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海怒气冲冲来到学习班的时候,唐荀芳已经从杜鸿茗工厂安排了第一批工人进行思想辅导。下面坐着十来个人,听唐荀芳讲着他的理论。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这是一封具有重要意义的信件。来信人是他的嫂子鹤熙儿,他热情洋溢的讲着信里面的内容。
“朋友们,湖南的青年人已经走在咱们前面了,他们的做法值得咱们学习啊。“革新学术,砥砺品行,改良人心风俗”,听一听,多么好的提议。我以为我们也应该成立自己的组织,光靠着思想宣讲是不够的,要行动起来,把队伍壮大,也像湖南的同志一样,搞一搞组织纪要。这样,咱们才有自己的根基和原则,做起事来才有方向。”
阿海站在教室门口听了半天,唐荀芳都没发现。等他讲完这一段,阿海才冲进去,一把抢过信件,激动的问道:“荀芳,小姐来信?”
唐荀芳拍拍阿海肩膀,“是啊,嫂子从湖南来信了,她在长沙找了个学校教书,算是定下来了。那边正在搞一个叫新民学会的东西,说是群众效果很不错,就写信给我,希望咱们也向湖南青年学习。”
阿海顾不了太多,作为陪伴了鹤熙儿二十多年的下人,阿海自然对主子有种割舍不掉的情谊。自他们在武汉分别之后,就再也没见到过。如今他在北京城活得人不人鬼不鬼。这封来信让他牵起了对主子的思念之情,有了想去湖南的想法。
“荀芳,我去找我家小姐吧,留在这里我也帮不上忙,反倒给你们添乱了。”
唐荀芳看了看他一身狼狈样,问道:“出什么事了?”
两人出了上课的屋子,阿海把工厂发生的事告诉了唐荀芳,唐荀芳憋住怒火,恨不能将脚下的石头碾碎。
“天下竟有如此不要脸的人,欠账还钱天经地义,这件事怎么不早说。”
阿海反驳道:“说了又如何,人家不给,难不成抢回来。”
唐荀芳思考几分钟,看了看手里的信,“工钱一定得要回来,而且要大张旗鼓的要。”
唐荀芳走进上课的屋中,对大家说:“杜家的工人是幸福的,你们能按时按月拿到工资,但有的人就不如你们幸运,他们处处受压迫,每天干活,替工厂卖命,到头来一分钱拿不到。这是不行的,是要坚决回绝的。棉纺厂的职工正在受苦受难,他们等待着我们的救援。虽然今天受苦的是他们,但只要资本家意识不到错误,你们以后就会遇到同样的问题。天下工人一家亲,他们遭遇的不公平待遇就是对你们最大的警示。让我们联合起来,上棉纺厂替他们讨回公道。”
唐荀芳知道,没有谁比他们更了解自己的同行,至少目前来说,棉纺厂是干涉不到他们利益的,他们没有生活的后顾之忧,为同行争取应得利益是天经地义的事。特别是刚刚学习了湖南新民学会的纪要思想,对眼下发生的事就更加愤怒了。因此,唐荀芳一呼百应,大家纷纷站了起来,“走,讨个说法。”
阿海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不是觉得那钱有多重要,他只想挽回做人的尊严和底线,只要得到公平的对待。唐荀芳问他,“你现在是要找你家主子,还是留下来一起奋斗。”
阿海擦干脸上的汗,对大家说,“工友同志们,跟我走。”
浩浩荡荡的人群冲向大街,他们撕下破旧的窗帘写上标语,拉起横幅,朝着棉纺厂走去。
这时候的棉纺厂已经恢复了平静,在一声枪响之后,所有人都回归岗位,再也不谈论和喧嚣。就像被他们扑腾起来的尘埃,又都落了下去。
游行队伍的到来打破了这次短暂的平静,监工做梦也没想到,阿海刚离开一个时辰又杀了回来,还带了这么多工人。马上叫来大宋,“组织大家,有人捣乱,抄家伙。”
大宋不知道唐荀芳来了,马上听命组织人手,跟着监工冲了出来。
出门才看清,带头的人除了阿海,还有唐荀芳。大宋回避着眼神,不敢与之对视。
唐荀芳看了眼他,说:“宋大哥,你今天站在哪边?”
小宋从他哥身边走出来,对唐荀芳说:“唐大哥,我哥他……”
“没你的事,我现在问他,让他自己说。”
大宋眨眨眼皮,知道自己没按唐荀芳的想法做事,肯定是得罪这个人了,他厚着脸皮回道:“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当年不就是带我们吃过几顿好东西嘛,没什么稀奇的,这点事我早就不放心上了,你还以为自己成救世主了?什么事都要听你的?实话跟你说,棉纺厂的事,你们外人管不着,我跟大家保证过,工钱迟早会发的,有些人就是要从中作梗,居心叵测。”
大宋的这段话算是彻底跟唐荀芳划清界限了,就连弟弟小宋也听不下去了,他埋怨的叫了声“哥”。大宋歪过头对弟弟说,“怎么,你也要走,是吗?要走就走,我不拦你。”
小宋没想到他哥会变成这样,他对阿海那样也就算了,可唐荀芳是他们的恩人,怎么能如此忘恩负义呢。
“哥,我不明白,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这样。”
大宋笑道:“好处?我在这里,能得到大家的尊重,大家叫我一声宋大哥就是看得起我,我活了三十年,从来没像现在这样风光过。”
“风光能当饭吃吗?哥,求你了,别跟唐大哥对着干。”
唐荀芳半天没说话,就是让他尽情的发泄,见他说差不多了才说了一句:“我不怪你,今天我也不是找你麻烦的,我们要见何老板,只要他拿出工钱,我们就走。”
“放肆,你们哪儿来的,棉纺厂的事轮得到你们管?”监工看大宋态度坚决,心里有了底,便站住来发威。
唐荀芳拍拍长衫上的灰尘,泰然自若的说:“这跟我们是谁没关系,哪里需要我们,我们就去哪里,工人也是人,不是你们关起来的畜生。还钱。”
唐荀芳大喝一声,把监工吓得倒退两步,“反了反了,今天是怎么了,接二连三,没完了。”
看那架势,大有动手的意思,这时候,大宋身后有个工人说了一句,“我知道他们是谁,我认识,他们是杜家工厂的工人,就是他们。”
一听是杜家的工人,监工一下就慌了,心想:这杜家的工人可惹不起啊,所谓打狗还得看主人,真要动手打了他们,杜鸿茗找他说理,可就大事不妙了。现在阿海又让大宋撵走了,这要是杜鸿茗攀扯起他跟阿海的关系,岂不是要找他算账。
监工一拍脑袋,心里骂起了自己:哎呀,我怎么这么糊涂呢,阿海是个惹不得的主,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唐荀芳看出了他的犹豫,说:“打架我们不怕,但肯定是打不过你们,我们也不想打架,再说,真要打起来,伤了何老板跟杜老板和气可就不好了,我们的原则是,一天要不到钱,我们一天不走。”
一看他们赖着不走了,打又打不得,赶又赶不走,只好甩着袖子回了厂子。
见监工都走了,身后的工人也纷纷散去,只留下大宋和小宋站在唐荀芳前面。
大宋感觉自己在厂子的地位发生了动摇,刚才大家还支持自己,怎么一下就都走了,他恶狠狠的看着唐荀芳,“都是你,这笔账我会一直记着的。”
小宋对唐荀芳鞠了一躬,“唐大哥,那我回去了,我哥的事我再劝劝,实在不行你们就回去吧,何老板刚才放了一枪就走了,不知何时才回来,你们等下去也没时候。”
唐荀芳不怕等,只要他们还在这里,路过的人就知道这棉纺厂是何角色。看热闹的人越多,反而是好事。
事情持续了两天,何老板还是没出来见他们,他已经离开了北京,带着情人跑天津玩乐去了。
对抗工厂的事持续发酵,警察署为了平息影响,已经受上面指示,前来驱赶唐荀芳一众。这次行动指挥正是夏秋。
说实在的,夏秋从内心上是支持他的,但考虑到他这样大张旗鼓的搞示威,影响实在不好,在总统府和国务院眼皮底下做这些事,上面不可能视而不见。正值苏俄革命闹得火热,北洋政府已经察觉到民间人士有些浮躁了。他们要坚持闹下去,很可能惹祸上身。
这是夏秋到之后,给唐荀芳的建议,“考虑到国际形势对北京政府的影响,你们这时候出来反资,意图太过明显,恐要出事。现在时机不成熟,建议观察后再行动。”
夏秋在警察署做事,唐荀芳从没怀疑过他的为人,这个人话虽然不多,但凭借他肯收留阿海,又冒险救回了孙秋雨,足以说明他是个重情义的人。他的建议的确是理性的,但这时候要是松懈退缩了,日后再想杀回来,恐怕就更难了。
夏秋的一句“时机不成熟”,就让唐荀芳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没错,北洋政府一旦派兵干预此事,结果是不敢想象的。
他有些无奈的对夏秋说:“可这工钱?”
“你放心,这个棉纺厂老板我认识,回头我跟他沟通一下,工人的钱肯定能发下来。”
这年头,认识何老板的人多了,但他不是谁都给面子的,夏秋也不一定。但起码这是个保证。唐荀芳只好带大家先撤走,一来等夏秋的消息,二来呢,他要重新规划自己的工作方式。很显然,靠着为数不多的几个工人根本翻不起什么波澜。
唐荀芳青春岁月里扬起的第一道帆就这样降了下来,他需要更多的思考和学习,才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