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熙儿对唐荀芳的担忧是可以理解的,她清楚的意识到,自从阿海和林潇寒离开之后,唐荀芳的情绪就一直不稳定,怀疑自己是一方面,做事也比先前急躁了很多。
现在又做出打砸店铺的不理智行为,鹤熙儿当然要予以制止。
将唐荀芳安置在家后,便出门找小宋去了。她心中感觉很不好,要是在天津被军警抓了去,要想出来就很难了,一来他们没有熟人,二来呢,他们回北京的计划恐要受影响。
何超群又病倒在床一蹶不振,她又没来过天津,人生地不熟的,上哪去找这个人呢。好在大斌跟他们来了,这个在天津生活了多年的印刷工现在派上用场了。不管你想去天津的任何地方,大斌都能帮你带路。
鹤熙儿首先想到的当然是这里的警察署了,两人便赶着黑,摸索着往那边去。路上偶尔能碰到闲散的学生和工人,他们看上去筋疲力尽,想必白天的游行太过劳累,此刻已失去了活力。
鹤熙儿走上前去询问道:“同学们,你们知道今天警察抓人了吗?我们的一位工友不见了,我们担心他被抓起来了。”
没想到鹤熙儿的一句话,居然将这四五个学生的激情一下点燃了,方才还死气沉沉,听说有工人被抓,马上精神起来。
“什么?他们又抓人了?走,带我们去,跟他们要人。”说着便撸起袖子,一副要打架的样子,把鹤熙儿愣在那,半天回不过神来。
“啊,我们也不确定是不是被抓了,就是猜测。”
“还猜测什么,这都几点了,没回去肯定就出事了,看来抗议不能停,你们先去警察署要人,我回学校带学生联合会过来。”
鹤熙儿一看事情要闹大,心里慌了起来,她拉住那同学的胳膊道:“还是弄清状况再说,就怕误会了,再连累了大家,你们学生联合会这几天太辛苦了,这么晚了,不如明天再说。”
“不能等到明天,就要现在。”
鹤熙儿确实被他们的热情吓到了,这样贸然过去,肯定是会出事的,当局在这件事上一直没作出过退让,就这么过去,结果可想而知。
但现在学生们的情绪已经拉不下来,就算鹤熙儿不去,恐怕也拦不住他们了。
如此看来,鹤熙儿只能祈祷小宋没事,她真的不想再看到流血和逮捕事件了。
很快,大家便来到了警察署门口集合,学生们前前后后来了四五十人,黑压压的站在那,门口站岗的军警看到这么多人,脸都吓绿了,没等大家喊话,便跑回了院内,赶紧把门给关上。想必这些天大家的游行呐喊真把他们给吓坏了。
鹤熙儿站在人群边上,揪心的看着警察署的大门,无论大家怎么叫骂怎么喊,里面都没有任何反应,想必对游行这事早已麻木。
直到天亮,也没等到里面的回应,这时候只听身后有人喊她,一回头,是孙秋雨。
她朝鹤熙儿招了招手,把她叫过去。
“你怎么来了,超群病了,需要你照顾,这些事你先别参加了。”
孙秋雨小声说道:“姐,小宋回去了,他没被抓。”
“什么?”鹤熙儿惊了一声,赶紧捂住嘴,“怎么不早说,人家学生在这站了一晚上。”
“天一亮他才回去的,这不,唐大哥担心你们,让我过来叫你们回去。好像要着急回北京。”
鹤熙儿这才明白,她小心翼翼走向学生队伍,跟大家鞠躬道歉,“孩子们,国家有了你们,今后会越来越强,你们快回去吧,据可靠消息,我们的工友找到了,辛苦大家一晚上了,谢谢,谢谢。”
一听人找到了,学生们忙问:“他们打没打人?这位工友受伤没有?”
鹤熙儿连忙摇头,“都好,一切都好。”
说着,从身上掏出所剩不多的钱,“你们拿着,去买点吃的,站了一晚上,都饿坏了。”
学生一把推开她的手,“绝对不行,我们自食其力,不要任何人的钱,既然人找到了,我们就暂且离开,有任何需要我们应援的,随时上学校找我们联合会。”
“一定,一定。”
鹤熙儿一方面是感动,再者,她是真的怕学生们掌握不好分寸,做出出格的事来。
这个多灾多难的国家不能再有流血牺牲了,在面对生命岌岌可危的边缘,鹤熙儿所能想到的是每个人尽可能的安全下来。她开始变得小心谨慎,对所做之事有了丝毫的介怀。
她在想,自己在害怕什么?这种惧怕和想法是正确的吗?
因此,唐荀芳提议回北京的事一跟她提明,她便同意了。顺着唐荀芳的意思说道:“天津的局势远比想象中复杂,目前当局的态度十分之坚决,恐眼下的抗议会持续下去,这个事将遥遥无期,本以为会很快结束,看来咱们的确该回北京了。”
“没错,咱们的主阵地在北京,一方面咱们要回商铺打工,生存的问题要解决,再者,报刊发行还是在主阵地要好得多,那里有群众基础,可以联合北京的工人团体声援天津。”
小宋没什么意见,何超群一言不发的躺在床上,他身体没什么问题,只是精神上受了打击,唐荀芳说要走,他内心是极度失望的。
“我在想,我们办报的目的是什么?我出国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救这个国家,可是,现在问题就发生在眼前,就在这里,你们却说要走。我不得不说,军阀的力量太可怕了,它让你们变得脆弱,把你们钢铁的意志给摧毁了。走吧,你们走吧,我必然要留下来,和天津的同胞共进退。他们一日不释放逮捕的学生,我一日不离开这里。”
何超群冷眼以对,本就气愤的身体变得颤抖起来,孙秋雨坐在他身边,紧紧拉着他的手,眼睛里充满了心疼。她不知该说点什么,一面是自己丈夫,一面是唐荀芳,两边都可谓是自己的亲人,但于情于理,她都会站在何超群这边的。
她看了看唐荀芳,用一种请求的眼神,“唐大哥,实在不行,你们先回去吧,等超群身体好点了,我们再回去。”
何超群一听,急了,“谁说我身体有问题,反动军阀一日不除,我何超群便一日不死。”
“超群,你别这样激动,秋雨在为你好,再说,这里情况太复杂,留下你们单独在这,我不放心。”
何超群把头转过去,“走吧,我不跟胆小如鼠的人同流。天津少了你们,照样能挺下去。”
不知为何,何超群从法国回来之后,整个人变化很大,浑身充满了爱国的细胞,情绪点似乎随时在制高点盘旋,谁要是对他或者对这个国家泼冷水,他指定暴跳如雷。
唐荀芳急了,对何超群吼道:“你逞什么英雄,现在不是你一个人,你要考虑秋雨,天津的情况远比你想象的复杂,你留在这里能做什么?跟我们回去,多做几期报刊,带动北京的同胞把影响力扩散出去,比你留在这效果要强。”
何超群眼神迷离,摇了摇头,“不了,北京也好,天津也好,试问,如今哪个地方还有清净之地?我们这么努力,可当局就是看不见,就是要和我们作对,面对一个瞎了眼的国家,我在哪儿又有何区别?”
唐荀芳一听,顿觉完了,何超群不是对他们几个失望,而是对这个社会失望了,他能感觉到何超群内心的痛苦,这种痛苦折射出的是强烈的爱国情怀,他在看到种种不公之后的绝望和痛苦,已经将他吞噬和掩埋。
这种时候,怎么去拯救,他对这个社会已经没有了耐心,失去了等待的勇气。
唐荀芳把手放在他肩上,“超群,你一定要挺住,要相信,我说过,咱们就快看到希望了,五四咱们取得了胜利,你在巴黎的时候也一起见证了,不是吗?”
何超群苦笑,“胜利?耻辱的胜利吗?他们忘了,把国家经受的耻辱全都忘了,他们又开始残害同胞,为了那日本人的利益,为了他们的一己之利。他们眼中何来的同胞之情,资本阶级的嘴脸必须从这里铲除,工人阶级必将从这片土地上站起来。”
唐荀芳一把将他搂过来,这才感到,他的朋友是这么的瘦弱,就像一把干涸的柴火,但这样瘦弱的躯体之下,竟藏着如此坚贞的力量,实在让世人感动。
但不得不说,这样过激的想法和言论太过冒进,何超群已经把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交给了这个国家的存亡上,对自己已经毫无保留。可就像唐荀芳说的,他还有孙秋雨需要考虑,他可以理智的死去,但不能激进的活着。
不管如何,唐荀芳还是遵从了何超群的意见,让他留在了天津,临行前,他特意找了天津《工学报》的代表,让他关注何超群的情况,万不可让他做出冒失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