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会议事关《工学报》未来发展,可谓十分重要。因此,编辑部所有成员都放下手头工作,全部投入到会议准备中。
因为会议主题较为敏感,因此,会前一小时,杜鸿茗通知大家会议地点由宾馆转移到一个旧仓库中。小宋和大斌分别在巷子口和门口放哨,一旦发现可疑人物,即刻通知大家。
唐荀芳很激动,各方代表加起来共十四个,这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晚上八点整,会议正式开始,唐荀芳作为东道主,首先发言。
“各位,今日相聚于此,想必鸿茗兄已交待清楚,我要感谢大家冒死前来,这是《工学报》的荣幸,也是鸿茗兄的功劳。就在前几日,上海出版了陈望道先生翻译的《共产党宣言》完本,这对咱们工人阶级来说是个大事件。咱们迎着这个时刻,召开这次会议,对《工学报》来说也意义重大。在座的各位,都是马克思主义信仰者,这是《工学报》吸引大家的基本原则。我和鸿茗兄和大家通信数次才促成此会,目的便是成立工会组织,指定工会准则,以指导工作更好进行。下面,请鸿茗兄把大家提意做个总结,咱们分条讨论,最后举手表决。”
会议持续到半夜两点多,小宋和大斌已经困的不行,但屋子里大家还争论得面红耳赤。女同志们站在他们身后,感受着思想的碰撞。只有一个人游离在外,此人便是何超群。
没错,留法预备学校的工作让他陷入了煎熬,无政府主义者的言论让他一度想放弃教员的身份。他感到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无力。
回到家一看,冷冰冰的,什么也没有,一问,才知孙秋雨参加会议去了。他索性坐在门前,像个烂醉如泥的人,用他那仅有的一点思考能力去盘算着未来。
差不多凌晨四点多,孙秋雨才回来。此时的何超群已经在门口睡着了。她上去将他叫醒,何超群睁开眼对她笑了笑,“你回来了。”
“怎么在这睡?咱们回屋。”孙秋雨要去搀他,何超群自己站了起来。
“不睡了,眼看天就亮了,秋雨,我累了,我想歇一歇。”
“我清楚你的压力,这些事不是短时间就能解决的,想想从前的你,也是一个无政府主义者,后来怎么样?”
何超群低下头,抬起眼皮,“可他们等不了,咱们的国家也不能再等了,等他们出国后再去尝试改变,恐怕来不及了。我没有办法跟他们交流了。”何超群抱着头,痛苦的蹲了下去。
孙秋雨难以带他走出思维的困境,他太爱这个国家了,太希望所有人都选择马克思主义了。他这种渴望仿佛过了头,成了种极端。想到这,孙秋雨感到浑身冒汗。
第二天会议正常进行,何超群却躺在床上一病不起了。孙秋雨上进修班替他请了假,全身心的回家照顾起他来。
林潇寒还守在鹤熙儿身边,去了几次医院,都说回家静养,没有别的好办法。但现在有一个天大的秘密,她不敢说出来,更不知道该怎么办,眼下唐荀芳正在开会,她不能扰乱他心情。
法国医院最近一次对鹤熙儿检查的结论是怀孕。林潇寒作为唯一知情人,这样的诊断结果让她无法跟鹤熙儿交代。
到了晚上,她私下找到杜鸿茗,把情况告诉了他,这件事牵扯鹤熙儿的命运,到底该作何抉择恐怕只有她自己能决定,别人的担忧起不到任何作用。但她现在的精神状态,恐怕接受不了这样的事实。这也是林潇寒最担心的一点。
杜鸿茗得知情况后,连夜去法国医院询问了鹤熙儿的身体状况,医院的反馈不是很好,以她目前的身体来看,孩子活下来的可能性不大,搞不好,两条命都要搭进去。
唐荀芳绝对不能知道这件事,杜鸿茗从医院回来后,第二天一大早,赶在会议之前把大家召集起来做研究决定。
杜鸿茗的意思是,此事需即刻告知鹤熙儿,不能再拖下去,把决定权交给她。现在不是考虑她感受的时候,而是考虑安全的时候。大家也没有异议,简短的会议最终决定把此事托付给林潇寒去传达,这也是她当仁不让的事。
这天阳光很好,林潇寒将鹤熙儿带下楼,杜鸿茗托朋友借了辆车,决定带她去北海看看。
一路上,鹤熙儿的眼睛看着前方,林潇寒说什么她都没反应。到地方后,两人立在岸边足足有十多分钟,林潇寒思考了无数种表达的方式,但没有一个觉得适合的。这不是组织让她完成的任务,这是鹤熙儿的命运,她不能再耽搁。
于是,在她情感纠缠在一起的刹那,她将其一把搂在怀中。
“姐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懂我说话,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你怀孕了,知道吗,你要当妈妈了。”
林潇寒流着泪说完这句话,突然被鹤熙儿一把推开,她惊恐的看着林潇寒,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吓傻了。
林潇寒这才反应过来,抱住她道:“姐姐,你没事了,你能听懂我说话,你都快吓死我们了。”
“不可能,不会的,不会的。”鹤熙儿摇着头,手不经意的向自己的腹部摸去,然后痛苦的蹲在地上,大哭起来。
林潇寒站在一旁,让她尽情的哭泣,远处的野鸭扑腾着水面,腾空而去,只留下一道残缺的波纹。不知道她哭了多久,这个刚强的女人,一个人走过这么多年,命运却如此捉弄她,让她承受着无比的巨痛。
三天后,唐荀芳会议结束,大会制定了《工学报》的规章制度和思想信仰,并成立了总工会,选出了唐荀芳为工会会长,负责同各大报刊建立联络,杜鸿茗负责工会的宣传和报刊改革方案,配合和组织各办事处筹备发刊工作。
也就是在那天,鹤熙儿不辞而别了,她留下一封信,信中这样写道:在这共命运的人类社会,我们一起从罪恶中来,战胜妖魔,成就自我;我们一起到光明中去,披荆斩棘,所向披靡;我们在泥泞中挣扎,呕吐,流血,我们的精神遭受侮辱,这远比身体的强暴要糟糕百倍。走下去,劳动者的号角已经吹起,那罪恶之子,在光明到来之时,必将重建心灵,绽放娇艳的花色。
唐荀芳手拿着这封信,质问杜鸿茗,“怎么回事?我嫂子出了何事?”
林潇寒站出来,“这不是老杜的错,那时候你在开会,姐姐被告知怀孕,得知消息后,她整个人就变了,你早出晚归,不清楚情况,大家也不敢跟你说。”
“怀孕?”唐荀芳脑袋轰隆一下,手里的纸掉在地上,“她去哪儿了?这是什么意思?”
显然,他慌了,鹤熙儿身体本就不好,这样不辞而别,他必然放心不下。但杜鸿茗却有不同的见解。
“老唐,你别激动,从信的内容来看,她是积极的,也是想要这个孩子的,她现在什么都没了,只剩下肚里的孩子。那是无辜的肉体,既然选择接受,说明她宽容了自己。我以为,由她去吧,这里的人这里的事,难免会让她伤感,她需要一块干净的土壤去重新生长,你要理解她的苦衷。”
杜鸿茗的话句句在理,唐荀芳也听进去了,他看着大家,将信从地上捡起来,“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个马克思主义者了,《工学报》和《漫画报》共同在全国发行,我们下一步的任务是去到工人底层调查,去不同的城市调查,去了解他们的需求,去揭露他们遭受的不公。这必将是一项艰险的任务,每个人都要做好牺牲的准备。”
蔡柳琴早就不耐烦了,唐荀芳发表完演说,被她一把拽了过去,“现在有时间了吧干儿子,咱们说说你和蔡易的事吧。”
林潇寒站在一旁,看着唐荀芳的窘样,捂嘴直乐。
“不行啊干娘”说着,便看了林潇寒一眼。
蔡柳琴道:“嗐,好办,实在不行,你把她俩都娶了,蔡易做大,她做小。岂不是更好。”大家一听,都哈哈大笑,杜鸿茗说,“蔡干娘啊,你真有眼光。”
这把唐荀芳给气的,大家不帮忙不说,还将他落井下石,气得他直咬牙。
林潇寒也不管他,转身要走,唐荀芳道:“你怎么也……”
“我以为挺好啊,蔡干娘为你着想,你就从了吧。”
这玩笑把唐荀芳给彻底气爆了,别人怎么说都行,林潇寒也跟着起哄,实在让他难堪。
“干娘,一夫多妻,这是封建家庭才有的,我一向讲求自由民主,婚姻要自由,也要民主。蔡易是我妹妹,我岂敢多想,再说,荀芳心有所属,再容不下别人。还请干娘见谅,不要责怪于我。”
唐荀芳的表态,让躲在屋里偷听的蔡易彻底爆发了,她气呼呼冲出屋子,拉起蔡柳琴的手。
“走啊,还在这干嘛,人家又不稀罕不喜欢。”
蔡柳琴道:“你个龟儿子,老娘我听说你有难,单枪匹马去广州救你,如今你小子不讲人情,我闺女哪儿不好了,今天你要说不明白,看我不跟你拼命。”
唐荀芳知道蔡柳琴跟他耍性子呢,怎么可能真动手,他看了眼蔡易,“咱俩打个赌,你要是赢了,我就听你娘的,如何?”
蔡易一听,好啊,当即便答应了。
“好,从今天起,跟我们一起学习《共产党宣言》,参加我们的讨论会,提交学习心得。空余时间到长辛店采访工人,完成新闻稿攥写。你要能坚持一个月,就算你赢。”
蔡易倒是答应了,但林潇寒就不高兴了,私下里问唐荀芳,“你还真想娶人家啊,你不要脸。”
唐荀芳说,“你看吧,我给她的任务,她是完不成的。”
“万一完成了呢?”林潇寒逼迫道。
“那我只能说话算话了。”
林潇寒正在画画的笔直接拿起来,在唐荀芳脸上画了一笔,“看你敢不敢。”
唐荀芳正要对林潇寒动手,小宋在外面敲响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