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妃行至长春宫时,长春宫内正是一派严肃,底下的宫女太监们连大气儿也不敢出。
太皇太后一板起脸来,谁都害怕。虽说她老人家这些年来渐渐不怎么管前朝与后宫的事儿了,但她当年于群狼环伺中扶持先帝上位、处罚先帝爱妃董鄂氏的那些个雷霆手段,后宫中没人敢忘。就是如今,康熙帝还会时不时在政事上请教这位祖母。
虽说太皇太后近些年不再插手后宫之事,一应事务俱交由佟皇贵妃打理,但所有人都知道,若是她当真出了手,后宫必是要见血的。
思及太皇太后的手段,原本带着满腔怒意而来的德妃也将那怒火尽数收敛了起来,朝着太皇太后与佟皇贵妃行了礼:“臣妾参见太皇太后,参见皇贵妃。”
行完礼后,半晌没有动静,德妃维持着福身的动作,觉得膝盖处有些酸麻。
她心中一紧,知道太皇太后果然是疑了她,否则,用不着刻意为难她一个小小的妃嫔。
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沉得住气。
德妃低眉顺首,规规矩矩地等着太皇太后唤她起来,没有半点儿焦躁的情绪。
过了片刻,她才听到太皇太后不咸不淡的声音:“起吧。”
“谢太皇太后。”
“德妃,今儿个发生的事,想必你已经清楚了吧。”太皇太后直视着德妃,一双锐利的眼睛似乎要将她看穿:“长春宫中小嘉和奶娘的膳食被人动了手脚,导致两个奶娘断了奶,饿着了小嘉和。小嘉和关乎着我大清国运,哀家决不允许有任何人对小嘉和动手!”
被那双凤眸注视着,德妃忍不住心中一颤,她强忍着不适感,点了点头:“是,臣妾明白。胆敢对小公主出手之人,罪不可赦。臣妾听说,那对小公主动手之人,曾与臣妾宫中一名小太监有所接触,臣妾来此,是想自证清白——臣妾已然查明,那名小太监已被荣妃马佳氏收买。”
说着,在太皇太后的默许之下,她命人将搜集到的证据呈现给太皇太后。
她看着太皇太后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请太皇太后明鉴,臣妾的七格格去岁才没了,九格格今年刚刚诞生,臣妾有什么理由对八公主出手?倒是荣妃,在四妃之中恩宠平平,不过是因着生了皇三女,才得皇上高看一眼。如今八公主这一出生,便越过了前头所有的格格,荣妃心中难免不痛快……”
太皇太后仔细看了德妃呈上来的证据,又想起方才对那小太监用刑之后,小太监招供的证词,心中已然明了,这件事多半就是荣妃的手笔,只是,德妃也未必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无辜。
她兴许没有直接动手,但静观其成,甚至推波助澜,却是很有可能的。如若不然,德妃宫中动手之人,为何偏偏就是荣妃马佳氏的人?
太皇太后微阖眼睑,看着身旁乖巧老实的不得了的德妃。
康熙素来喜欢德妃这温柔小意,不争不抢的模样。可不争不抢,她一介包衣出身的妃子又怎么可能在后宫一众妃嫔之中迅速脱颖而出,与大族出身的惠妃、宜妃同处四妃之位?
荣妃不会喜欢一个夺走她女儿全部风头的人,那么难道德妃就会喜欢吗?
去岁德妃的七格格殇逝后不久,长春宫中便传来佟皇贵妃怀孕的喜讯,今年佟皇贵妃所出的八公主与德妃所出的九格格出生时间几乎相差无几,地位却是天差地别。八公主小小年纪便得封固伦公主,受尽宠爱,九格格往后即将出嫁之时才可得封和硕公主,往后只要两姐妹站在一处,九格格的光芒注定要被八公主掩盖过去。德妃当真能甘心?
德妃或许自以为将自己掩藏得很好,但她那点小心思却逃不过太皇太后老而弥辣的双眼。
但眼下这桩事,重点不在德妃,最后还落在荣妃身上。
太皇太后吩咐身旁的苏麻喇姑:“去,将荣妃给哀家叫来。”
……
这后宫之中高位妃嫔在各处都有些耳目。
长春宫中太皇太后与佟皇贵妃大动肝火,又是请太医,又是派人去永和宫传唤九格格的奶娘,又是提审永和宫的太监,这诸般事宜,手头略有些人的妃嫔自然都打探到了。
饶是如此,荣妃在苏麻喇姑“请”自己去长春宫时,还是眼皮子一跳。
尽管苏麻喇姑态度客客气气,尽管她在回想一遍之后觉得自己的计划并未出纰漏,但她的心中还是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这种预感,在她看到太皇太后严厉的目光后,化作了现实。
此时,太皇太后正轻柔地抱着一个婴儿,那名婴儿吃饱了,已靠在太皇太后的怀中沉沉睡去,只是一双白嫩的小手依然紧紧攥着太皇太后的衣襟,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太皇太后抱着婴儿的动作是那般轻柔,仿佛生怕力道大一些便弄疼了婴儿,见婴儿睡得不安稳,她甚至还伸出褪了护甲的手,轻轻拍打着婴儿的背。与她对待婴儿的态度截然相反,她看向荣妃的目光是那样的冰冷。
慈祥与严酷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同时出现在太皇太后的身上,却丝毫不让人感觉违和。
能够得到她全身心爱护的,必然是她所宠爱的孙辈与曾孙辈,面对她所不喜的妃嫔,她从不会给那人留任何情面。
“来了?”太皇太后淡淡地道。
“臣妾……参见太皇太后……”在太皇太后那双仿佛能够洞悉一切的目光中,荣妃难得地紧张起来,连舌头都开始打结。
“知道哀家为何会唤你来吗?”
“臣妾不知。”荣妃硬着头皮道。
按理来说,太皇太后与佟皇贵妃就算查,也只能查到德妃身上,应该查不到她身上才是。
太皇太后冷哼一声:“不知?要不要哀家提醒提醒你?德妃宫中一个名唤小路子的太监与长春宫中的宫女春枝相勾结,在八公主奶娘的饮食上动了手脚,导致奶娘不能下奶,饿着了八公主?那名小路子表面上是德妃的人,实际上却听从你荣妃的调派。”
“康熙六年,太监小路子在你宫中当差,颇得你倚重,却因不明原因被送回了内务府。后来,小路子因办事伶俐,被调去了仁孝皇后宫中。仁孝皇后崩逝之后,小路子又被调入了永和宫中!”
荣妃没有料到,太皇太后竟然早在她到来之前,就把小路子的出身调查得清清楚楚。
“即便是这样,也未必能说明小路子是臣妾的人……小路子当年在臣妾宫中犯了错,这才被臣妾给打发了,他对臣妾怀恨在心,早就不肯听臣妾调派了。小路子如今的主子可是德妃妹妹!”荣妃看了德妃一眼,恨恨道:“该不会是德妃妹妹暗中动了手脚,为了脱罪,便想把这盆脏水泼在臣妾头上吧!”
“那你又如何解释,小路子在宫外的家人被你的人监管起来之事?”太皇太后似笑非笑道:“荣妃,别把别人都当成傻子!”
“来人,传哀家旨意,荣妃马佳氏意图谋害八公主,降为荣嫔,罚半年俸禄,于宫中禁足一月。”
德妃听荣妃遭了罚,正心下暗自庆幸之际,又听太皇太后道:“德妃乌雅氏,管教宫人不利,罚半年俸禄,于宫中禁足两个月。”
在太皇太后洞悉一切的目光中,她咬着舌苔,竭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臣妾……遵旨。”
看似德妃受到的惩罚比荣妃轻上不少,可德妃知道,实际上并非如此。
德妃本就是包衣出身,根基不深,全凭着康熙的宠爱,才能够在后宫众多妃嫔之中脱颖而出,与惠妃、宜妃平起平坐。如今太皇太后罚她禁足两个月,便意味着她这一个月内都别想见到康熙了,她如何能不慌?
康熙的后宫之中从来不乏美人,待她解了禁足,康熙还能不能想起她,可就不好说了。且今日是太皇太后亲口让她禁足,康熙最是孝顺太皇太后,日后便是她解了禁足,康熙想起今日之事,少不得也要冷落她几分……
早知如此,她就不放任荣妃对八公主的奶娘动手了!
德妃如今真是万分后悔。
“好了,下去吧。”太皇太后冷淡地对着德妃与荣嫔挥了挥手。
在德妃与荣嫔离开之后,太皇太后严肃的神色才渐渐回暖,她看着怀中睡得正香的小婴儿,眼神不由柔软了许多。
小婴儿也不知在做什么梦,圆嘟嘟的小脸一鼓一鼓的,似是在吃什么东西,时不时还挥舞一下小拳头。太皇太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小婴儿的脸,感受着指尖那绵软的触感,道:“这回可是把小嘉和给饿坏了,做梦这嘴巴都停不下来呢。”
这可是冤枉八公主了,她哪里是在做吃货之梦?
她是梦到她不知排行第几的讨厌哥哥又来逗她,被她肉乎乎的一拳直接招呼在了脸上!
“主子,恕老奴直言,您今日对德妃娘娘与荣嫔娘娘的惩罚,似乎格外严厉些。”苏麻喇姑道。
若是按照太皇太后往日的脾性,这等小事,她并不会过问。
便是当真发现后宫妃嫔算计了她哪个孙女的奶娘,饿着了她的孙女,也不过小惩大诫一番罢了。
像这样直接出手将一位资历极深的后宫妃嫔降至嫔位,又罚了两宫主位同时禁足之事,简直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太皇太后一面逗弄着八公主,一面道:“小嘉和是不同的,你知道。那些妃嫔平日里要怎么明争暗斗,哀家不管,可若是谁敢把主意打到小嘉和身上来,不管有没有真正伤到小嘉和,哀家都决不轻饶!”
佟皇贵妃闻言,眼中划过一丝欣慰之色。
能得太皇太后这般全力维护的,整个皇宫,也就只有康熙与太子二人罢了,如今,又多了一个八公主。
她的女儿,这般被太皇太后看重着,想来日后,哪怕她不能长久地陪伴她女儿了,也不至于无人照看。
似乎是感觉到佟皇贵妃那隐藏得很深的悲伤情绪,八公主突然醒了,“啊啊”地叫唤着,朝着佟皇贵妃伸出了两只莲藕似的小胖手,要抱抱。
太皇太后一面小心翼翼地将八公主递到佟皇贵妃的怀中,一面道:“你看这丫头,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疼母妃了,当真是一个乖孩子。你啊,就别想那么多了,只管好好养小嘉和,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嗯。”佟皇贵妃眼中隐隐渗出泪光。
她紧紧地拥着女儿柔软的小身子,将脸轻轻贴在女儿的小脸上。如若可以,她也想看着女儿一点点长大,结婚生子。
“啊!”八公主睁着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看着佟皇贵妃,小手轻轻贴在母妃的胸口处。宫殿内无人看到,一丝极为微弱的绿色亮光从八公主小小的手掌心中传递到了佟皇贵妃的身上。
过了一会儿,也不知是不是错觉,佟皇贵妃竟觉得自己的身子轻便了些许。
与此同时,八公主像是倦极了,用小胖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乖巧地趴在佟皇贵妃的怀中,沉沉睡去。
也不知是不是佟皇贵妃的错觉,她这精神头,一日比一日好,每回把八公主抱在怀中,都觉得特别安心,这也导致,她处理公务之余,就窝在寝宫中抱孩子。
每回将小小软软的婴儿抱在怀中,看着她懒洋洋地打着呵欠,冲自己笑得开心灿烂的时候,佟皇贵妃一颗心就特别柔软。她伸出纤细白皙的手指轻轻点一点自家闺女的额头:“你可要好好长大呀。”
“啊~啊啊~”小公主用自己的两只小爪爪抓住了那根指头,似乎是在对佟皇贵妃逗弄自己的行径表达抗议。她那义愤填膺的小模样,逗得佟皇贵妃忍不住笑出了声:“真是个乖宝贝。”
自打有了八公主,佟皇贵妃觉得,自己的生命中多了许多乐趣,也有了更多的盼头,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劲儿。虽说之前,康熙怕她膝下寂寞,将四皇子胤禛抱给了她来抚养,但胤禛这孩子,总是沉稳的过分,很多事都不需要佟皇贵妃来操心,倒是让佟皇贵妃失去了很多为人母的乐趣。
如今好了,有了沉稳可靠的儿子,有了娇软可爱的女儿,夫君对自己也是宠爱敬重,佟皇贵妃觉得,若是她能够看着一双儿女安安生生地长大,娶妻出嫁,生儿育女,这辈子也就圆满了。
这要是在先前,她刚刚生下小公主的时候,她不敢想,因为当时她的身体状况,实在说不上好。连太医都说她为了诞下小公主耗损太过,需得好生调养调养,不然寿数有碍。不过,兴许是她的娇娇当真能给身边儿的人带来好运吧,她最近活儿没少干,照顾娇娇的不少事,她都亲力亲为,但她的精神头非但没有变差,反而越来越好了。
蕙叶见自家主子一直抱着小公主不肯撒手,生怕累着了自家主子,便道:“您抱了这么久,手臂可酸了?要不,由奴婢来抱一会子,您先休息一下吧。”
佟皇贵妃见自家女儿听了蕙叶的话,懒洋洋地在自己怀中翻了个身,拿小屁股对着蕙叶,明显一副拒绝的态度,不由忍俊不禁:“罢了,还是本宫抱着吧,你看,这丫头一听说要换你来抱她,嘴角都快能挂油葫芦了。”
被小主子嫌弃了的蕙叶不由委屈地道:“小公主,平日里送您去奶娘那儿,为您换尿布的事,可都是奴婢来做的,您怎么能这样嫌弃奴婢?奴婢可真伤心啊。”
八公主听了蕙叶的话,往佟皇贵妃怀中刨了两爪子,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埋到佟皇贵妃的怀中不要见人,看得佟皇贵妃乐不可支:“瞧瞧,这丫头才一丁点大,就知道不好意思了,真真是个鬼精灵。”
这时,有人来禀:“主子,太子殿下与大阿哥来给您请安了,他们想要见一见小公主,现如今正在正殿里头等着呢。”
佟皇贵妃闻言,奇道:“他们两个居然会凑到一处?可真是天降红雨了,他们没有打起来吧?”
她这样说,倒也不是随口说说的。
大阿哥胤褆与太子胤礽仿佛天生不对盘似的,比课业、比骑射、比圣眷,什么都要比上一比。今儿个传出大阿哥胤褆在骑射上被师傅夸赞了的消息,明儿个就必会传出太子所作文章被师傅诵读的消息。
他们二人,一个是惠妃那拉氏所出,一个是已故仁孝皇后所出,一个居嫡,一个居长,一个有母妃庇护,一个有康熙亲自抚育,可谓是旗鼓相当。偏偏半大的小子,已经有了争强好胜的意识了,谁也不能彻底压谁一头,可不是各自不服气,相看两生厌?
对于两人这种隐隐竞争的状态,康熙倒是乐见其成,觉得这能敦促儿子们共同进步。
可问题是,他俩一起走到哪儿,哪儿就会变成大型战争现场,因此,几乎没有哪宫的妃嫔会希望同时遇上他们两个。
佟皇贵妃只是惊讶了一瞬,便收敛起面上的神色,她将怀中抱着的八公主递给蕙叶,理了理身上的衣裳:“走,咱们去正殿吧,不好让太子与大阿哥等急了。”
……
正殿中,太子与大阿哥分别坐在两端,一个低头喝茶吃点心,一个打量着房屋内的摆设,井水不犯河水,只是两人都不往对方所在的方向看,明显才刚闹了脾气。
他们此时的不和,也多源自于孩童的争强好胜,并不含什么恶意。
因今日消耗有些大,大阿哥稍微多吃了几块点心,太子偏过头,轻声嘀咕了一句“饭桶”,大阿哥就不甘示弱地道:“也不知道是谁,今日用午膳的时候还在想着太傅给你指出的不好之处,结果差点把饭喂了你的衣服!”
“哼!”
“喝!”
佟皇贵妃见了他们这副闹别扭的样子,只是忍俊不禁,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掩饰住唇边的笑意。这个年纪的孩子都知道要面子了,她可不能真的笑出声来,不然大阿哥与太子该感到不自在了。
座椅正好面朝门口的太子胤礽率先发现了佟皇贵妃,朝着佟皇贵妃行了半礼:“给佟母妃请安。”
太子乃元后嫡出,身份尊崇,按理来说是不必向后妃行礼的,但佟皇贵妃不同。她是康熙嫡亲表妹,在康熙心中颇有分量,是宫中副后,也算是太子的长辈,向她行半礼以示尊敬对于太子来说也是应有之意。
在他行礼的同时,大阿哥胤褆也向佟皇贵妃行了礼。
佟皇贵妃免了两个阿哥的礼后,向着太子还了半礼。
太子向她行半礼是向她表示尊敬之意,她不好就这么受了,什么都不表示,否则回头别人就该说她轻狂了。
“佟母妃,我和太子今儿个是来看八妹妹的,不知八妹妹何在?您快让人把八妹妹抱出来吧!”胤褆在站直身体之后还不待太子开口,便抢先说话。
太子剜了他一眼,那双上翘的凤眸中带着股说不出的高傲劲儿,让人看了很想上去扁他两下。
只听太子慢条斯理地道:“听闻八妹妹出生,孤早就为八妹妹准备好了礼物。前些日子不得空,今儿个可算是找到机会来看八妹妹了。”
因佟皇贵妃刚诞下八公主时,身上有些不大好,八公主的洗三便没有办,导致宫中年长的阿哥格格们还没有真正见过他们这个一出生就受到隆宠的妹妹。
事实上,对于这个传说中能够给大清带来好运的妹妹,大阿哥和太子早就好奇的不得了,想要看看她到底生得什么模样,她会不会与旁人不同,生了三头六臂呢?亦或是像神话传说中的那些神女一样,生着鸟羽或是蛇尾呢?
八公主要是听到他们内心的想法,估计能直接用口水糊他们一脸。
还三头六臂,鸟羽蛇尾呢,八成是杂书看多了,心思没好好用在学习上,一言以蔽之,就是作业太少了!
可惜八公主她没有读心术,她并不知道太子与大阿哥内心的真实想法。
所以,当太子与大阿哥看到八公主只是一个普通婴儿,没有鸟羽、没有蛇尾、也没有其他任何异于常人的征兆时,是有些失望的。
八公主很快就感受到了他们失望的眼神,“啊啊”了两声,不耐烦地冲着他们蹬了蹬小腿儿,又挥了挥肉嘟嘟的小胳膊。一个照面间,太子和大阿哥就在八公主心中被贴上了蠢蛋哥哥一号和蠢蛋哥哥二号的标签,比常来看她逗弄她的四阿哥胤禛还蠢。
太子与大阿哥本来对八公主没有多么深刻的感觉,小婴儿这副可爱的模样,倒是引起了他们的兴趣。太子率先凑到八公主跟前,从袖子中摸啊摸,摸出个小巧别致的金铃铛来,放在八公主面前摇啊摇:“小嘉和,来,看这儿。”
八公主小嘴一撇,用小爪子捂住自己的眼睛,连看都不想看自以为英明神武,实则蠢萌的太子。
蠢蛋哥哥二号,这一招她那个蠢四哥早就用过了!都用烂了!话说,她这些个哥哥怎么来来回回都喜欢用那么几招,除了扰民还是扰民,能有一点儿新意吗?
“噗——”
一旁大阿哥看见太子逗八公主逗得起劲,八公主却连个正眼都不给太子,忍不住笑出了声,看八公主也顺眼了不少。
不愧是与大清国运相连的妹妹,跟其他见了太子就诚惶诚恐或是谄媚讨好的妹妹不一样,他这八妹妹就是能够透过一个人的表象看清他的本质!
“笨蛋,你来之前,不知道先派人打听一下八妹妹的喜好吗?八妹妹最不喜欢别人拿东西逗弄她了。”
“骗人!胤禛明明告诉过孤,八妹妹最喜欢有人拿拨浪鼓逗她了!”胤礽在来之前明显是做了功课的,可惜他问错了人。连胤禛自己都搞不明白八公主怎样的时候算是高兴,怎样的时候是不高兴,又怎么能够给出一个正确的讨她欢心的方法呢?
胤褆嘲讽地看了太子一眼,伸出胳膊,把八公主给抱了起来。别看他还只是个半大小子,力道却不小,把八公主抱得稳稳当当的,一点儿没让八公主感觉不舒服。
将八公主抱起来后,胤褆愉快的带着八公主玩儿起了举高高。
自认为自己内心绝不幼稚的八公主本来想高贵冷艳地朝着蠢蛋哥哥一号哼唧一声,没想到这古代版过山车,玩着还挺过瘾。她平时的生活太无聊了,不是吃就是睡,再不然就是被人抱来抱去地逗弄,蠢蛋哥哥一号抱着她这样举来举去,她竟觉得挺有意思的。
也罢,既然能哄她开心,她就给点面子好了。
八公主发出了清脆的笑声。
佟皇贵妃眼看着大阿哥将自家闺女抱着举啊举,一开始提着一颗心,生怕大阿哥手上没个轻重,把自家闺女晃得不舒服,在听到自家闺女的笑声之后,终于松了口气。
大阿哥在听到八公主的笑声时,冲着太子投去了得意的一瞥。
甭管太子再怎么厉害,至少哄妹妹这一条,太子是绝对赶不上他的!
对比方才八公主在太子的逗弄下意兴阑珊的模样,现在八公主简直太给大阿哥面子了!
一看到太子在自己面前吃瘪的样子,大阿哥就忍不住想抱住自家妹妹,狠狠亲她几口。
太子……太子脸已经开始隐隐发绿了。
他自认除了骑射之外,别的地方没有不如大阿哥的。结、果!今儿个哄妹妹居然被大阿哥一个大老粗给比过去了!简直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婶不可忍!
他要怎么才能够把大阿哥给比下去呢?
太子冥思苦想了半天,仔细回忆了一下自己幼时康熙是怎么吸引自己注意的,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起了三字经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他记得,他小时候,只要康熙一抱着他背起这些东西来,他就会乖乖趴在康熙怀中认真听康熙说话,还时不时模仿着康熙的话“啊啊”几声。
可谁知,他这不开口还好,他这一开口……八公主仿佛回到了当初的课堂,昏昏欲睡,其作用简直犹如催眠。
为什么汗阿玛用在他身上的招式不管用!一定是因为他是男孩子,妹妹是女孩子的缘故!
太子想。
胤褆不给面子地再次大笑出声,颇有优越感地看着太子道:“二弟,你不会哄人,就不要哄了,你看,八妹妹先是被你逗弄得不耐烦,如今你念一念经,八妹妹都快睡过去了。可见八妹妹还是更喜欢我一些。你啊,还是回去好好练练吧。”
胤褆挑衅地看了胤礽一眼,胤礽眼中燃起了熊熊怒火。
佟皇贵妃抿着唇,从胤褆怀中接过了八公主:“好了,今儿个娇娇有些累了,太子与大阿哥不妨改日再来看她吧。娇娇平日里与我在这宫中呆着也无聊,有你们这些哥哥来看看她,陪她玩一玩,她也会很高兴呢。”
康熙每日都会抽时间辅导太子功课,今晚也不例外。
在让太子将今日夫子所教导的东西说与他听后,他赞赏地点了点头:“你学得很是通透,只是切记,学海无涯,万不可因为旁人的几句夸赞,你就得意自满,止步不前。”
“是,儿臣谨记。”
“你可还有什么问题?”
“儿臣确有一事想请教汗阿玛,但此事与课业无关,不知汗阿玛可否为儿臣解答。”
“说吧。”作为二十四孝好父亲,康熙自然不会拒绝爱子的提问。
太子抿了抿唇,委屈巴巴地道:“为何比起儿臣来,八皇妹更喜欢大皇兄?”
康熙没料到太子竟会问这么个问题,平日里太子专注读书及与大阿哥较劲,对于底下的弟弟妹妹们都不甚关心也不甚亲近,怎么今日竟会为八公主不理他委屈上了?
不过,八公主有旺国之运,太子又是大清未来的君主,对于太子主动亲近八公主一事,康熙自然是喜闻乐见的。
“保成可是与你大皇兄一道去看望你八皇妹了?你需得将当时的经过详细地告诉朕,朕才好为做出判断。”
“大皇兄今日找到儿臣,要与儿臣比谁能率先讨得八皇妹的欢心。儿臣想,依着大哥凶神恶煞的模样,八皇妹见了他定是不会喜欢他,便答应与他比了。”
“为了增加把握,儿臣还去问了四皇弟有关八皇妹的喜好,四皇弟告诉儿臣,八皇妹喜欢旁人用拨浪鼓逗弄她,和她一起玩耍。儿臣处已经找不到拨浪鼓了,可先前汗阿玛曾赠予儿臣一个金铃铛,极为小巧别致,那声音又清脆又好听,儿臣便想着拿那金铃铛去,也是一样的。”
“可谁知,儿臣逗弄八皇妹的时候,八皇妹连个正眼都不给儿臣,倒是大皇兄,一上来便不由分说地将八皇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八皇妹倒更喜欢他一些。这究竟是为何?难不成,是四皇弟在诓儿臣吗?”太子愤愤道。
康熙忍着笑意听太子说完了这么一番话:“保成可是觉得你率先做了准备,最后却不如你毫无准备的大皇兄,是以不能接受这个结果?”
太子点了点头。没错,他可是谋定而后动的,怎么能比那个有勇无谋的大哥还差呢!他不服!
“的确,你在去长春宫之前先找了你四皇弟打听,这一点比你大哥做得好。但你怎么就那么肯定,你四皇弟告诉你的有关你八皇妹的喜好,一定是对的呢?”
在太子“胤禛果然是在骗我”的愤怒神情中,康熙决定为他的四阿哥说几句话,免得四阿哥在太子那儿的仇恨值爆表,到时把大阿哥都给超过去了。
“胤禛倒未必是在骗你,只是他自己与娇娇相处的时间都不多,你怎么能确定,他告诉你的就是对的呢?你只问了胤禛一人,便自以为对娇娇的喜好有了了解,是以最后你在哄娇娇开心方面,还不如你毫无准备的大皇兄。”
康熙趁机教导太子:“这就是为何为父时常告诉你,在做决断时,不可只问一人,否则便易偏听偏信,与真相相去甚远。”
太子思索了一阵,开口道:“儿臣明白了。”
康熙欣慰地点点头:“要怎样才能与你弟弟妹妹相处好,日后还需要你自己摸索。”
“儿臣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儿臣记得,当初汗阿玛哄儿臣时,会给儿臣念书,今日儿臣给八皇妹念书,八皇妹怎么一下子就睡过去了?难道,汗阿玛的法子不起作用了?”太子一脸惊异地看着康熙。
此时的康熙在尚且年幼稚嫩的太子及其余诸皇子眼中是无所不能的,因此,太子很难接受康熙的法子居然也会失效之事。
康熙闻言,嘴角的笑容变得有些僵硬。他没好意思跟太子说,他自己当初亲自照顾年幼丧母的太子时,也是新手上路头一遭,依着自己的想法胡乱来操作了一通。太子没因着他在他耳边一直不断地读书而睡过去,真的是很给面子了。
“你八皇妹到底是女孩子,兴许,她与你的喜好不一样。”最终,康熙只能外表正直无比,内心心虚地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太子将信将疑:“真是如此?”
“应该如此。”装得多了,连康熙都险些相信自己的鬼扯是真的了。
……
转眼间,便到了八公主的满月宴。
这场满月宴可谓是声势浩大,不仅康熙出席了这场满月宴,连退居幕后的太皇太后以及深居宫中不出的皇太后都出席了这场宴会,可谓是给足了八公主面子。
有宫妃见了,暗地里相互咬耳朵:“别说寻常的阿哥与哥哥们了,便连太子当年的满月宴,都不曾这样大办过,八公主这圣眷,可真是独一份儿呢。”
“谁说不是?不过,太子当年满月时,仁孝皇后才走了一月,皇上心中悲痛,没有心思大办也是在所难免的。至于诞下子嗣的其他几位娘娘……论圣眷自然无法与从前的仁孝皇后以及如今的皇贵妃娘娘比。”
似八公主这样隆重的满月宴,在本朝还是头一遭。从前未能有与八公主的满月宴媲美者,未来能不能有,不好说。
宫中每年都会有几位皇子或是皇女诞生,真正能被康熙记挂且放在心尖尖上的,屈指可数。
“听说,皇上在翻阅《诗经》后,已决定为八公主赐名‘琼华’,我虽不知这二字是何意,却觉得好听得紧。”
有多读了一些诗书的妃嫔立刻答道:“琼华取自于《齐风著》,有美玉之意。听说,皇上为了给八公主取个寓意好又好听的大名,选了整整一个月,这可是其他公主都没有的殊荣。”
惠妃恰好站在这名妃嫔的旁边,将这些话语尽纳耳中。
她笑了一声,挤兑德妃:“说来,德妃妹妹的九格格与咱们八公主也差不了几天,也不知皇上在为八公主选好名字后,有没有多余的名字可以给德妃妹妹的九格格用呢?虽说皇上对九格格不上心,到底御赐的名字更有体面不是?德妃妹妹素来深得圣宠,不妨与皇上说说吧,依照皇上对妹妹的宠爱,只要妹妹求一求,想来皇上没有不应的。”
说到此处,惠妃忽然一拍自己的脑门:“哎,瞧我,竟忘了德妃妹妹如今还在禁足,最近见不到皇上呢。今儿个德妃妹妹能够出门子,还是皇上看在八公主的面儿上,特许德妃妹妹出来一天。要不这样吧,我这人最喜欢替妹妹们分忧,只要妹妹求我一求,我便替妹妹说了。妹妹你觉得如何啊?”
德妃在四妃中最为得宠,早已引起了惠妃的不满。且她得宠后又不知收敛,常有意无意地炫耀其圣宠,这落在惠妃眼中,就十分刺眼了。
惠妃是最早跟随康熙的妃嫔之一,早些年还算得宠,这些年圣宠渐渐不如新晋妃嫔,这也是旁的妃子接连诞子,她在生了大阿哥之后迟迟不再怀孕的原因。德妃那些个举动有没有膈应到宜妃,惠妃是不知道,但她自己是被德妃给恶心坏了。如今,难得有可以大肆挤兑德妃的机会,惠妃自然不会放过。
德妃才因八公主之事被太皇太后禁足,如今不宜再公然与人起争端,她忍了又忍,终于道:“妹妹的事,就不劳烦惠妃姐姐操心了,妹妹如今忙着在宫中照顾六阿哥与九格格,没有心思想别的。惠妃姐姐若是有这份慈心,不妨替八阿哥求上一求吧。”
大阿哥如今已搬去了阿哥所,才刚两岁的八阿哥被送到了钟粹宫惠妃处抚养。对于八阿哥,康熙对八阿哥既不像对大阿哥一般喜爱,也不像对太子一般重视,更不像对四阿哥一般因其养母之故爱屋及乌,他对八阿哥,只能用漠视二字来形容。
八阿哥生母卫氏出身低微,不得圣心,他的出身,甚至被康熙视为一种耻辱,一种自己色令智昏的证明。
对于八阿哥,惠妃一开始是喜欢的,毕竟自从大阿哥去了阿哥所之后她膝下寂寞,有八阿哥在,钟粹宫中也变得热闹了不少。可在惠妃意识到康熙不喜欢八阿哥后,她对八阿哥的这份喜爱,就淡了不少,如今也只能说是平平。
惠妃讽刺德妃现如今不得见天颜,德妃立马就回了句你倒是得见天颜,不为你的养子求一份恩典,反倒管到别人头上去了,这手伸得也够长的。
宜妃道:“好了,今日到底是八公主的好日子,惠妃姐姐与德妃妹妹就不要再拌嘴了,回头若是让皇上听见了,扫了皇上的兴致,可就是我们姐妹的罪过了。”
宜妃不喜德妃,故而在惠妃去找德妃麻烦的时候,宜妃没有阻止,可惠妃那讽刺德妃的话,将宜妃也给带了进去,宜妃心中到底不快。
皇上不重视德妃所出的九格格,又何尝重视宜妃所出的九阿哥呢?到头来,九阿哥与九格格,都沦为了八公主的陪衬。
……
所有人都知道,今日注定是刚刚被赐名为琼华的八公主的主场,但没有人预料到,她今日竟是被康熙亲自抱出来的。
在看到被康熙小心翼翼抱着的婴儿时,以宜妃与德妃为代表的诸多妃子心中的嫉妒达到了顶点,尽管她们都小心地将这份嫉妒掩盖在或温婉或明快的笑容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