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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汝安乎?”

“安。”

“汝安,则为之。”

——《论语·阳货第十七》 YKblUpryLag4LstJ4ekeCl49CUSQptXL6cb3MYg4YcfsutWx001toJwp5hOWXSfE



第一章
汗血托孤

“宫中汗血马被盗!”

杜周 听到急报,面上不动声色,嘴角却不禁微微抽搐。

去年,汉军西征大宛,夺得的汗血宝马一共才十匹, 天子爱如珍宝。

杜周身为执金吾 ,掌管京城巡逻防盗,自然首当其责。他略一沉思,随即吩咐:“关城门,搜。”

左丞 刘敢领命下去,急传口谕,调遣人马。

杜周则独坐府中,拈住一根胡须,不停扯动,令其微微生痛。他胡须本就稀疏,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每逢大事,倘若没办好,就揪掉一根,引以为戒。好在为官多年,一共只拔掉几根,都存在一个盒子里,妻子都不知晓。

不久,卫尉与太仆 一起赶到。两人失责更重,无比惶急。杜周平素不爱多语,仕途之上,多讲一个字,便多一分危险。见二人失了方寸,他微有些鄙夷,更知道这马若追不回来,两人必定会推诿罪责,因此越发不愿多语,只道了句:“莫慌,等信。”便请两人坐下,静待消息。

不多时,信报纷至沓来——

“十二座城门尽都关闭!”

“长安八街九区、一百六十闾里,尽数封闭,已在挨户搜查!

“盗马者为未央宫大宛厩马卒,名叫朱安世。”

“朱安世盗取了宫中符节,才得以带马出宫。”

“西安门城墙下发现汗血马御制鞍辔!”

“西安门门值报称:清晨城门才开,有一军吏身着戎装,单骑出城!那马浑身泥污,但身高颈细,脚步轻捷。”

“四年前,朱安世因盗掘皇陵,被捕下狱,适逢征发囚徒,西征大宛,朱安世免于死罪,随军出征。他因善驯烈马,被选为天马侍者,护养汗血宝马。大军凯旋回京,宫中新增大宛厩,朱安世留在大宛厩中为马卒,仍旧护养汗血宝马。”

* * * * * *

天汉元年 ,秋。

天色渐晚,扶风 街市上人渐散去,只见天烧暮云、风扫黄叶。

市西头,蒋家客店楼上,朱安世被一声马嘶吵醒,他是个魁梧的汉子,年过三十,两道浓眉,一脸络腮浓须。

听得出是自己那匹马,朱安世忙跳起身,扒到窗边,透过窗棂四下查看:街市上一片寂静,稀落几个路人;客店里却人声喧哗,正是暮食时分。再看马厩边,并无人影,厩里十几匹马,其他马三五聚在一处,低头吃草料,唯有他的马傲然不群,独在一边,虽然满身泥污,却昂首奋尾、四蹄踢踏,看来已经恢复了元气。

朱安世伸出拇指,在唇髭上一划,朝那马点头笑笑,才放心回去穿衣。

前日,刘彘试乘汗血马,选的便是这一匹。当时这马金鞍玉勒、锦妆绣饰,身负刘彘,列在马队之首,身后百余名乐府骑吹乐工,击鼓吹箫,奏角鸣笳,高唱刘彘所作《西极天马歌》 ,威震宫苑,声动天地:

天马徕兮从西极,经万里兮归有德。

承灵威兮降外国,涉流沙兮四夷服……

两侧臣僚、护卫、黄门、宫人列队侍从,上千人尽都恭肃屏息,除歌乐声和马蹄声,听不到半点其他杂响。朱安世平生第一次亲历这等皇宫威仪,如同身陷一派汪洋,顿时茫然自失。

汗血马性烈认生,所以才命朱安世在一旁牵着缰绳、安抚天马,护从天子。他距离刘彘只有咫尺距离,能嗅到刘彘身上熏的香气。然而,他的头竟也像所有其他侍从,一直低垂着,颈背像是被人施了咒,根本直不起来。这是他生平从未有过的事,第一次感到权势逼人竟如此森然可怖。

心里一股傲气激起,他才回过一点神,眼角偷瞥了刘彘一眼:这个身为天子的人,骑在马上,高昂着头,须眉稀疏、双眼凹陷,不过是一个年近六旬的寻常之人。但不知为何,浑身似乎罩着一层无形之气,让人如临绝壁,似履危岩,浩荡寒风,扑面而至。尤其是那目光,幽深漆黑,竟隐隐发烫,越过宫殿苑宇,远眺前方,像是在巡视世外无人能见的某处奇渺之所。

回想起这目光,朱安世心中一阵翻涌。他之所以留在宫中做马卒,本是想等这一机会刺杀刘彘,然而真的到了那一日,身临其境,四面八方尽是庄肃之气,将这念头逼得无影无踪,直到骑游快结束,才猛然记起。这时,距歇马之处只有十几步,几个黄门已经躬身候在天子下马用的脚榻边。

朱安世深吸一口气,攥紧缰绳,准备动手,心却猛地狂跳起来,比乐工的鼓声更加震响,胸口起伏、呼吸急重,更不由自主大大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响得恐怕连马上的刘彘都听得到。他一向自负无所畏惧,以前听人讲荆轲刺秦王,燕国勇士秦武阳慨然随行。秦武阳十二岁就曾杀人,目光凶悍,无人敢和他对视,及至见到秦王,却恐惧变色。朱安世曾对此嘲鄙不已,此刻感同身受,才终于明白,当日荆轲从容应对之气概古今少有,让他由衷叹服,自愧远远不及。

稍一迟疑,距离歇马处只有八九步了。

* * * * * *

杜周立即下令,骁骑出城,急速追赶。

他想:汗血宝马身形俊逸、引人注目,这朱安世是积年大盗,必定涂饰伪装过,又假扮军吏,可免于盘查。盗贼狡猾,事关重大,他不敢信任何人,随即吩咐左丞刘敢在城中严搜细查,又命人备驾,自己亲自出城追击。

平日,杜周出行巡城时,缇绮二百人,持戟五百人,威仪煊赫,声震道路。今天,他只挑了五十名精干吏士,精选快马,轻车上路。

卫尉与太仆一起送至城门外,两人连声道谢,将全部身家寄于杜周。杜周越发烦腻,此刻这两人看似手足无措、毫无张致,一旦与己无关,能置身事外时,则又是一番模样,能不脚下使绊、背后蜇刺,已是大仁大义。因此,他仍只淡然道了句“好说”,随即下令驱车急赶。

出西安门不久,先遣巡查就来回报:向东二里驿道边,一处水洼里发现几个马蹄泥印,隐约可辨天马革鞮 形状。

杜周即命前往,到了那里,他下车来到水洼边,泥中果然有几个蹄印。昨夜下过秋雨,清晨路上又少有人行,故而这蹄印异常醒目。他俯身细看,见这蹄印果然不同,周遭隐现虬龙纹样,中间则依稀可见“天马”字样。天子珍爱汗血宝马,命人特制犀鞮,裹护马掌。

杜周站起身,正要上车,忽觉不对,又回身细看,猛然想起:朱安世为逃避追赶,自然是快马疾驶,马踏泥洼,泥水必定四处飞溅,蹄印也应前深后浅、左右不匀。但现在泥中这几个蹄印,深浅一致、左右匀称、边沿齐整。马速极慢,才能留印如此。显见是朱安世有意留下,以为误导。

杜周立即上车,命人掉头反向,往西追赶,同时又遣快马在前面先行查看。

果然,没走多远,另一处泥洼里又见半个蹄印,虽然印迹模糊,仍能隐约辨认出革鞮印迹,蹄印是自东向西。杜周下车过去一看,“哼”了一声,这才是贼人不小心留下的。因这滩泥洼太宽,占满半边路,贼人虽然小心闪避,但还是留下这半个蹄印。

杜周立即命令四个得力骑卫急速西追,自己也随即率人向西急行。一路上,又相继发现几处踪迹,一直追向扶风城。

* * * * * *

朱安世穿好衣服,下了楼,来到客店前堂。

七八张席案坐满了人,大半是汉地客商,小半是西域商贩。案上樽盂杯箸、羔豚鸡鱼,席间胡语汉音、大呼小叫。只有靠门侧一张食案还空着,朱安世便过去坐下,要了一壶酒、二斤狗肉,边吃边饮,边暗暗算计:他清晨离开长安,午时赶到这里,睡了两个时辰,若是杜周亲自追查,再过一两个时辰,追兵大致就该到了。

很快,一壶酒喝尽,他欲开口再要,想了想,还是忍住,只吩咐店家备些胡饼、干肉包好,放在手边,预备带走。又要了一碗麦饭,蘸着豉酱,吃剩下的狗肉。不时望着门外,等约定之人。

不久,客店门外走进一位老人,牵着一个小童。

老人来到门边,先打眼向里张望,一眼看见朱安世,便脱了麻履, 又弯腰帮小童脱掉鞋子,牵着小童走进来。店主上前招呼,老人像没听见,径直走到朱安世面前,弯腰低声问道:“请问可是朱先生?”

朱安世听他汉话里杂着羌音,抬眼打量:老人头戴旧葛帻,身着破葛袍,一手提着一个小包袱,一手紧紧牵着身边小童,神色警惕。小童七八岁,发辫散乱,衣裳脏烂,神色困倦。两人布袜都已磨破,露出脚趾,满是尘垢,看得出长途奔波、一路劳顿。

见他们满脸尘灰、衣衫敝旧,朱安世有些诧异。日前受故人之托,顺路接了这件差事,说是付重金送一样东西,所以二百里犯险赶过来。看老人这副穷寒模样,应该不是事主,但为何又能说出自己的姓?他点点头:“是我,你是?”

店主跟过来,又招呼老人。老人照旧像没听见,又小心问道:“这里说话不便,可否找个僻静处?”

店主听见,识趣走开。朱安世又问:“是你找我送东西?”

老人回头环顾店里,偷偷指指手中包袱,低声道:“酬金已经带来,还有一些事要交代,请先生移步店外说话。”

朱安世越发纳闷,但还是站起身:“那就去楼上。”

“也好。”

朱安世起身,引着老人和小童上楼,进到客房,关了门。

“你要我送什么东西?”

“这孩子。”

朱安世更是诧异,低头向童子望去,童子也正望向他,脸上神色虽困倦,却眼睛黑亮,目光如冰,像是要将他看穿。盯得朱安世有些不自在,便扭过头,又问:“送到哪里?”

“京城,御史大夫 兒宽 。”

“御史大夫?京城?”

听到“御史大夫”四字,朱安世心里一刺,再想到“京城”,又忍不住笑起来。

老人不解其意,满眼惶惑。

朱安世不愿多说,收起笑:“这孩子这么贵重?送一下就付那么多酬金?你莫非是在耍笑?”

老人忙打开手中包袱,里面一个漆盒,揭开盖子,整齐排放着四枚大金饼,一斤一枚;六枚小金饼,一两一枚。

老人小心道:“信里说定五斤。倾尽全力,只凑到这四斤六两。还请朱先生宽缓一步,日后定当补齐。”

见老人居然能拿出这么多金子,朱安世很是意外:“这是谁家孩子?到底什么来路?”

“朱先生还是不知道为好。”

“此去长安不远,你为什么不自己送过去?”

“这孩子不能再继续跟着我,我也找不到其他可信之人,才写信求告樊先生。樊先生举荐了朱先生,他举荐的人自然也是义士名侠。老朽恳请朱先生仗义援手、施恩救助,送这孩子去长安——”说着,老人俯身便要跪下。

朱安世忙伸手扶住:“老人家万莫要这样,若在平日,这不过是顺手之劳。只是有一件,我还有急事在身,不能马上进京。”

老人为难起来,低头想了半晌,才道:“先生办事能否带他一起去?只要离开此地,保他安全,晚几日到京城倒也无妨。不过,必须亲见到御史大人,当面交付。”

朱安世见老人满眼殷切,又看那孩子瘦弱可怜,便点头道:“成。”

老人如释重负,盖好漆盒,包起来递给朱安世。

朱安世知道这些金子得之不易,忙谢绝:“这点小事,费不了什么力气。这钱你还是自己留着。”

老人执意道:“这是早已说定的,怎么能改?况且这点钱算得了什么!先生若能将孩子安全送到,大恩胜过黄金万两。”

朱安世推拒不过,只得接过,随手放到案上。

老人转过身,轻抚小童双肩,又替他掠齐额头鬓角乱发,温声嘱咐道:“驩 儿,我不能再陪你了,你自己要当心留意,凡事要听朱先生安排,不要违拗他,到了兒大人府上,你就安全了。”

小童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泪珠大颗大颗滚下来。

老人也忍不住落下泪来,哽咽半晌,才强忍住,在小童耳边轻声又交代了几句,朱安世知道他这些话不愿被人听到,便转身到窗边,向外张望。

这时霞红将褪,暮色渐临,扶风城里,到处炊烟冉冉,四下越发寂静。

一阵风过,凉意瘆人,朱安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汪汪汪!

东边市口忽然传来一阵狗吠,接着便是一串马蹄声,相邻的狗也接连叫起来。

朱安世忙向东边窥望,隐约见一队人马正穿过市门,急急奔来。再仔细辨认,依稀可见马上人皆穿官府捕吏之服。

* * * * * *

落霞,长安城。

秋风如水,刷洗这座繁华富丽之城。

一片黄叶飘飞,落在司马迁肩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立在自己宅子后院,看着卫真埋书。卫真是他的侍书童仆,正手执铁锹,弯着腰在院中那棵大枣树下挖土。挖好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坑后,卫真放下铁锹,双手捧起坑边一个木盒,小心放进坑里,然后又拿起铁锹,铲土掩埋。

那木盒中,放着一卷竹简,是司马迁刚刚写就的一篇史记

一颗枣子忽然落下,砸在卫真头上,弹到地下,卫真看见,笑道:“枣子都熟了,得赶紧收了。”

这棵枣树是司马迁新婚那年所种,他得知妻子爱吃枣,就托人从河间捎来一棵枣树苗,亲手种下,如今这棵枣树已经十分粗壮茂盛,每年都要结不少枣子。

司马迁抬头望着树上枣子,正在沉想,妻子柳氏忽然疾步走出来道:“外面有人在敲门!”

“哦?全城都在大搜,这时辰会是什么人?”司马迁一惊,忙催促卫真道,“我出去看看,你赶紧埋好!”

他走到前院,外面有人正在叩门,声音很轻,御夫伍德站在门边侧耳听着,司马迁示意开门,伍德忙拔开门闩,拉开了门。

门外一个年轻男子,看衣着是个仆役,神色略有些紧张。

伍德问:“你有何贵干?”

那人道:“我是御史大夫延广家人,有事求见太史令大人。”

司马迁忙走到门边:“找我何事?”

那仆人忙道:“我家主公让我来送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那仆人左右望望,道:“大人能否让我进去?”

司马迁心中纳闷,便让他进来,伍德忙关起门。

“我家主公命小人将这个交给大人。”那仆人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帛卷儿,双手呈给司马迁。

司马迁接过,展开一看,是一方帛书,只有巴掌大小,上写着几行小字:

星辰下,书卷空

高陵上,文学燔

九河枯,日华熄

九江涌,天地黯

鼎淮间,师道亡

啼婴处,文脉悬

司马迁读了几遍,只觉词气悲慨,却不解其意,纳闷道:“这是什么?该当何解?”

“小人不知。主公只说务必要亲手交给大人。”

“他为何要送这个给我?”

“主公没说。”

* * * * * *

杜周先遣骑尉一路疾赶,黄昏时到了扶风。

进城之后,直奔府寺 ,参见右扶风 减宣

减宣听了骑尉急报,心下大惊:天下这么大,这贼别处不逃,偏偏逃到我这里!何况又事关汗血马,再想到杜周这头老狼,越发悚然。本来事发长安,是杜周失职,现在这贼逃到扶风,正好给杜周卸罪的由头。自己与杜周暗斗多年,虽说互有输赢,但杜周比自己更能沉得住气,始终隐隐占上风。

他忙问:“执金吾现在哪里?”

骑尉道:“也正赶往扶风。”

减宣一听,才稍安心,既然杜周亲自来追查,他就脱不掉干系。虽然这晦气来得冤,但事已至此,只有尽力而为。两人合手协力,料必能捉到那盗马贼,只要捉到,彼此也就相安无事。

于是他抛开疑虑,立即下令关闭城门,同时急召贼曹掾史 成信,吩咐道:“那盗马贼若仍在扶风,料必会藏身在两个地方——或去民宅区投靠朋友,或在市中客店歇脚。你将手下分为三拨:一拨去民宅区通告所有里长,分别搜查各自里巷;你自己率领一拨,速去市中搜查,那盗马贼见四处大搜,必定要设法逃出城;第三拨人去城墙周围寻堵出城秘道。”

成信领命出来,急忙分派人手,自己率人赶往市 中。

到了市东门,成信唤来门值询问。但这一整天,市里来往人流不断,那门值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是否有个骑了匹棕色好马的军吏。倒是一个市吏闻声赶过来,说在市西的蒋家客店见到一匹马,虽然浑身肮脏,但毛色应该是棕色,头小颈长、身形俊逸,他最爱马,一眼看到,便知是匹极好的马,过目难忘。不过没见到马主人,不知是不是逃犯。

成信闻言,即命市吏关闭四门,自己带人急急赶向市西蒋家客店。

* * * * * *

朱安世从窗口看到捕吏飞马奔来,忙道:“来得这么快!我们得马上离开!”

老人听到,顿时慌张起来,不由得伸臂护住小童,小童也满眼惊惧。

朱安世一愣,他们也在逃避官府追捕?但此时已经无暇细问,便向小童伸出手,小童却紧紧抓住老人,向后缩着。

老人安慰道:“驩儿莫怕,朱先生是信得过的人,公公才把你交给他。”说着,把小童送到朱安世身边。

“朱先生,孩子就托付给你了。”

“放心。”

他俯身抱起小童,向老人点点头,开门快步下楼,奔到前堂,从囊中抓了一把钱,扔给店主,急急穿上靴子,小童自己也飞快蹬好鞋。朱安世挟着小童,奔到马厩,牵出马,将小童抱上马背,随即自己翻身上马,吆喝一声,驱马来到院前。

这时,外面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将到门前。

朱安世拍马就要向门外冲,这时老人也已经赶下来,顾不上穿鞋,竟气喘吁吁奔出来阻拦,险些被马撞翻,幸好朱安世急勒住了马。

“朱先生,前门已经不能出了!”

“不怕,我这马快!”

“被捕吏看到,终究麻烦。我走前门引开他们,你们走后门!”

“公公!”小童叫起来。

老人没有答话,只是望着小童慈爱一笑。

朱安世看老人神情坦然,心中顿生敬佩,但事情紧急,不容争执,便揽缰掉头,店主也跑到门首来看。

朱安世大声问道:“后门在哪里?”

店主一时惶急,说不出话,只用手向身后指指。

朱安世拍马就冲进前堂,临进门,一眼瞥见老人强挣着奔向马厩,顾不得多想,径直带马跃进前堂,接连踢翻几张案席,踢倒几个客商,一路杯盘翻滚,汤汁四溅,店里一阵惊叫。转眼之间,穿过厨房,越过后厅,来到后院,院门闩着。朱安世跳下马,打开门,牵马出去,带好门,左右看看,一条窄巷,寂无人影,便又翻身上马,打马向西疾奔。

到了巷口,左转回到正街,客店那边传来阵阵蹄声和呼喝之声,朱安世无暇细看,催马疾速奔向市西门。 YKblUpryLag4LstJ4ekeCl49CUSQptXL6cb3MYg4YcfsutWx001toJwp5hOWXSfE



第二章
石渠天禄

成信赶到客店街口时,暮色已昏,一人骑马从客店中急奔出来,见到捕吏,带马便逃。成信见其可疑,急忙率人追赶。追到市南门,市门已关,贼人见无法逃脱,竟拔出剑,先向自己脸上左右连割几剑,而后横向脖颈,意欲自刎。

成信见到,忙将手中的剑一把掷过去,击中那人手腕,那人手中之剑随之脱手。其他捕吏立即赶过去,将那人一把掀下马,将他生擒。

这时才看清是个老人,追错了人,成信大怒,朝那老人重重踢了一脚,命人押他回去,自己又带人急奔回客店。

盘问了店主,才知道有一军吏刚才从后门逃出。成信忙命人分头赶往市四门,确认贼人是否出了市门,并调人挨户细搜,又将店主及店中所有客商羁押归案。

* * * * * *

朱安世赶到市西门时,见门已经关闭。

远远看见两个人影在门边张望,应是门吏,想来是听到了动静。朱安世放缓马速,徐驰到门边。

门吏拦上来:“市门已关,要出,明早吧。”

朱安世赔笑说:“多贪了两杯酒,误了时辰,请两位行个方便。”

“过时禁出入,触了禁律,方便了你,受罚的是我们。”

朱安世翻身下马,从囊中掏出两串铜钱,塞到两个门吏手中,笑着说:“两位辛劳了这一天,也该买点酒解解乏。”

两个门吏互相看看,又见朱安世身着军吏戎装,就没多推却。

其中一个看到马上的小童,问道:“这小儿是谁?”

朱安世笑道:“是我老友之子,老友醉倒在客店里,动弹不了,就睡在客店里,他怕家里妻子担忧,托我送这孩子回去,顺道传个口信。”

门吏转问道:“小儿,你家住哪里?”

朱安世没防备这一问,正要开口遮掩,没想到小童竟不慌不忙回答道:“午井乡,高望里。”

“午井乡出南门更近,为何要走西门?”

朱安世忙道:“本要走南门,刚巧碰到一队捕吏往南门追人,怕扰了公干,就避开走这边了。”

“追什么人?”

“像是个胡人,违例偷买了些铁器,藏在布帛中,想私带出关外。

“怪道刚才嚷声一片。”

门吏不再多问,打开了门,朱安世连声道谢,牵马走了出去,随即翻身上马,加速向西奔去。

到西城门时,天色已黑。

城门已关,一队兵吏,擎火执械,在门楼下巡守,看来已接到京城诏捕令。

* * * * * *

长安城,未央宫。

司马迁自北阙缓步走进未央宫 ,书侍卫真紧随身后。

进了宫,迎面便是天禄阁,其西相隔二十余丈,则是石渠阁。

抬头南望,椒房殿、温室殿、清凉殿、宣室殿……四十三座殿阁 ,一殿高过一殿,重轩叠阁、雕金砌玉。红日在檐下,楼台在云中。

“这未央宫建成到今年,居然正巧一百年了呢。 ”卫真忽然道。

司马迁点头笑了笑,卫真这些年倒也读了些书、记了些史。

卫真见左右无人,压低声音:“当年是萧何督造的未央宫,他也是一代贤臣,那时,高祖称帝才两年,战乱未休、成败未定,天下凋敝、百姓困穷,未央宫却建得如此奢华……”

司马迁叹息道:“萧何也算一片苦心,他正是怕后世奢侈,特意使未央宫之壮丽无以复加,一次建成,让后继帝王无须再费财力。

“可见贫者不知富者心。当年瞧着奢华已极,到了当今天子,却嫌它窄陋,增饰了多少回了。高门、武台、麒麟、凤凰、白虎、玉堂、金华,这些殿都是后来增修,更不用说未央宫外,又新建北宫、桂宫、明光宫、建章宫……还有上林苑、昆明池,到处的离宫别馆……”

司马迁忙喝止,卫真也立即警觉,吓得伸伸舌头,赶紧闭嘴。

司马迁长喟一声,心想:高祖既把天下视为自家产业, 当今天子穷奢极欲,也只当是花销自家私财而已,又可奈何?

他不愿多想,向西行至石渠阁,拾级而上。

石渠阁下,流水潺潺。

当年,秦始皇为灭天下异心,杜绝诸子百家之学,禁民藏书,遍搜天下书籍,大都付之一炬,少数藏于皇宫内府,天下文献灭绝殆尽。高祖攻入秦都咸阳,诸将都去争抢金帛财物,唯有萧何收藏图书律令。营造未央宫时,萧何又特建了石渠阁、天禄阁,专藏文献典籍,才算保住一线文脉。

建石渠阁时,下凿石渠,引入宫外潏水,环绕阁下,因名“石渠阁”

司马迁不由得感叹:这石渠当是为防火灾,便于就近取水。萧何惜护典籍之心,可谓深细。

登上台基,凭栏四望:未央宫里到处金玉炫耀、红紫纷扰,宫人穿梭、黄门往来。唯有天禄阁和石渠阁,地处最北,平日极少有人出入,此时秋风寂寂、落叶寞寞,越发显得萧疏隔绝。但两阁毕竟深蕴文翰之气,清寂中自具一派庄重穆然。

卫真又小声说:“当年阿房宫和这未央宫相比,不知道哪个更甚?”

司马迁不答言,但心想:当年秦始皇发七十万人建三百里阿房宫,殿未及成,而身死国灭;他钳民口、焚典籍,欲塞万民之心,到如今,却图书重现,文道复兴。可见有万世不灭之道义,无千年不朽之基业。

未央宫又何尝不是如此?看眼前虽繁盛无比,若干年后,恐怕也难免枯朽灰败,无迹可寻。而天理人心,则千古相续,永难磨灭。

想到此,司马迁豪情顿生,卫真见他面露笑意,有些纳闷,又不敢问。

司马迁转身走向阁门,迎面见几个文吏护拥着一个官员出来。

那官员年近六旬,枯瘦矮小,却精干矍铄,一双眼精光锐利,如一只老瘦秃鹫,是光禄勋 吕步舒。

司马迁与吕步舒都曾师从名儒董仲舒,但两人年纪相隔近三十岁,吕步舒又官高位重,因此从未说过一句话。司马迁忙退到路侧,躬身侍立,吕步舒并未停步,鼻中似乎“哼”了一声,算作答礼。

等吕步舒下了阁走远,司马迁才举步走进石渠阁。

* * * * * *

天黑时,杜周车骑赶到扶风。

扶风有减宣在,让他略为安心。他与减宣故交多年,曾共事于张汤 门下十数年,二人为官效法张汤,都以严刑敢杀著称。减宣尤其精于深究细查,张汤被诬自杀、淮南王刘安谋反等大案,都是由减宣查办,曾官至御史。和自己一样,减宣也经过宦海浮沉、几度升降,年前被废,新近重又升至右扶风。

杜周在车上暗想:盗马贼逃到扶风,倒是帮了我,这样便稍有了些转圜余地。减宣查案最为精细,只要盗马贼还在城中,减宣必能捉到;就算捉不到,盗马贼是在扶风逃走,正可借此转些罪责在减宣头上,再加上卫尉与太仆失责于前,或者可以免去死罪……

车驾刚到东城门下,如杜周所料,城门打开,减宣果然亲自率众出来迎接。

杜周特意端坐着,并不急于下车,减宣步行来到车前,深深躬身,拱手致礼:“减宣拜迎执金吾大人。”

两年前,减宣身为御史,是杜周称减宣为“大人”,而减宣称杜周为“杜兄”。现在杜周官秩虽略高于减宣, 但仍属平级,杜周见他如此恭敬,知道他已有防备,有意做出这番姿态。当务之急,是要同心协力捉住那盗马贼。于是,他等减宣拜了一半时,才急忙下车,伸手挽住,脸上扯出些笑意:“你我之间,何必多礼?汗血马失窃,事关重大,还望减兄能鼎力相助。”

减宣忙道:“此是卑职职分所在,当然该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懈怠。”

两人相视点头,心照不宣。

减宣随即道:“盗马贼还在城中,正在细搜。已捉到一个与那盗马贼相识之人。请大人上车,进城亲审。”

两人进城到了府中,杜周顾不得劳累,马上命人掌灯,同减宣提犯人审讯。

犯人提上来,杜周一看,只见犯人脸上血肉模糊,纵横几道剑伤,犹在滴血,满襟血水湿漉。虽然如此,却挺身而立,并无惧意。

减宣道:“这老贼怕被认出身份,先割伤自己脸面,然后才要自刎。”

“搜出什么没有?”

“只有一个水囊,几块干粮,两串铜钱。”

杜周转头吩咐身边长史:“衣物再细查。”

减宣听见,忙命吏役将老人浑身上下剥光,全都交给杜周长史。

老人披头散发、赤身露体,跪在地上,木然低首,听之任之。

杜周随行令丞知道惯例,一向是先打再问,便命道:“笞五十!”

吏役将老人俯按在地上,压住手足,刑人手执五尺竹笞,挥起便抽。这刑人是惯熟了的,知道这五十笞是用来威慑犯人、逼其就范,所以并不用全力,只寻最怕痛处,笞笞触骨。那老人却始终忍痛不叫,只在喉咙里发出闷哼之声。

五十数满,令丞等老人缓过气来,问道:“你和那朱安世可是旧识?你们在客店会面所为何事?”

老人趴在地上,闭着眼睛,喘着粗气,像是没有听见。

令丞问了几遍,怒道:“再笞五十!”

刑人举笞又抽,这次下手加力,招招狠准,务使极痛,又不要他命。老人再忍不住,痛叫出声,却并不求饶。

五十笞又完,老人已疼昏过去。

减宣令人将老人抬回狱房,又命提客店店主与客商审问。店主、客商都惊慌至极,搜肠刮肚,把所见的一切细枝末节尽数交代。

众人退下,减宣独与杜周商议:“看来老儿与盗马贼并不相识。”

杜周点头不语,心里沉思:朱安世已犯了滔天大罪,逃命唯恐不及,怎么还有工夫在这里约见老儿?

“那店主偷听到老儿有东西托朱安世护送,什么物件这么贵重,值得舍命?”

“不是物件,是人。”

“那小儿?”

“嗯。”

“那老儿豁出性命要保住秘密,那小儿恐怕干系不小。”

* * * * * *

司马迁脱履进了石渠阁。

这一向,他都在天禄阁查书,有半月余没到石渠阁。进门后,却不见书监阜辜,一名黄门 内官迎上来,身穿书监衣冠,却从未见过。

那个黄门躬身行礼:“卑职段建参见太史。”

司马迁一愣:“又换人了?”

段建低头答了声:“是。”

当今天子继位以来,连丞相、御史都频繁更替,更莫论宫内宦官。八年来两阁书监已经各换了五六回。

司马迁不再多言,问声好,便径直朝书库走去。段建忙跟随在后。来到书库内门前,旁边司钥小黄门躬身迎候,司马迁一看,也换了人。小黄门掏出钥匙,打开铜锁,用力推开石门。随即取来一盏朱雀宫灯,躬身呈上,卫真接过。

石渠阁书库全部用石材密闭建成,所以又称“石室”。书库之内,齐整排列着数百个铜柜,称为“金匮”,都上了锁。

卫真举灯照路,司马迁大步走进书库,段建和小黄门也各擎了一盏灯跟随进来。

司马迁今日是来找秦宫古本《论语》

穿过前面几排铜柜,来到诸子典籍处,孔子书柜居于列首。司马迁吩咐小黄门拿钥匙打开柜锁,小黄门尚不熟谙,一串钥匙试了很多把,慌得一头大汗,才算找对。

柜门打开,司马迁就着灯光一看,里面简册排放似乎和旧日不同,再细看,果然被重新排放过。

“这里书卷动过?”

段建忙说:“库内图书重新点检过,不知太史要找什么书?”

“哦?”

司马迁微有些纳闷:两阁藏书各归其类,石渠阁中所藏都是当年秦宫典籍图册,汉以来所献之书都收在天禄阁。献书时有增补,且版本纷乱、真伪混杂,因此天禄阁图书需要书官定期检阅重排,而石渠阁秦宫图书则早已编订完备,再无新增,为何重新点检?

段建看出他的疑惑,忙解释道:“并非卑职所为,是前任书监。”

司马迁一卷一卷小心翻检,找遍铜柜里所有书卷,都没找到《论语》。

“《论语》去哪里了?”

“卑职初来乍到,也不清楚,请太史稍候,卑职去拿图书簿录。”

司马迁又细细找了一遍,仍然没有,又叫小黄门打开相邻的铜柜,和卫真分别找遍儒学类、诸子类几个铜柜,都不见《论语》。正在纳闷,段建捧着石渠图书簿录来了。司马迁接过一看,图书簿录是新的。

“这簿录也重新写录过了?”

“前任书监交给卑职时便是这样。”

司马迁忙到旁边石案上展开,在灯影下一条条查看,连找三四遍,居然找不到《论语》条目。

段建小心问道:“敢是太史记错了?”

“我岂会记错!”

* * * * * *

扶风城内,兵卫执炬提灯,沿街巡逻,挨户搜查,到处敲门破户、鸡飞狗叫。

朱安世见势不妙,忙取出备好的皮垫,将汗血马四只蹄子包住,以掩蹄声,然后循着暗影,悄悄向城边躲移。

他一人脱身不难,但多了一匹马、一个小童,行动不便,躲不了几时。这马得来不易,他断舍不得丢弃;至于小童,就算没有酬金,也不该有负所托。况且看那老人神色,小童怕是罪人之后,也正在被追捕,小小年纪,更不能让他落入官府之手。他回头看了看马上小童,小童也望向他,眼中竟毫无慌惧,朱安世暗暗纳罕。

看到处火光闪动,四下里不时传来士卒们呼喝叫骂之声,他心里顿时腾起一股怒火。

为了一匹马,弄出这么大阵仗,而万千百姓饥寒而死、征战而死、冤屈而死,却只如蝼蚁一般,谁曾挂怀?谁曾过问?

念及此,他不由得暗暗后悔,那日为何不刺死刘彘?

当时,眼看就要到歇马处,朱安世手中缰绳拧得咯吱吱直响,却心神昏乱,犹豫再三。耳侧刘彘咳嗽了一声,他一惊,才略微清醒。行刺的步骤他早已仔细想熟、反复演练。西征大宛往返途中,他亲眼目睹不少士卒被军吏套住脖颈,拖在马后凌虐处死,恨怒一直聚在心里,他要让刘彘也尝尝这等苦楚:用马缰当绳套,回身抛向刘彘,套住他的脖颈,一把拽下,绳子缠绕三圈,勒紧,跳上马背,驱马疾奔……

他偷眼扫视,两边虽然宫卫密列、戈戟如林,但片刻之间,他就能处死刘彘,宫卫们都在半丈之外,根本来不及阻止。然而,他的手却抖个不停。

他一直纳闷荆轲剑术精熟,近身刺杀秦王,却居然失手,此刻也才明白:人处此境,再有胆略,也难免心浮意乱,身手不及常日一半。他手中并无兵刃,缰绳必须一套即中,不容丝毫闪失。

这时,距离歇马处只有五六步。

再不动手,良机恐怕永难再有。

勒死刘彘之后,自己也休想逃脱一死。对此,朱安世早已想过无数次。他自幼便立誓要刺杀刘彘,以一命换一命,遂了平生之志,又有何憾?何况,能为西征军中那几万枉死士卒雪恨,更为天下苍生除掉这个暴君,能得如此一死,千值万值……

一阵马蹄声打断朱安世思绪,是一队骑卫从前面大街上急急奔过。

他忙回过神,勒停了马,躲在暗影中,心想:无论如何,都得逃出城去,不能如此轻易便让刘彘舒心快意。

他断了杂想,盘算对策:只有先将小童和马藏到一个隐秘安稳之处,自己才好寻找出路。

他曾到过扶风,知道南城门左侧有一处营区,心想虽然满城大搜,营区当不会细查。他小心绕到营区附近,张眼一看,果然只有十几个兵卒值夜。朱安世牵马绕到营房后,营房贴城墙而建,房侧一丛树林,只有两个兵卒巡守。朱安世趁那两个兵卒巡到另一边,忙牵马轻步钻进树丛。城墙角落有块巨石,他将马牵到石后,轻拍马背,这马本就灵性乖觉,又经调教多时,早已心意相通,立即停住脚,静静站立。这时草丛间霜冷露重,朱安世又从背囊中取出皮毡,铺在石边马侧,抱下小童,让他靠石坐好。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条出路。”

小童点点头。

“别发出声响,惊动那边守卫。”

小童又点点头。

“你一个人怕不怕?”

小童摇摇头。

朱安世伸手拍了拍小童肩膀,以示赞赏。他又轻抚马鬃,那马只是微微转头,仍然静静站着,连个响鼻都未打。朱安世这才放了心,起身悄悄离开。 YKblUpryLag4LstJ4ekeCl49CUSQptXL6cb3MYg4YcfsutWx001toJwp5hOWXSf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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