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中国读者也许对法国作家阿尔封斯·都德的名字并不感到陌生，因为凡是上过小学的人一定读过他写的《最后一课》。它篇幅不长，文字朴实无华，却以真挚感人的爱国热情令读者难以忘怀，仿佛听见都德一颗赤诚的法国心在怦怦跳动。这正是都德作品的特点：以情动人。

阿尔封斯·都德于一八四〇年五月十三日出生在法国南部普罗旺斯地区的尼姆城。这座城市在古罗马帝国时期曾辉煌一时，至今仍保存不少古罗马遗迹。附近地区盛产桑树，丝绸业比较发达。都德的父亲经营一家丝绸披巾厂。母亲是大家闺秀，生有十七个儿女，夭折了十三个，因此常常以泪洗面，向上天哭诉，并阅读大量书籍以求得安慰。一八一五至一八四八年在法国是经济倒退的时期。一八三〇年上台的大资产阶级国王路易-菲利浦既与正统派的贵族僧侣斗争，又与主张共和的小资产阶级斗争，政局不稳，处于经济危机中的社会动荡不安。都德父亲的工厂也不太平，工人罢工，两次火灾，加上受一位马赛客户的蒙骗，工厂只好宣布倒闭，全家人背井离乡，去里昂另谋生计。都德在里昂继续上学，但备受歧视，因为有钱人家子弟穿的是上衣，而他只能像工人孩子一样穿罩衣。老师也不喜欢这个近视眼的穷孩子，不屑于称他的名字，只是叫他“小东西”。这便是都德的童年——不幸的童年。

都德十五岁时便不得不独立谋生，在一所学校当学监，备受虐待和蔑视。两年后在哥哥欧内斯特的帮助下去到巴黎，靠抄写书稿为生，生活极为艰苦，但对文学的兴趣丝毫未减，充满幻想的浪漫气质一如既往。一八五八年，都德发表诗集《恋爱的女人们》，获得好评，开始为几家报纸撰稿，与此同时他当上了一位公爵的三等秘书，这个职位使他的生活稳定下来。一八六二年他与别人合写的剧本《最后的偶像》在奥代翁剧场上演，此时他又发表了戏剧集。但真正奠定都德文学地位的创作还是自一八六四年开始。

一八六四年，他离开阴沉沉的巴黎，回到阳光灿烂的故乡普罗旺斯，与著名的普罗旺斯诗人米斯特拉（一九〇四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交往，这位诗人被拉马丁誉为“今日真正的荷马式诗人”的同乡给都德最大的启迪是：写普罗旺斯文学。于是都德在普罗旺斯住下来，熟悉和观察那里传统的家庭、风土人情、语言习惯、人们的眼泪和微笑，运用抒情散文式的笔触讲述一个个故事，发表在报刊上，一八六五年结集成册，取名为《磨坊文札》。它充分显示了都德作为南方短篇小说作家的才华与魅力。其中一篇后来被他改写为三幕剧《阿尔城的姑娘》，曾在奥代翁剧场上演，后又被音乐家比才配乐。

一八六七年都德结婚。妻子是位曾写过诗的才女，婚后成为都德在创作上的密友与第一位读者。

一八六八年，小说《小东西》问世，扩大了都德的读者群。一八七二年的《达拉斯贡的达达兰》使用了拉伯雷式的夸张手法。主人公自命不凡，自认为是狩猎英雄，但由于无知、笨拙与傲慢，闹出了不少笑话。行文中的风趣和诙谐活脱脱地表现了南方人的气质。一八七三年都德又发表了以一八七〇年普法战争为题材的短篇集《月曜日故事集》，其中不乏名篇，《最后一课》即是该集的第一篇。

此后他几乎每年发表一部作品，其中大部分为巴黎风俗画，涉及各个阶层，例如工商界（《小弗莱蒙与大黎斯内》，一八七四）、工人（《雅克》，一八七六）、政界（《努马·卢梅斯当》，一八八〇）、学生（《萨芙》，一八八四）、文学界（《不朽者》，一八八八）等等。

一八八四年都德患脊髓炎，痛苦异常，在进行水疗的同时，如实记下病情的发展，并仍笔耕不倦，发表了《塔拉斯贡港》《小堂区》《家庭赡养者》等等，而且从不错过任何一场戏剧首演式。一八九七年十二月十六日，他在饭桌上谈论次日即将进行的戏剧彩排时，骤然去世，享年五十七岁。

都德在创作上的座右铭是“根据自然”，他与自然主义大师、他的同龄人左拉过从甚密。他笔下的人物大都有其生活原型，或是由他本人直接从生活中撷取，或是通过他人（包括他妻子）的讲述，然而他不属于自然主义流派，因为他在观察时并不像左拉那样理智、冷静和客观，而是带着感情的色彩。他的风格在不同作品中也有所不同，例如《小弗莱蒙与大黎斯内》就更像戏剧，《萨芙》中用了大量的心理描写。但总的说来，他笔下的世界具有富于人性的温和色彩，一边是善、美、真和弱者，一边是恶、丑、假和强者，而他无论是在赞美还是在批判时都带着揶揄的微笑。

长篇小说《小东西》是半自传性的作品，以主人公第一人称的自述为主，也插入叙述者的第三人称。故事很简单，不涉及重大的社会内容，也没有哲学思考，讲的只是小东西的遭遇。前半部是都德本人的经历，其中痛苦多于欢乐，眼泪多于微笑；后半部除了哥哥雅克以外，全部是虚构的。不纯的情爱与纯洁的爱情构成了冲突的主线（和《萨芙》一样），前者使主人公丧失了尊严，成为可笑的玩物，后者使他恢复自尊与自信，为重整家业而努力。作者所表达的家庭伦理观十分鲜明：只有纯洁的爱情才能建立健康的家庭，而家庭亲情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精神支柱。这是初涉世事时幼稚可笑，甚至想入非非的主人公从亲身经历中得出的感悟。

都德凭着得天独厚的敏感气质，用清新明快的文字描写一个个场景和氛围，一切都显得那么温情，字里行间跳动的是一颗敏感的心，难怪都德曾自称为“奇妙的感觉机器”。

桂裕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