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君,这就是我对你讲过无数次的,你亲大佬孝哥,你未出生时就回了国内当兵打日本鬼子,现在返来了!”
叶胜男从最初的激动中回过神来后,先是倒了两杯热水递给姚世雄,林福生两人,这才拉着刚才被反锁在房内的男童走到因为房间狭窄,只能搬了马扎坐在走廊里的陆中孝三人面前,对陆少君说道:“叫孝哥!”
陆少君贴着叶胜男的腿站好,规规矩矩的开口:“孝哥,我是阿君,我五岁了。”
“乖,孝哥等下买份见面礼补给你。”陆中孝摸了摸陆少君的头,笑着说道。
“在澳门避难时生得他,生完他不足一年,日本人就投降了。”叶胜男打量着陆中孝,用手摸着陆中孝的头发和下颌的胡茬,眼泪又忍不住淌了出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忠恕如果知道你回来,一定很开心。”
陆忠恕,是陆中孝的弟弟,比陆中孝小了四岁,如今已经该二十三岁。
听到叶胜男提起弟弟陆忠恕,陆中孝问道:“忠恕呢?同我父亲去开工了?”
“没有,忠恕在英皇书院读书,平日很少回来,等书院放假才会回来看看。”叶胜男用手轻轻摸着陆中孝眉骨处一道细小伤疤,心疼的说道:“这伤是打仗留下的?”
陆中孝握住叶胜男的手笑笑:“打架留下的,忠恕我记得我走之前他就已经读了英皇书院,这么多年都未读完?”
“当然不是,忠恕读书比你那时仲要刻苦,日本人打来,书院就停办了,日本人走后,他才又回去读书,如今已经是港大生,但是大学校舍不足,所以大学安排一批成绩好的高年级学生暂时去英皇书院和皇仁书院借场地上课,并且还能替教授教书院的学生上课赚些钱,上次回来讲,说是就快毕业,到时无论是留在学校做教员,还是去政府部门做工,都能比普通人赚的更多些。”叶胜男介绍着陆忠恕的情况。
“父亲呢?”陆中孝听完之后,对叶胜男继续问道。
叶胜男抿了抿嘴唇,脸上的笑容有些发苦:“日本人投降那年,可能是因为生意没得做,又气又怒,整日酗酒,去世了,兵荒马乱,也不知道你在哪里,是不是活着,没办法停棺等你,所以选了日子下葬,和你妈合葬在将军澳孝思坟场,等你安稳下来,去拜拜他们。”
旁边本来专注听着叶胜男与陆中孝讲话的林福生突然愣住,随后忍不住开口:“阿婶,你不是孝哥的母亲吗?我刚刚听到你讲……孝哥老豆同他……”
“她就是我妈,只不过我还有位生母,在生我弟弟陆忠恕时意外去世,是我妈把我们两兄弟养大,还有,不准叫阿婶,显得我老妈一把年纪,叫男姐。”陆中孝把头抵在叶胜男的小腹处,侧过脸对林福生说道。
“不碍的,叫什么都可以。”叶胜男朝姚世雄,林福生笑笑:“阿孝平安回来,多亏你们关照。”
“我回来后去了之前住的九龙塘,那里已经换了主人,我是遇到了韦家做工的好姐,才打听到如今家搬到了这里,说是姓于的一户人家,从日本人手里买下了我们家的房子,又让英国人认可了房契,最后把它卖给了别人。”陆中孝轻轻抱住叶胜男的腰,叶胜男看不到儿子的表情,姚世雄,林福生却在旁边看得清楚,陆中孝闭着双眼,脸色阴沉的吓人,可是声音却轻轻的开口:“少筠呢?”
“少筠嫁人了。”叶胜男双手抱着陆中孝的脖颈说道。
“少筠今年也该十七岁了。”陆中孝在叶胜男的环抱下轻轻点着头:“今年嫁的?”
“前年就嫁了出去,对方是个有钱人家,在隔壁马师道开店面做生意。”叶胜男两句话说完自己女儿陆少筠,就捧起陆中孝的脸问道:“这次回来,不走了罢?”
“不走了。”陆中孝笑容灿烂的回望着叶胜男:“安安稳稳开工赚钱孝敬您。”
“我的孝仔嘴巴就是甜,阿君,同你大佬多学学,怎么哄我开心。”叶胜男也开心的笑了起来,不忘扭头朝小儿子陆少君唠叨,随后又想起一件事:
“阿孝,你和两位朋友要住下,我去联系中人,租间大些的房……”
“不用,我们怕一时找不到家人,所以先在九龙那边的中国招待所开了房间,已经交过了两天的房费,不住就浪费掉,对了,老妈,我见你脸上手上,都是面粉,又把少君锁在家里,是在做工?”陆中孝随意扯了个谎,让叶胜男暂时不用担心自己住处,随后又开口问道。
“楼下旁边的糕点房,缺人帮忙烤制蛋糕,你也知道,家中以前的佣人蓉姐,最拿手就是烤芝士蛋糕,我同她学过,如今就派上用场啦,糕点师,又清闲又舒服,只需要盯着烤箱,算好火候就可以,每个月足足六十块港币的薪水,比很多男人都赚的多。”叶胜男听到陆中孝询问自己,笑着说道:“阿君太淘气,好似马骝一样,只能先锁在家里,免得他到处跑,惹麻烦。”
陆中孝震惊的张大嘴巴:“哇,六十块港币,真是好多钱,我下火车时问在车站做工的苦力,一个月才四五十块而已,老妈你真是厉害。”
“你老妈当然厉害。”厉胜男拍了下陆中孝的额头:“不然怎么把你养这么大?”
陆中孝站起身,伸手用力拥抱了一下叶胜男:“好啦,我今次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能帮你照看阿君,你先去开工,晚上回家再聊啦?人家工钱给那么多,不要被扣掉。”
“我儿子返来当然比照看烤箱重要,不过……也有道理,多赚两块工钱,晚上加菜也好,先去照看烤箱。”叶胜男想说留下来,却又舍不得一天两元港币的工钱,听到陆中孝帮她照看陆少君,催她去开工,也就同意,反正陆中孝已经说了不会再离开香港,晚上收工回家再慢慢聊也是一样,她看了眼陆少君:“听孝哥的话,乖乖的,不准乱跑。”
叮嘱完之后,叶胜男这才又打量了一番陆中孝,随后快步转身下楼离开。
“阿君,去床上坐着等我,我有些话同两位叔叔讲,讲完后让他们带你去吃东西。”陆中孝拍拍陆少君的肩膀,陆少君乖巧的回了房间。
林福生还没回过神来,姚世雄已经先一步站了起来,看向陆中孝:“小爷叔,看你脸色难看,是不是有问题?”
“我老妈可能觉得我仍然未长大,觉得扯谎就能哄住我,日本人打来香港都没有逼死我父亲,反倒日本人投降了,我父亲因为生意寡淡酗酒气死?我妹妹陆少筠,十五岁嫁人,而且嫁到了有钱人家?别的地方我不清楚,可是香港是座先敬罗衣后敬人的小城市,小家子气太重,搬到这种尾房住的穷人,拿不出像样陪嫁,有钱人会娶她进门?”陆中孝脸色阴沉的看向姚世雄:“除非……被卖过去做妾。”
“你是讲……男姐卖亲生女儿做妾?”林福生张大嘴巴,在旁边有些不可思议的问道:“不太可能罢。”
“不卖女儿,我弟弟陆忠恕在英皇书院和香港大学这些年的开支,靠我老妈做蛋糕能赚下来吗?”陆中孝看了林福生一眼,继续对姚世雄说道:“雄哥,你去马师道装作乡下来香港的人去探探风,就说是从乡下来港,帮同乡帮忙传口信,但是忘了这边主人姓什么,只记得住马师道,开店面做生意,前年娶了个姓陆的小老婆还给乡下送去了消息,应该能查得出来,知道对方姓什么,哪家店就可以,不用找上门去。”
“这种事不用小爷叔你叮嘱,上海滩时这种事我常做。”姚世雄咬着香烟,转身下楼走去。
林福生茫然的站起身:“孝哥,我做什么?”
“陪我弟弟。”陆中孝从口袋里取出之前在广州换的零散港币钞票,递给林福生:“带他下楼买些吃的,如果我老妈回来问起,就说我去浴池洗澡去去晦气。”
“好。”林福生接过钞票,答应了一声。
陆中孝回房抱起陆少君:“阿君,孝哥要去洗澡去去晦气,很快就回来,让福生哥先陪你下楼去士多店买吃食,想吃什么都可以。”
“谢谢孝哥。”陆少君年纪小,仍然有些畏生,但却礼貌开口道谢。
把孩子交给林福生,陆中孝下楼走到街边,朝着旁边正等候生意上门的一辆黄包车招招手,黄包车两个车轮原地转动方向跑了过来,稳稳停在陆中孝身边,车夫陪着笑脸开口:“先生,去哪里?”
“英皇书院。”陆中孝上了黄包车,开口说道。
陆中孝对英皇书院并不陌生,他赴内地之前,亦是英皇书院毕业,并且通过了香港大学医学院的入学考试。
英皇书院是香港的传统名校,与皇仁书院一起被在港中国人视为两大知名书院,其他诸如文治书院,圣若瑟书院,圣言书院等等其他英式中学,在中国人眼中最多只能算是学堂,不能与这两处书院相提并论。
本来香港殖民政府在一九二六年正式建校时曾帮英皇书院拟定了中文正式名称,全称为香港国王学院,说起这个名称,在当时据说还有个传闻,传说当时很多香港的中国人听到香港国王学院这个名字后纷纷传播小道消息,说香港总督准备造反起义,在香港建国自称国王,能进书院读书就等同进了国子监,以后都是天子门生,从龙之臣,吓得港督连连向伦敦自证清白表明忠心,又把书院的中文名称译为英皇书院,表示此所书院乃是英国皇帝陛下治下官学,香港绝对没有国王。
流言是真是假,陆中孝难以印证,但他作为英皇书院的毕业生,却知道当初香港殖民政府建立英皇书院主要有两大目的。
第一,香港需要吸引一批本地华人接受英文高等教育和英国殖民统治的政治理念,让这些人考入英国在远东唯一的一所大学香港大学进行系统培养,这些年轻人在毕业后能配合并帮助香港殖民政府及英国更好的管理香港及在港华人,用这些拥有英帝国价值观的高等华人去帮香港殖民政府对抗传统保守的香港华人绅商群体。
第二,一八九四年到一九二六年,鼠疫在香港整整肆虐三十年,每年都有很多香港人因为鼠疫病死,而香港殖民政府治下的医疗体系不完善,缺乏本地医疗人才,只能爆发鼠疫就从英国高薪聘请医师来港控制局面,导致每每香港鼠疫爆发的消息传播出来,伦敦方面就对香港殖民政府的殖民统治表示极为不满,所以为了以后少占用英国本土医疗力量,并且避免被申斥统治不力,英皇书院成立后,上至港督府,下至书院教师都鼓励学生毕业后考入香港大学医学院,成为执业医师,甚至表示如果学生考入医学院,殖民政府可以补贴一部分费用,这也是英皇书院前两批毕业生,大部分进入医学院学医的原因。
为了吸引华人接受英式教育,培养出一批亲英华人方便自家以华治华,香港殖民政府确实在建立英皇书院时重重下了本钱,不说图书馆,实验室,美术馆这些标配,英皇书院还拥有符合奥林匹克规格的体育馆,游泳馆,甚至是一间能放映电影的校内戏院,而且整个学校的教师全部来自英国剑桥,牛津,伦敦三所知名大学,甚至连校内设备,装修材料,设计师都是从英国运来,这也是当时英国报纸自夸,香港殖民政府从英国本土搬运了一座高级公学抵达香港,将英皇书院称之为远东超级学院。
而且英皇书院学生拥有直升香港大学,伦敦大学的特权,只要通过这些大学自主安排的入学考试,即可直接入学,不受大学报考人数和录取总人数的影响。
当然,想进入英皇书院读书也不简单,至少要先就读过英式小学,再通过英皇书院的入学考试才能拿到录取通知,最重要的是,在一九二六年,抛开其他费用,仅仅是学费,英皇书院就已经高达每名学生每月十元港币。
而一九二六年,租下一整层唐楼,月租金也不过二十港币,一百斤东南亚进口而来的香米,售价最高时也才六十港币,一名样貌姣好,懂烹饪扫洒的未成年妹仔(卖身契婢女)售价也无非两百港币。
当时香港殖民政府华人公务员以薪俸与英国人差距太大,工作繁重为理由,集体上书呈请加薪后,一名华人公务人员的月薪也才涨到四十港币,而当时大多数普通百姓,每月收入只在十余港币左右。
每月十元港币的学费,如同一道天堑,将当时香港普通中国百姓家的子弟拒之门外,毕竟穷人不太可能拿出家中男人一个月的薪酬做学费,供孩子到英皇书院读书,所以英皇书院创校后前几批华人学生,几乎都是香港本地或者两广,南洋的轩裳华胄,绅商子弟。
到了位于西半山般咸道的英皇书院正门前,陆中孝发现当年学校内的彩色琉璃瓦的钟楼已经不见,整个东翼校舍也变了模样,应该是香港沦陷时被炸毁后重新修缮过,只有南翼大楼仍勉强保持着当年自己入读时的模样。
校园庭院内的植被也被重新栽种过,此时本该看守校门的更夫,正热心肠的站在庭院花坛前帮着园丁浇水,陆中孝轻轻用手摇了一下校园大门上悬挂的一串铜质风铃,风铃顿时叮叮铛的响了起来。
带着竹笠遮挡日光的更夫擦着手上的水渍走过来,开口问道:“先生,有什么事?里面正在上课。”
“我是一九四一年在这里毕业的学生,想来探望师长。”陆中孝对更夫笑笑:“麻烦请开下门让我进去。”
更夫手虽然去装作打开铁门,嘴里却仔细的多问了一句:“你要探望哪位先生?”
“李立德先生。”陆中孝说出自己当年就读时的老师名字。
更夫听到名字后,不再怀疑陆中孝身份,放心的打开了铁门,却轻轻叹口气:“换个人探望罢,李立德先生在日本人打进来后带着一批书院学生上了战场,被日本人打死了。”
陆中孝错愕了一下,随后朝更夫点点头,迈步走进庭院:“谢谢,请问富嘉新老师还在吗?”
“在,现在已经是校长,他运气好,被抓去日本做苦工做了三年,居然活了下来,回来后大半师生都下落不明,学校也被日本人当作马厩,搞到七零八落,无人接手,只有他是当年的老师,所以这里就交给他负责。”更夫说道:“你也是收到书信才来探望的?”
陆中孝不知道这个唠叨的更夫嘴里说的书信是什么,含糊着点点头,迈步走进了书院大楼。
沿着一楼回廊穿行,能看到教室内的少年们正在上课,上课的教师确实已经多出来许多年轻中国面孔,走到第一班的教室窗外时,陆中孝停下了脚步。
讲台上,一个穿着白色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英气青年,正用发音标准的英语对台下的学生们讲课。
虽然时隔八年未见,但陆中孝仍然能一眼认出,那就是自己的弟弟,陆忠恕。
正在上课的陆忠恕,眼角余光注意到窗外多了个人影,以为是学校其他老师路过,可是发现对方没有离开,而是驻留后,侧过头望去,看到窗外的陆中孝,陆忠恕顿时愣住,嘴里的课再也讲不下去。
“接下来的时间,独自阅读七十四页到七十六页的内容。”陆忠恕对学生们用英文说了一句,随后就快步走出了教室。
“哥!”陆忠恕一把抱住陆中孝,把陆中孝用力搂在怀里。
“出息了嘛,现在都已经帮英皇书院第一班的学生讲课,比你哥我当年都威风。”陆中孝松开陆忠恕,打量着对方,嘴里笑着调侃道。
英皇书院的第一班,是香港大学和伦敦大学的预科班,班中学生毕业后基本上会直接升入这两所大学。
“这算什么,你当年在书院里留下的记录,我已经全都破掉。”陆忠恕咧嘴也笑了起来,没有谦虚,反而得意的朝自己哥哥炫耀道。
陆中孝取出香烟叼在嘴里,犹豫一下,又递给陆忠恕一支,陆忠恕接过来后,从口袋里取出火柴,帮陆中孝和自己点燃。
“吸烟多久了?”陆中孝吐了口烟雾,对陆忠恕问道。
陆忠恕低下头看看手里的香烟:“四年了。”
“知道为什么我刚看完老妈,就过来见你吗?”陆中孝沉默着点了点头,随后望向走廊外的庭院风景,开口问道。
陆忠恕呼出一口气:“是怪我为了读书,逼老妈把少筠卖给人家做妾换钱?”
“说不出缘由,我打断你的腿。”陆中孝把目光收回来,锐利逼人的望向陆忠恕。
陆忠恕弹了一下烟灰,目光坦然的看向陆中孝:“九龙塘应该去过了罢?日本人虽然投降,可是陆家的生意,家产都被战时投靠日本鬼,战后投靠英国佬的于世亭夺了,父亲一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最终能做的事,是死在九龙塘的家门外为于家添些晦气,改变不了结果,所以我想,在这种弱肉强食的社会制度下,不狠下心搏一个上流华人的身份,我有什么资格替陆家,替父亲报仇,最多和父亲一样,自杀在于家门外,让对方骂一句晦气而已。我需要交够学费,才能和书院,大学这些富家子弟称兄道弟,才能找到机会拍英国鬼佬的马屁,如果我不读大学,我怎么拍鬼佬马屁,怎么找机会向上爬,少筠是我妹妹,也是陆家的人,陆家的事,她一样义不容辞,当然,她付出了多少,我都会在未来补偿给她,只要能报了仇,事后就算她要我这条命,我也给她。”
“那你现在成为那个你心中想要成为的上流人物了吗?”陆中孝脸上没有喜怒的表情,只是目光深沉的看着陆忠恕。
陆忠恕狠狠吸了口香烟,随后重重喷出,一样面无表情的回望着陆中孝。
几十秒之后,二十三岁的陆忠恕在回廊的阴影中,畅快的笑了起来,只是那灿烂笑容中夹杂着几分残忍,他把头轻轻抵在陆中孝的额头上,轻声开口:“快了罢,前几日刚在大学教授的介绍下,陪美国驻香港总领事馆的一个鬼佬高官非常下流的上过床,所以他答应我,一定帮我安排个足够上流的工作。”
“安心上学,之前我不在,现在我回来了,钱财也好,家业也好,复仇也好,这些事都交给我来扛罢。”陆中孝拍拍陆忠恕的肩膀:“委屈你了。”
此时,校门外响起了风铃声,随后叶胜男的声音响起:“喂,阿叔,帮忙开下门,我来找人,等救命呀!再慢我怕会穿帮!”
她刚说完这番话,就看到陆中孝,陆忠恕两兄弟从回廊的阴影中走出来,正对她微笑。
陆忠恕俏皮的朝叶胜男眨了下眼睛:“来的刚刚好,老妈,我什么都未对孝哥讲过。”
“是啊,老妈,我怎么问他,他都只说让我回去先见你。”陆中孝伸手揽住弟弟的脖颈,朝叶胜男温和的笑道。
叶胜男看着两兄弟脸上没有什么异样表情,稍稍松了口气:“一家人最重要平平安安,千祈不好去鸡蛋碰石头,君子报仇还要十年呢嘛。”
陆中孝搂着陆忠恕朝铁门走过去,边走边用叶胜男听不到的声音说道:
“交给我来处理,别让老妈担心,的确有句话叫做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可惜,我不是君子。”
陆忠恕笑容和煦的望向满脸担忧的叶胜男,嘴里轻声回应着陆中孝:“真巧,我也不是。”
叶胜男立在门外看着两个儿子搂着臂膀走到自己面前,先是仔细观察了一下陆忠恕的脸,发现他没有强装欢笑,身上看起来也没有伤之后,这才对陆中孝开口说道:
“把少筠嫁去做小老婆,是我提出来的,不关忠恕的事,我没守住你父亲,已经够对不起大姐,不能再照顾不住她的仔,报仇雪耻也好,重振家声也好,那是以后的事,在那之前,让忠恕读完书,然后你们两个娶妻生子,保证陆家有后,让你父母泉下安心,比什么都重要。”
“我知道,老妈,我没有怪他,只是怪我自己,浪费了八年。”陆中孝对叶胜男笑笑:“想起来,当年那个劝父亲为我改名的风水先生,算得还是蛮准的。”
陆中孝刚出生时,父亲陆庭深帮他取名陆忠孝,后来有个风水先生听到这个名字,对陆庭深说自古忠孝两难全,留一个字罢,不然求得愈多,失得愈多,忠字本是陆家的谱名,风水先生提议换掉孝字,可是陆庭深思来想去,还是把陆忠孝的忠字换成了中华的中,同音不同字,留下了孝字,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在膝前尽孝。
结果刚拿到香港大学医学院的入学通知,陆中孝就留书一封,瞒着家人跑去兵荒马乱的内地参军报国,再回来时,已经与父亲天人永隔,父亲陆庭深当年坚持留下的那个孝字,如今看起来愈发像是一种嘲讽。
“老爸不在,老妈还在,怎么,不想孝敬母亲大人?当心遭雷劈呀,不孝子!”旁边的陆忠恕趁机用膝盖撞了一下陆中孝的腿,嘴里语气夸张的挖苦道。
陆中孝反手抓住陆忠恕的手腕,帮对方摆出个苏秦背剑的造型按在身前:“造反呀?几年不见够胆调侃我?”
“喂喂,放手放手,你弟弟是读书人,不比你当过兵粗手粗脚。”叶胜男看到二儿子被大儿子制住,连忙开口阻止两人笑闹。
陆中孝松开手,看向叶胜男:“老妈,为了让忠恕帮你遮掩,连工都不开?”
“我走回店里突然想到忘掉一件事,那就是帮忠恕的学费圆谎,可是再赶回去,你已经不见人,我马上就猜到你应该会跑来这里,所以才急匆匆赶过来。”叶胜男虚抹了一下额头的汗水,说道。
“回去上课罢,不要耽误你读书,我陪老妈回湾仔。”陆中孝吐了口气,对陆忠恕说道:“等放假时记得回家。”
陆忠恕点点头,对叶胜男说道:“老妈,我进去帮老师代课。”
“去啦去啦,那是正经事,用心做。”叶胜男被陆中孝挽着臂弯,对陆忠恕催促道:“家里万事有我,你安心读书,等毕业做医师,做律师,陆家就算熬过这口气啦。”
“陆中孝,英文名奥斯卡,37年入学,英皇书院童子军第一连副指挥官,第一任由学生担任的书院校刊总编,我没有记错罢?”三人正准备在校门处分别,背后教学楼方向,一个有些苍老的男声响起。
陆中孝循声回身望去,教学楼二层正对校门的走廊上,一个戴着圆顶帽,下颌蓄着长须,衬衫马甲,杵着斯迪克手杖的英人老者,正立在护栏前,满是笑意的望向自己。
“富嘉新先生,下午好,好久不见。”陆中孝礼貌的朝对方稍稍欠身。
旁边的陆忠恕也欠身行礼:“校长先生,下午好。”
“陆夫人,下午好。”英皇书院的现任校长富嘉新没有回应两名曾经的学生,而是摘下圆顶帽抚胸,朝叶胜男问候道。
叶胜男虚做了个敛衽的动作,略略欠身行礼,语气姿态彷佛与之前瞬间换了个人,得体礼貌的开口回应:“校长先生,下午好。”
“麦卡伦,能帮我个忙吗?”富嘉新把帽子戴回已经半秃的头上,对陆忠恕叫着他的英文名说道:“带你母亲转转这美丽的校园,给我和你哥哥一点叙旧的时间。”
陆忠恕答应一声,带着母亲叶胜男朝校园内走去,只留下有些茫然的陆中孝,仰视着自己这位当年的西洋史老师,教务长,如今的书院校长。
“你收到我亲笔签名的书信了?”富嘉新看向陆中孝,居高临下的问道:“上来,陪我喝杯茶,小子,看到你活着,而且四肢健全,是件开心事。”
陆中孝沿着楼梯走到二楼的校长室,坐到校长办公桌旁边的沙发上,富嘉新则摘掉帽子,坐回自己的主位。
“老师,您什么时候开始蓄须了?”陆中孝打量了一下校长室的布置,嘴里随意的问道。
富嘉新靠在椅背上,完全没有帮陆中孝泡茶的打算:“从我的下颌在日本被该死的监工一皮鞭留下道难看的伤疤开始。”
两个人坐在座位上聊了一会儿学校这些年的变化,两人在战争中的经历,以及战争中失踪和死亡的师生之后,陆中孝主动开口转入正题,毕竟他老妈叶胜男还在下面等着他。
“所以,您给我写信是因为什么?”陆中孝看到富嘉新的桌上放着一盒登喜路高级香烟,走过去拿起来点了一支:“看起来做校长之后,薪水涨了很多。”
富嘉新的英文名是弗格森,中文名字是直接从英文名音译而来,所以听起来有些奇怪,名字虽然有些怪,但这个老头却是个如假包换的香港通,早在1922年伦敦大学毕业后就被聘来香港担任英皇书院的前身,西营盘官立学堂的高级教员,几十年香港生活,已经能让富嘉新熟练的用粤语,潮州话和客家土话与香港华人流利对话。
“教育司长月薪3666港币,外加每年固定的回国假期和英镑津贴,你面前的校长先生,只有可怜的1900块港币,更不用说什么假期了。”富嘉新看着陆中孝点燃香烟:“说说那封信吧,你没有收到?一周前,我给之前很多书院毕业的优秀学生按照记忆中的地址寄去了亲笔信,你当然在其中。”
“我今天才刚刚回香港,因为战争,去了内地参军。”陆中孝吐了口烟雾:“如果是想组织募捐,让我掏钱出来,我就只能说四个字,无能为力。”
富嘉新打量着陆中孝,似笑非笑的开口:“孩子,你现在身上看不到当年的锐气了,我想一定是你的参军之路经历了许多坎坷,不过没关系,与募捐无关,是两件可以混为一谈的事,公私兼顾,公事,我希望你们这些在英皇书院受过良好教育的学生们,如果有时间的话,能勉为其难的为公立学校担任临时教员,战后这几年多出了大量学生,为此也成立了很多学校,但是教师却还非常缺乏,我们需要那些孩子受到基本教育,振兴战后的香港,所以,你有没有兴趣教书育人?”
“私事呢?”陆中孝看向富嘉新。
富嘉新耸耸肩:“我写了几十封书信寄给你们,是希望你们这些与我有深厚师生情谊的孩子们,在那些学校认真工作,维系好校长或者地区视学官那些人,为我在他们心中增加些好感,教育司高级视学官,我正努力想要争取这个职务,需要获得这些学校的支持,发挥你们在书院时的年轻活力与魅力,为我团结那些学校,我要努力坐上教育司长的位置。”
“我记得以前你对升职没什么兴趣。”陆中孝弹了一下烟灰:“看起来不仅是我的参军之路有些坎坷,你这些年的经历似乎也不太好。”
富嘉新长长吐了口气,用手捻着下颌的胡须:“我受够了政府对教育的态度,整整一年,整座城市在教育方面的官方支出是多少,你知道吗?三百二十万港币,其中各级职员的薪酬就占到一百三十余万,剩下那些钱杯水车薪而已,增加校舍,修缮学院,兴建学校各项工程费用不足怎么办?政府给的建议是,筹款喽,呼吁大家捐款喽,反正中国人很有钱,揾保良局,东华三院那些大善人喽?这座城市到底仲是不是英王治下?伦敦公学难道是靠捐款发展到现在咩?”
前面两句话富嘉新还沉住气用英语,可是越说越气,后面已经忍不住用粤语开始抱怨。
“做教员的收入怎么样?”陆中孝听完富嘉新的话,没有太大反应,而是问到了报酬。
富嘉新从烟盒里取出一支香烟,语气烦闷的说道:“临时男性教员与未考取男性教员月俸一百五十港币,获教育司考取成功的男性教员月俸在三百港币到四百港币左右,每年教育司会举行两次教员资格考取考试,你可以先以临时教员身份工作,等考取考试通过后,就能拿到每月三到四百港币的薪酬,如果你真的准备做个老师教书育人而不是只是短期内帮我个忙的话。”
“你之前问我什么来着?”陆中孝把嘴里叼着的香烟取下来,对富嘉新问道。
富嘉新划着火柴:“伦敦公学难道是靠捐款……”
“前一个。”陆中孝果断的说道。
富嘉新思索了两秒钟:“你有没有兴趣教书育人?”
“四百港币的月薪,让我对教书育人产生了非常浓厚的兴趣。”陆中孝对富嘉新脸色诚恳的说道。
富嘉新把香烟点燃:“我很欣慰,我联络了四十多个学生,算上你只有七个人有兴趣。”
“可能四十多个里面只有我们七个穷鬼。”陆中孝自嘲一笑,接口说道:“我该去哪所学校报道?”
“学校多,教员少,可供你挑选的学校很多,你现在住在哪里?”富嘉新问道。
陆中孝说出了如今家中的地址所在: “湾仔轩尼诗道。”
富嘉新从桌上的文件里翻找了一会,随后抬起头看向陆中孝:“有个适合你的地方,轩尼诗道官立小学,刚刚筹建完成,正在试运行授课,没问题的话,我会写封推荐信,然后你拿着它就可以去报道了,要记得,教书并不是第一要务,重要的是,让那所学校的校长和该地区视学官,支持我。”
“是什么经历,让老师你有了想要从教师变身成政客的想法?”陆中孝把香烟捻灭,站起身整理下领口:“您可以不回答,毕竟毕业后这些年,这个世界已经告诉我,不是任何事都需要得到答案,谢谢您的推荐信。”
富嘉新坐在办公桌后,用鎏金钢笔笔走龙蛇写下一封推荐信,随后又在信尾盖上刻着自己姓名的印鉴,最后才抬起头把这封推荐信递给陆中孝:
“我记得当年教过你们英国剧作家萧伯纳的一句话,智者,己适于世,愚者,求世适己,那也许就是答案。”
“明白。”陆中孝接过推荐信,朝富嘉新稍稍欠身,转身朝门外的阳光中走去:“直白些,就是新的时代,换个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