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祖李疏德,祖籍淮南光州,官拜楼烦太守。安化十二年,随朝苛政严重,各地起义反叛不断。李疏德受命前往庐州平乱,时义军首领宇文泽,侠义人也。二人一见如故,漏夜长谈,遂定策。两军整编合一,北上洛州击溃暴随,后南北征战,最终统一华夏。定国号为夏,于安化二十年称帝。
这是史书上的记载。
也就是说先祖此时已经占领庐州城,下一步他会在庐州稍作休整,一面制定作战计划,一面广交天下豪杰。
后来声名赫赫的开国将军、辅政宰相,很多都是这个时候结交的。
与此同时,各地被朝廷击溃的义军也纷纷投奔而来,只半年,李疏德便整编军队十五万,成为反击大随暴政中,无坚不摧的一股力量。
烤玉米已经生硬难咽,李宵圆眯眼看向营帐方向。
日光下树影婆娑,营帐内不时有将领进进出出,一副忙乱景象。
秦王杨珺的兵马有多少呢?
据她这几日的观察,不足五万。
这不光是因为轻敌,还因为朝廷根本没有预料到投奔先祖的义军人数。
大随气数已尽。
只是,史书上有提到过庐州之战吗?
没有,只字未提。
李宵圆苦思冥想,只记得在《大夏启年卷》里,说皇帝准淮南道节度使奏,迁十万民入庐州。
至于为何迁民,也没有提。
在史书上,这里只有英雄肝胆相照,只有百姓送粮酬军。天下苦随久矣,人人都盼着李氏可以推翻暴政,重新立国。
李宵圆远远地看一眼城墙,明日便要攻城了。
是大夏史书隐瞒着什么,还是师父来到这里,更改了什么呢?
这一夜李宵圆睡得不太踏实。
偶有信兵报讯,又听到训斥之声。
天还未亮,便听到帐外有人说话,是秦王杨珺。
李宵圆猛然起身,便听杨珺的声音道:“七娘子可醒了?”
她昨夜和衣而眠,闻言简单捆绑头发,便抬脚出去。
杨珺今日战甲披身,威风凛凛。
“原本要安排人送七娘子进京为太后娘娘医治,可又担心路上遇到危险。想着把七娘子带在身边总算安全些,却因为战事照顾不周,还望七娘子谅解。”
李宵圆开口谦和几句。
杨珺便又道:“待会儿出战,本王想请七娘子随行,毕竟待在本王身边,还是比营帐中安全些。”
战事中常常会出现袭营的情况,但是其实营帐还是要比战场安全的多,毕竟四处乱飞的箭矢可不长眼睛。但既然杨珺这么说了,李宵圆便点头答应。
立刻便有人送来适合她穿着的战甲,李宵圆随身只带着匕首,又挑拣了一柄长刀。
天色大亮时,队伍接近庐州城,战鼓终于擂响。
李宵圆向左右看去,却不见有军阵向前。正疑惑间,便见有兵士驱赶着民丁出现。
粗衣烂衫,蓝布裹着乱糟糟的头发,粗糙的双手推着战车抬起圆木,向前走去。隐约有锁链声响起,李宵圆发现他们的脚踝是被锁着的。
步幅只有成年人一半。
刚开始只见到十几人,后来很快便有数千人。
“这是干什么?”李宵圆问。
杨珺正眯眼看着前面点燃起烽火的城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身后的副将听李宵圆这么问,漫不经心道:“还能干什么?攻城呗。”
攻城?用这些老百姓?
“这是囚犯,”副将看到李宵圆脸上震惊的神情,解释道,“夏季时黄河决堤,朝廷把河南、河北、河东三道囚徒集结起来修筑河堤。如今工事已完,便用来平叛。”
似乎理所当然。
李宵圆极目看去,见囚徒组成的前军已经走进弓箭可以击杀的范围,而城墙上的反军似乎也在犹豫,迟迟没有射箭。
副将笑了起来。
“傻子。”他说。
“你叫什么名字?”李宵圆忽然问道。
副将向李宵圆看过来。
女子虽然穿着厚重的战甲,但藏不住一张花苞般美丽的脸。他喜滋滋靠近李宵圆一些,轻咳道:“末将华彦,安化三年的武状元,因为和蛮族战事中立功,屡次擢升,如今在秦王殿下麾下效力。”
“华将军,”李宵圆道,“我认为应该速速撤回囚徒,他们虽然犯罪,但想必罪不至死。平叛难道不是你们这些吃军饷的军队该做的吗?为什么要用囚徒做肉盾?”
华彦的脸色顿时很难看。
“因为,”他被噎得吞了口吐沫,看向远方道,“好用啊。”
囚徒已经在城墙下搭起梯子,拉着圆木的攻城车数次撞击城门。若是士兵如此,早就箭如雨下甚至火油倾倒下来。
可城墙上的人恍若未见,犹豫再三,才射下零星的箭矢。
立刻便有人要逃跑,却被拘押他们的将官制止。
“逃者格杀!”
话音刚落,便砍断一个奔逃者的头。
事实上那个人根本跑不快,他双脚被锁链禁锢,即便想逃也没有机会。
李宵圆身体僵硬,怒火滚滚涌向心肺,让她攥紧了刀。
她曾经觉得,两百年前的人都已经是死人。无需在乎,不必动情。可为何眼前看着这些百姓,看着这险恶的世道,她会如此愤怒呢?
李宵圆纵马向前厉声呼唤杨珺。
“秦王殿下!”她不留情面道,“即便是囚徒,他们也是大随的百姓。殿下你身为皇子,就是这么以人为盾,践踏百姓生命的吗?”
远处城门摇摇欲坠,城墙上的反军终于不再迟疑,巨石落下火油浇下,城墙下顿时如炼狱一般。
有人在火里打着滚投身入城墙边不远处小小的水洼。
水洼前,是一个破败的土地庙。
血肉焦糊的气味包裹着庙宇散开。
天神若见,当知生灵不易。
可杨珺转过头看一眼李宵圆,对她一笑道:“城破了。”
城门已开,杨珺的士兵这才上前,拼杀而入势不可挡。
只有李宵圆有些怀疑。
刚刚城墙上的反击完全不像是十五万兵马该有的样子,先祖虽然仁善宽宥,却雷厉风行,怎么会这么容易便被攻破城池?
等他们进城去,终于真相大白。
李疏德的兵马早就不在城中。庐州城丁壮已经全部投军,跟随义军离开。而今日抵挡朝廷时城墙上那些,都是留守的老弱妇孺而已。
即便老弱,也要跟大随军队抗衡,好为义军争取时间。
只是义军去了哪里?
立刻有信兵来报,说义军偷袭了光州,如今光州已破,义军北上,向洛州进发。
“多少人?”杨珺问。
“号称二十万。”
部将深吸一口气,杨珺上前,一脚踢翻了油锅。
“来人,”他沉声道,“本王要给李疏德写信。”
一封决意屠杀的信。
“本王听说做大事者不拘小节,却不知得庐、杨两州百姓拥趸的李将军,是否愿意放弃奇袭洛州大业,回援庐州。三日后,本王会杀尽庐州百姓,以祭天地。”
城墙上的风很大,李宵圆已经脱去战甲,裙裾飞扬间俯身向下,看到被驱赶而出的百姓,在城墙下被勒令站好。
一个术师模样的人,手里拿着残破的图纸,指挥着百姓站立的位置。
李宵圆的心逐渐缩紧,人也几乎迈步跌下城墙。
虽然以人身为图的符咒尚未完成,可李宵圆一眼便看出那是什么。
那是诅咒,以万人性命为祭的诅咒。
咒舍弃这些性命的那个人,若为王者,山河凋敝;若为君者,百姓遭殃;若为天子,天谴不断。
“你猜,他会来吗?”李宵圆身边,副将华彦一面说,一面举起手。
李宵圆知道他要做什么。
从此时起,每刻钟杀死六十九人,三日正好是九千九百九十九人,大祭完成。
若那时还无人来救,他日李疏德建立的那个国家,便会灾难不断、天谴降临。
他会来吗?
李宵圆的心缩成一团,泪流满面。
他不会来了。
先祖没有来,所以两百年以后,天空落下的火焰焚烧了丹阳门,所以师父为了拯救万民,不惜一死。
她曾质疑过凭什么,更曾责问上天,却不成想,这一切都是李氏祖先造下的恶业。
但好在,我可以阻止这一切吧。
一直不明白,从九岁起日日夜夜不停的学习是为了什么。原来便是为了这一日,可以用所学到的全部,赎李氏皇族的罪过。
先祖他负了百姓,便由他后世的子孙,来偿还。
“他不用来了。”
李宵圆说完这句话,一刀刺入华彦胸口,阻止了他勒令杀人的动作,把他推下了城墙。
“好快的刀!”
身后一个浑厚的男声道。
李宵圆转过身,见杨珺正看着她笑。
“很久以前,有卦师说,会有一个姓李的女人救本王的命。可他却没有说,这人是本王的敌人。”
李宵圆向他走过去。
杨珺没有动,可他的前后左右,层层护卫把他保护起来。
“杀了华将军,就可以阻止本王了吗?”杨珺轻轻比了个手势,城墙下顿时传来凄厉的喊叫。
六十九人,很快死了个干净。
“那卦师或许没有告诉你,”李宵圆道,“今日,便是秦王殿下的死期。”
她看着杨珺。
师父,这是你的目的吗?
引我来,告诉我原因,让我杀掉他。
可是你怎么办?你的心,还在他身上。
李宵圆抬起刀,手腕轻轻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