算愉快,虽无虐待,苛责总是不断,以至于成年后,她对此处的感情很复杂:若说眷恋,未免言过其实;但要说冷淡,也绝不至此。后来,她拿出了一份魏式洒脱:宁可他人负我,不可我负他人,无愧于天地就好。
车子缓缓驶入庭院,管家一早就候着了,迎她下车。
管家姓张,名广伦,祖籍福建。家乡习俗,家人习惯以“阿”字开头的小名唤他。后来,张广伦南下,来到上东城,因缘际会跟了宗明山,做了宗府管家。见面之初,宗明山就叫他“阿广”,浑不似上东城其他户主那般,随意使唤英文名。张广伦听了,很是愣了一阵。宗明山笑着问:“不合适吗?”张广伦心潮起伏,被这一声乡音感动了,从此跟了宗明山整整二十八年。有时候,人就是这么奇怪,金山银山换不了一个人的忠诚,一声乡音就可以了。
魏应洲下车,叫了声“张叔”,将一个盒子塞入张广伦手中。
是一盒价格不菲的血燕。
老派管家,最怕收人长短,当即推拒:“魏小姐,您客气了,我不能收。”
魏应洲不由分说,将礼物送到位:“给周姨的,前些年她动了手术,需要吃这个。”
周姨是张广伦的老妻,虽不在宗家做事,却是张家的主心骨。魏应洲从小没少受这对夫妇照顾,偌大一个宗家,她和谁都算不上亲,此种境地下,张广伦夫妇并没有对她另眼相待。魏应洲明白,与其说这是他身为管家的职责,不如说这是张广伦作为一个人,天性里的公平和善良。在宗家,要将这一份天性赋予实践并不容易,头一个不待见的就是庄素央。张广伦明里暗里为她打点的一些事,很小,却不易。这份恩情,魏应洲记在心里。
有时候,魏应洲也会想,人会具备何种道德观,并不由身份与财富完全决定。庄素央与张广伦,论起人性,高下立见。
只有谢聿与她闲时聊过这个问题。
他持不同意见:“你有可能是对的,但我不这么想。”
“理由呢?
“你可以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这个问题,比方说,一个人如果拥有了足以抗衡道德观的身份与财富,那又何惧道德观对他的约束呢?”
“你这是霸权主义。”
“理论上来说,是的,就看每个人的选择了。你可以选择成为它,也可以选择推翻它。”
“那你的选择是什么?”
谢聿想了一会儿,说:“我曾经有可能成为前者,但后来,我遇见一个人,让我转向了后者看一看。”
魏应洲闻到了一点“隐私”的味道,不怀好意地问:“心上人?”
“呵呵。”
“你‘呵呵’是什么意思?”
“我被你搞了十年‘996’,有心上人都被你搞分手了,你不愧疚吗?”
魏应洲哈哈大笑,信口开河:“分手就分手,怕什么,我魏总什么女孩子找不到,我赔你一个。”
“你能找你自己赔给我吗?”
她一时接不下这话,只听谢聿道:“将军。”
她讪讪地,顺着他递来的台阶结束玩笑:“你赢了。”
这一天,魏应洲忽然想起了谢聿,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真要给谢聿介绍女朋友,她还真不知道该介绍谁。谢聿那闷骚劲儿,一看就是对女朋友要求极其高的人,难搞得不行。
张广伦收下礼物,为她引路:“魏小姐,这边。”
魏应洲随他进屋,问:“今晚家宴有几人入席?”
“有六人。除了你之外,还有老爷夫人、宗远航季蔓妃夫妇。哦,对了,还有宗启程。”想了想,张广伦又压低声音告诉她,“宗远航夫妇今天中午就过来了,陪了老太太很久。”
魏应洲明白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大献殷勤,必有所求。
她对管家致谢:“我知道了,多谢。”
张广伦在宗家立足二十八年,有心提点,一两句已足够。她用一盒血燕,换鸿门宴前的一两句提点,这笔生意,是她赚了。
宗远航季蔓妃夫妇有两子,一个宗启程,一个宗启丰。宗启丰就不说了,祸国殃民的一个二代,放在哪里都是教科书式的反派。夫妇俩唯一能指望的,只有宗启程。
宗启程确实也很努力。
从小到大,什么题海战术、通宵熬夜,普通人为了读书惯用的那一套,宗启程统统用过。可惜这人吧,就是脑子不行,没什么理由,就是不太行,临门一脚通常以滑铁卢告终。夫妇俩甚至带他去做过智商测试,测试结果很令人忧心,四个字总结:智商平平。
宗远航和季蔓妃为此很是愁了一阵。
外人总以为,世家子弟,有无头脑都无所谓,反正祖上有钱。但事实上,身为世家子弟就会明白,他们这种人,需要比普通人更出色才行。祖上再有钱,轮得到你多少,拼的就是本事。在宗远航、季蔓妃看来,“智商平平”比“弱智”还要惨。如果天生有缺陷,还能博一把老父老太的同情,分到的家产不会少。但智商平平就难说了,既挣不了同情,也无实力去争,对宗家而言,与弃子无异。
夫妇俩不甘心。既然智商平平,那就用外力扭转。宗启程的教育条件从小到大都是宗家最好的,外语、金融、科技、马术,什么稀罕就学什么。季蔓妃在这方面有着一个女人的独到之见:智商平平的人最适合学什么?那就是学普通人没有能力去学的!他只要学了,即便只有皮毛,也完全比得过没条件去学的人,出类拔萃也是有可能的。
夫妇俩砸重金投入教育,宗启程还真被砸出了一个“像那么回事”的模样来。
晚餐入席,宗启程与魏应洲相对入座。魏应洲瞧了他一眼,暗自揶揄:资质再平平的人,钱到位了,也能往精英方向学个三四分。
众人齐齐到场,魏应洲做好了今晚会掉进巨坑的准备,但当她具体看见这个坑的大小之后,还是仿佛听见了自己被这巨坑拍扁了的声音。
“启程要做一个养老小镇项目,需要桥银投入十个亿?”
魏应洲重复问了一遍。
得到的是二舅母季蔓妃的肯定答复:“是。这不是启程心血来潮的一个想法,事实上他已经筹备了很久,如今时机成熟,才向家里提提看,桥银能不能支持一把。”
这就是魏应洲常年见到季蔓妃都会躲着走的原因。
二舅一家,大小三个男人都不行,二舅母季蔓妃却是个狠人。她是上东城的著名影星,年轻时也是风生水起的大美人,见得多,自然识得广。她搭上了宗远航退圈后,这些年恪守世家本分。尽管宗家无人要求她什么,她自己首先选择了低调,婚后不再涉足娱乐圈,只做慈善和公益,赢得坊间一致好评。
单单听她方才那几句,魏应洲就知今晚要糟。季蔓妃以退为进,轻轻诉了一些苦,就将十个亿的巨额项目说成是宗启程的隐忍负重、胸怀抱负、伸手求援了。
魏应洲没有表态。
十个亿,对桥银而言,不算多,但企业经营最重现金流,桥银账面一夜拨去十亿现金,从首席执行官的角度看,压力不是没有。换言之,魏应洲可以拒绝,但拒绝的理由不太站得住脚,这就等同于不好拒绝了。
庄素央放下筷子,率先开口:“启程有事业,有想法,要好好做了,这是好事啊。”
一句话,已将今晚结局定了调。
管家知老太习惯,吩咐人撤走老太面前的碗,端上一碗煲汤。老太养生多年,每晚必喝一道煲汤,且三百六十五日,日日不同。
宗明山始终不语,听到老妻开了口,才抬了抬眼。他看向魏应洲:“桥银现在是你在管,你怎么看?”
一个皮球踢向她,一桌子人齐刷刷看向她。
魏应洲不愧是被谢聿称为“笑面虎”的人,这会儿还能端出一个不动如山的笑容:“宗启程要做事,桥银当然是要支持的,但能支持到何种力度,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还是要按照公司的项目流程来,让评估组先听听他的具体方案。”
庄素央的脸色有些不痛快。
以她的出身,她学足了诗词歌赋,就是没学过四个现代化,一听到经管、金融等词汇,本能地就有种被时代抛弃的恐惧。这种恐惧令她对精通于此的人更为忌惮,比如魏应洲。
宗明山附和:“道理上是这样的。”
季蔓妃反应敏捷,立刻跟进:“这是自然。启程也是宗家一分子,当然比谁都该遵守规矩。何况,过得了评估组,启程未来的路也更稳健些。”她暗自想,过评估组的方法有的是,只是一个形式而已,怕什么。
一顿饭,吃得五味杂陈。
魏应洲忽然想起谢聿的酱油面,虽然又贵又简陋,这会儿魏应洲却想,还不如去他家再蹭一碗酱油面。
投资评审,桥银有一套严格机制,但庄素央发话一切从简,魏应洲乐得轻松,大手一挥,一路绿灯。投委会提醒她,注意风控。魏应洲说没关系,上面有老太顶着呢。魏应洲就是这点好,从不跟自己过不去,该摸鱼时摸鱼,该放水时放水,很有种及时行乐的田园志趣。
评审会定在一周后。
宗启程起了个大早,径直抵达桥银总部。他姓宗,又是第三代嫡孙,称一声“二东家”不为过。二东家阵仗惊人,一辆加长型豪华轿车,载着律师、会计师、战略专家,浩浩荡荡一群人。
这一群人在桥银大摆阵势的时候,谢聿还没出门。
公寓离桥银很近,谢聿的通勤方式很环保,经常骑共享单车。后来有一次,他下班扫不到车,索性连车都不骑了,从此走路通勤。魏应洲曾想投资共享单车这赛道,谢聿轻描淡写拒绝说:“我信不过它的押金制度,哪里是共享单车,简直就是流动吸储点,迟早会出事。”谢聿一张嘴说好事不灵,说坏事贼准。一年后,上东城的共享单车猛然成为移动互联网经济的“烂尾工程”。
八点,谢聿到达桥银,还未进大楼,就见到了今日的夸张阵势。他定睛看清为首的人是宗启程,立刻掏出手机打电话,对黄婕交代:“上午我有事,魏总找我就说我不在。”宗家的浑水,他才懒得蹚。
岂料,黄婕告诉他:“谢特助,魏总就在我身边,让我开了免提,她正听着你这通电话呢。”
谢聿:“好吧……”
一个跑路很快,一个捉人更快,情侣都不见得有他俩默契。
魏应洲拿走电话,同他直接对话:“想跑路啊?你想得美。一小时后,第一会议室见,你跑都别想跑。”
谢聿头疼地扶额:“你就不能换个人坑吗?”
“不行。”魏应洲态度强硬,“今天上午我就要你。”说完,她就挂了电话,浑不知最后那句话令谢聿神游了五分钟。
谢聿很喜欢三个字——我要你。工作累极时,夜里他常常会梦魇。梦境很旖旎,有他,还有她,梦里他是放纵的,最爱对她讲“我要你”;随后他就会遵从意志,不再同自控力较劲,也不给她半点讲价的机会。
谢聿走在路上,舔了舔唇。
路过地铁站,一位老婆婆颤巍巍地递上一朵红玫瑰:“年轻人,买朵花吧。”
他赶时间,正欲拒绝,听见老婆婆笑了一声:“年轻人,你的表情出卖了你的心,春潮涌动,怕是要克制不住了。”
谢聿一怔,继而笑了。
他收下花,付了双倍的价钱。
他道:“多谢您提醒。”提醒他克制。
一小时后,谢聿走进会议室。
“唰”,众人齐齐看他。好家伙,这么多人,一屋子都坐满,他和魏应洲谈跨国并购都没用过这么多人。谢聿走得旁若无人,却连宗启程见了他都换了个姿势,正襟危坐。
谢聿在桥银的地位有点特殊。
名片上,他的职位是“桥银首席执行官特别助理”,既不是高管,也不是秘书,听上去虚头巴脑得很,但桥银出事,尤其是出了烂事,谢聿的权力就很大,有时甚至不用报备魏应洲,可以直接插手干预。对此,宗家有所耳闻,但微妙的是,无论是宗明山,还是庄素央,都从未反对。当中理由只有魏应洲明白:对桥银,谢聿尽力办事,骨子里却透着事不关己的态度,仿佛他等的就是有朝一日被开除,他正为那三十年的卖身契头疼。这种人,对宗家构不成威胁,因为他无心恋权。
宗启程看着谢聿,咳嗽了一声。这是他紧张的表现。
在上东城,魏应洲和谢聿被称为桥银“王助”,这是上东城对两人实力的最高敬畏。魏应洲有庄素央压制着,宗启程并不怕她,谢聿更是一介外人,按理说更谈不上忌惮了。但微妙之处就在于,只要这两人合体出现,就能令人大为紧张。那是一种高压,仿佛两双眼睛,一前一后,能将人心看得无所遁形。
桥银“魏谢”,联手十年,一同闯过上东城股市大萧条、房地产泡沫崩盘等诸多凶险。上东城媒体称这两人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几次都在最后关头将桥银从死亡边缘险险拉回。他俩的命都不够好,但绝对硬。
会议室,谢聿就着门口座位坐了下来。
此类场合,座位很有讲究。谁亲谁疏,一目了然。谢聿高冷地往角落一坐,摆出一副跟谁都不亲的态度。宗启程心里一喜,方才的紧张感减轻不少。
立体投影打开,宗启程开始做内部路演。
说是内部路演,其实就是讲个PPT。在职场,流传着一个通病:会办事,不如会拍马;会拍马,不如会讲PPT。宗启程就很符合这个通病。他不知道的是,桥银对此类潜规则向来拒绝到底。
宗启程滔滔不绝,从古至今,从全球到上东城。
“如各位所知,老龄化已经成为一个全球性问题。在韩国,65岁以上的老年人有738万人,占到总人口的14.3%,到2060年,这一比例将变成40%;在日本,65岁以上老人达到3514万,占总人口比例27.7%;在我国,65岁以上老年人口达1.58亿,占总人口的11.3%,预计到21世纪中叶老年人口总量还将翻一番,目前,六省份已经进入深度老龄化……
“养老产业成为前所未有的世界性产业,我国政府对此的支持显而易见。这是近五年来的政策,可以看见,支持的力度在不断加大。其中,养老小镇是鼓励民营经济进入的最大产业……
“此次,我们养老小镇项目的选址在惠海市。至于为什么会选择此处,理由已经在各位手上的可行性报告上一一写明。”说到这里,宗启程顿了顿,轻咳了一声,表明以下才是他的重点,“当然,第一要义是,我们已经取得了和当地政府的合作,对方表示会大力支持。包括土地、税收、财政拨款政策等。”
他看向魏应洲,打出一张底牌:“我记得爷爷说过‘生意应该平衡顶层设计与脚踏实地’,这是一个永恒的不可回避的问题。现在,我可以说,起码在这个问题上,我们没有掉以轻心,并且取得了一些成果。”
魏应洲点点头:“不错,外公是这样叮嘱过。”
宗启程很得意:“当然,宗家并不是只有你会聆听爷爷的教诲。”
魏应洲不予反驳。
得意之色太快显现的人,不值得她反驳,因为往往她还未出手,他就已经败了。
接下来,投委会按流程,向融资团队提问。宗启程大手一挥,示意律师、会计师、战略专家,轮番上阵。
一场评审会,开足五小时。
时间近下午一点半,魏应洲合上可行性报告,盖棺定论:“大致上,我们明白了该项目的内容。具体评估结果,投委会还需要一段时间。这样吧,我们随时联系。”
宗启程也没有想过她会立刻放行,遂起身告辞:“好啊,没问题。魏总贵人事多,耽误点时间,也是情理之中。只不过,不要耽误太久,惠海市那边,我总要照顾到人家的感受。”
他说完,起身整理西服下摆,助理立刻为他披上风衣。他身为“二东家”,陪这群打工人演戏五小时,连饭都没吃,他觉得自己给魏应洲的面子够大了,懒得再做场面功夫,下巴一抬,骄骄傲傲地走了。
离开之时,宗启程经过谢聿身边,忽然听见他问:“宗先生,你的合作伙伴是谁?”
宗启程脚步一顿。
魏应洲动作也一顿。
谢聿坐在门口,从头到尾高高挂起,事不关己,临了却平地一声雷,问了这么一个惊人问题。
宗启程矢口否认:“什么合作伙伴?这是我一个人的项目!”
他有些气急败坏:“怎么,你是怀疑我,没有能力做这个项目?非要有人帮一把不可”
谢聿两手一摊:“怎么会?我随口问的。”说完,他又笑笑,“宗先生,你反应太大了哦。”
宗启程仿佛被人摆了一道,脾气濒临失控。他一指谢聿:“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来质问我的项目”
啪!魏应洲将手中一沓资料甩在桌上,脸色一沉:“宗启程,你敢在桥银放肆试试?”
宗启程当即住口。
到底顾忌着还在桥银,魏应洲说了算的地方,总不好太放肆。他“哼”了一声,鼻音很重,尽情表达了“二东家”的不满之后,拂袖而去。
魏应洲收拾东西,招呼谢聿:“走吧,一道吃个饭。”
“OK。”
谢聿起身,将身后的一枝红玫瑰随手插入了会议桌上的花瓶。
魏应洲被雷焦了。
“你来开会买朵花干什么?”
“路边看到了,觉得好看,顺手就买了。”
魏应洲“哎哟”了一声:“买了就别浪费,插这里又没人看,还不如放你自己办公桌上。”
谢聿没搭理她,话锋一转:“不是说吃饭吗?走吧。”
魏应洲笑骂了他一句“太会装”。
她未曾注意,他插花的花瓶,常年放在这间会议室的主席位前。而那个位子,永远是魏应洲的。
半小时后,两份外卖被送进首席执行官办公室。
魏应洲和谢聿面对面,各自吃着一份外卖。谢聿吃得不多,他饭量一向小。魏应洲也吃得不多,因为今天的外卖实在太难吃了。
“上东城的外卖大战,补贴也快结束了。”魏应洲指指盒饭,油腻至极,令她都同情自己的胃,“价格便宜,质量却大幅下降,C端客户不会买账的。”
“质量下降是情理之中的事,说不定,真相比你想的更残酷。比如,根本没有资质的小作坊也挂靠平台,正靠低价大发财。”
“OK,stop.还在吃饭,话题太恶心。”
“这怎么能叫恶心呢?”谢聿喝了一口水,慢悠悠地道,“美国人很早就说过,在人们高涨的、从未有过的消费热情背后,是精神和道德上的屈从和冷漠。越来越多的人变得什么都不相信,除了已经到手的个人利益。”
魏应洲不咸不淡:“你倒是认同它。”
谢聿不置可否:“我不是认同,是陈述事实。你不可否认,极端的商业活力和近乎疯狂的求富行为,正是现代社会改善和进步的组成部分。只不过,过犹不及。”
“所以你认为,宗启程今日这项目,正是极端的商业活力和近乎疯狂的求富行为?”
谢聿抬眼,艳艳地扫了她一眼。
魏应洲好本事,吃着饭,说着闲话,也能把人将一军。
谢聿冷淡开口:“很久以前我就说过了,我签三十年卖身契,是为桥银做事,至于你们宗家的内部斗争,我没兴趣插手帮谁。”
魏应洲抬手,支着侧脸看他:“包括我?”
“包括你。”
“那最后还问那个问题?”
又轻轻松松,将他一军。
她抬起筷子,轻松制住他的,谢聿不得不停下来。
魏应洲不怀好意:“其实你在担心我吧?就这么怕我看出来,你这是什么毛病啊?”
“魏总,你想太多。”谢聿纹丝不动,“我帮你,是因为你那个表弟真的太笨,我看不过去。”
他信手拈来的一个谎话,漏洞百出,岂料魏应洲却大为认同。
她哈哈大笑,狂点头:“确实确实,宗启程那脑子是真不行。”
谢聿瞥了她一眼,暗自骂她真是没救了。
他拿捏魏应洲拿捏得这么准,若有一天他对她坚守的理智和道德全部失控,他会将她拿捏成什么样子,连他自己都吃不准。
魏应洲倒是沉浸其中:“那个项目的思路,明眼人见了就知道,出自行家之手,没点实战经验做不到这种程度。宗启程根本毫无实战经验,他又心胸狭隘,为省他那点薪酬,团队里只收年轻人。这种团队凑在一起,做不到今天的程度,他身后一定有人在指点他如何画龙。可惜,以宗启程的资质,最多也就只能画条龙,绝对做不到点睛。”
谢聿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她:“这案子就是个空架子,只有故事没有可行性。早年玩投资的人急功近利,掀起过一阵‘讲故事’的热潮,但今时不同往日,资金很值钱,大家都不会轻易被故事骗了去。”
魏应洲点点头:“关于他还有幕后合伙人,本来我没想到这层关系,直到你问了,再一看宗启程的反应,我就知道,错不了。他性子急,被你试出来了。”
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对宗启程挺了解啊,诈得这么准?”
她不问还好,问了,谢聿一肚子火。陈年旧事翻起来,这笔账都不够他翻的。
他反问:“四年前,宗启程惹出的内幕交易祸事,是谁被派去善后的?”
魏应洲想起来了:“哦,对,我把你踢过去了。”
谢聿冷笑:“未免以后再遇到,我把他查了个遍。他做过智商测试是吧?‘智商平平’四个字真是没埋没他。”
谢聿这张嘴,真的毒;背后干的事,也毒。
魏应洲公事公办,指示投委会“按规矩来”。桥银投委会实力过人,很能体现上东城精英一代的理想主义。魏应洲一句指示,投委会扎扎实实按规矩办了。一周后,一份评估报告呈在魏应洲面前。
隔日,魏应洲约见宗启程,直截了当告诉他:“投委会一致认为,你这个项目有点问题,不适宜通过。”
宗启程没料到魏应洲竟敢拒绝他。
他大怒:“魏应洲,你就是见不得我好是吧?”
要说宗启程这些年没一件事干得过魏应洲,真不是毫无道理。他这个人除了满脑子“她想害我”“她又想害我”的阴谋论之外,就不知道自己还能干点什么。这会儿他这个毛病又发作了,当即拍桌子,表示完全不能接受魏应洲对一个进步青年的打压。
魏应洲双手环胸,有点郁闷。
按照宗启程那“占不到便宜就是吃大亏”的思维方式,她注定跟他难以沟通。她都没好意思告诉他,按着投委会公事公办的结论,措辞才不会这么客气。投委会出具的报告上,原话是:项目目的不明,风险极大,有非法融资之嫌。换言之,在投委会眼里,这就是个骗子。
魏应洲无意跟他纠缠:“我的结论就在这里。你要怎么做,请便。”
随即她按下内线,让秘书送客。
宗启程被人当头一棒,面子里子都挂不住,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搬救兵。
当晚,魏应洲被一通电话叫去宗家。
她进屋,屋里已演完一套苦情戏。季蔓妃拿出当年影后的演技,对庄素央抹泪花:“我知道,我们启程论资质,论手腕,都不敌应洲,但这孩子,起码心里是想进步的,也一直以‘宗家嫡男’为荣耀,想为宗家做些事,可应洲她……就是不肯帮一帮他。”
庄素央当即被触动。
她不是为季蔓妃花里胡哨的演技所触动,她是为一句“宗家嫡男”所触动。对第三代男儿的渴望,是庄素央的心结。这会儿季蔓妃宣之于口,好似将她的心结捅破了。庄素央并非想成全宗启程,她是想成全自己的心。
很快,魏应洲劈头盖脸挨了一顿训,内容老生常谈,无非是那些旧说辞,“一手遮天”“权欲太盛”“不帮弟弟”。
挨训一小时,魏应洲情绪尚可,还能不紧不慢给外婆倒茶:“外婆,消消气。”
庄素央沉着脸。
她最不喜的,就是魏应洲的油盐不进。她那套压制,对魏应洲而言无关痛痒。挨几句骂还能死不成?搞笑。若是如此,魏应洲纵横上东城十年,早已死过一千次。
庄素央道:“我不喝。”
魏应洲:“好好,那就不喝。”
魏应洲使了个眼色,管家上前,将茶端走。
魏应洲笑了下,轻描淡写:“外婆,说穿了,我不过是给桥银打工而已。桥银董事会主席,永远是外公。只要董事会或者董事长同意,我没有任何反对的余地。他们有何建议,我都会遵从。”
庄素央动作一顿,季蔓妃也停了哭诉。
魏应洲闲话家常了几句,借了个理由,起身走了。她相信,方才那几句,意思已经足够明白。
论厉害,只要魏应洲有心,可以厉害过很多人。她稍使手腕,轻轻巧巧地就将烫手山芋扔了出去,而且不是扔给外人,是扔给宗明山。庄素央再跋扈,对宗明山始终敬重。五年前,宗明山小中风,宗家尽现代医学之力将他救回,仍是留了后遗症。宗明山的手脚不如从前,行动力也每况愈下。庄素央知道,宗明山不能倒。只有他不倒,她的一切荣华才能不倒。
隔日,清晨六点半。
魏应洲走出电梯,就见到了宗明山。
他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拄着拐杖等她。初夏,他穿一件毛背心。这是畏寒的征兆,也是一个老人正在败给时间的征兆。
见到魏应洲,宗明山笑:“呵,这么早,你果然够勤勉。”
魏应洲心里一暖:“外公。”
她上前,扶住老人:“外公面前,我不敢说勤勉。外公不是比我更早吗?要过来怎么不提前和我说呢,我来接您。”
“不,不用。”宗明山摆手,“人老了,睡眠就少,这是自然规律。至于这间办公室,现在属于你。办公室主人不到,我不能随便进入,这是最基本的规矩。”
这就是魏应洲对宗明山敬重的理由。
跋扈、嚣张、睥睨、骄纵,老牌生意人极容易有的劣性,宗明山从未有过。这老人,更似一个中产阶级知识分子,辨是非,明事理。这样一个人,既是她的外公,又是她的上级;既教导她,又尊重她。宗明山一个人,就将宗家所有人负了她的部分,全都补上了;甚至还有多余的部分,供她为宗家继续忍,继续卖命。有时魏应洲也会想,最高级的权谋,恐怕也不过如此。你不知道他是否真心,不知道也无妨,它丝毫不妨碍你为他继续效忠。
一老一少,先后进屋。魏应洲亲自泡茶,宗明山坐下,耐心等她。
凭气味,他猜:“明前龙井。”
魏应洲笑了,端来一杯茶,放在他手边。
“论茶,我是外行,泡茶也只懂热水浇茶叶,哪里比得上外公。”
宗明山难得数落:“你这确是暴殄天物。”
魏应洲摸着后脑勺,自我解围:“这茶是谢聿拿来的,之前他去了趟江南,从西湖特地带回了明前龙井。外公喜欢,等会儿我让人送到宗家。”
“这倒不用。我若是想喝,过来就是了。”他提点她,“手下人送你的,不管他是否真心,你都要以真心收好。这是为人上级该有的器量。”
“好,我明白。”
时间尚早,两人又谈了些事。
旭日东升,落地窗外,高楼林立。宗明山忽然抬手,指了指一栋大楼,问:“那里,你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魏应洲不明所以:“社会性福利保障机构,据说在那办公。”
宗明山摇头。
他旧事重提,说出惊人:“那曾经是汇林银行董事会主席费士桢的住所,后来征为他用,费士桢才迁居别处。”
魏应洲心里一沉,预感到了什么。
“外公。”
老人却继续说了下去:“也是我欠你外婆的地方。”
魏应洲纵有一张巧嘴,也接不住家族历史的沉重。
庄素央当年为宗明山所做的,传闻洋洋洒洒,至今仍是上东城娱记的心头好。当事人三缄其口,也挡不住媒体的穷追猛打。宗家虽从无一人敢过问,但人人皆读八卦杂志。是真是假,各自摆着一杆秤。魏应洲起先是不信的,后来她信了。宗明山的愧疚,是最好的证据。
而今,她再一次听见他愧疚的声音:“应洲,不过十亿而已。钱,能赚;情债,还不清。能让外婆开心一点,就尽量让一让她吧。”
魏应洲看着他。
这个老人,这种眼神,魏应洲只有偶尔从忏悔为主题的古典油画中看到过——被折磨着的、被虐待着的、被委屈着的。这么一双眼睛,七十多岁了,盯着你,希望你能帮一帮他,替他的忏悔少一点,魏应洲都要为这种低三下四心酸了。
她握住他的手,点头答应:“外公,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做了。”
宗明山反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握。
或许,整个宗家,只有他明白,不是魏应洲离不开桥银,而是桥银离不开魏应洲。她油盐不进,却在大仁大义方面清清明明。这样一个人,这辈子蹚在宗家这趟浑水里,他都要替她委屈了。
周六,晚上九点,酒店。
魏应洲的黑色保时捷一出现,酒店经理就迎了上去。她是贵宾客户,单是桥银每年年会,就是酒店主营收入的重要保证。经理招呼了一声“魏总”,她指指楼上,示意不必费心。经理当即明白,送她进专属电梯。
电梯停在第三十九层。
此处拥有上东城独一无二的无边泳池,专供贵宾客人使用。时间已晚,泳池中只剩一人。
魏应洲找的就是他。
如果说,谢聿两点一线的生活还有何种乐趣,游泳可以算一项。酒店泳池采取包时制,普通客户是包月,银卡客户是包年,谢聿搞了张万能卡,一包就包了十年,把小半辈子都包了进去,当初差点没把酒店经理乐死。魏应洲发现,谢聿在个人生活方面特别懒,比如买房,比如游泳。十年如一日的稳定生活,上东城很多人都喜欢,但真没几个人敢像谢聿这样,冒十年风险将未来都定了。
五年前,就在谢聿搞了张万能卡之后,魏应洲也死皮赖脸地跟着搞了张。她打着“谢聿朋友”的身份,狠要了一笔酒店折扣。虽然事实证明,魏应洲折扣打得再多,也极不划算,因为谢聿游泳是风雨无阻,魏应洲则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这会儿,谢聿游完一圈,换气时一抬眼,就看见了魏应洲那张欠揍的脸。
她正站在泳池边,向他热情招呼:“嗨。”
谢聿面无表情,整个人沉进了水底。
就算不想见到她,这表现得也太明显了吧!
半小时后,谢聿上岸。
他裸着上身,穿一条泳裤。腹肌、窄腰、V形腰线,平日衬衫下包裹的好身材显露无遗。他俯下身,拿起浴袍穿好。一脱一穿,野性与斯文瞬间切换。他已今非昔比,远不是当年寄人篱下的小小调酒师。魏应洲有时会想,自己真正认识过谢聿吗?
谢聿擦着头发:“你有在周末专门骚扰我的嗜好吗?”
他语气不善,已然一副被打扰的不悦。在旁人眼里,谢聿活得很抽象,毫无脾气;在魏应洲面前,谢聿活得可具体了,全身上下都是脾气。
魏应洲的大度是出了名的,尤其对谢聿。她喝着咖啡,冲他摆手:“别这么见外嘛。谢特助,我给你送发财的机会来了。”
“我真是谢谢你了。”
谢聿看见她就头疼。
“前天,你给客户面子,大言不惭接下了出席上东城投融资峰会演讲的任务,结果呢?你没去,我去了;昨天,你又给人家面子,接下了去内陆一所大学做演讲的任务,结果呢?你还是没去,又是我去了。魏总,你这一天天地丢给我的烂摊子会不会太多了?”
“峰会、演讲,对你来说,不难的。”魏应洲信口开河,“那种峰会,都是讲给场面上的人听的。真话不能多讲,套话随便讲,对你来说还不容易?至于大学演讲,除了飞一趟比较耗时间,其他也没怎么。你长得那么帅,往讲台一站,忽悠忽悠大学生我觉得足够了。”
谢聿年轻时还会被她骗过去,现在对她这行径已然免疫。
“我不干,你找别人吧。”
魏应洲眯起眼:“真不干?”
“真不干。”
魏应洲站起来:“来,泳池里比两圈,你赢得过我,我就准你不干。”
谢聿还愣着,一旁的酒店侍者已经上前劝阻:“魏总,实在不好意思,酒店规定,非泳衣泳裤不得入泳池。”
魏应洲笑笑:“破了规矩就要罚钱是吧?”
侍者赔笑:“是、是的。”
“那你罚吧,我十倍赔给你。”
说完,魏应洲已经甩脱了高跟鞋,卷起衬衫袖子,纵身扎进了泳池。
十分钟后,酒店侍者看呆了。
魏应洲说了比两圈,就是货真价实地比两圈,一点水都不放的。魏应洲的体育出了名地好,她从前参加校队是主力,这几年参加上东城企业家各类锦标赛还是主力,从跑步到游泳,从马术到飞行驾驶,普罗大众玩的她玩,精英阶层玩的她也玩,是个什么都很玩得起的人。
这会儿,两人比了两圈,魏应洲一路领先。倒不是谢聿给她放水,而是魏应洲实力惊人,谢聿天天游也游不过她。谢聿跟在她身后,看着前面那个浪里白条,心里暗骂:这么会游,去当运动员为国争光好了,当什么首席执行官,浪费!
魏应洲达到终点,冲他笑道:“看见没有?我赢了,你就得听我的……”
她还没得意完,突然脚底一软,整个人沉入了水底。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谢聿。
“魏应洲!”
他猛地潜入水底,几乎是闪电般的速度游了过去。他在水底看见魏应洲抱着左腿,游不上去,表情颇为痛苦。谢聿一个加速将她拦腰抱住,用力将她抱了上去。
重回水面之上,魏应洲吐了好几口水,被呛出了眼泪,整个人站不住,若非有谢聿抱着她,她忽上忽下的,起码得多喝好几口水。
她表情扭曲:“要死了,我的脚……”
方才魏应洲没有做热身运动,长袖长裤地扎进了泳池,运动不当的结果就是左脚抽筋了,疼得她龇牙咧嘴。
谢聿警告她:“你别动。”
“我左脚抽筋了我能不动吗?痛死了好吗?”
“那你往哪儿动呢?”
魏应洲停了下挣扎的动作。
蜷缩的左脚刚刚抵到了一个位置,她还暗自心想,谢聿这一身肌肉真是练得好。这会儿听到他冷声警告,魏应洲下意识往水下一看——
一个世界级的脑筋急转弯游戏在她面前揭晓了答案:对一个男人而言,又硬又有弹性的部位,不一定是肌肉。
魏应洲猛地推开他。
“Sorry,”她难得羞愧,紧张得直接飙起英文,“my mistake.”
她推开他的动作太猛,左脚又没恢复,猛地向后,再次沉入水底。谢聿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将又呛了几口水的魏总贴向胸口。他也很难受,但此刻由不得他恼火。
他将她的双手搂在他的颈肩上,为她方才差点害死他的举动圆场:“你抱住我,我带你上去。”
魏应洲这会儿理亏得不行:“我刚才……不小心的。这个对你……会不会影响不好?”毕竟谢聿还没结婚,甚至没女朋友,万一给人家落下阴影,那就太过意不去了。
谢聿没什么表情地看着她:“对我影响不好你负责吗?”
“哦,这倒不会。”魏应洲的不要脸又回来了,大言不惭,“这点事不至于。”
末了,她还加了一句:“我跟你谁跟谁啊。咱们两个,钢铁关系,比最铁的兄弟还要铁。”
谢聿冷笑一声,一把将她扔回了水里。
魏应洲没防备,猛地又喝了好几口水。
魏应洲“噌”地一下火气就上来了:“谢聿你——”
“不是跟我关系铁吗?”他对她斯文一笑,“让你喝几口水就受不了了?这点事,不至于。”
她就知道,谢聿这个人,锱铢必较,尤其是对她。
“好了好了,我认输了,你赢了。”魏应洲向来不和自己过不去,当即搂紧他的颈项,“扶我上去,我请你吃饭,今天我找你真有事。”
自从谢聿接手宋万年那档子烂尾事,往返长三角的频率就直线上升。这带来了诸多后遗症,其中之一就是他的口味被带偏了。
江南人民对甜食的偏爱冠绝古今,谢聿第一次吃锡城小笼包,差点没被甜死。向来没什么好奇心的谢特助过不了“这么吃会不会得糖尿病”的养生关,借了个机会特地考察了当地的甜食文化。他顶着“桥银首席执行官特助”的头衔,特别有招商说服力,当地厂商亲自陪同,带他参观了一家百年老字号。
工龄四十年的厨房老师傅告诉他,没有人能解释为什么这里的人爱吃甜,锡城甚至不是甘蔗产地,也就是说,并非蔗糖产地,所以从古至今,锡城人民爱吃甜都是一个未解之谜。
谢聿谢过老师傅,打包了一笼汤包,上飞机前在机场当晚饭。
他忽然有一个认知,近乎荒诞:这世上所谓溯源,或许大部分存在的理由,都是为了自我心安;至于那个“源”,是真是假,都不重要,能够说服自己接受,就好了。
谢聿走进酒店中餐厅,侍者上前,领他入座。
魏应洲身为上东城知名纨绔子弟,从没丢掉过享受的本事。她挑了个临窗座位,上东城夜景尽收眼底,又应景点了钢琴曲。餐厅经理弯下腰,说了声“好的”,领命而去。很快,钢琴声响起。魏应洲叫来侍者,给他一张卡,说是打赏演奏者的小费,替她送过去。侍者快步走去,弯腰将卡递上,钢琴前的女孩吃了一惊,继而满脸通红,远远朝魏应洲颔首致谢。魏应洲冲她一笑,意思是客气了,应该的。
谢聿扫了她一眼,给出中肯评价:这人,生错了性别,若是个男人,有这风流腔,上东城的害群之马里绝对有她一席之地。
谢聿坐下,菜已上齐。菜是魏应洲点的,谢聿看了眼,倒是有些被吸引,竟然都是江南名食。
魏应洲看他:“你这表情明显是不信任我啊。”
她将一笼小笼包往他面前一推:“上东城吃不到的,我提前让主厨准备的,他们调来了锡城本地师傅,才有了这笼小笼包。试试看,是不是你心里那道甜。”
谢聿:“你够浮夸的。”
她端出魏总的架势:“我请你吃饭,会亏待你吗?”
她又揉了揉酸痛的肩膀:“今晚真是累死我了,要请你吃顿饭还要我游两圈。你说,上东城哪个首席执行官能做成我这样?”
谢聿从不跟食物过不去,也从不跟魏应洲客气。他动筷品尝。汤汁肆涌,是他喜欢的那道甜,甜进心里。
魏应洲这些年应酬,和很多人吃过饭,有文青,有大款,有文青式大款。她最怕遇到一种人,吃个饭搞得特别隆重,喝好吃好还不行,还非得抒情,展现个人文化。吃条鱼、喝口汤,都得讲述一通“当年我在某地某处,沿江见过它一面……”。
所以魏应洲特别喜欢和谢聿吃饭。
他务实得很,对交际应酬那套深恶痛绝。谁要吃饭时跟他虚头巴脑,能被他整死。这会儿他刚游完泳,冲了澡,头发半湿着,和平日里精明的谢特助相去甚远。
魏应洲寻思,这是个好时机。她开口:“宗启程的事,必须想办法接手了。处理起来,有你一份。”
谢聿听了,没反应。
他慢条斯理,吃完最后一个汤包,喝了口水,这才拿她当回事:“这顿饭吃的代价可真大。”
魏应洲笑笑:“吃了我的就要还,资本家就这点人性,不懂?”
谢聿拒绝。
“宗启程这个项目,说穿了,就是他有他不可告人的目的,想借桥银之手去实现。我们虽然不知他是何目的,结果却是料得到的。成功不了,只会失败。这种情况下,还要我去接手,你什么意思?想让我帮你,既参与项目,又不被连累,是吗?”
魏应洲点点头:“原则上来说,就是这样。”
谢聿一桶冷水往她头上浇:“你想得可真美。”
魏应洲两手一摊,没脸没皮:“就是想得美,才来找你啊。”
“找我没用。”谢聿态度冷淡,拒绝到底。
“要我负责,起码也要给我负责的实权。你做这行这么久了,不会单纯到会信‘投资人听了五分钟,立刻发觉这是个好项目,当即拍案决定投十亿’这种社会新闻吧?骗老百姓的。这类投资人,见面之前把尽调都做完了,细到创始人结婚没有、人品怎样、孩子几岁,都可能成为投资人决策的一部分。你再看看宗启程这个项目,根本没有让我们插手的余地,你让我怎么负责他的结果?”
魏应洲没有理由反驳他。她脸上浮起个“别这样,咱们是友军”的笑容,以退为进看着他。
谢聿眼不见为净,索性扭头看窗外。
侍者走过来,递上一杯茶。魏应洲将茶杯慢慢推至对面,玄米味扑鼻,香醇浓郁,是新加坡上好的玄米茶。
魏应洲道:“这是林洛雯送我的,她母亲的家族产品。我方才让侍者拿去给厨房,让他们按着传统茶道方式泡好了端上来。我给你留了一杯,试试看。”
谢聿转头,看住她。
古典茶杯,一杯一茶,自成风景,方寸之地可以寄无穷之境。林洛雯,正是多年前魏应洲以一杯玄米茶博取友情的柳林财团独生女。在上东城读完高中,林洛雯回到新加坡,和魏应洲的友情却持续至今。
“当年,我有目的的。”
二十九岁的魏应洲,想起十九岁那年的自己,做不出好与坏的评价。
“外公与柳林的合作,谈判陷入胶着,对方有意拖延。外公知道林洛雯与我同校,有一天把我叫了去,让我想办法,让她为此次合作破局。我那年几岁?十九,还有很强的道德观,良心上过不去。那日我试你,让你买茶回来却不告诉你要买什么茶,其实也是在试我自己。若你不解其意,我就想,好了,到此为止,这是天意。但后来,你解了,真的买回了那杯茶,我顺势将林洛雯变成了朋友。你看,良心道德这些关口,再怎么不容易,到了时间,轻轻一脚也就跨过去了。”
她浑然不提痛苦,只陈述结果,一路平静道来,那些痛苦竟也好似从未有过。
魏应洲有一种气质,古代称之为“兴”,平日里疏散开展,不成形,最后关头往往强大有力。魏应洲做事,讲究“凡事要留个有余不尽”,尊重自然之意志,顺应无穷之变化。所以这些年,她常常做两件事:“我上就上吧”,假装自己不害怕;“我就是试试”,假装自己不在意。最后装着装着,她真的就不害怕、不在意了。
谢聿最怕魏应洲跟他来这个。
他没什么朋友,更没什么亲人,能够跟他忆苦思甜的人,数来数去只有一个魏应洲。这情分搬出来,他总要让她三分。
“魏应洲。”他淡淡地,“你够了。”
说完,他抬手端起面前那杯玄米茶,仰头慢慢喝下。
茶香清幽,如回忆,将悠长岁月拉回十年前。他和她之间,关系非常清醇,不带一点势利而美到极致。
魏应洲笑了。她知道,这就是谢聿点头同意的意思了。
她端起茶,自顾自和他碰杯。
“有你出手,我很放心。”
“少来,我没那种本事。”
“你有。”她看着他,笑容有一丝艳,“就看你,想拿出来多少。”
谢聿扯了扯嘴角,没理她。
一顿饭吃完,他忽然对她道:“坐我车回去,晚上住我那里。”
魏应洲一时想不通话题是怎么从公事跳跃到这里的。
“哈?”
谢聿言简意赅:“你左脚抽筋,可能伤着了,不要开车回去了,坐我的车。到家后我帮你看看,上一点药。”
魏应洲倒是笑了:“我满脑子都是那些难搞的事,难为你还想着我那点小事。”
谢聿看她一眼:“对我来说,你的事才是最难搞的事。”
可惜,这弦外之音,是要对面的人听懂才行。
两日后,一架波音飞机从上东城直飞惠海市。
飞机落地,谢聿拎着行李箱下机。海风清新,吹得衬衫直晃。他环顾四周,看见一座未被开发过度的小城。而他即将把十亿元投入对这里的开发,不知是开拓者,还是破坏者。
惠海是沿海小城,人口不过一百万。机场冠了“国际”二字,实际上和一线城市的公交客运总站都没法比。媒体犀利,给了惠海一个“渔村”的外号。当地政府几次发力,想用实际行动摆脱“渔村”形象,奈何地理条件就这样,人口又持续净流出,可谓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人民生活往好听的方向说就是“悠闲、无压力”,往坏了说就是“发展停滞”。
直到宗启程平地一声雷,宣布将在此建立国内第一个标杆性养老小镇,一举将之推向了公众视野。宗启程背景优渥,出身宗家名门,背靠桥银,综合起来看,故事性不是一般地强。媒体大肆渲染,从机场到沿海到处可见项目宣传口号。谢聿有不好预感,这事确如魏应洲所说,不可能停止了。
接机口,一个老人正等着他。
“谢特助,这里。”
谢聿抬头,见到来人,难得地笑了。
“俞叔,好久不见。”
老人名叫俞祥,六十二岁,给谢聿当过八年司机。谢聿二十一岁进桥银做事,上班第一天魏应洲就让他配个司机,他说不用,魏应洲直截了当告诉他,不是为了让你生活优渥用的,是为了让你跟得上桥银的节奏。谢聿很快发现魏应洲没说谎,桥银的快节奏用“要你命”都不够形容的,他又是签了三十年卖身契的人,魏应洲更是无所顾忌地往死里压榨。魏应洲的意思是他如果不知道从哪里找司机,那她就直接派给他一个。原本她想,司机必定是要心腹才行,派过去的人总不如自己找的安心。谁想谢聿不领情,直接让她派个人过来,他无所谓。于是,被魏应洲派过去的俞祥从此跟了谢聿八年。
魏应洲看人准,看透了谢聿就是那种“跟人聊天能把人聊死”的闷骚性格,给他用的司机绝不能是个话痨,否则谢聿会疯。俞祥就不会,他是做什么事都能做得“刚刚好”的那种人。八年里,两人配合无间。谢聿三餐不规律,俞祥会在车里准备餐点;谢聿爱游泳,不管多晚俞祥都等他。久而久之,能跟谢聿聊上话的,除了魏应洲之外,还多了一个俞祥。
可是后来,俞祥不得不离开了他。
惠海是俞祥的祖籍,退休后他就回了这里。今天俞祥知道谢聿会来,特地来接,要做东请他吃饭。与俞祥同行的还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张,是谢聿雇来照顾俞祥的。谢聿的钱付得很到位,张嫂将无亲人的俞祥照顾得很好,面色红润,精神矍铄,除了有些清瘦。
一行三人上车,俞祥坚持要开车,再给谢聿当一回司机,被张嫂制止了。她亲自开车,赶了俞祥和谢聿同坐后座。
俞祥作为当地土著,一脸振奋,对张嫂指挥:“往左开,对,马上就到了。”
张嫂行至路口,却是向右。
俞祥愣了会儿,继而对谢聿抱歉地笑笑,亡羊补牢:“哦哦对,我记错了,是往右开。”
到了地点,他又不肯下车了,喃喃自语:“我记得馆子不在这儿,张嫂,你带错地方了。”
张嫂似乎习以为常,扶他下车:“是这里,没错的。”
抬头一见,“卫记海鲜馆”五个字印在招牌上,周围还闪着一圈霓虹灯,天不黑就通电,一闪一闪的。俞祥又对谢聿抱歉笑:“它可能刚搬的地方,我又记错了。”
谢聿同他一道走进去,假装无事发生:“没关系。俞叔,我们进去吧。”
等上菜的工夫,谢聿起身,说去趟卫生间,临走前一个眼神,张嫂收到,跟着出去了。
两人站在走廊转角,有一番对话。
“俞叔的阿尔兹海默病,越来越严重了?”
“是,医生说,他越来越瘦也是这病造成的。这个病,无法逆转的。”
“今年是第三年了吧?”
“对,俞叔发展得算是慢的,有些人到了第三年,连人都不记得了,他还记得你。”
一番话,前尘往事,都有了因果。
三年前,俞祥离职,正是因为谢聿发现他病了。而他得的病,就是阿尔兹海默病——全世界至今为止无法解释的疑难杂症之一,它甚至不易被人察觉。谢聿开始察觉,是从俞祥开错路起的。三年前,他时常开错路,令谢聿来不及赶上会议、赶上飞机。每次发生这样的事后,俞祥都恨不得跪下来求他原谅。但,谢聿能原谅一次,无法原谅太多次,说到底,他也是为人打工而已,他可以为俞祥兜底的底线不多。
有一天,谢聿终于劝他:“俞叔,生病的话,还是要尽快治疗为好。”
俞祥当时就哭了。
他知道,谢聿给自己留足了面子。以谢聿的观察力,要知道自己身上发生的事不难,而他并未直接点明,还在自己给他造成那么多麻烦之后,为自己安排去处,这令俞祥无地自容。
俞祥离职那天,谢聿出席一场峰会,没去送机。俞祥在机场等他良久,后来在财经频道直播上看见他,“唉”了一声。雇主永远是雇主,哪里顾得上他。老人就这样上了飞机,走了。
俞祥是孤寡老人,天生地养,连远房亲戚都找不出一个,又得了这么个病,回到惠海市之后,几乎就听天命、尽人事了。没想到,他回来第二天,张嫂就上门了,说是受人雇用,来照顾他的。俞祥这才知道,谢聿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他眼眶酸涩,为能遇到这样一位雇主而感念在心。
这十年,谢聿恪守规矩,信奉“言多必失”,整个人有一种“无”字的气质。旁人见了,都当他无心,俞祥却知,他有心,而且比大多数人都有心。
张嫂站在楼道里,告诉谢聿:“俞叔很想为你做点什么。他知道自己越来越记不住事了,就在家里各处贴小字条,每天念、每天背,尤其是关于你的。你的名字、爱好,他都每天念几遍、背几遍,以防太快忘记。他也不图什么,就图今后还能见到你时,叫得出你的名字。”
谢聿听了,没说话。
他伸了伸手,示意她先回餐厅。张嫂懂了,先行一步。
谢聿站在走廊尽头,忽然想抽烟。
他没有抽烟的嗜好,随身也从不带烟,这会儿却十分、极其、要命地想抽一根。魏应洲曾经对他讲,男人忽然想抽烟通常只有两个理由:第一,你让别人痛苦了;第二,别人让你痛苦了。他想,魏应洲说错了,还有第三种,别人先让你痛苦,你再让别人痛苦,一根烟能抽出双倍的痛苦。
“魏应洲……”
他恶狠狠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窗户大开,凶猛的海风吹进来,将他一瞬间的犹豫又吹沉了下去。他转身迈步,向餐厅走了过去。
一顿饭,俞祥请得甚是破费。
东星斑、生蚝、海胆蒸蛋、象拔蚌……惠海市濒临沿海,海鲜物产丰富,俞祥请谢聿吃当地最好的佳肴。谢聿看得出来,虽然这里是沿海,但海鲜这个东西,就没有不贵的时候,俞祥怕是把这几年的存款都掏了出来。
谢聿胃不好,对海鲜一向看得多,动筷少。但今天,他一反常态,不仅来者不拒,还在俞祥递来一瓶红酒给他倒满时,痛快地干了一杯。红酒倒在材质堪忧的小玻璃杯里,颜色诡异,看上去不像酒倒像是酱油。谢聿和俞祥一碰杯,一口喝了半杯。俞祥笑了,这么给面子的谢聿百里挑一。他当即仰头一口闷,略表心意。
谢聿放下玻璃杯,开口道:“俞叔,有件事,我想跟你提一下。”
“哎,你说。”
“张嫂做完这个月,家里有事,就没法再做下去了。”
俞祥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谢聿万年冰冻的一颗心,此时也像是肉长的,微微触动。
“老”,多么可怕的一个字,再独立的老人,也有不得不依赖他人的那一天,若再加上一个“病”字,简直无路可走。
张嫂听了,放下筷,点点头:“是啊,我儿子生孩子了,我要回家带孙子。现在年轻人工作压力这么大,工作时间都是996,又没有钱请保姆。就算有钱请保姆,也怕保姆在家虐待孩子,没有老人帮一把根本没法养大一个孩子。所以,俞叔,我就只能做到这个月月底了。”
俞叔跟着点头:“哦哦,这样。好,这当然,家里事永远最重要……”
他看了一眼张嫂,又看了一眼谢聿,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焦虑的红血丝,几乎下一秒就要开口问了:那我怎么办呢?
他张了张嘴,又及时收住了。
谢聿待他不薄。
安排张嫂照顾他,连费用都是谢聿出的,俞祥惭愧。可是除了惭愧,他也开不了口说不用了。他能不用吗?一没有请保姆的钱,二没有日益清晰的头脑,他怎么不用?
所以现在,俞祥更说不出话。非亲非故的,他难道还要求谢聿像儿子一样给他养老送终吗?要怪,只能怪他自己:年轻时心比天高,要自由,要独立,坚决不肯结婚,不肯有孩子,为此很是伤过几个好女人的心;对待工作又胸无大志,直到晚年做了谢聿的司机,才算好好工作了八年。他觉得这样的生活真好,不累,又自由,直到第一次在医院,听见医生宣布“阿尔兹海默病”的时候,他才五雷轰顶,心想这会儿有个家人该多好。但,人生从来平等,哪有那么多便宜给你占尽。他浪尽一生,既无财,也无子,晚年凄凉光景,可见一斑。
俞祥尚未做完一番心理建设,只听谢聿在一旁开了口:“俞叔,张嫂走后,关于你的安排,我也想过。”
俞祥立刻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
谢聿被这一道目光盯得心里钝痛。一个人怎么会老成这个样子?将一生的潇洒、聪明、胆量、勇气,全都耗尽了,仿佛一个人老了,就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令自己和旁人见了都惊恐的人。
俞祥等着他说下去,他却没有立刻再说,只让张嫂泡些茶来。红酒终究喝不惯,被谢聿撤了下去。
谢聿端起茶杯,摩挲着杯沿:“俞叔,有两件事,我想听一听你的想法。”
张嫂给他倒茶,听着他们的对话,听起来像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但谢聿脸上丝毫没有笑意。张嫂拿眼看他,眼中有一个轻轻的问号,谢聿不予理会。见她看久了,他投过去一眼,张嫂顿时明白自己越轨了,低下头去。
倒是俞祥,谈着谈着,笑了。
张嫂再一次走出去倒茶时,听见俞祥高兴的声音。
“来,还是喝点酒吧,今天高兴。”
良久,张嫂听见谢聿的回应——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