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求并不过分。
既然要嫁给人家,自然是要为人家添丁进口的。而其实早在数日前,李棠也曾亲口对成欢说,自己会为他生儿子。
当时他一副就算绝户也不要她的样子,没想到此时竟然主动开口。
但李棠知道,他的意思不是真的要个儿子。
而是,他不想做个假夫君。
他要她真真正正地嫁给他,别的夫妻间有的,他们都要有。只有这样,才可以瞒住皇帝,瞒住担心他会谋反的臣属。
李棠白净的面庞更白了几分,眼中的屈辱和不快一闪而过。
哪里有白捡的便宜,她要拿名节换东西,便得受得住这样的折辱。
“成交。”她开口道。
奇怪的是,当李棠答应他的这个要求,成欢却并没有很开心。
记忆中那个俏丽的身影一瞬间碎成琉璃状的冰片,落在成欢心头,凉丝丝一片凄冷。
他用这个询问和李棠的这个答案再一次确认,眼前的女子虽然是阿梨长大后的样子,可她跟自己记忆中的阿梨,完全不一样。
她们是不同的、割裂的、不相干的两个人。
阿梨有的真诚和稚嫩,李棠全都没有。
这样也好。
成欢微微直起些身子,感到似有缱绻的眷恋从他心中抽离。
这样也好。
他不需要对李棠有半分怜悯,他们俩是生意人,拿资源交换,各取所需而已。
视线落在剥好的瓜子上,成欢离开公主府前,带着些莫名其妙的恨意,端起盛放瓜子的瓷盘,倾倒在瓜子皮上。
“哗啦”一声混在一起,像精心准备的礼物被自己亲手毁掉。空落落,继而心无挂碍。
隔了一日,皇帝召见金国皇子阿兀术,告诉他李棠心有所属,问他是否愿意见一见皇后为他特意择选的其他佳人。
阿兀术一张脸上填满失望,高高的个头矮了半寸,开口问皇帝:“棠公主愿意再见鄙人一面吗?”
内侍大总管立刻上前几步,交给阿兀术一样东西。
“这是公主府的出入铭牌,棠公主说,她与大皇子一见之下如同知己,公主府的大门会为大皇子敞开。”
阿兀术握着那块青铜铭牌,一刻不停往公主府去。
见到李棠后,他的第一句话便是:“殿下拒婚本王,不怕金国的铁骑攻入大夏国都吗?”
他的大胡须微微颤动,干燥的嘴唇有些红,眼神炙热,声音虽然带着怒火,可神情却有许多委屈。
“你渴不渴?”李棠从果盘中拿了一颗梨子,放在他手心。
阿兀术强行拼凑的怒火瞬间崩塌,手指攥紧了梨子,却没有吃。
李棠示意他坐下,亲自为他倒一杯茶水。
君山银针细小的嫩叶缓缓下沉,她的目光落在阿兀术脸上,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对不住了,”李棠开口道:“本宫要留在京都。”
阿兀术摇头:“殿下要留在这里?可本王知道,大夏这次虽然和金国相持不下可以和谈,但内里已经如虫蛀般坍塌。若有一日国破家亡,棠公主怎么办?”
建国数百年,藩镇割据朝野腐败,内忧外患勉力支撑。
就连一个外族人,都知道大夏不堪的现状。
李棠轻声叹气,眼中却无惧色:“若有那一日,本宫自然是与百姓同死。”
“不!”阿兀术有些心急地站起身,“殿下可以跟我北上,一可保金夏两国边境数十年无忧,再者不管出什么事,本王可以保护殿下。”
他说得真诚急切,眼中都是对李棠的关心。但李棠无法忘记前世的战乱,忘记金兵的肆虐,忘记自己浑身扎满箭矢的模样。她的胸口到现在还在疼痛着,时时提醒着她,此一生,为了什么。
“你保护我?”李棠也站起身,她眼中是沉沉的凌厉,“那么谁,来保护我大夏的子民?”
阿兀术呆呆怔住。
他眼前不再是一个柔弱的女子,而是一只张开翅膀的雄鹰。这雄鹰于峭壁之上揽九天云霞,俯视苍穹不死不折。
这不是一个愿意在他臂膀下躲避风雨的女子,这女子和他一样,心系子民。
“公主……”阿兀术口中喃喃,却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她是大夏的公主,她有自己的品格,有要守护的子民。
在心胸憋闷的痛苦中,阿兀术取出袖中匕首,轻轻按在自己脸上,三两下割干净了蓬松的胡须。
虽割得不太干净,但青黑色的胡茬下是线条冷硬的下颚线。再加上高挺的鼻、略厚的唇,和那一双圆润明亮的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俊朗逼人。
这相貌虽不是中原美少年那样的面如冠玉般柔润,但他皮肤微黑却器宇轩昂,透出威武和霸气,散发着雄性的征服欲,让人眼前一亮。
“殿下,”阿兀术退后一步施礼,“请记住本王的名字和相貌,待这胡须长回来,本王会带五十万金国铁骑闯入中原。待那时,殿下的子民,便是本王的子民。”
他说完转身离开,脚步在门口停下,终于忍住没有回头。再抬步时,脚步虽沉却又迅疾。
李棠神情沉沉看着他的背影。
五十万铁骑入中原?
不,在那之前,大夏也可以挥师北上,把金人赶到极北的冰河去!
手中杯盏被她“咚”地一声放下,正端着剥好的石榴籽进殿的阿萝脚步停在殿门口,有些惊讶地看着满地飞散的毛发,疑惑又有些生气:“谁掉毛了?”
李棠从地下赌坊得到赢来的两万两银票的这一日,朝堂上吵翻了天。以兵部、户部为首的官员以死相谏,认为皇帝若收缴西部行军大总管成欢的印玺兵符,则无法威慑金国吐蕃,边境难逃暴乱。
可吏部、刑部和大理寺为首的官员则认为自大夏开国,便有驸马都尉不带兵的传统。眼下若保留成欢兵权,则于法度不和。
立刻便有官员问什么法度,《大夏律》哪条写了?
大理寺官员被问得气恼,做出要回去翻找律法的模样。
其实也并没有什么律法,只不过是历朝君王的忌惮之心罢了。但这话不能说在明处,于是纷纷请教宰相的意见。
而宰相只是和稀泥。
吵了两个多时辰,忽然便有西北方向五百里加急送来的邸报,皇帝命人当场读来。
邸报说,成欢刚离开镇守的隘口两个月,吐蕃便屡屡主动滋扰试探,大有屯兵进攻之意。
又说,金国原本撤走的兵马只撤了二十里,待成欢离开,便日日在两国边境陈兵演练,虽然不打,但枪杆子都快戳到大夏脸上了,气焰十分嚣张。
再说,恳求西部行军大总管成欢早日返回。
一桩桩一件件,虽然装作根本不知道成欢要卸任的事,但话里话外都是暗示他对西北的重要性。
皇帝面无表情地听着,脸色却越来越差了。
李棠心情挺好的。
她在公主府随处走动散心,思考怎么把钱花出去。
钱捂在手里等于没有,必须花出去,得来东西,这钱才算是自己的了。
眼下她当然最需要人,用钱可以买到人,但那些人是否忠心,就不知道了。师父曾经说过若要用人,先看忠,再看能。无忠者不用,无能者捡可用的用。话虽如此,可是如何挑拣呢?
“阿萝,”李棠忽然顿脚转身,脸上带着些顽皮的笑,“明日张榜出去,就说公主即将出嫁,要挑些精壮的做护卫。只要是敢来应征的,每人可领五两赏银。”
阿萝捂着钱袋子瞪圆眼睛:“成将军不是才送来一百护卫吗?如今公主府被围得鸟都飞不出去。”
“那可不是咱们的,”李棠背过手伸了个懒腰,“比如,你让那些护卫去甩成欢一个耳光,他们敢吗?”
敢吗?
干嘛?
还没嫁过去就要打夫婿,这驸马都尉看来很难做。
这话立刻传进成欢耳朵里,他听得微微呆住,下意识揉了一把脸。
真该让皇帝听听他养了什么样的女儿,这样他今日会消些气吧。
皇帝已经决定调任新的节度使管辖目前在成欢治下的河西、朔方、陇右、河东四道,当然是派四个节度使去。而成欢虽然不再是四镇节度使,却仍然保有兵符印鉴,领西部行军大总管一职。
这是目前不引起叛乱又可掣肘成欢的唯一法子。
没办法,把他一点点扶起来,如今想拦腰砍断,得慢慢来。目前已经和金国和谈,皇帝有的是时间收拾成欢。
这跟他做不做驸马都尉没有关系。
皇帝并不介意自己的女儿守寡。
似乎,皇帝的女儿李棠也不介意守寡。
不光不介意守寡,还没嫁人呢,她便轰轰烈烈搭起高台,选男人了!
第一日来的人不多,许多人只是观望,踮脚看着高台两边燃烧的炭火,以及铁架上数十种兵器。
傍晚时终于有个相貌丑陋的男人走上台去,问他现在已经上台,可否领一块银子。
看守演武台的护卫是成欢的人马,此时怀里抱着李棠给的银子,不情愿地递出去一锭。
那人下嘴就咬,完了蹦起来老高。
“是真银子!”他喊,“谁人敢来与我一战?”
见真的发银子,台下立刻跑上来一个模样俊秀的年轻人,一脚把前者踢下去。
护卫也给他发了一块赏银。
这下欢声雷动无人质疑,第二日一大早,当李棠远远看向演武台时,发现那里已经排了老远的队。
今日的规矩改了:能打得过三人以上的,才能领到银子。
到第三日,能打得过六人以上的,才能领到银子。
这样一日一日,公主府的动静传进成欢耳朵里,到第五日时他清声道:“那边,怎么样了?”
木讷的将官垂头回答:“卑职盯了好几日,有十人得公主青眼,进府去了。”
“那些人……咳咳,都怎么样?”
将官摇头:“武功也就那样,比街头混子好些吧。但一个个长得都挺好看。”
长得挺好看……
她是在选面首吗?
成欢猛然起身,将官被他吓得一惊,听到成欢的声音有些讪讪:“我去看看她的嫁妆准备得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