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文事后推断,由于自己坐在后排才避免了重伤。当时他们车的左侧受到撞击,对方把引擎盖撞得向后翻卷,直接挤扁了驾驶员。两辆车后部的损伤都不算严重。
抓走他的人将他从残骸中拖出来,搬到另一辆车上,没有人说话。他被放在后排座位,一旁有人看守。他痛苦不堪地躺着,车子启动不久,他就失去了意识。再次醒来的时候,他听到附近有海鸥的叫声,闻到了海水独有的咸味,还有捕鱼船作业的声音和海浪的拍击声。
这是要朝威尼斯去了,只有这一种可能。如果他们想带他去帕多瓦或者特雷维索,肯定会走陆路。这就意味着他们是个小型组织,只有一个总部。至于‘他们’是何方神圣,他依旧一无所知。
或许是疼痛导致精神恍惚的缘故,周围的场景恍若梦境——闪闪发亮的海边小屋,耀眼的海浪,海鸥翱翔,挤满了海草、芦苇、沼泽禾草和水鸟的海面上伸出的沉船桅杆,还有在那迷雾中隐现的荒岛,海上缥缈的回音,一群排成V字形迁徙的候鸟发出嘎嘎叫声,一架拖船咔啦咔啦不知开往何处。最后,威尼斯带着它柔和的忧郁登场了,一如导游手册中镶着粉红画框的图片那样:到处都是宫殿,教堂、城堡和钟楼,还有那些附属物,广场、露天雕像、镀金边框的画作——恰似流亡者再难以回到故土一般,这种辉煌灿烂,具有独特魅力的时代已经一去不返了。
他仍然没看清抓走他的是什么人,从衣服上看应该跟在马可波罗机场追杀他的人差不多。但显然,他们不是一路人。这伙人估计想绑票索要赎金,而非杀人灭口。他需要想好对策。无论这是要去哪儿,等他们到了目的地,对方肯定会使劲审讯他,他不能没有准备。正想着,他突然被人用什么捂住了脸。是氯仿麻醉剂。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先让眼睛适应了周围的光线,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房间,而且……貌似是被绑起来了?是的,被绑在了地上。他辨认出周围有四面墙壁,自己正倚靠着其中的一面。屋里没有家具。他的嘴干得发疼,整个身体痛得阵阵抽搐。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也有可能是几个小时,灯光突然亮了起来,他吓得一缩身体,揉了揉眼睛。门外走进来四个人,其中三个穿着连帽衫,一个穿着浅褐色西服,翻领上别着一枚徽章。他一眼辨认出那个圆形环绕十字架的徽章是主业会 的标记。西服男留着山羊胡,微微秃顶,面露精光。
“准备开口了吗?”对方用意大利语问道。
“你想让我说什么?”加文声音嘶哑。
“想喝点水吗?”
没等加文回答,他打了个响指,有人递给他一瓶依云。他把瓶口凑到加文嘴边,把瓶子倒过来。加文喝够了水,向他点头示意可以了。加文暗想,这开场比他想象中友好不少,不过仍不能放松警惕,硬手段在前面等着呢,他们会先用各种虚虚实实的消息来迷惑你,给你施压。然后大棒和甜枣轮番上阵,如此反复直到将你的心理防线彻底击溃,让你迷失自我,只求解脱。然后,你就能给他们提供所有信息,任他们宰割了。
“康斯坦提乌斯·索帕派我们来的。”加文说道,观察到西服男跟他的同伙一脸诧异,“你可能不知道,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西服男微微吃惊地张着嘴,似乎是莫名其妙摸中了头奖。他困惑地用手摩挲着下巴,一言不发。随后他站起身来,示意所有人离开房间。他们走的时候把房间的灯也关掉了。加文不知道多久之后他们会发现他在撒谎,也不知道等他们反应过来会怎么对付他。
他强撑着靠坐在墙边,半昏半醒,不知道等下要是对方回来告诉他“索帕说根本没听说过你”,又该怎么办。他开始回想航班上的事情,尤其是“彼得”,显然那不是小伙子的真名。当时他看起来异常古怪,甚至可笑,现在回想起来就全说得通了——那人当时已经知道自己可能会死。他的激动喊叫,全无礼数的表现,跑去洗手间回来时带着满身的呕吐味,梦中突然高喊,还有保罗说他“刚来过一发”的论断(加文现在深信不疑了),全都论证了这整场悲剧。加文并不知道他是谁,家里还有什么人,军情七处之外的人会不会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司机就更不用说了,更是毫无头绪。加文感觉到了一种毛骨悚然的孤立感。
几小时过后,一个身穿大红运动服活像克利福德大红狗的男人走了进来,手上的盘子里装了六块比萨。他把盘子放在加文面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加文吃了三片比萨。
“吃完了吗?”看守见加文停下进餐,好像吃饱的样子便问道。盘子里还剩三片比萨。加文不知道这里面会不会掺了吐真剂,可现在想这个问题也太迟了。他点点头表示吃饱了。
那人收走盘子,回来时手上拿着一罐可乐和一个杯子。他并不看加文,拉开罐子倒出满满一杯可乐递给加文。加文拿过来喝掉了。
“再喝一点吗?”那人问道。
加文点点头。那人就把罐子里剩余的可乐都倒出来递给他。可乐喝完后,那人又不知从哪摸出一块沾了氯仿麻醉剂的布片按在加文的鼻子上。加文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除了一条内裤之外浑身赤裸。衣服被刀子或是什么东西割成一条条扯下扔到了一旁。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房门紧闭,灯亮着,他仍然被绑着。他觉得很冷,还有点恶心,好在不饿不渴。他估计自己昏迷没多久。大半个小时后,“大红狗”回来了,问他想不想上洗手间,他点点头。
他被人带着去了一间公共厕所,手被紧紧绑着,脚也被一根一尺长的绳子牵在一起,守卫对他的排便过程显然没什么兴趣。他狼狈地拉好内裤,艰难地拖着脚步回到原先的囚室,囚室的灯关掉了。他睡了一会儿,不知多久以后颤抖着醒过来,又被喂了些比萨和可乐,去了厕所,如此循环。没人再来讯问他。他梦到了地下隧道、车祸、大桥倒塌、彼得、保罗和玛丽,还有甩不开的血滴,古怪的线状生物,眼睛挂在眼眶外,嘴巴已经腐烂了。
也许是十二小时之后,也许是一天一夜,也许是几天之后,浅褐色西服男子又出现了。只是这次换上了蓝色西服,四个手下都跟在身后,每人手中拿着一个用纸包裹的东西。显然,他们已经有了决断。西服男在加文面前席地坐下。
“大家心里都清楚,我们没法联系到索帕,而且坎赛利里也没说什么。不过算你走运,有个浮夸的威尼斯警督救了你一命。你懂我的意思吗?”
加文摇了摇头。之前的那一记忽悠看来收效甚好,接下来得稳扎稳打一些,不能再冒进。
“今早我刚跟一个叫阿里吉奥·菲奥拉万蒂的警探过了招,今天下午,我找警局的熟人打听了这人的底细,包括手机号,手头的案子,目前的进展之类。我们亲爱的阿里吉奥老头似乎得到了一个有趣的发现,被他写进递交给局长的报告里了。英国情报机构略施小计,已经把完整的报告副本提供给了小姐,这要归功于他们控制的广告公司。让我们非常意外的是,弗里德曼先生,你的一位同僚出现在今早的教堂晨祈会中,我的手下还帮她打了掩护,免得她穿帮。我猜,单单就这一点而言我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对吧?”
加文点点头。“我猜索帕喜欢让各部分单线开展行动。”
“切萨雷给你松绑后会带你去浴室,好好刮个胡子洗个澡,这套新衣服一会儿换上。整理完之后上楼跟我们聊聊,当然是像朋友那样聊聊。如果索帕先生没跟你提起过我们,那肯定是因为他不希望你知道这些。不过没关系,我们肯定能互相配合好。”
半小时后,加文爬上一架木质旋梯——之前他似乎是被安置在了一间地下室之类的屋子——来到一条走廊。正门在他的右手边,其他三面带有护墙板的墙上也各有一扇门。加文正对面是一幅中世纪的威尼斯地图,这是走廊里唯一的装饰物。
前两个房间是空的,一间是卧室,里面有三张铺盖乱糟糟的行军床;另一间放了一架台球桌和一台电视。最后那个房间里,四个手下正坐着吸烟,神情迷茫。那个负责说话的头头没在。
“请坐。”其中一人随意招呼道,仿佛加文是路过进来喝杯咖啡或者打个牌。“奥尔索出去了,明天才回来,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我想先睡一会儿,这样干活的时候才更有效率。”他答道。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跟故事里的三只熊似的。他们显然不想让什么“金发姑娘”睡自己的床,更何况眼前这个黑发大老爷们。
“况且我碰巧知道有大事要发生了。”他补充道,对策略的奏效没有过多惊讶。现在开始一切都自然而然地按自己的节奏在走。“等我醒了你们帮我弄把枪,到时我们都会需要的。”
离他最近的切萨雷,就是之前帮他松绑的那个,向他点点头,很专业的样子。“去隔壁房间最靠近窗户那张床睡吧。你现在这种半残的样子确实帮不上忙。”
加文没有急着问枪的事情。他脱掉刚穿上的外衣爬上床,看了看时间,五点整。又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他躺下很快就睡着了,一觉无梦。
突然,他被人猛力摇醒。映入眼帘的是奥尔索暴怒的脸,是叫奥尔索吧,他们都这么叫他,应该没错了。
“快起来!”
“发生什么事了?”加文问道。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被打回了原形。奥尔索身边站着他的四个打手,全部面露凶光。他们已经不再是盟友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回想一下你睡觉之前说过的话,英国佬。你提到会有大事发生,是不是?”
加文挠了挠头,“我奉命在你需要的时候提供支援。你看,我也不知道具体要做些什么,就是在你们不顺的时候提供任何支援。实在搞不定,我被授权可以动用英国驻罗马大使馆的力量。”
奥尔索又变得十分纠结焦虑。他眼神阴冷,嘴唇在颤动。“给他一把枪。”他神情激动地跟手下说道,然后转身面对加文,“我们现在马上坐飞机去那不勒斯。小姐被绑架了。”他突然跪下来开始嚎啕大哭,“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朋友还是敌人,加文·弗里德曼先生,但我求求你,求求你帮帮我们!”
加文努力控制住自己,但他的语气依旧将自己的惊讶显露无遗。“茱蒂塔·坎赛利里不会有事的,我向你保证。快找个电话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