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其实我骨子里跟我娘一样,是个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的人。
所以,对于看到萧靖上青楼这种事,我没有表现出自己一贯的镇定。几乎是在水绿惊呼完的下一秒,我便匆匆小跑到那家青楼前,看着萧靖与萧寒一前一后踏进去。
“靠!只有老娘逛鸭店的份儿,你想上青楼,别说门了,窗子都没有!”
彼时,我脑海中浮现的竟是我娘抱着家里的账簿坐在我爹爹的书桌上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我觉得我现在跟我娘一样,胸口也积了些许怒气。
略微抬眸,“熏芳阁”三个漆金的朱红大字深深映入眼帘,楼阁门口两串精致地红灯在微醺的夜色下轻轻晃动,隐隐还散着些许诱人馨香,几位丽色夺人的女子也并不像别的青楼里的姑娘那样四处搔首弄姿,招揽客人,只亭亭玉立,优雅向进门的客人施礼。往来的客人并不多,却个个锦衣华服,贵气十足。
我哥同我说过,青楼也有高低贵贱之分,而这“熏芳阁”便是京城数一数二的销金窝,商贾巨富,达官贵人们必争之地,普通百姓轻易进去不得。
我心下有了计较,轻挥衣袖,抬脚便潇洒踏了进去。
几盏精致华丽地灯笼将整个大堂笼罩在一层暧昧不明的微光下。
诱人的香薰间,有绝色的女子丽影闪动,衣袂飘飘,白皙的藕臂若隐若现,引人遐想万千……
十几张上好的紫檀木圆桌旁坐着衣着华丽地客人,几乎每一桌都有一两位佳人作陪。
我瞟一眼,并没有萧靖的影子,想来以他靖王的身份也定是要了包厢吧。
未久,便见一老鸨挥着手中的绢字风姿卓越地迎上来,脸上的装扮可就没有门外的几位姑娘清丽了,极尽花枝招展,我疑心她是否将整合胭脂都往脸上抹。
她挥了挥手上的娟子就往我身上贴,一股刺鼻的香气顿时扑面而来,“哟!这位客人看着可眼生,第一次来吧,长得可真俊!”说话间,竟还对我一阵上下其手,脸上的粉呼啦啦往下掉,我胃里一阵翻腾。
不知道刚刚萧靖有没有这样的待遇,我暗想。竟想要笑。
“妈妈管我俊不俊作甚?只要有银子,难道妈妈还不赚!”我扯开一抹冷笑,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
青蓝配合,立即掏了一锭银子递给她。
那老鸨竟不接,只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我,一阵阴阳怪气:“公子这话既对,也不对,按礼说咱熏芳阁有银子本没有不赚的道理,只是,凭公子的身份……”说到这,她眯了眼,眼底精光闪闪。
我心一惊,转念一想,这老鸨既能在这勾栏之地混到如今的地位,怎会没几分眼力,刚才一时疏忽,白白被她试探了去。
“原来妈妈是嫌银子少了,”我朝青蓝示意,青蓝拿出一锭金子,“不知,这样如何?”她既未当场拆穿我,自然还有商量的余地。
老鸨脸上的粉掉的更厉害,直笑的何不拢嘴,换上一张殷勤的脸,谄媚道:“够了,够了,公子可是要一间上房?”
我点点头。
她立刻甩着娟子,摇曳多姿地在前为我引路,嘴上还忍不住絮絮叨叨“公子来得正好,今儿可是咱秦馨姑娘一月一次登台的日子,您瞧瞧,这台下谁不是巴巴地来看咱秦馨姑娘跳舞的,妈妈我偷偷告诉您,今晚咱秦馨姑娘也有心要挑个良人,公子若是有意,可千万别错过了。”说着,说着,竟忘了我是女子。想来她这番话今晚也不知说给多少人听过,一时顺口了。
秦馨这名字我听着耳熟,细细回想,才记起几月前京城闹得沸沸扬扬的一件趣事。
却说这太师之子柳子孟与吏部尚书之子杨卫,一日为了一女子在青楼兵戎相向,大打出手。半途,小厮机灵,见不得自家公子吃亏,自作聪明的各自搬了家丁帮忙,本是两位公子的口角之争,迅速扩大到几十人的赤膊相向。这两位本就是不好得罪的主儿,官府也不敢插手。
最后,谁也没讨了谁的好处去,均是负伤而归。两家府里的夫人哪见过宝贝儿子如此伤痕累累的模样,皆是心痛不已。明着各自训了自己孩儿一顿,暗地里免不了生嫌隙。偶尔在市井或茶会上碰上也是各自较量一番,强逞口舌之争,却又都是心高气傲,巧舌如簧之人,每每被对方气得半死,回家后便只拿小环撒气,直弄得府里乌烟瘴气,两位大人的日子也就万分难过。
那几日,京城各处茶馆里谈论的皆是今日柳夫人又道了什么经典妙句,或是杨夫人又想到什么法子可以将柳夫人气得七窍生烟。倒实是给百姓饭后之余添了不少笑料。
最后,还是皇帝萧澈借狩猎之名,邀了两位公子,亲自化解了两家怨气。这段笑闻才得以就此作罢。
自然,另两位公子掐架的源头,便是这位有名的秦馨姑娘。
我回神间,已被老鸨领到一间上好的包厢,老鸨吩咐身边的侍女好生伺候,便扭着腰招呼下一位客人去了。
我将那两个丫头打发走,才进了包厢。
“公子?我们要怎么找王爷呀!”刚进屋,水绿便迫不及待地问起来,两眼发光,格外兴奋的小样儿。
我觉得她也定是将娘亲得话本读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所以,对于“娘子上上青楼抓相公”这种鲜活桥段格外感兴趣。
我白了她一眼,自顾找了凳子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青蓝也坐在我旁边,水绿见我们没理她,自觉没趣,撇撇嘴,也坐下了。
既然今日熏芳阁的重头戏是这位秦馨姑娘,那么萧靖会来也多多少少与这位姑娘有关吧。现下,就只等这位秦馨姑娘出场了!
包厢外忽然寂静下来,一阵轻柔地丝竹声缓缓响起……
我忙到那张专供客人观看歌舞用的长椅榻上坐下,只见大堂的灯忽然都灭了,只余舞台中央几盏昏暗的纱灯照映出微弱的光芒。
台上,水蛇般的腰肢轻柔舞动,芊芊细指灵活婉转,和着悠扬的琴音缓缓绽出各种姿态,在那似明有暗的光线里,女子纤丽的影子竟妖娆恍如暗夜的怒放的蔷薇。
然后那灯光渐渐明亮,琴声也随之加快。扯出水袖,流动的身姿在明亮的光晕里又飘逸若误入凡间的仙子,时而旋转,时而下摆,时而扭动腰肢,一颦一笑间似都在诉说着一位倾国倾城的女子的传奇。
我竟看呆了,等回过神来,台下已响起雷鸣般的掌声,就连水绿都忍不住兴奋地鼓掌。
我暗叹一声,到底曾是两位氏族公子都不惜相争大打出手过的女子,实是颇有气质呢!
女子并未下台,只优雅向台下众人略施一礼后,朱唇轻启道:“小女子秦馨早已厌倦青楼以歌舞为生的日子,如今,只愿寻一有心人常伴其左右,琴瑟和鸣,若是台下哪位公子有意,愿赎了秦馨……”
她还为说完,台下便立即有人激动地起哄嚷道:“秦馨姑娘,我愿意!”
“秦馨姑娘,别理他,跟了我,老子保证你辈子荣华富贵,锦衣玉食……”
“秦馨姑娘怎是贪图荣华富贵之人,你可别让你一身铜臭玷污了秦馨姑娘的雅洁。”
“秦馨姑娘……”
台下直闹得不可开交,台上的女子却丝毫不为所动,只微微皱了皱眉,清丽绝伦的脸上显出几分不耐,却还是微笑向人,等着老鸨走上台。
“请大家静一静!”老鸨上台招呼,看一眼身旁的姑娘,才谄笑着朝台下众人道:“秦馨姑娘今日有意寻得一良人,当然,有银子替她赎人是前提,但是,也须得姑娘满意了才是!”说到这儿老鸨还故意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见台下人人焦急等待下文,才满意继续又缓缓道:“因此,秦馨姑娘出了一幅上联,若有人的下联合了秦馨姑娘的意,便可参加稍后赎身的竞价。”
原来,是先挑才,再挑财,最后挑出一位既有才又有财之人!这女子,倒真真聪颖。
果真,老鸨说完便有侍女捧了一幅上联出来,只见帘上一行娟秀小字写着:“拆一点,折一半,合手欲拾相思笺。”
倒是颇为简单的对子,不过,要对的合这位姑娘的心意,也是看似简单其实不然。
要找一位良人么……
我略略寻思,便重新走到桌上,提笔写下:“红之畔,尘上边,今生还系前世缘。”
倒不一定定要对得工整,不过一份情意而已。
“公子,你也要参加?”水绿见我提笔写字,兴奋不已地跑来看,“可是,不是很工整呢,公子,你的文采真的不行呀!”
我随手便拿笔敲了一下她的头,这丫头,知道她家小姐不善文墨,还敢当面讲出来,居然也不给我留些面子。
青蓝见了,也扯开嘴角,直笑着摇摇头。
“本来就是嘛……”她还小声的嘀咕了一句,真真欠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