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过了一周,上面就带人下来挨个问候这些富商。杜德闭目养神的静坐家中,其内心是乱作一团,倒不是捐几个钱的事。这件事要是低了头,那他在商界的脸面可就彻底的丢了。
最重要的是,他对现在的所谓共和制度产生了厌恶之心,这军阀独裁的阴霾之下,何来共和可言。
此刻的杜德只觉世态可笑,如今又激怒了曹元冲,可谓腹背受敌。而杜鸿茗虽知曹元冲掌控着商品市场的分配权,但他这次回来,也并非空手而归,北洋政府向民营企业家借款不过是小打小闹,据他所知,日本方面才是他们真正的财团支持者,不过,这种跨国财团的支持,必定要以某种利益为代价。单从这点来说,北洋政府可就没那么干净了。
杜鸿茗现在正托人向日本大使馆打听相关消息,企图通过获取北洋政府出卖国民利益的证据,从而制造舆论,给北洋政府施压,也为北京的民营企业家出口恶气。
但如此一来,他就算名正言顺干政了,这不是杜德所推崇的。商人一旦和政治家掺杂在一起,很容易搞出政治上的买卖,或是搞出商业上的政治形式。因此,他最烦卢老爷那样的人,做政府的买卖倒不是不可以,但损害民众利益那就是谋财害命的勾当,是要坚决抵制的。
更邪乎的是,也不知谁在谣传,竟然把曹元冲和国务院的曹汝霖放在一起谈论,牵扯出什么亲友关系。听到这个消息,杜德顾不得脸面,马不停蹄的去了曹府,进去一看,曹府已是水泄不通,一问才知,是街边无赖闲着无事,在戏场传出的疯言疯语,才酿造了这场乌龙事件。
经过一番折腾,杜德算是彻底无望了,一口气没顺上来,病倒了。前来探望的人零零散散,也都是来劝说的。给政府捐了钱,事情也就过去了,这么耗着,生意受牵连不说,时间一长,恐酝酿出意外的损失,到时候,因小失大就不值当了。不管怎么说,如今的北京城还算稳定,北洋政府内外不和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安抚国民他们还是要注重的,不会一味的跟老百姓对峙,民营资本家在城市体系中扮演着重要角色,他们要是被激怒和压迫了,城市这锅粥也就乱套了。
因此,把这款捐了,两边也就解脱了。但杜德很清楚,这种事,有一次就有二次。张勋刚被段祺瑞赶走,那吴佩孚又对北京虎视眈眈,多事之秋是接二连三。谁知道下一个政府又会提出什么要求。
被这么一闹,本就打算退居二线的杜德算是彻底凉了心,把北京这摊生意交给杜鸿茗打理的想法也越来越强烈了。
自打上次跟杜鸿茗碰过面,阿海就记住了他,最近他又三天两头的往这边跑,阿海一见他就心烦。每次都跟他拌嘴几句。
杜鸿茗刚进去不大一会,外面便围过来五六个年轻人,指名要见杜鸿茗。阿海看他们那身行头,像是群大学生,态度也随之温和下来。
“别吵别吵,找人就找人,激动什么?”
领头这位叫何超群,个子不高,谈吐却不凡,他向前一步,解释道:“您好,同志,我们是江西来的学生,在华法教育会等了两个月了,今天来找杜先生实在逼不得已,再见不到杜先生,吃饭都成问题了。”
阿海不清楚他说的华法教育会是什么,问:“怎么,难不成这杜鸿茗还不让你们吃饭?这个资本家,我就说嘛,不是个东西。”
“这位同志,请勿要污蔑杜先生,留法一事是江西那边联系的先生,说是他能帮我们办理相关手续,可先生又太忙,只见了我们一次,便再没有后续的。我们打听了几天,才知道他在这地方,你让我们进去,我们办完事就走。”
阿海这才明白,靠在门上,懒洋洋的说道:“哦,为了出国的事啊,那就对了,来我这里你们算找对地方了。不过嘛,这里不让外人随便进出,看你们也没有通行证,只能在这里等了。你们今天走运,要找的人还真在里头。”
一听人在,大家也都放心了,总算没白来。
差不多等了两个多时辰,才终于见到人。杜鸿茗一见何超群就明白怎回事,顿时皱起了眉头,走了过来。
“是你们啊,今天没去找工作吗?”
何超群低下头,有气无力的说,“杜先生,听说你是在法国长大的,那地方到底怎么样,能去不能去,我们真的能在法国学到新东西吗?”
“是啊,杜先生,留学名额何时能下来,要实在下不来,我只好回老家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把杜鸿茗搞得昏头转向,他看了看面前这条长安街,吸了口气,道:“一定会下来的,相信我,在那里你们也一定能学到新思想。”
何超群等人干巴巴的看着杜鸿茗,不知该如何相信他的话,他挠挠头,“既然这样,杜先生,您还是替我们找个事做吧,我们几个两天没吃东西了,实在扛不住了。留学的事我们再等等。”
杜鸿茗惊讶道:“华法教育会没替你们安排勤工俭学的事?”
何超群摇摇头,“人实在太多了,湖南湖北来了一大批人,也等着安排工作。大家过的都差不多,现如今找不到稳定的事做,也就挣不到去法国的钱。我听说一个人要两三千大洋,我们这样的,要何年月才能攒够钱啊。”
杜鸿茗这才知道,原来像他们这样穷苦人家的孩子想要出国是多么难的一件事。华法教育会看来也不是万能的,可是在这样的世态下,谁又能天天有好钱赚呢。他在想,一个人只要够努力,就一定能靠双手养活自己,既然华法教育会资源有限,那生存问题就只能靠自己解决了。
“你们放心,这两天我管你们吃喝,到我的商店领钱就行,一人十块大洋,你们先把这段时间度过去。你们都是文化人,在北京城,只要你有文化,就能找到一个适合你的地方。报社,出版社,大学,私塾,实在不行就去厂里当工人,你们要是同意,我现在就安排你们进厂。不过,出国的费用确实不少,这个我还在想办法,看来只能向政府申请了。”
杜鸿茗也只能做到这样了,他从心里面希望中国的青年走出去,只有看到了外面的世界,才知道自己的方向在哪里,才能从根本上铲除思想的残余和弊端,也才能真正为国家富强而做出贡献。
就这样,他把这群人从阿海面前领走了,他惊讶的望着这个被他鄙视和针对的留学生,以为那就是个不务正业的公子哥。如今一看,这个人值得尊重。
他在想,要是自己能出国就好了,这样一想,他又不得不想到罗伯特来。刚想到这,罗伯特就派人将他叫走了。
最近从南方走水路来了一批货,说是给大使馆发的福利,让他跟着去出力。阿海已经不是头一次干这事了,也就轻车熟路的跟了去。
取货的地方在太平桥那边,都快出北京城了,路比较远,到地方都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阿海每次跟大家来取货,罗伯特都会额外给他五块大洋,这可是肥差,不是谁都有机会挣这钱的。同每一次一样,领队的人先进去,他们几个出力的在外面候着,什么时候里面让进了,才七手八脚的往里走。至于箱子里装的什么,一概不问,这叫规矩懂事。货放入马车后,领队的人就不管了,他们赶着车,按照提供的地址吧货送到,然后直接在接货人那领钱就行。一切都安排的妥当有序,根本不用担心工钱的事。
但这次出来,阿海却有些不同以往的感觉,按理说,东西是给大使馆的,为什么不自西往东,沿着和平门的方向直接去大使馆呢,而要沿着北边走,去往西直门那边呢。
阿海一边赶着马车,一边问同行的伙计,“哥几个,你们说说,为了挣点钱,咱们脚指头都磨破了,也不知这次来的是什么东西,神神秘秘,走这么远的路,看来又得折腾到后半夜了。”
说着,阿海用手动了动车上的箱子,想看看里面的东西,被同伴制止了,“干什么呢?可不能坏了规矩,就算装了金条,咱们也不能看,坏了这行的规矩,今后就别想在这里头混了。”
他也就是好奇,规矩他当然知道,不过,这几年来,他总觉得罗伯特这个人神神秘秘,虽然对他还算友好,也承诺了他去英国的事。但有些时候总有意无意的有所保留。因此,他认为自己还不是罗伯特的朋友。
说话间也就到了西直门大街的马相胡同,他们把马车停在胡同口,阿海负责牵马,其余人往里帮运。
正当此时,从对面的老虎庙突然冲出一支队伍,阿海来不及反应,被其中一位用枪顶住了后腰,其余人也相继被阻扰在胡同里,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
是吴会长领着警察署的缉毒队来了,队长扒开人群,手里捏着警棍,掀开了其中一个箱子。
包装精美的烟土从马车上滚落出来,阿海一看,吓出满身大汗。
“不关我事,我只是个车夫。”他大叫一声,心想,“狗日的英国佬,你给爷爷害惨了。”
那领队被他尖叫声惊住,注意力挪到他这边,用警棍掀开他的狗皮毡帽,大呼一声,“阿海?”
阿海一抬头,这不是夏秋嘛?这小子居然还活着,还混到了警察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