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观之诗人,不可不多阅世。阅世愈深,则材料愈丰富,愈变化,《水浒传》《红楼梦》之作者是也。
主观之诗人,不必多阅世。阅世愈浅,则性情愈真,李后主是也。
静安先生所举为客观之代表作的《红楼梦》一书,就其叙写所取之态度言之,虽可谓之为客观之作,然而若就其表现的主题,宝玉之意志与外在环境之冲突一点而言,则此书之大部分实在仍当属于“有我”之境界。由于如此,静安先生在其《〈红楼梦〉评论》一文中,便曾明白提出说:“此书中壮美之部分较多于优美之部分。”
然则“主观”与“客观”之绝不同于“有我”与“无我”,岂不也是显然可见?
我们先从其阅世浅与不失赤子之心的一面来说,后主之为人与为词的最大的好处原来就在于他的真纯无伪饰。我尝以为中国历代诗人中最能以任真的态度与世人相见的,一个是陶渊明,另一个就是李后主。不过渊明之“真”乃是阅世甚深以后有着一种哲理之了悟的智慧性的“真”,后主之“真”则是全无所谓阅历,更无所谓理性的纯情性的“真”;渊明在任真中,仍然有着他自己的某种反省与节制的持守,后主之任真则是全无所谓反省与节制的任纵。渊明与后主之所以为“真”的内容虽然不同,然而他们之全然无所矫饰的以真纯来与人相见的一点表现态度,基本上是有着相似之处的。而且渊明在六朝诗之演进的文学史方面的成就,以及后主在五代词之演进的文学史方面的成就,都是具有超时代的意义的。渊明的诗不是六朝诗所能拘限的,后主的词也不是五代词所能拘限的,他们之所以能有如此超越时代的成就,我以为他们之不假矫饰、不计毁誉的任真的态度乃是极值得注意的一点因素。
尼采 谓,“一切文学,余爱以血书者。”后主之词,真所谓以血书者也。 宋道君皇帝 《燕山亭》词亦略似之。
然道君不过自道身世之戚,后主则俨有 释迦 、 基督 担荷人类罪恶之意,其大小固不同矣。
李煜的一首也是写故国之思的《虞美人》词……一共不过只有八句,而前面六句却将永恒常在与短暂无常作了三度对比,从宇宙的大自然,到个人的事例,再到具体的物象,于是此一无常之悲感,遂形成了一种使人觉得无可逃于天地之间的网罗笼罩而下,因而遂逼出了结尾二句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的涵盖了全人类之哀愁的悲慨,所以王国维乃称李煜词“俨有释迦、基督担荷人类罪恶之意”,而认为其与赵佶相较“大小固不同矣”。王氏所说的“释迦、基督”云云,自非李词之本义,王氏只不过是以之喻说李词的感发力量之强大,可以引发天下人共有的一种哀愁长恨而已。
尼采: 弗里德里希·威廉·尼采(1844—1900),德国哲学家、语言学家、诗人。
宋道君皇帝: 宋徽宗赵佶,尊信道教,自称“教主道君皇帝”。
释迦: 释迦牟尼,佛教的创立者。
基督: 此处作者指基督教创始人耶稣。
裁剪 冰绡 ,轻叠数重,淡著胭脂 匀注 。新样 靓妆 ,艳溢香融,羞杀 蕊珠宫 女。易得凋零,更多少、无情风雨。愁苦,问院落凄凉,几番春暮。
凭寄离恨重重, 者 双燕,何曾会人言语。天遥地远,万水千山,知他故宫何处。怎不思量,除梦里、有时曾去。 无据 , 和 梦也新来不做。
冰绡: 轻薄洁白的丝绢。此处指杏花花瓣如白丝绢一般。
匀注: 均匀涂抹。
靓妆: 明艳的装扮。
蕊珠宫: 传说中的道教仙宫。
者: 这。
无据: 无所依凭。
和: 连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