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屋之中的场面,十分诡异。
刘汉坐在干草上,余菲菲站在他身边,都是空手,目光平静。
反倒杜工梅端着枪,无比紧张,呼吸急促。
足足对峙了一分钟。
杜工梅瞪眼问了一句:“你说我没有开枪的机会?”
刘汉笑了:“大姐,我就吹吹牛,你别当真。”
余菲菲先吓一跳。
杜工梅却枪口一挑,扣动了扳机。
蓬,一颗子弹出膛,打穿了木屋的房顶,尘土瑟瑟飘落。
不是刘汉扭曲了她的视觉,她就想打房顶,看看到底能不能开枪。
到底是不是掌控了刘汉的生死。
结果证明,是的。
她满意了,目光也平静了,美丽的面庞,露出木棉花一般的微笑:“我不杀你,你也不准走,我们就在这等着验证炮火。”
她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余菲菲可以走。”
余菲菲当然不会和刘汉分开。
但她也没敢刺激杜工梅。
终于,刘汉笑道:
“菲菲,你先离开村庄。”
“我不走。”余菲菲一撇嘴。
“你在这碍事,炮击之前我肯定追上你。”刘汉目光示意。
余菲菲忽然明白过来,刘汉能躲开子弹,她躲不开。
她万分不情愿的,撅着嘴,走出了木屋。
想到还在射程之内,索性快速离开了村子,别给刘汉当累赘。
居然没有任何拦截。
甚至视线之内,根本没有人。
木屋中,杜工梅反倒不紧张了,好似唯一不信任的就是余菲菲。
她凝望着刘汉,这个让她无比折服的男人,平静地问:
“你能在我开枪之前,夺下我的枪?”
刘汉微微摇头,叹道:“我就坐着不动,陪你走完这最后的人生,还有十二分钟。”
杜工梅悚然动容。
过了一分钟,她才问出一句:“你为什么要陪我一起死?”
“不,死的只是你,我只是陪你走完人生。算是我对你的回报。当炮弹落下之前的十秒,你会看到我消失了,然后,你错过了最后的逃走机会。我想救你都来不及,白白的葬送在这里。”
杜工梅又瞪了他一分钟,才道:“我不会跟你走的,你不会理解。”
刘汉再次一叹:“我理解,你是战士啊。人生最后的时光,你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问。”
杜工梅凝望着他,却慢慢放下枪,走到他面前。
她的眼中再次露出迷人的光彩,而且越来越迷人。
“我只剩下最后一个愿望,就是想和你快活一下,行吗?”
刘汉凝望着她美丽的脸庞。
终于慢慢点头。
杜工梅衣衫落地,跟着泪珠滑落,凄美如木棉花开。
……
木屋之外,小河呜咽,天空下起了小雨,淅沥沥,仿佛天在哭泣。
这悲伤的韵律,渐渐多了一个旋律,那是饱经沧桑的人类在探索生命起源的秘密,肆意欢笑,肆意尖叫,充满了暴力的美,因为生命的短暂,而更加疯狂,甚至可以无限拔高,越接近死亡越疯狂。
或许这疯狂,会将两人一起埋葬。
足足十分钟过去了。
远离村庄的余菲菲,仰望着天空,心脏跳到了嗓子眼,天啊,炮弹!
她看到了漫天的炮弹,密密麻麻,宛若一群乌鸦!
就在这一霎。
疯狂的杜工梅,忽然睡去!
刘汉的身形快如一道闪电,骤然飚射而出,比起抱着余菲菲的时候,快出十倍不止!
别说行军背包了,连自己衣服都来不及拿,就这么空荡荡的冲出。
堪堪只差一线,炮弹落在他的身后。
爆炸的气浪推送着刘汉的身形再度加速,宛若一线流光遁走。
整个村庄,好似雷池倾覆人间。
每一寸土地,都像是被送进了搅拌机,绞碎之后又扬上了天。
杜工梅的木屋,落下的炮弹最多,她就在沉睡之中,没有任何痛苦,就踏上了归途。
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守住了战士的尊严、荣耀和骄傲。
恐怖的爆炸声,让余菲菲死死的捂住了耳朵,心脏震的仿佛破碎一般难受。
漫天暴起的泥土、瓦砾、断木、混杂着飞上天的河水,遮天蔽云。
炮火洗地。
恐怖如斯。
余菲菲浑身颤栗,死死盯着村庄的方向,她没有看见刘汉出来。
她心如刀割,懊悔莫及。
为什么没有陪伴在他身边?
可一切都晚了。
如果可以重来,她永远不会再放手,受不了这痛。
当炮火终于平息的时候。
余菲菲举步向前,恢复了英姿飒爽,坚定的朝村庄走去。
漫天的泥土都没有落下,硝烟弥漫其间,进去都无法呼吸。
她却要回木屋救刘汉。
可就在这时。
背后一只手,按住她的肩头。
余菲菲猛回头,看到已经穿戴整齐的刘汉。
如果她足够细腻,应该会发现,刘汉穿的不是原来那套军装。
可惜她本来就不是细腻的人,更何况在这种大悲大喜之后。
她直接崩溃大哭,扑进他的怀里,死命的捶打着他的胸膛,哭喊着说:“你骗我!你骗我!你说炮火洗地之前追上我!”
刘汉将她紧紧的抱住。
什么解释都没用。
这力量,才是最好的镇定剂。
余菲菲慢慢平静了下来,抱着刘汉不动了。
过了许久,她从平静变成了微笑。
她终于仰起头,目光如水,凝望着刘汉,期待着他的侵犯,或者叫补偿。
刘汉却道:“走,来人了,我们不能再暴露。”
“啊。哦。”余菲菲跟着刘汉快速向前,在硝烟的掩护下,消失无踪。
无数越军聚拢过来。
尘埃落定,他们开始搜查整个村庄,寻找刘汉的尸体。
他们知道余菲菲跑了,逃不过望远镜的。
但为了避免打草惊蛇,根本没理会。
可刘汉逃出去,他们却没看见。
爆炸遮蔽了视线。
木屋的位置已经不确定了。
好在两个女人在,带领着士兵找到了那个地方。血肉是有,但面目全非。
他们搜寻了足足一个小时,也没找到第二个人的证据。
只有一个人的碎片。
拼凑成一个女人。
即便是尘土也无法掩盖,那一片片的鲜艳,宛若木棉花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