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超群回到北京后,很快申请进入了留法预备学校,从事教员工作,得知他也是留法学生,自然是亲切。但大家所问之事,却让何超群十分头疼。
“你们关注的不是中国的好坏,你们关注的是外面的好坏,试问,这样的关注有意义吗?我在邮轮上遭受过非人的待遇,我住在最低等的舱位,在牛马屠宰室洗澡,我们同行的几位因为害怕那邮轮,再也不愿回国,永远成了那里的工人阶级,永远离开了祖国的怀抱。”
同学中部分人还是无政府主义的信仰者,对于何超群的说辞很是气愤,站起来就攻击他,“何先生你什么意思?自己出国受到了好处,回头就给我们泼冷水,这样做有失君子风度。难不成全天下就你一个爱国的,别人都成了卖国贼?”
这个屎盆子确实有点大,何超群只是不希望大家对国外生活存有太大幻想,要让大家明白出国的目的是为了将来强国所用。可对方曲解了他的好意,将他视为了敌对。
从进修班回去的路上,何超群的心很不平静,刚经历了天津的变动,好不容易从思想的极端回过头来。可一到北京,青年人的激进情绪就让他重新陷入了疑惑。
他不知道国家的希望在哪里,虽然一部分人醒过来了,但民众的大多数仍旧在不同的信仰理论中苦苦挣扎,他无从要求大家去选择什么,这是由大家对生活的体验所决定的。
他有些累倦,走在月光之下,影子像一条长长的虫。这个时候,对面走过来一个醉醺醺的人,两人孤零零的立在马路中央,相视而笑。
小宋以这样的姿态站在何超群面前还是头一次,他这个人很少喝酒的,但最近却把喝酒当成了一种常态。何超群看他有些迷离,上去扶他,却被骂了一句。
“你别管我,你们这些留洋海外的,没一个好东西,走走走。”
何超群摘掉眼镜,心想,这是怎么了,谁见了他都要骂几句,我做了什么?
“你给我站住。”何超群不想不明不白的遭此谩骂。
小宋停住脚,回头一笑,“跟你说,我就是一个没文化的,跟你们比不了,你是有福之人,娶了孙秋雨,那杜鸿茗和你一样,都是从国外跑回来的,看看,范琪也迷上了他。只有我啊,死了亲哥,一事无成,到头来连个疼我的女人都没有。”
何超群这才听明白曲折是非,原来是为了个女人,何必呢。
“我还是先送你回去,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小宋一摆手,“你不要管我,你们这些人啊,表面上风度翩翩,心里想的比谁都龌龊。”
此话一出,何超群当即就翻脸了,“简直不可救药,天下民众若都像你这般,国家还有什么未来。”
何超群扔下这话,拂袖而去,留下小宋一人消失在夜色中。
对于范琪的选择,小宋显然还没释怀,如今已到了几近崩溃的边缘。他颠簸在深邃的夜色中,感觉不到自己价值的存在,也看不清前方的路。
也不知走了多久,更不知去了什么地方,只觉脚底一滑,扑通一声,落入了湖中。
身体和水接触的一刹那,小宋的意识才猛然一醒,但酒精的作用让他失去了挣扎的力气,这个时候他在短暂的窒息中体会到了生命的重要性,但显然已来不及。他浑身无力,只剩徒劳的挣扎。身体上下浮动,一双摇摆不定的手露出水面,像一面沮丧的旗帜,在召唤着什么。
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躺在了一张陌生的床上。他微微睁开眼,看见一个年轻人背对着他,像是在写字的样子。
“我在哪?”他把头立起来,张着嘴看着青年人。
那小伙一回头,见他醒了,很是高兴,“这是我宿舍,昨晚你掉湖里了。”
小宋晃动着脑袋,什么也想不起来,“你救的我?”
“谈不上救,正好路过,就把你捞起来了。不过,你好像喝了不少酒,那种时候一个人出门,很危险的。”
小宋点点头,说了句谢谢,然后从床上下来,准备穿鞋走人。
“你还是先待着吧,你这个情况可走不远,我一会有课,还不能送你,等我下课吧。”
说着,给他拿来一杯水和一份饭,拿着书出门了。
小宋看着年轻人,愣住了。但肚子确实也饿了,看见饭菜再也忍不住,便狼吞虎咽吃了起来。吃饱喝足后,他看了看年轻人的书桌,全是些苏俄读物,一个字都看不懂。另外还有些学习笔记,小宋好奇,就翻开看了起来。
虽然没受过什么教育,但这些年来,跟在唐荀芳身边,基本的文字还是学会了,正常阅读已不成问题。
很快,他便陷入到这本学习笔记的世界中,这上面所写并不是什么专业课程,而是对马克思主义的一些见解和思考。
这是工学报一直在做的事,小宋对这个东西太熟悉了,但做报纸的时候,他仅仅把它当成一种工作,从未认真的研究和思考过。难得有这样的心境来好好看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在他为之入迷的时候,那位同学回来了。见他在动自己的东西,上去一把抢过来,“你干什么?谁让你动我东西了?”
年轻人显得紧张而焦虑,这种东西,一旦落入反动分子手中,后果是不堪设想的。小宋当然知道了,对年轻人说:“同学,你先坐下,你这个东西领悟的很好,我也很感兴趣,我看,以后得多跟你学习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请你离开。”
小宋知道自己触碰到对方底线了,看来这个东西的传播还处在一个较为敏感的状态下,就连大学校园这么包容的学术场所都免不了要加以谨慎。
“不错,警惕意识倒是挺强的,同学,请你相信我,马克思主义是工人阶级的武器,李大钊先生不止一次提到过它的先进性,我以为此方法可行。”
一听到李大钊先生,同学激动了,“您认识守常先生?”
小宋摇摇头,“我是他忠实的崇拜者,你要不信,等我们下一期报刊出来后,我送你一份看看。我们也一直在宣传这个东西,和你是统一战线的。”
同学笑了笑,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如此说来,你也是同志?”
小宋哈哈大笑,“当然,小同志。”
出了宿舍,小宋才知道,这里是北大校园,救他的学生名叫沈念。难怪对马克思主义这么熟知,原来是近水楼台,在李大钊先生眼皮底下,能一眼看透那么多现实问题也就不足为奇了。
当他从北大离开的时候,心里的包袱一下就没了,虽然他一夜未归,但大家似乎也都没发现。再次见到范琪,他的心已然平静了,经过了生死轮回,他通透了许多,天下无数青年为了救国,尚未成家,他又何必为此纠结呢。
那之后,他一有空就上北大找沈念交流思想,把工学报带过去一起分享。沈念带他去听先生们的讲课,从历史到人文,应有尽有。渐渐的,他整个人就活了起来,范琪的事,他再不去想了。
不过,蔡易可没他那么明白,虽然她跟唐荀芳没有太多的接触,但自打第一次见面,她便在心中种下了秘密花园。可如今林潇寒跟唐荀芳成双成对,她早已是心知肚明的事。但正因为这样,蔡柳琴从广州回来不久,她便吵着要离开。蔡柳琴一问,才知道是唐荀芳的原因。
蔡柳琴对蔡易本就疼爱,现在儿子们都战死沙场,就更不能让她受委屈了。加上自己对唐荀芳也很认可,便决定替蔡易做次主。
“他是娘的干儿子,他不敢不听娘的,姑娘你放心,不就是想嫁给他吗,娘去帮你说。”
蔡易一听,急了,“娘,人家跟林姑娘好着呢,咱们可不能做这事。”
“怕什么,她是她,你是你。这事你不要管,交给我。”
说着,蔡柳琴便来找唐荀芳,可现在唐荀芳有件天大的事等着办,没时间听她说话。各地代表已纷纷赶往北京,他正在宾馆安排大家入住,还要筹备晚上的会议,忙得不可开交。
蔡柳琴的性格他又是知道的,也不能对付过去。趁着还有点时间,把她拉到宾馆外面。
“干娘,你有事咱们回去再说,你看我这边,实在抽不出时间。到底出什么事了?”
蔡柳琴眼睛一瞥,“蔡易不想活了。”
“啊?”唐荀芳大惊,“怎么搞的?”
“哎,我这闺女,非要说嫁给你,又怕你不娶她,现在寻死觅活好几次了,指不定哪天想不开就跳河了。”
唐荀芳一听,愁的不行,“我的亲娘啊,你赶紧,快回去回去,好好的怎么就不活了,等我忙完这个,好好跟她谈谈,你也帮我说几句,这个事干娘得替我做主考虑,可不能由着蔡易乱来。”
蔡柳琴刚要辩论,那边又到了客人,唐荀芳趁机溜走,忙他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