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麟洲按地区域分东西南北四境,无数修仙门派。近年来,天戟派乃是凤麟西境最有威信的仙门,羽翼佑泽数千里,小小的曲兰镇也在其势力范围之内。按理说,凡民应对天戟派的仙人礼遇有加,可是这一位……
从付里长的表情看,他也很想退开,鼓足勇气才坚持站在原地未逃,原本激情澎湃的腔调突然干巴了:“原来……原来是焚月魔……仙君!久闻大名,久闻大名。”
方准准只在盘算怎么脱身,初时没察觉异样,过了一会才听到些窃窃私语从人群中漫漫而来。
“他就是天戟派掌门半路找回来的堂弟,那个由魔头养大的人啊?听说刚认祖归宗就魔性大发,把四大长老打残了两个,天戟派都差点掀翻了……”
“听说性子凶残的很,不是用火把人烧死,就是把人冻在冰块里冻死……”
“听说用尺子打人是他最大的爱好,他们门中弟子有被他抽断脊梁骨的……”
“听说他在天戟派建了个石牢,拿活人投到火窟里炼制灵武……”
沈墨倾往人群冷冷瞥了一眼,眉间挂着不好惹的神气。人们突觉煞气扑面,齐齐噤声,不由自主后退了一大截。
付里长心都凉了,害怕他狂性大发当场杀人,赶紧拼上老命打圆场,大礼及地,用格外高扬的调子拼命拍马屁:“多谢焚月仙君为民除害,我们全镇父老铭记仙君大恩!”
沈墨倾道:“蜪犬不是我杀的,是我徒儿杀的。他叫沈灼。”
付里长腿有点抖,连忙把马屁纠正得精准些:“果然名师出高徒,英雄出少年!”
沈墨倾微点了一下头,不说半个字的客套虚话,只是寒凉眼底总算浮过一缕柔和。
付里长擦着冷汗想撤,又犹豫地刮一眼沈墨倾身后的方准准:“仙君,这个猎宝人……”
沈墨倾神色一冷,打断他的话:“杀蜪犬有她一箭之功。”
付里长顿时噎住,礼数上该对这猎宝人道声谢,却又着实不甘心。不上不下的表情十分尴尬。
方准准仰头看着沈墨倾的后脑勺,讷讷出声:“那个,仙君?我既然有功劳,能不能放了我?”
沈墨倾半晌没回应,也没回头。她还以为他没听到,小心翼翼拿指尖戳了戳他后背:“仙君……”
他脊背僵了一僵,缓缓回过头来。他的动作极慢,她陆续看到他侧脸的线条,眼睫,鼻峰,然后一对寒潭般的眸子定定看向她。
他个子高她一大截,是俯视下来的,落在她脸上的目光之深之沉,让她有点错觉,似是晴天里忽然下了一场大雨将她没顶包围。
她有点不知所措。心里想:长得好看的人就是有优势,随随便便看人一眼,就能用眼神把人淹死。
他浅色薄唇微动,无声说了一句:“你怎么才回来?”一瞬间有一丝委屈从眼底浮过。
她没有听清:“什么?”
沈墨倾好像愣了一下,脸上神情才恢复平常的冷漠:“你得跟我走。付里长,我们先行一步。”
说罢不顾手里的人抗拒的较劲挣扎,拖着就走。
付里长赶紧长礼相送:“仙君慢走!”巴不得这个正邪难辨的瘟神赶紧离开。
直起腰来时却发现他们没走远,只是拐去路边老石家包子摊上买了两只包子。
望着二人身影,付里长困惑不已。传说天戟派的焚月堂主是抓捕猎宝人第一人,对这个女猎宝人却挺细致,又给买包子,又拖手腕子……有点奇怪?
不过沾上焚月仙君不可能落好,说不定一会儿那女的手腕就断了呢?他一个十八线小官还是别猜些有的没的,专心给大家伙分蜪犬肉吧!
包子摊前,方准准从得到一个包子开始,就老实了。填饱肚子最重要。唔,油润的包子皮白白嫩嫩,孜然牛肉馅香而不腻,汤汁饱满入味,一口咬下去特别有满足感。摊主诚不欺我!
正舔着手指,一只骨骼均称的手用油纸托着另一只包子递到她跟前。她咽了一下口水,小心翼翼问:“仙君不吃吗?”
他瞥她一眼:“这个也是给你的,一个你又吃不饱。”
“……”她的饭量就那么挂相吗?但她真的不饱,也就不客气了,道了一声谢,接过来接着啃。
沈墨倾看着她馋猫一般的吃相,眼底悄然一软,眼睫的弧线都柔和了。她总是警觉锋利的,倘若惹到,反手便抽弓搭箭针锋相向。唯有以食物投喂,才会让她放下戒备,毛也顺了,眼也弯了,嘴巴塞得脸颊鼓鼓的,让人忍不住想捏一下。
他蠢蠢欲动的手指还没行动,方准准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壮着胆子仰头打量他。随着肚子饱起来,她的胆子也肥了。
一袭墨袍十分合身,衬得腰背笔挺,身材修长。侧颜的线条利落明晰,皮肤冷白到近乎雪色,唇色浅淡,鼻峰挺拔,眉眼如冷墨画就,多少透着些睨视众生的骄横,又隐隐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寡凉。
一瞬间,她竟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不可能啊,就算是做梦,以她的生活经历,也梦不出这样一张脸。
似乎被她的目光冒犯到,他低头看她一眼:“看我干什么?”
那一对黑瞳在冰水里洗过似的,盯得她心中一阵慌。不过,越紧要的关头要越冷静,做为龙尾寨最优秀的猎手,这是基本修养。她镇定迎视着他的目光:“我做梦都没见过长得您这么好看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空气仿佛凝固,路人收声,飞鸟刹羽,路过的风都静悄了。
要钱不要命、敢做焚月堂主生意的包子铺掌柜老石,看到沈墨倾脸上神色阴晴不定,不禁佩服地在心里为方准准提前上了三柱香。这位女侠竟敢出言轻薄焚月仙君!别的猎宝人被抓住,也就是关石牢,上上刑,焚个尸。这位姑娘就厉害了,死刑起步,凌迟封顶。
沈墨倾却未发作,面无表情地别开脸,在她看不见的角度,脸颊悄悄红了。
方准准默默挣了一下手,试图把手腕从他抓握中抽回来。却没成功。感觉被握得更紧了。他眼神凛冽起来:“你想跑?”
她镇定地反将一军:“仙君老拉着人家的手,什么意思啊?”
仙门中人就是功力强,沈墨倾依然没被她整懵,目不转睛地看她一阵,似乎叹了口气,一句微不可闻的话音在唇角一飘而过:“还是这般胡闹。”
方准准没听清楚:“什么?”
他不再说话,也没有松手,只扯着她走。这是要直接拖她去石牢吗?她急了:“哎哎男女授受不亲!你们修仙之人这么不讲礼数吗?”
沈墨倾似乎冷笑了一下:“礼数?”那轻蔑的语气,仿佛在说什么垃圾玩意儿。
方准准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开始人身攻击:“你的手好凉!手指跟冰块似的!我手腕都要冰出风湿痛了!”
沈墨倾看她一眼,说:“你的手倒格外暖热。”
这人是在调戏她吗?!方准准警觉地盯着他看了几眼。他眉眼如蓄冰雪,正经的不得了。是她想多了吧?手拉着手,想必是他控制犯人的方式罢了!
方准准怒从中来:“您是把我当暖手炉了吗?”
沈墨倾不置可否,手也不撒,坦然的就像她是他家暖手炉成精。
方准准满腹怨气。其实,自从一年前被人从龙眼湖捞上来,她没像伍子歧那样昏迷不醒,却落下个毛病——身上总是发着低热,始终不退。一直以来她只顾着伍子歧,顾不上自己这点小毛病。给伍子歧请郎中时,也忘了给自己顺便诊一下。再说了,身体并没有不适感,不就是皮肤热一点,偶尔心口烧一点吗?已经习惯了。
她没招了,绝望地问:“仙君,石牢里的牢饭也有肉包子吗?”
他凉凉道:“没有。”
她出离愤怒了:“包子都不管,凭什么让我去坐牢?不是……我是说,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要抓我?你们这边没有王法吗?”
他脚步顿住,神情倏地一沉:“你们这些猎宝人,实际就是一群盗匪。只要确认身份,一律归监审讯,该杀杀,该罚罚,这便是我的王法。”
他长得十分俊美,眉眼线条却稍嫌凌厉,神色一旦严厉起来,就令人自主心生畏惧。
方准准料不到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转眼间就被戳破好几次身份,感觉自己变成马蜂窝。一腔源自无知的无畏被打压,硬着头皮反问:“猎宝人……怎、怎么就是盗匪了?您这是行业歧视啊!”
他回头扫她一眼,将她看个透心凉,声音带着凛冽:“你们通过烛龙邪力从异世来到凤麟,觊觎此间珍宝,肆意掳掠,贪心无度。”
再次被一语道破玄机,她心虚得灵魂出窍,讷讷道:“来这里的猎宝人……很多吗?”她还以为自己这块寻宝令挺稀罕的呢!
“多如飞蝗。你们背后还有个成规模的组织——千宝殿。”他几乎是咬着牙根说出最后三个字的,一瞬间,眼底闪过仇恨的猩红猩红,身周忽然冒出大能修士特有的灵力威压。
方准准正在心中嘀咕:烛龙这家伙雇了那么多人?它到底要寻多少宝?
突如其来的威压感迫来,压得她险些趴到地上去。沈墨倾恍然回神,发现自己失态,急忙敛起灵力,伸手搀了她一把。
方准准站稳脚跟,有些惧意地看沈墨倾一眼,第一次感受到修仙者与凡人的不同。刚刚他的反应,似与猎宝人有血海深仇,别说把她关进石牢,好像碎尸万段才能解他的恨似的。
自己的小命,岌岌可危。
沈墨倾见她露出害怕他的样子,脸上掠过一丝悔意。扫她一眼,再开口时语气平和了许多。他抬手一指:“镇子东侧有座青石古佛像,佛像手心曾长出一朵三千年一开的优昙婆罗花,花露可治恶疾。甚至有人不远千里慕名而来。此花每天只泌一滴仙露,人们每天睡在地上排队,队伍从佛像跟前排到镇子外去。”
沈墨倾话少,惜字如金,嗓音却极好听,难得说这么长一篇话,方准准不由忘记自己是个落网之鱼,听得入神。
却听他话锋急落:“某一夜,有人把这朵优昙婆罗花连根拔去了。你猜,是什么人干的?”
方准准冷汗滴滴。这还用猜么。就是烛龙指使她这种猎宝人干的呗。三千年一开的花,不知几百人日夜排队等着每天吐一滴的仙露救命。别说那些排队的人,她也想把这个偷花的打死。
这时扪心自问,自己只想着完成订单,赚到佣金打道回府,却不曾想过自己拿走那奢比须,是否会对伤及它原主的利益。大概是意识中把凤麟视作异界,对这边的人和事缺少共情。
而仔细看身边的路人,他们其实是活生生的人啊。
沈墨倾语气中带上锋利的肃杀之意:“闯来凤麟的猎宝人为夺宝不择手段,造成杀孽无数,已到人人得而诛之的程度。这镇上的人亦对其恨之入骨,你最好……”
说着,瞥了低着头的女孩一眼。虽不是她做的恶事,也不由自主为同类犯的错感到愧疚。局促不安的神气那般熟悉,让他眼底微动,似有一尾柔和的鱼悄然游过。
“你最好把那块牌子收起来。再让人看到,还会对你不客气。”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又软了回去,掐在她腕上的手也松了一点。
悦耳笑语声迎面传来:“两位客官,有失远迎。”
方准准抬头一看,才发现被他拉着进了家成衣铺,一排排架子上挂着各种款式料子的香衫儒裙,在店堂中铺陈出层层叠叠又深浅有致的色彩。
千绣成衣铺的女掌柜冯千绣从衣架后绕出来,笑颜盈盈福了一福:“二位要选谁穿的衣裳?我帮着挑挑!”
沈墨倾把手中牵着的人往前一带,浑似牵一条狗:“给她买。”
方准准吃了一惊:“仙君,咱们这就置办囚服吗?”
沈墨倾额角仿佛有火星跳了一下:“你这一身糟污,如何与我同行?”
她低头打量一下自己,身上粗布猎装粘着泥土和之前溅上的蜪犬的血,的确脏得不成样子。她恍然大悟:“我知道了,仙君必是有洁癖。”连抓住的囚犯也要求整洁,这病不是一般的重啊。
沈墨倾干脆不理她了。
冯千绣显然是见过世面的,对二人之间古怪的气氛视而不见,亲切地挽住方准准的手肘:“妹妹莫抚了仙君一片美意!妹妹身段这般好,我必得给你选身最好看的。来这边,这道衣架上挂的是今年最时兴的样式……”
方准准往前一走,却没走成,与沈墨倾拖着的手绷在了半空。
气氛一时尴尬。方准准:“仙君,您还怕我跑了不成?”
沈墨倾愣了一下才把手松开,风轻云淡地侧过身去,在别人看不见的角度,脸颊飞过片刻微红。
他不是怕她跑,毕竟她跑不过他。只是潜意识中不甘松开,不敢松开,因此忘了。悄悄看一眼自己的手心,还残存着她手腕的触感。纤细的腕骨,轻轻跳动的脉搏,暖热到烫手的温度,从手心烫到心里去,这种惬意的暖,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他的手指紧紧握起,仿佛怕手心里残存的温度流逝了。
冯千绣挑了一身绯色儒裙在方准准身前比着,眉开眼笑:“这件裙子适合妹妹白玉似的肤色,再搭一条轻云绡纱帔帛,穿起来必跟个仙子似的,跟那位仙君特别般配!”
方准准:“……”她一个落网囚犯,跟捕头搞什么情侣穿搭?
她摆摆手:“这裙子太长了,拖拖拉拉的,走起路来不得劲,也不适合坐牢,有紧身利落点的吗?”
冯掌柜:“……”好端端的姑娘家,怎么总想着坐牢呢?!
站在不远处的沈墨倾发话了:“掌柜,你找套好点的箭衣给她看看。”
方准准家中清贫,穿的是身粗布猎装,袖口裤管紧束,爬山入林特别方便。箭衣那种讲究的衣服,她只望见过游猎的公子小姐们穿过。听说他要给她买,有点期待地微微睁大了眼睛。
沈墨倾悄悄看她一眼。上一次来时,她就喜欢穿箭衣,这一次,必然也会喜欢。
冯千绣笑道:“还是仙君想得周全,这位姑娘随身带着弓箭,本就该穿箭衣的!”
她拿过一套衣服,又挑了合适的小口裤和里面穿的中衣内衬,领方准准走进当作试衣间的小小耳室,一边道:“这身箭衣瘦袖短衣,封腰紧身,干净利落,姑娘穿上必然英气迫人,料子的墨绿色又显肤白,仙君必然也喜欢!”
方准准正拿着衣服爱不释手,终于忍不住嘀咕道:“他喜欢不喜欢有什么要紧?”
“姑娘说得是,仙君喜欢的是姑娘的人,姑娘穿什么他都会喜欢。”冯千绣的笑容带着几分揶揄,“那位仙君看姑娘的眼神骗不了人,我不会看走眼的。”
方准准“呵呵”两声,心道,那这次您铁定看走眼了。不过话说回来,捕头对囚犯,也是一种喜欢,就像她喜欢山中的狍子一样。她把所有衣服从她手里接过来:“我自己换就好,麻烦您去帮那位喜欢我的仙君倒杯茶。”
“哎呀,是我疏忽了。那姑娘自己换,有什么事叫我一声就好。”
冯掌柜出了耳室把门带上。方准准方准准换上新衣,把腰封的犀角扣子一个个扣上,合体利落又舒适,衬着她挽得高高的发髻,显得英气勃勃。
她趴在门上听了听,只听到前堂传来冯千绣一个人的笑语盈盈。不用看也知道,这场聊天是单方面的,焚月仙君必是顶着张数九寒天脸,闭着他的冰冻三尺嘴,表情比刚刚见过的那个人偶还死板。幸好冯千绣开门做生意练就不凡功力,一个人就能撑起整场聊天。
沈墨倾是个不好惹的角色,极俊朗的外表下,令人捉摸不透。而在他提起猎宝人时藏不住的狠气,让她感觉小命危危,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她溜出试衣间,发现一个后门,她可以进到后院,翻墙逃走。刚要推门,耳朵忽然捕捉到一点细微的声响,像轻风卷过一层细沙,声音的来源来自怀中。她摸出收在衣襟的寻宝令,恰巧看到牌子刻满花纹的反面掠过一层薄光,出现新的内容:
“奢比须就在千绣成衣铺,祝寻宝顺利。”
她难以置信。《凤麟风物志》上说,妖兽奢比是生活在水边的,怎么会出现在成衣铺子里?对着寻宝令小声问:“这铺子里怎么会住着奢比兽?”牌子上的字迹晃回一片花纹,不再搭理她。
算了,还是自己找吧。找到奢比兽,跟它讨一根胡须,她就可以完成任务打道回府了!
小心翼翼推开后门,只见一片昏黑,是个长长过道,过道没有窗户,尽头的门也关着,因此光线昏暗。她的眼睛稍适应一下,刚想走向过道另一头,突然看到有个人影静静站立在前方,鸦雀无声。
方准准吓得头皮一炸,用力捂住嘴巴才把惊叫声压回去。等她冷汗涔涔地看清那是个与人等高的人偶,更加毛骨悚然。人偶是十七八岁少女造型,身上套着漂亮的绡纱儒裙,大概是冯掌柜挂衣服的人形衣服架子。
可是,这个人形架子也做得太细致了。木制人偶四肢齐全,脸上五官描绘细致,还有极其逼真的头发。惊人的精致,却缺少生气。
少女人偶旁边还有个更小的女孩人偶,十一二岁模样,脸色惨白,眼珠乌黑,而且……
眼珠会动。那白多黑少的眼睛转动一下,从下往上的角度盯住了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