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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背景为雅典集市(中央市场)的地方法庭入口处,大法官会将上诉案件记录在册并进行初步调查,以庇护雅典城免于神祇降罪。正是在这里,苏格拉底遇见了欧绪弗洛。彼时,苏格拉底正前往法庭受审——如《申辩篇》所载,三位年轻公民指控其犯有“不虔敬”之罪 (古希腊法典中的思想犯罪,傲慢、无神论、误导人们和思想出轨属主观犯罪。设立不虔敬罪是为捍卫古典时期雅典的民主制度采取的极端措施。——译者注) ,如罪名成立即被判处死刑;而欧绪弗洛才刚结束出庭作证,他指控自己的父亲谋杀了一名家仆。谋杀被视为大不敬,因为它会“玷污”凡间,如若不采取仪式予以净化,将会触怒神明;然而,儿子指控父亲的这一行为同样也被斥为“不虔敬”。欧绪弗洛自称通晓神祇及其意旨,并对“虔敬”一词了然于胸,因此,苏格拉底借机向前者讨教有关虔敬的知识,以期为自身辩护。然而,和柏拉图著作中“苏格拉底”对话篇的其他谈话者一样,欧绪弗洛未能给予苏格拉底满意的答复,他甚至也无法完全说服自己。因此,即便欧绪弗洛坚持认为自己熟稔“虔敬”一词,实际上他并没有将“虔敬”一词的内涵和外延阐释清楚。可以想见,苏格拉底的愿望落空了,但他仍试图鼓励欧绪弗洛阐述自己对“虔敬”一词的认知(如果欧绪弗洛真的掌握这种智慧),然而,欧绪弗洛推脱说还有事在身,便先行告退了。
尽管苏格拉底对欧绪弗洛的问诘以失败告终,但是通过阅读和思索本篇中“何为虔敬”以及其他对话中“何为……”这一典型的“苏格拉底式”疑问,身为读者的我们仍受益良多。苏格拉底所追寻的是一种纯粹而单一的“典范”或“准则”,他希望在考察行为和个体是否符合虔敬的要求时,有清晰、一致且明确的判断。他所追寻的,是一种自成一体的独立准则,欧绪弗洛所信奉的“得到神明喜爱即为虔敬”,实则是行不通的,因为由此一来个体毋需预先了解神明的喜好。诚然,虔敬的行为和个体会受到神明的喜爱,但这只是虔敬的附加属性,而非“本质”,因此并不是苏格拉底所要追求的准则。
为求得满意的答案,苏格拉底对欧绪弗洛的声明展开论证,态度之恳切毋庸置疑——然而对种种困惑,苏格拉底自己也没有答案可供检验或援引论辩。但是,这二者的对话是否能为心思细密的读者提供满意的答案呢?欧绪弗洛未能对其最后的观点做出充分论述,未能证明虔敬即表现为对神明的正义,而侍奉、效忠神祇亦能为个体自身带来进益,对此,苏格拉底略感失望。在苏格拉底看来,这个想法颇具吸引力。那么,本书作者柏拉图是否在暗示我们,虔敬无外乎尽其所能恪守美德,一如苏格拉底在《申辩篇》中所阐述那般,恪守美德是神之于人最盛大的希冀?若果真如此,虔敬可否被视为一种独立的美德,其抱有自身独特的行为准则?这些都是二者对话引人深思之处。
J. M. C.
欧绪弗洛: 发生了什么事吗,苏格拉底?为何你离开了惯常所居的吕克昂 (阿波罗神庙附近的一所学校——译者注) ,在这宫廷法院处逗留?你总不至于和我一样,要在执政官面前指控何人吧?
苏格拉底: 困住我的并非雅典居民通常而言的起诉案,而是一桩刑事诉讼,亲爱的欧绪弗洛。
欧绪弗洛: 此话怎讲?一定是有人起诉了你,我决计不会相信是你在指控别人。
苏格拉底: 的确不是。
欧绪弗洛: 但一定是有人起诉了你,不是吗?
苏格拉底: 的确如此。
欧绪弗洛: 起诉你的人是谁?
苏格拉底: 我对他不甚了解,欧绪弗洛。我未曾听闻过这位年轻人。但我想,那些人叫他美勒托。他来自皮索区 (雅典的一个乡区。——译者注) ,或许你刚好知道他:他蓄着长长的头发,胡须不多的脸上长着一个鹰钩鼻。
欧绪弗洛: 我并不认识这个人,苏格拉底。他起诉你什么呢?
苏格拉底: 你问他起诉我什么?在我看来此事非同小可,对他这样年纪的人而言,思考如此深刻的问题委实不能小觑。他说他深知这一代年轻人是如何被腐蚀的,始作俑者又是谁。他极有可能是个聪明人,当他发现我由于无知而败坏当下青年时,便如孩童向母亲哭诉那般向城邦起诉了我。在我看来,他是绝无仅有的、以正确的方式开始政治生涯的人,因为从政无疑需要从关爱青年一代做起,一如优秀的农夫需要首先照料幼苗再推及其他。同样的,美勒托会首先清理我们这些“害虫”,如他所言,我们是败坏青年的罪魁祸首,紧接着,他便会照料上了年纪的人,从而为全雅典城邦带来福祉。鉴于他良好的政治开端,他的前途想来会是一片光明。
雅典学院 拉斐尔·桑西 意大利 文艺复兴后三杰之一 1509年
古希腊哲学家柏拉图所创建的雅典学院,正处在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黄金时代。学院以古希腊“七艺”——语法、修辞、逻辑、数学、几何、音乐、天文为基础,展现的是人类对美好的向往,对真理与智慧的追求。
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生于公元前469年,卒于公元前399年),是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思想家和哲学家之一,古希腊著名的教育家,西方哲学的奠基人。他和他的学生柏拉图,以及柏拉图的学生亚里士多德并称为“希腊三贤”。
欧绪弗洛: 希望如此,苏格拉底,然而我担心事态会向相反的方向发展。在我看来,他对你的曲解和控诉会动摇民心,而使得整个城邦笼罩着阴影。请告诉我,他是如何形容你腐蚀青年的?
苏格拉底: 他的话确乎有些匪夷所思了,他说我是造神者,创造新神的同时改变了对过去已有神明的信仰。正因如此,他才起诉我。
欧绪弗洛:
我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苏格拉底,因为你表露出自己拥有通灵的本事
。你对宗教事务的革新致使他上书起诉,并在法庭上诽谤你,因为他知道大众是很容易受到蒙蔽和蛊惑的。我也如此。每当我在公民大会上谈及宗教事务、预言未来时,他们就会嘲笑我是个疯子,然而,我曾预测过的事情无一不得到兑现。说到底,凡此种种,皆因他们嫉妒我们。不必为此感到忧愁,还是和他们正面交锋吧。
苏格拉底: 我亲爱的欧绪弗洛,被别人嘲笑其实无关紧要,因为在雅典人的眼中,只要那些聪明人不对自己传道解惑,彼此大可相安无事;然而,一旦他们察觉自己正在被改造,他们就会通过嫉妒或其他手段发泄自己的愤怒。
欧绪弗洛: 我没有兴趣了解他们在这件事情上对我持什么态度。
苏格拉底: 这或许源于你行事谨小慎微,并且无意向他人传授你的智慧,我则不同。我对世人的爱,可能会让他们觉得,我是那种不遗余力传播个人观点的人,不但分文不取,甚至会对倾听者予以嘉奖。如果他们只是想嘲笑我,一如他们对你所做的那般,那么他们在法庭上嘲弄讥讽我并不会造成什么不愉快,但是如果他们对此事是认真的,其结果就难以预料了,只有你等先知才能窥见。
欧绪弗洛: 结果很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苏格拉底,可是我们仍要尽全力打好这场官司。
苏格拉底: 你要打什么官司,欧绪弗洛?你是被起诉者还是起诉者?
欧绪弗洛: 起诉者。
苏格拉底: 你起诉的是何人?
欧绪弗洛: 一个在别人看来只有疯了才会去起诉的人。
苏格拉底: 莫不是此人长着翅膀,可以轻易飞走?
欧绪弗洛: 远非如此,因为他年事已高。
苏格拉底: 那么他是谁?
欧绪弗洛: 我的父亲。
苏格拉底: 什么?你的亲生父亲?
欧绪弗洛: 是的。
苏格拉底: 罪名是什么?所为何事?
欧绪弗洛: 杀人罪,我亲爱的朋友。
苏格拉底: 天哪!欧绪弗洛,我敢断言,绝大多数人都不会认同你的做法。他们断断不会控告自己的父亲,只有拥有大智之人才会这样做。
欧绪弗洛: 是的,我对上天发誓,苏格拉底,事实的确如此。
苏格拉底: 被杀的人是你的亲属吗?想来必定如此,如果死者是一名陌生人,你断然不会起诉自己的亲生父亲。
欧绪弗洛: 你居然会认为被害者的身份很重要,这简直不可思议,我亲爱的苏格拉底。我们应该关注的,是杀人行为是否正当;如果出于正当理由杀人,我们可以予以谅解,如若不然,则应起诉这个谋杀犯,无论他是否和你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对犯罪行为缄默不语,窝藏罪犯,不将其诉诸正义的审判,那么彼此皆犯下无法洗清的罪过。被害者和我是旧相识,我们一家在开垦纳克索斯 (爱琴海上美丽富饶的岛屿,商业、文化发达,古希腊神话中酒神狄俄尼索斯居住的地方——译者注) 时,他曾是我们的家仆。一次醉酒后,他杀死了邻家的一名奴仆,于是我的父亲捆住他的双手双脚,将他扔进了沟渠里,然后命人前去请示巫师接下来该如何行事。在巫师到来之前,父亲将这名被绑的杀人犯完全抛诸脑后,丝毫不在乎其是否会死去。而他真的就一命呜呼了。因为饥寒交迫,再加上手足被束,在派去雅典求问巫师的那名信使回来之前,这名家仆便死掉了。我控告我的父亲犯了谋杀罪,这使得父亲和其他亲属皆盛怒不已,如他们所说,这名家仆并非死于父亲之手;即便父亲真的杀死了他,他也丝毫不值得同情,原因在于他犯谋杀罪在先。在他们看来,身为人子,控告自己的父亲可谓大不敬。可是,苏格拉底,他们对神圣一词以及对虔敬和非虔敬的关系的看法根本就是错误的!
酒神的胜利 尼古拉斯·普桑 法国 1635—1636年
相传酒神狄俄尼索斯首创用葡萄来酿造美酒,并把种植葡萄和采集蜂蜜的技艺传给各地的人们。
苏格拉底: 可是,天哪,欧绪弗洛,你何以认为自己对于神圣和虔敬的看法是最为正确合理的呢,以至于在出现上述谋杀情节时,你丝毫不担心控告自己的父亲的行为是否犯了非虔敬之罪?
欧绪弗洛: 我亲爱的苏格拉底,若非对神明和虔敬一事洞若观火,我这个人就一无是处、与常人无异了。
苏格拉底: 坦白讲,我亲爱的欧绪弗洛,我非常希望此刻能够拜在你的门下,如此一来,我就有资本对抗美勒托,并且告诉他:我自始至终都认为对神圣事物的认知是最为重要的,尽管我的种种改良和创新的观点在他看来皆为谬论。如果现在我成为了你的学生,我就会对他说:美勒托,如果你认可欧绪弗洛在这些方面拥有超凡的智慧,那么你也必须承认我拥有正确的信仰,所以你不能起诉我;如果你不这么想,那么你要控告的不应是我,而是我的老师,因为他不但腐蚀老人,还以传道授业为名败坏我的思想,以劝诫和惩罚为由对自己的生身父亲进行荼毒。如果他不听劝告,不放弃对我的诉状或转而控告你,那么我便会以同样的方式在法庭上对他发起猛烈攻击。
宙斯
宙斯是古希腊神话中泰坦神族第二代神王克洛诺斯的儿子,奥林匹斯的众神之王,宇宙万物的统治者,古希腊人心中的“神王和天父”。
欧绪弗洛: 对极了!我对天起誓,苏格拉底,如果他试图控告我,我定当找到他的破绽,在庭审时将人们的注意焦点从我身上转移到他那端。
苏格拉底: 我正是由于明白这一点,所以才迫切渴望成为你的学生,我亲爱的朋友。包括美勒托在内的其他人似乎都不甚留意你,但是他对我却过分关注,以至于不遗余力地起诉我犯了亵渎神明之罪。那么,你可否以上苍的名义,向我讲述你刚才言及的自己笃定不移、了解入微的事情:你是如何甄别谋杀案和其他事件中的虔敬和不虔敬行为的?虔敬是否在所有行为中都有一致的表现?不虔敬是否作为虔敬的对立面,也始终保持不变呢?虔敬和不虔敬是否仅以一种单一形式或面貌呈现在世人眼前呢?
欧绪弗洛: 确乎如此,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 那么请告诉我,你是如何定义虔敬和不虔敬的?
欧绪弗洛: 在我看来,虔敬就是控告违法犯罪者,无论其所犯是杀人罪、盗窃神庙罪或其他任何罪行,也无论这个做了坏事的人是你的父亲、母亲或其他什么人,一如我现在所为;不去起诉那个作奸犯科者则视为不虔敬。请留意听,苏格拉底,我可以举出有力的证据,证明法之精神。我曾对其他人说过,法律是不会容忍任何不虔敬之人的,无论他是谁。在人们心中,宙斯是最完美、最公正无私的神,可人们对其用铁链将父亲 (克洛诺斯) 捆绑起来的这一行为却予以默认,因为其父做出了吞食儿子的不义之举,也曾出于同样的原因阉割了自己的父亲 (乌拉诺斯) 。但是,对于我控告自己父亲一事,他们却感到愤怒。由此可见,他们在对待诸神和我的态度上,根本是自相矛盾的。
克洛诺斯噬子 彼得·保罗·鲁本斯 德国 1616—1638年
克洛诺斯:第一代神王乌拉诺斯和大地之神盖亚的儿子,古希腊神话中的第二代神王,泰坦十二神之一。他娶了同为泰坦十二神的姐姐、掌管时光流逝与风霜的时光女神瑞亚为妻。瑞亚与克洛诺斯结合成为天后后,生了六个孩子,因为乌拉诺斯预言他们的儿子会推翻克洛诺斯并夺取其王位,于是克洛诺斯做出了一个残忍的决定:把生下来的孩子全吃掉。
苏格拉底: 毫无疑问,欧绪弗洛,这就是我被起诉的原因,因为我对于谈论诸神表示厌恶,因此那些人坚称我是有罪之人。然而,如果你确乎对这些事情了然于胸,并且和那些人有着同样的信仰,我们就不得不默认他们对我的指控了:既然我们对这些事一无所知,还有什么话好说呢?不过,以最纯洁的友谊的名义,请告诉我,你真的相信这些事情吗?
欧绪弗洛: 的确如此,苏格拉底,甚至还有更不可思议的事情,绝大多数人对其一无所知。
苏格拉底: 你真的认为诸神之间不但会发生诗歌里所记载的种种战争、憎恶和殴斗,还会像优秀作家和画家所勾勒的那样,上演一出出神话故事,就好比泛雅典娜节上运往雅典卫城的锦袍图案所呈现的那般?这些真的值得我们相信吗,我亲爱的欧绪弗洛?
欧绪弗洛: 远非如此,苏格拉底。如我刚才所言,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将我知道的其他关于诸神的事都讲给你听,相信你听后定会惊叹不已。
苏格拉底: 也许吧,我可能并不会感到多么吃惊,这些就留待往后闲暇时间再叙。此时此刻,请对我刚才所提出的问题给予更为清晰的解答吧,我亲爱的朋友,你尚未告诉我何为虔敬,你只说自己控告父亲犯了谋杀罪是虔敬的一种表现。
欧绪弗洛: 我说的都是事实,亲爱的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 也许吧。然而你也同意虔敬还有很多其他行为表现,不是吗?
欧绪弗洛: 的确如此。
苏格拉底: 可能你忘了,我并不是要你从诸多虔敬行为中举出一两件来,而是希望你告诉我:这一切虔敬行为背后的构成原型是什么。你也同意所有虔敬和不虔敬的行为都是经由这种原型而定义的,不是吗?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智慧女神雅典娜
雅典娜是最聪明的女神,传说她为宙斯与智慧女神墨提斯所生,因盖亚和乌拉诺斯预言墨提斯所生的儿子会推翻宙斯,宙斯惧怕预言成真,遂将墨提斯整个吞入腹中。此后宙斯得了严重的头痛症,他只好要求火神赫淮斯托斯打开他的头颅(一说为普罗米修斯),火神那样做了。令奥林匹斯诸神惊讶的是:一位体态婀娜、披坚执锐的美丽女神从裂开的头颅中跳了出来。她有宙斯一般的力量,是智慧和力量的完美结合。
欧绪弗洛: 不,我记得。
苏格拉底: 那么请告诉我这个原型是什么,我才好正视它,并以此为依据去衡量你和其他人的行为——凡符合此原型的则为虔敬,否则即为不虔敬。
欧绪弗洛: 如果你真的想一探究竟,苏格拉底,那么我会尽我所能作出解答。
苏格拉底: 我的确很想知道。
欧绪弗洛: 好吧,其实很简单,令诸神愉悦即为虔敬,逆诸神之意则为不虔敬。
苏格拉底: 简直精妙绝伦,欧绪弗洛!这个回答正合我意。我暂且无法判断你所说的是否正确,但你会向我证明你的说法是正确的,对吗?
欧绪弗洛: 这点毋庸置疑。
苏格拉底: 那么现在,让我们审慎考察一下刚才所言。使诸神愉悦的行为或人即视为虔敬,被诸神憎恶的行为或人则为不虔敬。虔敬和不虔敬不是一回事,它们是截然相反的。是否可以这样理解?
欧绪弗洛: 是的,没错。
苏格拉底: 所以我们已经理顺了这个问题?
欧绪弗洛: 在我看来是这样的,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 我们还提到,诸神处于无休止的混乱、争执和仇视中,欧绪弗洛,是这样的吗?
欧绪弗洛: 是的。
雅典卫城
雅典卫城,建于公元前580年,古希腊宗教政治文化的中心地,是著名雅典娜神庙和其他宗教建筑群的所在地。整个建筑群精美壮观,面积约有4平方公里,位于雅典市中心的卫城山丘上,亦称为“高丘上的城邦”。
苏格拉底: 是什么样的分歧酿成了仇恨和愤怒呢?让我们这样来思考这个问题:如果你我二人要比较数字的大小、指出其中较大的那个,这样的分歧会使得我们彼此仇视和相互为敌,对吗?抑或我们会通过计算来迅速解决可能出现的分歧?
欧绪弗洛: 我们诚然会这样做。
苏格拉底: 同样的,如果我们在长短问题上出现异议,我们会借助尺子来解决分歧。
欧绪弗洛: 你说的对。
苏格拉底: 如果在轻重问题上产生分歧,我们会用一杆秤来结束争执。
欧绪弗洛: 完全正确。
苏格拉底: 当我们不能达成一致时,怎样的分歧会使我们对彼此感到愤怒,进而触发敌意呢?也许你对这个问题还没有答案,那么请听我说, (我们要考虑分 歧是否来自于公正与不公、美与丑、善与恶这几类事情) 当我们不能对这些事情给出满意的答案时,你、我和其他人便会彼此仇视,难道不是吗?
欧绪弗洛: 没错,苏格拉底,我们的分歧恰恰来自于这些问题。
苏格拉底: 那么诸神又如何呢,欧绪弗洛?诸神之间存在的种种矛盾分歧是否亦源于上述这些问题呢?
欧绪弗洛: 这点毋庸置疑。
苏格拉底: 那么在你看来,我亲爱的欧绪弗洛,不同的神眼中的公平、美丽、丑陋、正义与邪恶具有不同的化身,如果他们在这些问题上不存在分歧,他们彼此之间也就没有什么差异了,是这样吗?
欧绪弗洛: 所言极是。
苏格拉底: 如此一来,凡是他们认为美丽、正义和公平的事物便受到他们的喜爱;而相反,他们认为丑陋、不公和邪恶的事物则只会引发憎恶?
欧绪弗洛: 正是这样。
苏格拉底: 但你也说过,同样的事物,在一部分神看来是公平的,在其他神祇眼中则象征着不公,而一旦他们在类似事情上出现分歧时,便会彼此争吵不休从而引发战乱,是这样吗?
欧绪弗洛: 是的。
苏格拉底: 同样的事物既受神喜爱又同时被憎恶,那么它们便具有了愉悦神明和触怒神明这两种属性。
欧绪弗洛: 所言非虚。
苏格拉底: 如此一来,同样的事情既可以是虔敬的,又可能被认作是不虔敬的,对吗?
欧绪弗洛: 想来如此。
苏格拉底: 那么你仍未回答我的问题,我亲爱的朋友。我并非要你告诉我,什么事情同时具有虔敬和不虔敬两种属性,但是看来似乎使诸神愉悦的有些事物又是他们所憎恶的。如此说来,你控告自己父亲的这一举动,在使得宙斯、赫淮斯托斯 (火神) 和其他持相同观点的神明感到愉悦的同时,会触怒克洛诺斯、乌拉诺斯、赫拉 (宙斯之妻) 和另外那些神明,也就丝毫不足为奇了。
欧绪弗洛: 并非如此,苏格拉底,在这个问题上,我想所有的神都会秉持一致的看法,亦即:错杀他人者必须付出代价。
赫淮斯托斯为宙斯铸造霹雳 彼得·保罗·鲁本斯 德国 1636年
赫淮斯托斯是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也是火神、冶炼之神、铁匠之神,因相貌异常丑陋,加上腿瘸,生下来就被母亲天后赫拉扔进了海里,海中女神欧律诺墨和忒提斯将其救起并抚养长大。他拥有高超非凡的技艺,在奥林匹斯山上为诸神建造了金碧辉煌的宫殿和很多不可思议的神器。他用斧头劈开了宙斯的头,让雅典娜从里面诞生出来。
苏格拉底: 好吧,欧绪弗洛,你难道没有听到过这种说法:错杀他人者或无心对别人行不义之事者可免受罪责?
欧绪弗洛: 关于这个问题的争论从来就没有断过,法庭内外皆是如此,原因就在于那些作恶多端的人会极尽所能为自己奔走呼号,以逃避责罚。
苏格拉底: 他们会承认自己做了坏事吗,欧绪弗洛?他们是否不但不承认自己有错,还会拒不抵罪?
欧绪弗洛: 是的,他们绝不会认为自己有错。
苏格拉底: 所以他们并非无所不言,无所不做。原因就在于:当他们做了错事的时候,他们不敢开口、不敢争辩说自己不必为所犯的错误负责。但是在我看来,他们拒不承认自己做了错事,是这样的吗?
欧绪弗洛: 没错,是这样。
苏格拉底: 他们也不会争辩做了错事是否应当抵罪,但是他们会争论做错事的人是谁、这个人犯了什么错以及何时犯的错。
欧绪弗洛: 你说的没错。
苏格拉底: 诸神之间不也是如此吗?如果他们像你所说的那般,在公正与否这类问题上争论不休,有些神会指责另一些神做了错事,而被指控的神则会予以否认;但是无论如何,没有任何一位神明或凡人胆敢说做了错事不必抵罪。
欧绪弗洛: 的确是这样,苏格拉底,你切中问题要害了。
苏格拉底: 如果诸神之间确实存在争论,那么参与其中的神和人所争论的则是每个个体的行为。他们中的一部分人认为某件事合乎情理,另一部分人则认为这件事是不公正的,是这样吗?
欧绪弗洛: 没错,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 那么现在,我亲爱的欧绪弗洛,开导开导我,让我也能变得像你那般睿智:你有何证据证明诸神皆认为你的奴仆之死是不公正的,他杀人在先,而后被雇主——也就是你的父亲——捆绑起来,在你父亲得到巫师的口谕,知道如何处置他之前,他就已经死去;你又如何证明为这样一位犯有杀人罪的奴仆去谴责和控告你的父亲的行为是正义之举?来吧,请告诉我,为什么诸神应当支持你的这一举动?如果你能对此做出准确合理的说明,我会不遗余力地向世人歌颂你的智慧。
欧绪弗洛: 这解释起来绝非易事,苏格拉底,但是我会尽我所能让你明白。
苏格拉底: 在你看来,那些法官们定不似我这般蠢钝,因为你会向他们证明那些行为是不公正的、受到诸神憎恶的。
欧绪弗洛: 如果他们愿意倾听我的意见,我绝对可以向他们证明,苏格拉底。
赫拉
赫拉是古希腊神话中第二代众神之王克洛诺斯和王后瑞亚的女儿,宙斯的姐姐和第七位妻子。她是主司婚姻与生育的女神和第三代天后,和宙斯共同执掌宇宙的统治权。
苏格拉底: 如果你的解释足够可信,他们自当聆听。然而刚刚在听你说话的时候,我突然涌现出一个想法,让我不禁扪心自问:如果欧绪弗洛能够清楚无疑地向我证明诸神皆认为其父的做法是不公正的,我是否可以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虔敬和不虔敬的真谛呢?我们现在的这种行为也可能遭到诸神的厌恶,但是虔敬与否却不该由此被定义,因为令神明憎恶的行为也同时有可能被他们喜爱,所以我不会再执着于此。而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是否可以假设,所有神明都认为你父亲的行为是不公正的、该当谴责的?然而,这是否就是我们所要纠正的看法,也就是说,凡神憎恶的即为不虔敬,令他们愉悦的则为虔敬,而被某些神喜爱、另一部分神憎厌的则为既非虔敬亦非不虔敬,或既有虔敬同时又有不虔敬的属性?我们是否可以这样定义虔敬和不虔敬呢?
欧绪弗洛: 有何不可呢,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 于我确实没有什么不可以,但对于你而言,恐怕要取决于你能否像你所承诺那般对我做出开导,我亲爱的欧绪弗洛。
欧绪弗洛: 我必须指出一点,诸神喜爱的即为虔敬,相反,他们厌恶的即为不虔敬。
苏格拉底: 让我们再仔细思虑一下这个观点的合理性。抑或我们应该否决这个想法,而去接受我们自己或他人的说法,或许我们应该考察下谈话人说了些什么?
欧绪弗洛: 我们诚然应当予以审视,但是在我看来,这个想法已经堪称完美了。
苏格拉底: 答案很快就会见分晓。想一想:虔敬的事物之所以受到神的喜爱,是因为它们本身是虔敬的,还是因为它们受到了神的喜爱,才变得虔敬起来?
欧绪弗洛: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 这样解释是否会更清楚些:我们时常谈及携带者与被携带者、引导者和被引导者以及看者与被看者,你明白这些事物是相互区别的,并且了解区别何在,对吗?
欧绪弗洛: 我想我明白。
苏格拉底: 同样的,这世间还存在被爱者与爱人者这一对不同的事物。
欧绪弗洛: 没错。
苏格拉底: 那么请告诉我,被携带的事物之所以被称为被携带者,是因为存在携带者,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
欧绪弗洛: 因为存在携带者。
苏格拉底: 那么,之所以有被引导者是因为存在引导者,而被看者这一概念的产生是因为存在看者,是这样的吗?
欧绪弗洛: 毋庸置疑。
苏格拉底:
并不是先存在被看者才存在被看这一行为,恰恰相反,某物成为被看者是因为有人在看它;同样,某物成为被引导者并不是因为它在被什么引导,而是因为有人在引导它,它才成为被引导者;某物成为被携带者并非是因为它在被什么携带,而是因为有人携带它,它才成为被携带的那一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欧绪弗洛?也就是说,如果某物在被什么东西改变或影响着,我们不能说因为它是被改变的事物所以才被改变,而是因为有人在改变它,它才成为被改变的事物;也不是因为有被影响的事物才产生了相应的影响,而是因为有人在对其施加影响,才使它成为被影响的那一方
。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欧绪弗洛: 我同意。
苏格拉底: 被爱着的事物要么是在被什么东西改变,要么正受什么力量影响。
欧绪弗洛: 的确是这样。
苏格拉底: 那么在虔敬一事上呢,欧绪弗洛?按照你的观点,虔敬之所以为虔敬,是因为被诸神喜爱?
欧绪弗洛: 没错。
苏格拉底: 某物受到神明喜爱,是因为它是虔敬的,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原因呢?
欧绪弗洛: 再无其他原因,只因它是虔敬的。
苏格拉底: 如此说来,某物由于是虔敬的才受到神明的喜爱,而不是由于神明的喜爱才变得虔敬。
欧绪弗洛: 俨然如此。
苏格拉底: 是否可以说,某物使人愉悦、被神明喜爱,只因它是受神明喜爱的?
欧绪弗洛: 毋庸置疑。
苏格拉底: 这样一来,使诸神愉悦的东西和虔敬的东西并不是一回事,欧绪弗洛;虔敬的事物和愉悦神明的事物也并不相同,它们是完全不同的两种事物。
欧绪弗洛: 何以见得,我亲爱的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 我们不是都同意说,某物由于是虔敬的才受到神明的喜爱,而不是由于神明的喜爱才变得虔敬。是这样吧?
欧绪弗洛: 是的。
苏格拉底: 另一方面,愉悦神明的事物之所以得到神的眷顾是因为诸神明爱它,才使得该事物具有了愉悦神明这一属性,它被神所爱并不是它被爱的原因。
欧绪弗洛: 所言极是。
苏格拉底: 然而,假设受神明喜爱的事物和虔敬的事物是相同的,我亲爱的欧绪弗洛,这样一来,如果虔敬的事物受到神明的喜爱是因为它是虔敬的,那么被神明喜爱的事物被喜爱也是因为该事物得到诸神的喜爱;进而,如果被神明喜爱的事物被喜爱是因为它得到诸神的喜爱,那么虔敬的事物之所以是虔敬的也是由于它受到神明的喜爱。但是正如你所见,事实恰恰相反,这二者是截然不同的:某一事物因为受到神明的喜爱才成为被喜爱的事物,而另一事物受到神明的喜爱则因为它是神所喜爱的。我亲爱的欧绪弗洛,你似乎并不情愿告诉我虔敬的本质到底是什么,你所回答的只是它某一方面的属性或性质,你仅仅告诉我虔敬的事物具有被诸神喜爱这一属性,却没有告诉我虔敬到底是什么。如果你愿意的话,现在,请不要再对我有所隐瞒,请告诉我:某物是虔敬的是因为它受到诸神明的喜爱,还是由于具有其他什么属性。我不是要和你争吵,我只是热切地想知道虔敬和不虔敬到底是什么。
欧绪弗洛: 亲爱的苏格拉底,我不知道该如何表述我的想法,因为我们先前提出的种种假设看起来早已离题甚远,背离了初衷。
苏格拉底: 你的论断让我想到了我的祖先代达罗斯 (希腊伟大的艺术家、建筑师和雕刻家。苏格拉底称其为自己的祖先。代达罗斯因嫉妒跟自己学习的徒弟在技艺上超过了自己,而将徒弟杀害。其后被雅典法庭处死——译者注) 。如果这些论断是我提出来的,你很可能会取笑我,说我讲话就像我的祖先代达罗斯雕刻的作品那般,形态飘忽,远离了问题的出发点。但既然这些假设都是你提出的,我们便可以当作笑谈,因为就如你自己所说的那般,没有什么论断是固定不变的。
欧绪弗洛: 我倒觉得我们的讨论也同样好笑,亲爱的苏格拉底,让话题飘忽不定、不肯聚焦于一个方面的并不是我,而是你这位代达罗斯的后代;在我看来,我所提出的种种论断都是确定不移的。
苏格拉底: 看起来在运用技巧这方面,我要比我的祖先代达罗斯聪明一些,我亲爱的朋友。他只能够移动他亲手制作的东西,而我不但能移动我自己的东西,也能让别人的东西发生位置上的改变。而我最聪明的地方在于,我不知不觉间就拥有了这种技艺,如果让我在拥有坦塔罗斯 (希腊神话中主神宙斯之子,出身高贵,十分富有,开始深得众神的宠爱,获得了极大荣耀:能参观和出席奥林匹斯山众神的集会和宴会。他因此变得骄傲自大,还侮辱众神,最终被打入地狱,永远承受着痛苦的折磨。后比喻受折磨的人,以“坦塔罗斯的苦恼”比喻能够看到目标却永远达不到目标的痛苦——译者注) 的财富和代达罗斯的智慧,以及维持你的论断之间做出取舍,我会毅然决然选择前者。不过这些先略过不谈。我认为,我们的谈话遭遇了一些困境,不过我同你一样热切渴望找到一条出路去探索究竟何为虔敬。我不会轻言放弃的。你是否认为凡是虔敬的东西必然也是公正的?
欧绪弗洛: 是的,我是这样想的。
苏格拉底: 是否所有公正之事皆是虔敬的?还是说凡是虔敬的皆为公正的,而不是所有公正之事皆虔敬——其中有一部分是虔敬的而另一部分不是?
欧绪弗洛: 我没明白你的意思,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 尽管你年纪比我小,却比我聪慧多了。如你所说,你的智慧反使你陷入困境。请重新理顺一下你的思路,我亲爱的朋友。我所说的并不难以理解。曾有位诗人这样写道:伟大的造物者宙斯呵,世人畏惧叫出你的名字,因为有害怕的地方便有敬畏。然而我并不同意他诗里所说的。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欧绪弗洛: 请,但说无妨。
苏格拉底: 我并不同意“有害怕的地方便有敬畏”这种说法,因为在我看来,很多惧怕疾病、贫穷和类似不幸之事的人时常会感到害怕,但是对于这些他们害怕的事情却并不敬畏。你同意我的说法吗?
欧绪弗洛: 是的,我同意。
苏格拉底: 然而有敬畏之处却一定有害怕。对所有事情皆怀有敬畏乃至羞愧之情的人,往往同时对身负邪恶罪名感到惶恐和惴惴不安,难道不是这样吗?
欧绪弗洛: 诚然如此。
苏格拉底: 如此一来,不是“有害怕的地方便有敬畏”,而是“有敬畏之处一定有害怕”,因为害怕的涵义要比敬畏广。敬畏是害怕的一部分,正如奇数是数的一部分;有数的地方未必有奇数,但是有奇数的地方一定存在数。你明白我现在所说的吗?
欧绪弗洛: 我明白。
苏格拉底: 这就是我最开始问你的问题:是否凡是虔敬的皆是公正的,而公正之事未必总是虔敬的,因为虔敬是公正的一部分。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认为,还是你有其他别的想法?
欧绪弗洛: 我同意你说的,没有异议,你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苏格拉底: 这么一来,假定虔敬是公正的一部分,我们必须找到它 (虔敬) 属于公正的那一个部分。刚刚你问我偶数是数的哪一部分、它是什么样的数,我的回答是:偶数是可以被二整除、可以分成两个部分的数。你是这样想的吗?
欧绪弗洛: 是的,我是。
苏格拉底: 那么请你尝试用同样的方法告诉我虔敬是公正的哪一部分,让美勒托停止作恶,放弃以不虔敬的罪名指控我,因为我已经从你这里汲取了充分的知识,对敬神一事有了深刻的认知,明白何为虔敬、何为不虔敬。
欧绪弗洛: 亲爱的苏格拉底,在我看来,敬神和虔敬是与诸神的供养相关联的那部分公正,而剩余部分则和人类的供养相关。
苏格拉底: 你讲得似乎很有道理,但是我仍有一些困惑:我不明白你所说的供养是指什么,供奉诸神一定不同于照料马匹等其他事情——并不是所有人都懂得如何照料马匹,只有专业牧马人才擅长此道。
欧绪弗洛: 是的,诚然如此。
苏格拉底: 那么养马指的就是照料马匹。
欧绪弗洛: 没错。
苏格拉底: 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如何照料猎犬,只有猎人才谙于此道。
欧绪弗洛: 毋庸置疑。
苏格拉底: 那么狩猎指的就是照料猎犬。
欧绪弗洛: 毫无疑问。
苏格拉底: 而养牛指的则是照料牛。
欧绪弗洛: 没错。
苏格拉底: 如此一来,虔敬和敬神指的就是对诸神的供奉,欧绪弗洛,你是这样想的吗?
欧绪弗洛: 是的。
苏格拉底: 也就是说,上述情形中的奉养行为拥有相同的目标,亦即为被奉养的对象带来福祉,如你所见,马儿在牧马人的精心饲养下会愈发茁壮成长。你是这样想的吗?
欧绪弗洛: 是的。
苏格拉底: 同样的,在饲养员的照料下,猎犬和牛也会更好地成长,其他事物也是如此。或者你有不同的想法,觉得奉养的目的在于伤害被奉养之物?
欧绪弗洛: 我对天起誓,我绝无此念。
苏格拉底: 那么,你同意奉养的目的是使被奉养之物得到滋润?
欧绪弗洛: 毋庸置疑。
苏格拉底: 如此说来,虔敬作为对诸神的供奉,其目的也是使神祇受益、增加他们的福祉,对吗?然而你可以说所做的任何一件虔敬之事都能使诸神受益吗?
欧绪弗洛: 我对天发誓,我绝对不会这样说。
苏格拉底: 我也认为你不会这样想,但我仍就供奉诸神的涵义对你进行了发问,因为我已料想到你指的不是此种意义上的照料。
欧绪弗洛: 完全正确,苏格拉底,我并不是那个意思。
苏格拉底: 很好,然而你仍未回答我虔敬指的是何种意义上的侍奉诸神?
欧绪弗洛: 对我而言,苏格拉底,那种侍奉就像奴隶侍奉奴隶主。
苏格拉底: 我想我懂了。对诸神的侍奉类似于一种服侍。
欧绪弗洛: 诚然如此。
苏格拉底: 请告诉我:供奉医务人员是为了实现什么目标呢?是为了健康吗?
欧绪弗洛: 我觉得是这样的。
苏格拉底: 那么对造船者进行供奉该当何解?它是为了实现什么目标呢?
欧绪弗洛: 答案显而易见,苏格拉底,那是为了建造船只。
苏格拉底: 那么我亲爱的朋友,请告诉我,服侍诸神又是为了什么呢?你显然知道其中深意,因为你说自己是对神圣之事最为通晓的人。
欧绪弗洛: 是的,的确是这样,我亲爱的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 那么,看在天父宙斯的分上,请告诉我:通过享受我们这些凡夫俗子的供奉,诸神可以实现怎样的目标呢?
欧绪弗洛: 很多妙不可言之事,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 如此说来,他们所做的事情就和奋勇杀敌的将军一样,我亲爱的朋友。而我们的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将帅的目标就是在战争中取胜,是这样吗?
欧绪弗洛: 是的,毫无疑问。
苏格拉底: 农民们亦如此,在我看来,他们也做了很多有益的趣事,但是他们的最终目的是种植出粮食。
欧绪弗洛: 的确是这样。
苏格拉底: 那么诸神所做的种种妙事,其最终目的又是什么呢?
欧绪弗洛: 我刚刚告诉过你了,亲爱的苏格拉底,想要精准地总结这件事绝非易事;但是简言之,在祈祷和祭祀等场合知道如何说话和行事方能取悦诸神,这就是虔敬,这样的行为不但于个体家庭有益,还能为整座城邦带来福祉。而与之相反的行为就是不虔敬的,对个人和国家都会造成伤害和倾覆。
苏格拉底: 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可以更加简短地回答我的问题,欧绪弗洛。然而现在看来,你并不情愿将你的知识传授给我。你才刚刚触及问题的核心,又匆忙顾左右而言他。如果你肯倾囊相授,我现在早已深刻领会了虔敬的本质。实事求是地讲,好奇心旺盛的人不论被引至何方他们总会顺从内心的召唤。话又说回来,你究竟是如何定义敬神的呢,你认为的虔敬是什么呢?它是一门关于祭祀和祈祷的知识吗?
欧绪弗洛: 对,是这样。
苏格拉底: 祭祀是向诸神供奉祭品,而祈祷是从诸神那里祈求好运吗?
欧绪弗洛: 的确如此,亲爱的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 从这个角度而言,虔敬就是关于如何供奉并从诸神处乞讨的一门学问。
欧绪弗洛: 看来你已完美领会了我的意思,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 那是因为我无比倾慕你的智慧,并且全神贯注地在思考这个问题,所以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加以认真思考。然而,侍奉诸神到底是指什么呢?在你看来,它是关于供奉并从诸神处乞讨的一门学问?
欧绪弗洛: 没错。
苏格拉底: 乞讨指的是从诸神那里得到我们想要的?
欧绪弗洛: 否则还能作何解释?
苏格拉底: 供奉就是向诸神献上他们所需的东西——赠与他人其所不需要的东西不能称为一种技艺。
欧绪弗洛: 确实是这样,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 如此说来,虔敬就是诸神和凡人之间的一种交易?
欧绪弗洛: 是的,如果你喜欢的话,不妨就叫它交易吧。
苏格拉底: 如果这是事实的话,我愿意这么理解。但是请告诉我,我们供奉诸神的东西能使他们得到什么好处?他们为我们带来的福祉却是再显而易见不过。假使我们自身不能从这种交易中获利,那这种交易便毫无价值,但是这种交易又能给他们带来什么益处?还是说在这场交易中我们占据更加有利的位置,我们所有的诉求都能得到满足,而他们却从中一无所获?
欧绪弗洛: 在你看来,我们供奉诸神的东西能给他们带来好处,是这样吗,苏格拉底?
苏格拉底: 我们能为诸神带去什么福禄呢,欧绪弗洛?
欧绪弗洛: 荣耀、崇敬,以及我刚刚提到的感恩,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呢?
苏格拉底: 那么虔敬除了取悦诸神之外毫无他用,既不能带来实际的福祉,也不能得到他们由衷的喜爱,是这样吗,欧绪弗洛?
伤悼伊卡洛斯 赫伯特·詹姆斯·德拉波 英国 1898年
希腊神话中代达罗斯是墨提翁的儿子,一位技艺高超的建筑师和雕刻家,他为克里特岛的国王米诺斯建造了一座设计巧妙的迷宫。米诺斯担心迷宫的秘密被泄露,就将代达罗斯和他的儿子伊卡洛斯关进了迷宫的塔楼。代达罗斯设计制作了飞行翼,父子两人从塔楼飞逃出去。伊卡洛斯因喜悦而越飞越高,阳光融化了蜡翼,伊卡洛斯坠海身亡。画中仙女们正在哀悼死去的伊卡洛斯。
欧绪弗洛: 可是在我看来,虔敬是诸神最为热爱的东西。
苏格拉底: 如此说来,虔敬之物即为诸神热爱之物。
欧绪弗洛: 诚然如此。
苏格拉底: 你的想法飘忽不定,缺乏固定的落脚点,对此你难道不感到惊诧吗?你会指责我犯了代达罗斯之过、让对话变得如此游离不定吗?尽管事实上在转移话锋这一方面你比代达罗斯更加在行。还是你没有意识到我们的讨论在游离不定之后再一次回到了原点?我想你还记得,在我们刚才的论断中,虔敬之事和受上帝喜爱之物是相互区别的,并不是同类事物。难道你不记得了吗?
欧绪弗洛: 不,我记得。
苏格拉底: 然而现在你却说受到诸神热爱和珍视的事物就是虔敬的?这和被诸神喜爱即为虔敬不是一个意思吗?难道不是这样吗?
海神的愤怒 赫伯特·詹姆斯·德拉波 英国
普罗透斯是希腊神话中最早出现的海神,《荷马史诗》中的“海洋老人”之一。传说他是海王波塞冬的儿子或者侍从,负责驯牧海上的野兽。他善于变幻为各种各样的事物,具有预言的能力,为捕捉到他的人预言未来。
欧绪弗洛: 确实是这样。
苏格拉底: 或许我们之前都搞错了,也或许我们之前的看法是正确的,可现在却误入了歧途。
欧绪弗洛: 似乎是这样。
苏格拉底:
所以我们必须从头开始剖析虔敬究竟是什么,我绝不会放弃,定要弄个清楚明白。请不要认为我这样做是徒劳无功,请集中注意力,将真相告知于我吧。你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懂得这件事情,所以在听到你的答案之前,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放你走,就像对普罗透斯所做的一般
。若非基于对虔敬和不虔敬的深刻了解,你不会为了一名奴仆起诉你自己的父亲。对诸神的敬畏使得你不敢冒险这么做,以免被指责为行为不当,在世人面前颜面尽失,因此现在我敢肯定,你对于虔敬和不虔敬一事有着极为深刻的认知。所以告诉我吧,我亲爱的欧绪弗洛,不要隐藏你的想法。
欧绪弗洛: 还是改日再叙吧,亲爱的苏格拉底,我还有要事在身,现在要匆忙赶过去了。
苏格拉底: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呢,我的朋友!如果你离开,我向你讨教虔敬和不虔敬的相关知识的愿望就落空了,与此同时,我也无法向美勒托证明我从你身上收获了许多有关神圣事物的智慧,从而使他撤销指控;也无法停止因无知而对神祇之事继续做出鲁莽叛逆之举;非但如此,我开启未来美好生活的愿望也将随着你的离去而化为泡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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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辩篇》就是广为流传的《申辩》,乃柏拉图为苏格拉底所著,其译名参考希腊语apologia(源于文本的文章标题)。事实上,apologia这个词并不是“道歉”之意,它指的是庭审过程中的自我辩护,我们因而得以知晓,苏格拉底没有、也根本不必为任何事情致歉!总体而言,这一篇以非对话体形式写成,只有一处采用了典型的苏格拉底对话体格式,即苏格拉底与原告之一进行的答辩,其余部分为苏格拉底在由501名雅典人组成的陪审团面前所作的演讲实录。古稀之年的苏格拉底被指控犯有“不虔敬”之罪,亦即在城邦和其他严肃场合冒犯了奥林匹斯众神(宙斯、阿波罗和其余主神)。从表面上看,这桩控诉的依据在于,苏格拉底多年来不遗余力地在雅典推销他的哲学事业。而实际上,苏格拉底之所以被起诉,是因为他被卷入了一宗“联合犯罪”案中:他的几位朋友在不久前的伯罗奔尼撒之战以及随后的寡头恐怖统治中举止严重失当。尽管在后来的政治大赦中,这几位友人由于做出了正确的政治辩护而被免除了罪责,但他们肆意妄为的不良印象却早已深深烙印在原告和陪审团成员的脑海中。对所有的指控,苏格拉底皆作出了合理的回答,因为这关系到他自身的生死存亡——是会锒铛入狱,还是无罪释放。因此他对自己的哲学天命作出了解释和辩护,同时还阐述了他是如何与几位年轻人及城邦杰出人物进行对话讨论的,一如我们在柏拉图为苏格拉底所著的其他作品中所见到的那般。苏格拉底指出,通过自身的哲学思考对诸神进行挑战并且质疑他们的权威,他实际上是在践行诸神的意旨 (尤其是阿波罗颁布的德尔菲神谕。古希腊德尔菲阿波罗太阳神神庙里镌刻着“认识你自己”“有所为,有所不为”“似我者死,学我者生”三句向世人昭示的箴言。神庙女祭司曾说过,没有人比苏格拉底更具智慧——译者注) ,以使自己的行为最大程度地趋近正义和美德,并且鼓励(甚至是诱使)其他人仿效。诸神最大的心愿就是众生可以拥有美德,而美德取决于我们对生命中有价值之物的理解程度(亦即智慧),以及所作出的对应的行为举止:在苏格拉底眼中,哲学就是对这种智慧的追求。
诚然,这篇并不是苏格拉底于公元前399年庭审时发表的辩护词实录,而是经柏拉图文学加工后的作品,因此我们无从准确知晓苏格拉底当年究竟说了些什么。基于对恩师苏格拉底的认知,柏拉图以最为贴切严谨的语言,写下了这位智者面对指控时可能会做出的最佳回应。苏格拉底是否犯有被指控之罪?在审视这个问题时,读者应该留意到,在柏拉图笔下,苏格拉底是以多么诚恳的态度证明其哲学事业的正义性;在对与错的问题、在人类该具有何等道德品质等方面,他又是如何披荆斩棘地建立起普遍的人类理性:通过分析德尔菲神谕,他指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奉了阿波罗的旨意!从他与欧绪弗洛的对话中,我们也能发现,苏格拉底并非奉了任何神话权威、古代诗人、宗教传统和“占卜术”的意旨,去指引我们思考诸神以及他们对我们的命令和祈愿。
民主时期的雅典,陪审团成员是随机选取组成的小团体,代表全体城邦公民。因此,如苏格拉底所说,他是在向雅典的民主人士发表申辩,而陪审团对苏格拉底有罪、须执行死刑的宣判也是代表了全体雅典公民的意志。这场宣判是否是苏格拉底命中无法逃避的劫数——因为他不肯屈心抑志,说些能使他被无罪开释却言不由衷的话?或许吧。苏格拉底劝诫雅典人民遵从内心深处的哲理感召,诚实而冷静地思考,用理性去判断对其的指控是否属实。这是苏格拉底第一次劝诫世人不仅要追求内心的平和与舒适,更要多关注自己的灵魂、头脑以及理性的力量。如柏拉图向我们所指出的那般,如果目光短浅,结局注定失败。
J. M. C.
德摩斯梯尼
德摩斯梯尼(公元前384年—前322年),古希腊著名的演说家和民主派政治家,他对公元前4世纪古希腊的政治和文化有深刻见解。
亲爱的雅典同胞 (由501人组成的陪审团——译者注) ,我并不清楚状告我的人对你们产生了何等的影响;我自己却是近乎被他们高超的谈话技艺所深深折服了。然而他们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真的。他们所散播的诸多谎言中最使我惊诧的莫过于这个——你们要小心别被苏格拉底这个舌灿莲花的演说家所欺骗。在我已经证明自己并非一个善于蛊惑人心的演说家之后,他们仍厚颜无耻地指责我是一个欺世盗名的骗子,这在我看来是他们最令人不齿的行为了,难道在他们的价值观中,讲真话的人反而是长袖善舞的演说者?如果他们真的这么想,那么我不得不承认我的确是一名演说家;然而却不是他们所定义的那般,如我刚刚所说,他们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先生们,我对天起誓,会将真相和盘托出,尽管我的言辞可能不如他们那般精致有文采,相反的,我的表述可能混沌不清、随性而至,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因为我可以担保我所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不偏不倚、公平公正的,不会让任何人作任何他想。对于年轻人来说,玩文字游戏可能是有趣而易被接纳的,然而对我这样一个垂垂老矣的人而言,这俨然并不合适。
先生们,我有一件要紧事相求:如果我在辩护时所用的言辞和我平素在市肆之所讲话的方式类似,请不要感到惊讶,也不要由此打断我的话。其原因在于:这是我,一位古稀老人,第一次在法庭上露面;因此我就像一名一头雾水的陌生人一样,完全不知道该以怎样的方式讲话。既然我在这里和陌生人无异,如果我用我自幼熟悉的方言讲话,你们无论如何都要原谅我;我现在所提出的请求是如此合情合理,因为你们应该关注的不是我讲话的方式是好是坏,而是我说的内容是否有失公允;这是法官不可推卸的责任,一如讲话者的使命就在于述说事情的真相。
先生们,我会按照时间先后顺序展开论辩:先针对最早对我进行虚假指控的控诉者及其控词,接着处理后来的控诉者和控词。这许多年来,对我进行控诉的人不胜枚举,然而他们的控词无一属实。我对于散播这类虚假控词之人的恐惧尤胜阿尼图斯 (追随美勒托诬陷苏格拉底的人——译者注) 和他的朋友们,这两者无一不让人胆战心惊。然而,先生们,最早对我进行攻讦的这些人更加难以对付;你们中大多数人自孩提时代起就深受他们的影响,听他们言辞激烈地控诉我,称当世有一个叫作苏格拉底的人,他自诩聪慧,上通天文下知地理,还通晓辩术,能在辩论中以弱胜强。先生们,最为致命的控诉者就是那些散播谣言的人,因为他们使得大众相信:钻研上述学问的人无疑是在挑战诸神的权威。更为糟糕的是,这些控诉者人数众多,而且多年来不遗余力地对我进行攻击;除此之外,他们狡猾地选择在你们不具备自我辨识力、容易相信别人的年纪迷惑你们,彼时,你们中有些人刚刚成年,而有些人仍处在孩童时期。而因为没有辩护人在场,结局自然不言而喻——他们骗取了你们的信任。
最为荒谬的是,没有人确切知道或曾经提起过他们的名字,除非他们中有人是喜剧作家 [1] 。那些恶意散播谣言的人在被他人洗脑后,又转而对他人进行蛊惑,委实难以对付:因为你既不能将他们告上法庭,又不能对其予以驳斥;你只能孤军奋战,以语言为械,和黑暗势力做斗争、喊出内心深处的诘问,即便没有人应答。我希望你们明白,控诉我的人分为两种:一种是最近才对我展开指控的,另外一种是早些年便开始了造谣中伤的,如前所述。我必须同第二种人进行不懈抗辩,因为他们对我的恶意诽谤由来已久,其严重程度尤胜前者。
很好,很好,亲爱的雅典同胞们。我现在必须开始为自己辩护了,我要努力向你们证明:长久以来强加在我身上的诽谤皆是无中生有。我希望能消除你们对我的不良印象,因为这对彼此都有好处,我也希望能够辩诉成功,但是我预感到这绝非易事,对于所要面对的困难我也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无论如何,最终的决定权掌握在宙斯手中,而依据法律我现在必须要为自己进行辩护了。
我们不妨从头开始审视这件事。美勒托究竟以何罪名起诉我,他对我进行中伤的阴谋是如何得逞的?他们在诽谤我的时候又到底说了些什么?倘若那些起诉者向法庭递送宣誓书,我想它会是这样写的:苏格拉底行为不端,整日琢磨天上地下那些玄妙之事;他依凭那张三寸不烂之舌可以在辩论时以弱胜强,他还将这种诡辩之术灌输给他人。阿里斯托芬 (古希腊早期喜剧代表作家,雅典三大喜剧诗人之一,雅典公民,同哲学家苏格拉底、柏拉图有交往。在阿里斯托芬之前的喜剧被称为旧喜剧,以后的则被称为中喜剧和新喜剧。相传他写有四十四部喜剧,现存《阿哈奈人》《骑士》《和平》《鸟》《蛙》等十一部。他被称为“喜剧之父”——译者注) 的喜剧作品中不乏对其形象的精妙刻画——他终日四处游荡,飘然自得,对自己其实根本不了解的事情夸夸其谈,高谈阔论。我没有任何轻视这类知识的意思,如果真的有人精通这种知识的话,我担心美勒托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控诉我。然而先生们,我对这类知识根本毫无兴趣,因此,此时此刻,我真切地期盼你们中的大多数人能为我作证。我相信你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听过我的演说,你们确乎应该问问彼此,是否曾听过我论及上述那些话题,哪怕只是简单提起。这样一来你们就会明白,关于我的其他传闻也同样是谬论。
事实上,那些全部是无稽之谈。如果任何人跟你们说我通过兜售自己的才学牟取暴利,也请不要相信,因为那也是假的。不过在我看来,如果我能够将我的知识传授给莱昂蒂尼的高尔吉亚
(古希腊哲学家和修辞学家,著名的智者——译者注)
、凯奥斯的普罗狄克斯和伊利斯的希庇亚斯
等人,确实不失为美事一桩。如此一来,他们便可前往其他城邦,劝说那里的年轻人离开同乡、加入自己的小团体,以付费的方式获取知识,并在做这些的同时保持一颗感恩的心,而原本他们不费吹灰之力、不掷一文便可与自己的同乡打成一片。事实上,我听闻有一位来自帕洛斯的智者即将来到我们中间;就在不久之前,我碰到了一个人,其在诡辩学者身上的花费多过其他任何人,这个人就是希波尼库斯之子,卡里阿斯。下面是我和这位有两个儿子的父亲的对话:“卡里阿斯,”我问道,“如果你的两个儿子变作两头小马驹或两只小牛犊,我们可以雇佣一位驯兽师来最大限度地发挥它们的长处,这位驯兽师既可以是一名驯马师,也可以是一名农夫。然而鉴于他们是活生生的人,什么样的人有资格成为他们的老师呢?这位能够锤炼他们的品格、提高他们社会地位的人究竟是谁呢?对这个问题,你一定深思熟虑过,因为你是两个儿子的父亲。你找到这个人了吗?还是这世间没有这样的人?”“当然有。”“他是谁?”我又问道,“他叫什么名字,来自何方?他是怎么收费的?”“他叫欧维诺斯,来自帕洛斯,收费五个米那
(雅典钱币的名称——译者注)
,我亲爱的苏格拉底。”如果这位叫欧维诺斯的人真的具有这般技艺,并且仅仅收取五个米那,那实在不失为一件幸事。如果我也精通此道,我会感到自豪,并乐于将我的知识传授给他人,但是很遗憾,我并没有这种天分。
你们中有人可能会打断我:“苏格拉底,你的本职工作到底是什么呢?这些流言蜚语究竟因何而来?如果你不做那些出格的事,这些诽谤和谣言也不会闹得满城风雨,你一定是做了一些大多数人做不出来的事。如果你不想我们对你妄加非议的话,请告诉我们那到底是什么。”这在我看来并不是一个过分的请求,所以我将向你们解释这一切的罪名究竟是如何产生的。请注意听好。也许你们中的一些人认为我在开玩笑,但是我敢对天发誓,我所说的句句属实。使我蒙此罪名的无外乎某种智慧。什么样的智慧?不妨将其理解为人类的智慧吧。在某种程度上,我或许拥有这种智慧,然而我刚刚提到的那些人所拥有的智慧却并不局限于普遍的人类智慧;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还有其他什么解释,因为我的确不具备这种智慧,那些说我精于此道的人无疑在说谎,目的就是中伤我。先生们,即便你们认为我在自吹自擂,也请不要打断我,因为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并不是发生在我自己身上的,不过别担心,我会给你们提供切实可信的消息源。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召唤德尔菲的神灵来为我的智慧正名。你们应该都听过凯勒丰,他不但是我幼时的玩伴,也是你们忠诚的朋友,他既和你们共度流放的艰苦岁月,也一同经历过归程。你们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一个热情高涨的行动派。他曾经去往德尔菲问询神谕——麻烦了,先生们,请不要打断我——他问是否有人比我聪明,皮提亚 (德尔菲阿波罗神殿的女祭司) 回答说没有。凯勒丰固然已逝,但是他的兄弟会向你们证明这一点。
我之所以告诉你们这一点,是因为我希望你们可以好好想一下流言究竟从何而来。当我听到这个回复的时候我问自己:“神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神为何要和我们兜圈子?我很清楚自己并不聪明,那神为什么说我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呢?神当然不会撒谎,神没有理由这样做。”困顿许久之后,我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查探神谕究竟作何解释。我去拜访了一位德高望重的智者,冥冥之中我感到可以驳倒神谕,跟神说:“这个人分明比我聪明,但是你却说我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这个人是颇负盛名的政治家,其名字我不说你们也知道,我对他的考察大致经历了这样一个过程:在许多人看来,他头脑睿智,他本人对此尤为洋洋自得,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我试图说服他,让他认清自己并不聪明这个事实,由此招致了他本人和其他旁观者的憎恨。我悻然离去,心里默念着:“我比这个人聪明。事实上,我们两个都没有什么值得炫耀的知识或学问,但是,他明明不清楚某事却自认为对其了如指掌,我则不同,不知为不知。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我比他要聪明,因为我不会佯装知道自己其实不知道的东西。”随后,我拜访了一位在众人看来更为聪明的人,却发现这不过是另一位自以为是之辈,于是我又一次被当事人和旁观者所憎恶。
德尔菲神庙
德尔菲由阿波罗太阳神庙、雅典女神庙、剧场、体育训练场和运动场组成,是阿波罗晓示神谕的地方。古希腊人认为,德尔菲是地球的中心,是“地球的肚脐”。
在那之后,我开始系统地观察我身边所谓的智者。令我悲伤并且忧虑的是,我发现自己变得越发不受欢迎,但是由于我始终把神谕置于重中之重的位置,所以我强迫自己去拜访那些学识渊博之人,以理解神谕。亲爱的雅典同胞,我对着神犬起誓,我必须实话实说,我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在我遵循神的意旨展开调查的过程中,我发现那些德高望重之人往往名不副实,而那些声望不如他们的人反而知识更为渊博。我必须对我此番冒险历程做出解释,以此证明神谕的不容侵犯性。在拜访了政治家之后,我将关注重点转移到诗人、悲剧文学家、喜剧作家和其他人身上,试图找出自己比他们无知的证据。因此我搜集到那些诗人们煞费苦心创作出来的诗篇,问他们此诗作何解,以期从他们身上学习到些什么。先生们,我很不情愿告诉你们真相,但是我必须这么做。似乎所有旁观者都比作者本人更明白诗中真意。我很快就意识到,诗人并非借助知识进行创作,而是依靠某种天赋和灵感,就好比预言家和先知常能道出很多天机,而其本人却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我认为诗人的创作过程大抵相同。由于在诗歌创作方面小有造诣,他们认为自己在其他事情上也颇富智慧,而事实并非如此。因此我再一次感到失望,在我看来,他们和政治家一样,自以为智慧超群,实际上却还没有我聪明。
女祭司与丘比特 让·莱昂·杰罗姆 法国 1897年
传说,德尔菲阿波罗神殿的女祭司皮提亚具有通神的能力,能代表阿波罗神传达预言和智慧(神谕),回答人们提出的任何问题。在神庙里,女祭司皮提亚在进入一种类似昏迷的催眠状态后与神沟通,对未来作出预测。据记载,苏格拉底的一位朋友曾前往德尔菲向皮提亚询问谁是最有智慧的人。
最后,我去拜访了匠人,因为我意识到长久以来自己都在纸上谈兵,欠缺实用技术,而他们身上可能刚好有我需要的东西。果不其然,他们的确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从这个意义上讲,他们比我要聪明。但是,先生们,这些能工巧匠和诗人有着相同的致命缺陷——由于拥有一技之长,他们自认为在其他领域也智慧过人,而这种自我认知偏差掩盖了他们原本的才干,于是乎,我以神的名义拷问自己,我究竟应该坚守本心、做那个既不十分睿智也不鲁莽自大的我,还是应该两者兼而有之。思忖良久后,我决定坚持做我自己。
先生们,随着我的造访愈加深入,我遭致的唾弃也与日俱增,这让我很是头痛,我感到负担沉重。我所拜访的人不遗余力地对我进行诽谤,但同时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我的智慧,因为每次我和这些所谓的智者交谈的时候,旁观者都认为和我对话的人并不如我聪明。先生们,或许神才是那个真正睿智的人,他的神谕其实是说人类的智慧并没有多少价值,甚至根本一文不值,他用我的名字来警醒世人,仿佛在告诉你们:“你们中间最聪明的人莫过于苏格拉底了,而他之所以睿智正在于他明白自己的智慧其实毫无价值。”在神的召唤下,我未敢懈怠探寻的脚步。我四处寻访我看来睿智的人,无论他是当地居民还是外埠人员。如果我认为他并不聪明,我就会借助神的力量指出他的不聪明之处。由于忙于侍奉神明,我并没有任何闲暇时间参与公共事务,甚至也无暇顾及个人生活,而这使我越发穷困潦倒。
此外,那些无怨无悔追随我的年轻人,亦即那些拥有大把悠闲时光和家族财产的男青年,十分喜欢看到别人被盘问;他们于是常常模仿我的样子也去盘问别人。他们找到了很多自诩学识渊博然而实际上所知甚少或根本一无所知之人。结局自然是被盘问的人感到十分愠怒,而他们的怒火并非发向盘问他们的富家子弟,而是针对我。他们四处大放厥词:“那个叫苏格拉底的家伙是个毒瘤一样的人,他会严重教坏年轻人。”如果有人问他们,这个叫苏格拉底的人是做什么工作的、如何腐蚀年轻人的,他们只会沉默示人,因为他们自己也没有答案,但是为了不显得自己呆若木鸡,他们会展开对我的控诉,而他们所说的无非是“研究天上地下玄妙之事”“不敬神”和“强词夺理、在辩论中颠倒黑白”等可以用来抨击所有哲学家的泛泛之词。有一点我很确定,那就是他们不敢说出真相——他们明明头脑空空如也,却假装所知良多。他们野心勃勃,充满攻击性,而且人多势众;他们不遗余力、言辞咄咄地对我展开攻击;许多年来,他们从未停止对我进行恶意诽谤。正是在此基础上,美勒托、阿尼图斯和莱孔对我展开攻击,其中,美勒托代表曾被我诘问过的诗人,阿尼图斯代表工匠和政客,而莱孔则代表演说家,他们的声讨如此有力,以至于我在开头便对你们说过,如果我能在短时间内消弭这一切谣言,那反倒使人惊讶了。亲爱的雅典人啊,这就是事实的真相。我没有一丝一毫的隐瞒或伪装。我很清楚,这种行为让我丧失民心,而这也恰好证明了我说的都是实话,所有针对我的控诉都是无中生有的诽谤,其原因也不言而喻。无论现在还是以后,只要你们稍加思索就会发现我所言非虚。
上述所言足够用来反驳那些率先对我发起攻击的人。随后我会全力拆穿美勒托这位自诩正义热血的政治家以及后来的控诉者的谎言。控诉者人数众多,我们必须重新审视他们的控词。他们是这样说的:苏格拉底犯有腐蚀年轻人以及亵渎神明之罪,他不相信其他市民所信仰的神祇,而是热衷其他新创的神灵。这就是他们全部的控词。让我们逐一进行审视吧。
美勒托说我犯有腐蚀年轻人之罪,然而我要说的是,他才是那个玩世不恭的人,他不但毫无责任感地将他人诉至法庭,还假意为他根本未曾留意过的事奔走呼号,我会向你们证明这一点的。
“美勒托,到我这儿来,告诉我:你认为教导当下的年轻人好好做人是非常有意义的,是这样吗?”
“我是这样想的。”
“那么请你告诉这些人,究竟是谁在扮演这样的救世主般的角色。想来你对此早已了然于胸,因为这正是你所忧虑的事情之一。然而你说你发现有人,也就是我,在腐蚀年轻人的思想,于是你把我带来这里,当着众人的面谴责我。来吧,告诉他们那个帮助年轻人树立正确价值观的人是谁。先生们,你们看到了吧?美勒托默不作声,不知从何说起此事。这难道不令你们感到汗颜吗!这也能充分证明我说的话是真的——美勒托其实根本未曾将教化年轻人这等事置于心上。亲爱的美勒托先生,请告诉我,究竟是谁在助益年轻人的成长?”
“是法律。”
“你答非所问,我的问题是:拥有专业法律知识的人是哪些人?”
“是陪审团成员,苏格拉底。”
“此话怎讲,亲爱的美勒托?光靠在座的陪审团成员们就能教导年轻人、净化他们的思想吗?”
“当然如此。”
“你指的是所有陪审团成员,还是其中的特定人员?”
“全体成员。”
“宙斯作证,你说的好极了。原来在你看来世上竟有如此多的施恩者。那么观众又如何呢?他们会帮助年轻人成长,还是会对他们进行腐蚀?”
“他们也扮演着积极有利的角色。”
“那么议会成员呢?”
“议会议员们也发挥着正面力量。”
“公民大会的成员又如何呢,我亲爱的美勒托?他们是会腐蚀青年,还是会帮助他们茁壮成长?”
“他们是有利于年轻人健康成长的因子。”
“这样看来,全雅典公民除了我以外皆是青年一代成长道路上的良师益友,我却只能荼毒他们。你是这样想的吗?”
“没错,这正是我要表达的意思。”
“你对我的指控让我陷入了万丈深渊。告诉我,你所谓的真理也适用于马儿吗?设若他们家中饲养有并且常年使用马匹,你真的认为当其他人都对饲马起到积极作用时,一个人可以凭借一己之力去破坏马儿的生长轨迹吗?抑或事实恰好相反——一个或少数几个饲马者就可以使得马儿茁壮成长,而剩下的大多数人却只能伤害马匹?对马儿和其他动物而言,情况不都是相同的吗,亲爱的美勒托?没错,事实就是这样,无论你和阿尼图斯如何狡辩。如果全城上下只有一个人对青年的成长起到腐蚀作用,而其他人都在发挥积极影响,倒也是整座城邦的一大幸事。
“美勒托,你从未真正关心过青年一代,这点你早已经表露无遗了;你的冷漠昭然若揭;你以诸多罪名把我告上法庭,自己却从未真正思量过那些问题。
“看在上天的分上,美勒托,在你看来,是生活在好人中间更有利于一个人的成长,还是被坏人围绕更能让他获益呢?请给我一个答复,我的好好先生,这个问题并不难。凡接触过坏人的人皆会受到伤害,而好人对一个人的成长裨益良多,难道不是这样吗?”
“诚然如此。”
“比起从同伴处获益,他更愿意受到腐蚀或伤害,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吗?请回答我,亲爱的美勒托,法律在召唤你回应这个问题。会有任何一个人甘愿被这样对待吗?”
“当然没有。”
“你控告我腐蚀年轻人、让他们堕落,那么在你看来,我是有意这样做还是受到了胁迫不得已而为之?”
“我认为是有意为之。”
“然后呢?你是否认为自己比我当年聪明得多,所以只有你才明白坏人总是会侵蚀他们最亲近的人,而好人则百利而无一害,而我由于过分无知无法意识到这一点,换言之,如果我身边的伙伴因为我而变坏,我也会陷入被他伤害的风险,而这种恶劣行径竟是我有意为之,你是这样想的吗?不,美勒托,我不相信你或其他任何人会这样想。我也没有腐蚀任何年轻人,即便有,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而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你都在说谎。如果我是被迫腐蚀年轻人,你也没有任何法律义务以非自愿不当行为罪将我起诉至法庭,在这种情况下,你正常的做法应是私下里找到我,对我进行引导和劝诫;但凡聪明一些的人都会停止其当下的非自愿行为。然而你避开我的同伴,拒绝对我进行教化,而是把我带到这里,这个对犯错者进行惩罚而非劝导的地方。
“亲爱的雅典同胞,我所说的俨然都是事实:美勒托从未真正关心过这些事情。告诉我们吧,美勒托,你怎么可以说是我腐蚀了年轻人?按照你的说法,我通过教导他们背弃其他人皆信仰的奥林匹斯诸神、转而相信其他新的精神偶像,以对其进行荼毒,是这样没错吧?你说我教导他们的过程亦是腐蚀他们的过程,对吗?”
阿波罗
古希腊神话中宙斯和勒托之子,月亮神阿尔忒弥斯的孪生弟弟,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他掌管光明、预言、音乐,是消灾解难和医药之神,也是人类迁徙和航海中的保护神。在《荷马史诗》中,阿波罗被称为银弓之王、远射神、金箭王。
“没错,我是这样说的。”
“那么,亲爱的美勒托,看在所谈及的诸神的分上,请将一切向我和在座各位做出更加清晰的解释吧。我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说我教唆人们相信某些神明,那就意味着我本人相信世界上存在神明,因此我就不可能是一名无神论者,所以也不必为此承担任何罪责,而你对我进行控诉的依据是我信奉的神和其他公民信奉的有所不同?还是说我根本不相信任何神明的存在,并且教唆他人也这样做?”
“我的意思是你不相信任何神明的存在。”
“你这个人好生奇怪,美勒托。你为什么要那么说呢?难道我不像其他人那般,相信太阳和月亮都是神明的化身吗?”
“对着宙斯起誓,亲爱的陪审团成员,我面前的这个人和其他人迥然不同,在他眼中,太阳是一块石头,而月亮是一抔土。”
“天啊,我亲爱的美勒托,难道你认为你在控诉阿那克萨哥拉 (古希腊哲学家、原子唯物论的思想先驱,克拉左门尼人。他是雅典奴隶主民主派领袖伯里克利的朋友、老师和政治上的积极支持者。他是把哲学从海外殖民地带到希腊的第一人,是著名的自然科学家,著有《论自然》,他的许多主张都违反了传统宗教和神话,后来被以“不敬神”的罪名驱逐出雅典——译者注) 吗?你是否认为他们胸无点墨,连克拉佐门尼 (古希腊在小亚细亚上美丽而繁荣的城邦——译者注) 的阿那克萨哥拉的著作中通篇所写的这些理论都不晓得?年轻人只消花费一德拉克玛 (雅典的钱币,一米那等于一百德拉克玛——译者注) 便能在市肆买到这些书,而他们却大费周章地向苏格拉底学习那些知识,而如果苏格拉底声称这些近乎荒谬的思想是他自己的,难道不会遭到冷嘲热讽?看在宙斯的分上,美勒托,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不信任何神明的人吗?”
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 伦勃朗·梵·莱茵 荷兰 1634年
阿尔忒弥斯是宙斯和勒托之女,奥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她掌管狩猎,照顾妇女分娩,保护反抗和蔑视爱神的青年男女。她曾与孪生兄弟阿波罗一起杀死迫害其母的巨蟒皮同以及羞辱其母的尼俄柏及其子女。
“没错,在我看来,你全然不信神明的存在。”
“在我看来,你甚至都不能完全说服自己,美勒托。亲爱的雅典同胞,美勒托这个人甚是倨傲无礼、难以控制。他对我的控诉完全出自他傲慢、狂躁、幼稚的个性。他自导自演,制造了一个谜题,而后自己给出答案:聪明的苏格拉底能否发现我的玩世不恭和自相矛盾,我是否应该欺骗他和世人?这种自相矛盾在宣誓书中表露无遗,它仿佛在叫嚣着:苏格拉底犯有不敬神之罪,而实际上他是相信神明的存在的。这简直无异于开玩笑!
“先生们,请和我一道拆穿他矛盾的骗局。来吧,美勒托,回答我们。先生们,请千万记得我一开始说过的话——在我用我惯常的方式陈述观点时请不要打断我。
“肯定人类活动的客观性却不相信人类的存在,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吗,亲爱的美勒托?先生们,请让美勒托自己回答这个问题,不要一再打断我的话。相信饲马活动却不相信马的存在,世界上会有这样的人吗?同样的,会有人相信世界上存在器乐表演却不相信乐师的存在吗?先生们,答案显而易见是否定的,没有人会这样想。美勒托,如果你不愿回答这个问题,我来代替你回答好了,可是下个问题你务必要作答。相信存在超自然活动却不相信存在超自然,世界上有这样的人吗?”
“没有这样的人。”
“谢天谢地,在法律和正义的驱使下你终于说了一句实话。按照你的说法,我相信超自然活动,并且教唆他人也这样做。新旧一概不论,但凡是超自然活动我皆奉若神明,你在宣誓书中如是写道。但是如果我相信超自然活动,我必然无可避免地相信超自然的存在。难道不是这样吗?让我们暂且假设是这样,鉴于你没有回答,我就默认你同意了。超自然指的是诸神或诸神的子女,是这样吗?”
森林之神与仙女们 阿道夫·威廉·布格罗 法国 1876年
萨堤是希腊神话中的森林之神,一个长有公羊角、腿和尾巴的半人半羊的怪物,它贪色好淫,喜欢玩乐。“四位仙女”代表着人因诱惑而产生的各种各样的欲望,譬如金钱、自由、权利和性等等。
“没错,是这样。”
“既然你也承认我相信超自然的存在,假设超自然指的便是诸神,你在兜圈子、开玩笑这点就可以得到很好的解释了,因为你先是说我不相信诸神而后又指出我其实是相信神明的,原因就在于我相信超自然的存在。一方面,如果超自然的存在是由于诸神与仙女或其他人母私通了,又有谁会不相信世界上存在诸神而相信诸神子女的存在呢?相信这点就如同相信马和驴交媾会生出骡子而不相信马和驴的存在一样荒谬。亲爱的美勒托,你之所以给出这么荒谬的证词,若非为了考验我们的智力,便是由于你找不到可以用来指控我的其他证据了。你无法说服任何人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相信超自然却不相信神圣事物的人,即便你的倾诉对象智力再低微,你也无法向任何人证明这个世界上存在既不相信超自然又不相信神明或英雄人物的人。”
亲爱的雅典同胞,我认为我不需要再发表长篇大论去推翻美勒托指控我犯有不敬神之罪的证词,单单这一点就足够了。另外,想来你们已经发现了我先前所说的都是真的:我被大部分人所忌恨。这种仇恨很可能置我于死地,如果我发生任何不测,那么陷我于悲剧的既不是美勒托也不是阿尼图斯,而是那些人的诽谤和妒忌。很多忠义之士正是死于这种莫须有的中伤和忌恨,而我能预感到另外一出悲剧正在上演。他们对我的丑化没有任何停止的趋势。
可能有人会说:“苏格拉底,你先前的所作所为导致你如今面临着死亡的威胁,对此你难道不感到羞愧吗?”但我会义正辞严地回答他:“先生,如果你认为男子汉大丈夫会将个人安危置于其所肩负的使命之上,那你便大错特错了;他在履行自己的天命时只会考虑一件事,那就是他做的事情是否正义,他的行为举止是好是坏。”在你们看来,特洛伊之战中死去的英雄都是不足挂齿的小人物,特别是忒提斯的儿子,那个将荣耀看得比自身安危更重的人
。在他向赫克托尔复仇前,他的母亲曾劝说过他,言犹在耳:“我亲爱的孩子,如果你要为你的战友普特洛克勒斯复仇而杀死赫克托尔,你自己紧接着也会身亡。”听到这话,他的心中沸腾起对死亡和危险的恐惧,而比起自身安危,他更害怕苟活于世却不能为朋友复仇,“那就让我立刻死去吧,”他回答道,“如果我不能让仇家血债血偿,我宁愿去死,也不要徒然坐在这里,成为众人的笑柄、大地之母的负担。”你认为他曾片刻将死亡和危险放在心上过吗?
特洛伊战争
在《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为了争夺当时世上最漂亮的女人海伦,以阿伽门农及阿喀琉斯为首的希腊军队,与以帕里斯及赫克托尔为首的特洛伊城军队进行了长达十年之久的战争。
亲爱的雅典同胞,这就是事情的真相:当一个人处于战略高地或者服从军令安排时,他必须直面敌情,将死亡等风险置之度外,誓死捍卫自身名节。先生们,多年前派来指挥我的将军命我去波提狄亚、安菲波利斯
(马其顿斯特里蒙河畔的古希腊城市,靠近爱琴海。作为战略运输中心,安菲波利斯是从爱琴海进入巴尔干半岛东南部的要冲——译者注)
和代立昂等地执行军务,尽管危机重重,我却没有弃守阵地;后来,神又召唤我去过一种哲学家的生活,以期对自我和他人进行省察
(我相信此神谕是真的)
,在这种种情境下,如果我由于惧怕死亡或其他危险而背弃使命,那将会被人所深为不齿。如果如此,我被指控犯有不敬神之罪、违抗神谕、惧怕死亡、自认为比别人聪明而被带来这里就是一件正义之举了。坦白讲,先生们,惧怕死亡无异于明明不聪明而自诩为聪明、明明不知道某事而假装知道。死亡是否是上天最大的恩赐,这一点没有人可以肯定,而人们对它惧怕至极,仿佛它是世界上最邪恶可憎之事。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最深切的无知莫过于自认为了解自己并不了解的事。先生们,我很可能正是在这一点上、在这一方面有别于大多数人。如果硬要说我在某一方面比其他所有人都聪明,想来是在于我对死后之事一无所知,我也意识到自己并不具备这种知识。然而,我清楚地知道,做坏事、违抗上级是罪恶而可耻的,对于神明和人类来说皆是如此。对于我不了解的事情,我永远不会惧怕或逃避,不论其为一桩幸事还是一件恶事。假设你们现在推翻阿尼图斯对我的诉状、判我无罪,如阿尼图斯刚才所说,我原本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鉴于我已经在法庭上了,你们就必须对我判刑,因为如果我被判无罪,你们的儿子就会践行我所传授的知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如果你们对我说“苏格拉底,我们不相信阿尼图斯;我们宣布你无罪,但前提是你停止查访、不再推行你的哲学假说,如果你冥顽不化、不改前非,等待你的只有一死”,如果必须停止我的哲学事业你们才肯宣布我无罪,我会对你们说:“敬爱的雅典市民,我对你们始终心怀感激,并且是你们永远的朋友,但是我所追随的只有宙斯,而非你们中任何一个人,所以,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我就不会停止我的哲学天命,我会继续劝诫世人,对每一个出现在我生命里的人进行教诲:先生,你是一名雅典公民,这座极负盛名的智慧和权力之都的骄子;你们不舍昼夜地追逐财富、名誉和荣耀,却未曾用片刻闲暇的光阴思考该如何拥抱智慧和真理,如何保持灵魂的最佳状态,对此你们难道就不感到羞愧难当么?”如果有人反驳我,称他确乎有思虑过这些事,我会当即留住他不让他离去,然后对他展开问询、考察和测试,一旦我发现他并不具备他所说的那种美德,我会毫不留情地斥责他,因为他对这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漠不关心,却对那些微不足道之事费心费力。我会以相同的方式对待所有我遇到的人,不论他是青年人还是老年人,是本地市民还是外地人。而如果我遇到的是你们,我敬爱的雅典市民,我会更加细致谨慎,因为我们的关系更为亲厚。你们须得明白这一点:我所做的都是尊奉上帝的意旨,在我看来,没有比我尽心尽力侍奉神明更能为整座城邦带来福祉的了。我之所以四处游荡,劝说你们所有人放弃对身体或财富的过分关注、转而追寻灵魂的最佳状态,是因为我曾对你们说过:“财富并不能够生成美德,而美德却能带来财富及其他方面的幸福,这种幸福不光能够关照个人,还能惠及整个集体
。”
朱庇特和西蒂斯 让·奥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尔 1811年
《朱庇特和西蒂斯》取材于《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一部记述特洛伊战争的希腊史诗。朱庇特即希腊神话中的众神之王宙斯。画中海仙女西蒂斯正在请求宙斯出面干预战争,帮助她的儿子——骁勇善战的阿喀琉斯。
如果我这样说会腐蚀年轻一代,那么我的教导必然是有害的,但是如果有人说我的教导不是这样的,他无疑是在胡说八道。亲爱的雅典同胞,这一刻我要对你们说:“不论你们是否相信阿尼图斯,是否会判我无罪释放,请听凭你们内心真正的意愿,而我决然不会改变自己的行为,即便我将为此万劫不复。”先生们,请不要打断我,不论我说了什么都请不要感到惊讶,静静聆听就好,这对你们是有好处的,而我下面所要说的事情可能会使你们深感惊诧。但请务必保持冷静。我希望你们能够明白,如果你们将我处死,对你们造成的损失将远远超出对我自己的。美勒托和阿尼图斯都不能对我造成伤害;他们无法伤害我,因为在我看来,一个品行高尚之人不应当被品行恶劣的人所伤害;他们很可能会杀了我,或者将我驱逐、剥夺我的公民权利,在他们和其他人眼中,我这样的人葆有公民身份是极为有害的,而我却不这么认为。在我看来,他们现在的做法无疑会给他们招致更大的祸患,他们竟然会试图不公正地处死别人。雅典同胞们,听我说一句肺腑之言:不论你们怎么想,我现在所做的一切申辩都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你们,对我进行惩罚无异于践踏神灵的恩泽,酿成大错;因为如果你们杀了我,你们再也不会找到任何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是神指派我来到雅典这座城市的,我知道这听上去有些荒谬,但是不妨让我用一个比喻来解释这一切:雅典就像一匹高贵的种马,但它的身形让它稍显迟钝,所以需要一种牛虻来给以刺激。在我看来,神之所以把我派到这座城市,正是为了让我发挥这种效用。这些年来,我都矢志不渝地对你们进行激励、劝诫甚至责骂,而不论你们出现在何时何地。
先生们,你们不会再遇到一个像我这样的人,所以如果你们相信我,就一定会宽恕我。由于我总是搅乱人们的清梦,你们很容易对我感到愠怒并开始攻击我;如果你们相信阿尼图斯的话,你们可以很容易就杀死我,而后继续沉睡,直到上天派出另外一位督察员对你们进行关照。许多年来,我蒙受着不被理解的痛苦,抛下一己私事,用尽心血为你们谋利益,像一名父亲或兄长那样关照你们,敦促你们对美德进行思考,你们觉得这符合人的本性吗?如果你们对于我是否是上天赐予这座城市的礼物仍有所怀疑,不妨好好思考下这一点。如果说我通过给世人提供建议获取什么好处,那么我的行为还有一丝合理性,但正如你们亲眼所见,不论控告我的人厚颜无耻地说我犯有何种罪行,有一件事他们决计不敢提:我曾经勒索或收取过报酬,因为他们没有任何证据。然而我却有确凿的证据证明我的清白,那就是——贫穷。
我四处游荡,苦口婆心地劝诫世人,帮人们处理私事,然而我却从不参与公民大会或就国家大事向你们提出建议,对此,你们可能会觉得颇为奇怪。事实上,我曾经在很多场合解释过此事,想必你们也有所耳闻。坦白说,我和神及超自然力量存在某种联系,这在美勒托的证词中也有所提及。这从我孩提时代就开始了,它通常以声音的形式出现,每当它出现,我就会忘掉我本来打算做的事,但是它从未怂恿我做过任何事。这就是为何我从不参与公共事务——这个声音适时阻止了我。亲爱的雅典同胞们,请务必明白这一点:如果我很久以前就开始参与国家政务,我可能早就已经夭亡,这对于你我皆是祸患一桩。不要因我道出了真相而愤怒,那些敢于质疑你们及其他群体、竭力消除世间一切不公和违纪德行之士,都几乎无法保全性命。如果想要活下来,哪怕只有短短一瞬,那些忠义之士都必须把自己限制在私人领域中,尽可能远离政治。
言语总是苍白的,我会用实际行动向你们证明这一点。仔细听我身上发生的故事,你们就会知道我不会由于惧怕死亡而向任何不法分子妥协,即便我顷刻就会死亡。我要告诉你们的事情再平凡不过,和你们在法庭上无数次耳闻的那些故事并无二致,但是它们是绝对真实的。我除了曾短时间做过议会议员之外,在这座城邦未担任过任何公职。曾几何时,当我们安提尼斯部落掌权的时候,你们提议要就未收回海战阵亡将士的遗体对十位将军进行集体审理
,而你们后来也都意识到,这样做是违法的。在当时的执行委员会中,我是唯一一个反对你们进行违法操作的人,并且投下了坚决的反对票。主流势力试图起诉并逮捕我,而你们的声讨使得局势更为恶劣,即便如此,我仍决定坚守使命,依照法律和正义处理这件事,而不能由于惧怕锒铛入狱甚或被判处死刑而姑息你们的不义之举。
当此之时,雅典仍处于民主制政治时期。寡头政治建立后
,“三十巨头”召集我和其他四个人去圆厅,指派我们去萨拉米的勒翁家中把他抓来,而后将其处以死刑。他们还向其他许多人发出过此类手谕,目的就在于让尽可能多的人由于负罪感而卷入他们的势力网中。然而,我再一次以实际行动证明,死亡对我来说无足轻重,这样说可能稍显造作,但对我来说,最基本而重要的人生信条乃是绝不犯错或作恶,生死根本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无论当局势力多么强悍,我绝不会被胁迫而作恶。离开圆厅以后,被召集的其他四个人径直去往萨拉米捉勒翁,而我却溜回了家。若非这个邪恶政府不久便倒台了,我可能已经为此命丧黄泉。这件事有很多人皆可作证。
设若我多年来忙于公共事务,借助正义的力量伪装出一副好人的面孔,并将其看作最重要的事,我有可能活到现在吗?亲爱的雅典同胞们,这根本毫无可能,对我、对其他人来说都不可能。终我一生,不论是参加公共活动,还是自娱自乐,我都坚守本心,始终如一。我从未支持过任何人作恶,包括那些被恶意称为我的学生的人。我从来没有当过任何人的老师。如果有人在我发表意见时流露出渴慕的神情,不论长幼,我都会毫不吝惜地向其倾诉,但是一旦有人想要付费听我的看法,我则只会沉默不语;我在和别人谈话、交流思想时分文不取。如果有人心甘情愿回答我的问题并且倾听我的看法,我也会毫不畏惧地展开诘问,不论被问的对象是腰缠万贯还是穷困潦倒。而考察这些人行为举止是否端正并不在我的职责范围之内,因为我从未许诺过任何人要教会他们世间的一切,我也没有这样做过。如果有人声称他从我这里学到了一些东西,或私下里听到了别人未曾听到过的事情,请务必保持谨慎:这个人在说谎。
柏拉图
柏拉图(公元前427年—前347年),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哲学家之一,是所有西方哲学家乃至整个西方文化中最杰出的思想先驱之一。
他和老师苏格拉底、学生亚里士多德并称为“希腊三贤”。他创造和发展了许多经典的概念,包括:柏拉图思想、柏拉图主义、柏拉图式爱情等,他的主要作品为《柏拉图对话录》。
为什么有些人喜欢花费大把时光和我待在一起呢?原因想必你们都清楚,我亲爱的雅典同胞,我早已将真相和盘托出。他们喜欢看那些自认为聪明其实头脑并不灵光的人接受盘问,这不失为一件乐事。我方才说过,为了遵循以神谕、托梦和其他神圣天命形式出现的神的旨意,我接受了这项义务。先生们,这个说法是真的,很容易得到证明。
如果说我正在腐蚀某些青年人,并且已对其他人的思想造成了毒害,那在时隔已久的今天,那些随着年龄增长慢慢意识到我当年给出的全是负面建议的人此刻就会出现在这里,对我进行控诉,以期为自己被耽误的青春正名。如果他们不愿意自己抛头露面,他们的父亲、兄弟或其他亲人也一定会记得这些事,就如同他们自己被我伤害过一样。他们中的很多人今天都到场了,首先是克里托,我的伙伴和近邻、克里托布卢的父亲;接下来我看到了斯费图的吕珊尼亚斯,他是埃斯基涅的父亲;凯非索的安提丰,伊壁琴尼的父亲;我的同伴的兄弟也全部在这里;赛奥佐提德之子、赛奥多图的兄弟——尼克斯特拉图也在这里,但是由于赛奥多图已经离世,就没有人会站出来为尼克斯特拉图说话了;得摩多克斯的儿子、赛亚格斯的兄弟帕拉鲁斯也在这儿;此外,我还看到了阿里斯通之子、柏拉图的兄弟阿德曼图;还有阿波罗多洛的兄弟埃安托多鲁也在这里。
到场者人数众多,我无法一一列举,其中很多人,想必美勒托在他的控词中也有所提及。如果他尚未这么做,不妨让他现在放手去做;我有大把的时间可以让他慢慢回忆,提供证据。然而先生们,你们会发现他做不到。这些人来到此处,竟是为了帮助那个腐蚀了他们家人的恶魔洗脱罪嫌——美勒托和阿尼图斯如是说。那些被腐蚀的人前来帮助我尚且说得过去,但是我的魔爪未曾覆盖的人,亦即那些年纪稍长的人,却似乎没有理由对我施以任何援手,除非他们说他们已查清美勒托在说谎,我说的才是实话。
荷马礼赞 让·奥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尔 法国 1827年
古希腊盲人诗人荷马,生于公元前873年。相传记述了古希腊特洛伊战争以及有关海上冒险故事的长篇叙事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是荷马根据民间流传的短歌编写而成。在很长的时间里,《荷马史诗》对整个西方世界的宗教、文化和伦理都产生了极其深远的影响。
很好,先生们。上述这些肺腑之言,以及其他未曾说出口的类似的话,就是我的全部辩词。你们中的某些人可能会回忆起自己的过往——尽管受到的指控不如我的这么严重,但他们在法官面前涕泗横流,哀哀欲绝地恳求,希望能把自己的幼子和其他许多亲朋好友也带到法庭上来,以此换取最大程度的同情和怜悯,然而我却恰好相反,即便生命垂危,我也决计不肯做这种事,念及此处,你们可能会生出对我的深重憎恶。怨愤不已、怒火中烧的你们很可能在投票时感情用事。倘或你们中有这样的人,即便这是我所不愿看到的,但是如果确乎有这样的人,我觉得是时候说出下面这些话了:我亲爱的同胞们,我也有家有室,用荷马的话来说,我不是“橡树中结出的果子或岩石中蹦出的石块”,我的生身父母也只是普通人;亲爱的雅典同胞,我也有家人,我有三个儿子,其中一个已至弱冠之年,而另外两个只是黄口小儿。即便如此,我也不会祈求你们允许我把他们带到法庭上来,从而获得你们的宽恕。为什么我宁死也不愿这么做呢?先生们,这并不是因为我傲慢,或是不够尊敬你们。在死亡面前我是否足够勇敢无畏是另外一回事,但是考虑到我们彼此的声誉以及整座城邦的名誉,我就没有任何理由这样去做了,特别是考虑到我的年岁及声望。且不论其真假与否,人们通常都认为苏格拉底在某些方面比绝大多数人都要优秀。换位思考一下吧,如果你们中公认智力、勇气或其他品德突出的那些人向他人摇尾乞怜,该是多么难堪的一件事啊。然而,我却常常目睹那些还算有头有脸之辈在法庭之上做出这等不可思议之事,仿佛死亡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又仿佛如果他们被判无罪就能永生不死。我认为这种做法使得这座城邦蒙羞,让其他城邦的人误认为那些才智过人、经历千挑万选才得以挥斥方遒、在其他方面也颇负盛名的雅典人,其实连妇人都不如。我的同胞们啊,但凡你们还有一丝一毫的荣誉感,就决计不可以这样做,而如果我们这样做了,你们也不可以饶恕我们。你们一定要明白,无论是谁在这里上演这一幕幕丑剧,使我们的城邦蒙羞,他都比那些沉默不语的人更容易被定罪。
抛开名誉一事不提,先生们,我不认为通过向法官求情获得无罪释放是正当之举,在这种情况下,应当通过教化和劝诫的手段来为自己正名。之所以设立法庭,并不是为了让法官按照私人关系的亲疏远近来施舍正义,而是要依法做出公正的裁决。我们不会允许你们养成发假誓的习惯,你们当然也不会允许自己这样做。否则的话,我们双方都将成为历史和法律的罪人。
亲爱的雅典同胞们,千万不要指望我以某种非正义、非道德或非虔诚的方式对待你们,尤其是当美勒托在这里控告我不敬神的时候;如果我哀求你们违抗自己神圣的誓言,由此取得你们的信任和谅解,那么我俨然是在教唆你们放弃对诸神的信仰,而我则应在申辩中指责自己犯有不敬神之罪。但是先生们,事实绝非如此,我比那些控诉者们拥有更为虔诚的信仰。这件事就交给你们和神来判断吧,于你们、于我都是最有利的。
法官着手量刑,美勒托请求判处苏格拉底死刑。
亲爱的同胞们,我还有很多证据可以证明我对于你们起诉我一事并不感到愠怒,而发生的一切也并非意料之外。令我颇感惊讶的是双方的票数,我从未料想到,这样一个生死攸关的判决竟可以经由如此之少的票数来作出。按照现在的形势,如果再筹集三十张否决票,我就可以被判无罪了。我想,如果只有美勒托的单方控诉,我现在已经被判无罪了,非但如此,所有人应该都看出来了,如果阿尼图斯和莱孔没有对我进行联名指控,美勒托就得为他没能获得五分之一的赞成票而支付一千德拉克玛的罚款。
美勒托提出用缴纳罚款来代替死刑。来吧,亲爱的同胞们,我应当缴多少罚款呢?很显然,罚款的数量,或者说我要付出的代价应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这些年来,我没有过过一天平静的生活,大多数人所热衷的事,譬如挣钱、成家、官居高位以及结党营私、进行派系斗争等其他政治活动,统统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如果我累于这些事,想必早已经命丧黄泉,因为我实在太过耿直。我不想让自己的人生过得于人于己都毫无价值,于是我抓紧一切时间拜访你们,告诉你们如何让人生变得有意义:我劝说你们不要过分看重身外之物,而是应当追寻美德和智慧;不要无休止地聚财敛财,而应当多关注我们所生活的这座城市本身,以及其他有内在价值的事情。我的付出应当得到怎样的回报呢?先生们,如果一定要衡量这种回报,我想我需要某种丰厚而不失体面的奖励。对于一个用尽毕生心血对世人进行劝诫而自身过着穷困潦倒生活的施恩者,什么样的回报才是恰当的呢?我觉得没有比由城市公共会堂
(引申为城邦)
包办他的生活更合适的了,比起驾两匹马或四匹马所拉的赛车在奥林匹亚赛会上拔得头筹的胜利者来说,他更值得这种恩典。赛会胜利者给你们带来的快乐流于表面;而我为你们谋得的福祉却是实实在在的。此外,他们并不用为生计发愁,我却连下一顿吃什么都没有着落。因此,如果要我衡量何等样的回报才是公正恰当的,我会说:不妨由国家出钱养我、包办我的人生吧。
我这样说可能会让你们觉得我倨傲无礼,就像我曾说过,我决计不会用眼泪和哀求来博取任何人的同情;但是我亲爱的同胞啊,事实并非如此,我如何会是个刚愎自用的傲慢之人呢。我可以很确定地说,我从来没有故意伤害过任何人,然而我无法保证你们会相信这一点,因为留给我们交谈的时间捉襟见肘。如果你们能多花费数日时光来思索对我的审判,一如其他地方那样,你们就会相信我了,然而在短时间内消弭对我的流言蜚语却并非易事。既然我很确定我从来没有害过任何人,我也绝无可能加害我自己,说自己活该罹难这样的浑话或是认为自己该当受罚,那么我还有什么好害怕的呢?害怕美勒托建议的那种惩罚吗?我说过,我不知道死亡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要我选择另外一件恶事来代替被处死吗?监禁?我为什么要在牢狱中度过我的余生,忍受十一门徒般凶神恶煞的狱卒对我指手画脚?罚款加监禁,直至我交清罚款?那对我来说并没有什么不同,因为我连一个铜子都拿不出来。被流放?你们也许会接受这种偿债方式吧。
先生们,由于热爱生活,我必定会竭力提出这样的建议。我的同胞们,我眼睛并不瞎,还不至于看不到你们对我的讨论和谈话的容忍度已经到了极限。你们认为这种事情太令人厌恶和恼火,你们正在试图把它消灭掉。还有其他人能比较容易地容忍这种事吗?好像不太会有了,先生们。对于我这把年纪的人来说,被流放、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其实是很快乐的,因为我非常清楚,不论我去哪儿,都会有不计其数的年轻人追随我、倾听我,一如这儿的雅典青年所做的那般。如果我撵走他们,他们就会劝说他们的长辈驱逐我;而如果我不赶他们走,他们的父亲和其他亲人就会为了这些青年而撵走我。
也许有人会说:苏格拉底啊,难道你离开了我们就不能平静地生活、不再四处游说了吗?想劝说你们所有人都相信这一点对我来说最为困难。如果我说我不可能保持缄默,因为那是对神明的背弃,想来你们是不会相信的,反而会认为我在对你们冷嘲热讽。另一方面,如果我说一个人最佳的生活方式就是每天都讨论美德,以及我常年挂在嘴边并用以自省、思他的事情,你们更加不会相信了。
先生们,我说的句句属实,然而要你们相信却没那么容易。还有一事不得不说,那就是我认为我不应该缴纳任何罚款。但凡我有任何积蓄,我都会好好估量我能承担得起的罚款的数额,以使自己免受伤害;但不幸的是,我身无分文,除非你们同意将罚款的金额定在我能支付得起的额度内,我或许可以支付一米那
。我提议缴纳一米那作为处罚。
亲爱的雅典同胞,柏拉图、克里托、克里托多洛和阿波罗多洛提议我支付三十米那作为罚金,并由他们来为我做担保。就是这样了,我提议将罚金定为三十米那,并由这些好好先生为我做担保。
法官进行新一轮投票,宣判苏格拉底死刑。
同胞们,过不了多久你们就会因为处死了智者苏格拉底而背上骂名,并遭受内心的谴责,因为那些居心叵测之人会说我是个绝顶聪明的人,即便我实际上并不聪明。倘若你们有耐性再等待片刻,就不难看到这种景象了。这把年纪的我,早已垂垂老矣,濒临死亡。我这话并非说给你们所有人听,而是说给那些投票判处我死刑的人听,我还有话要对这些人说:你们或许认为我因为没有提供足够的证据才被处死,而我本来可以尽我所能把能说的都说出来、能做的都兑现,以求得你们的无罪宣判。但是真相远非如此。我之所以被判刑,不是因为我的言辞不够有力,而是因为我做不到那么厚颜无耻,说不出那些你们渴望从我这里听到的话。我也不会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你们给我一条生路,或是说一些、做一些你们喜闻乐见可是在我看来却毫无意义的事情。即便危机当头,我也不允许自己做此等卑劣之事,我也不后悔做出这种申辩。我宁可为我的诚实去死,也不愿做出虚假的辩护以求苟活于世。不论是在法庭上还是在战场上,一个人都不应当做出不知廉耻之事,在这世上苟延残喘。诚然,在战场上,一个人可以通过丢盔弃甲、缴械投降来免于一死,在面临其他险境时,他也可以用尽手段保全性命,只要他敢说敢做。先生们,逃避死亡并不难;真正难的是逃避罪恶,因为它比死亡来得更为迅猛。尽管我年事已高,行动迟缓,我却只消承受死亡的痛苦,而控告我的那些年轻气盛、聪明伶俐之人却将被罪恶所折磨。鉴于你们判处了我死刑,我一离开这个法庭就将受死,但是他们离开时要接受的却是正义和真理的审判——因为他们犯了邪恶、不公之罪。因此,我对这个判决坦然接受,一如他们安心接受对自身的判决。料想事情会这般发生,也不失为一个好结果。
至此,我想为你们这些投票判我死刑的人作些预言,因为我即将奔赴黄泉,而人在将死之时最可感知天命。你们中投票判我死刑的人,请听好:在我死后不久,复仇就会应验,你们将承受比杀死我痛苦得多的惩罚。在你们看来,只要处死了我,你们的罪恶就能得到宽恕,但是我要说,结果恰好相反。会有更多人前来拷问你们,而我不能说出这些复仇者是谁,你们也无从发现。他们会更加难以对付,因为他们更加年轻,因而你们对他们的恨会更加强烈。如果你们认为通过滥杀无辜就能免受对自身行为不当的责罚,那就大错特错了。想要逃避这种考验绝无可能,也有失公平,最好也最简便的做法就是保持自身行为举止端正,而非随意怀疑污蔑他人。这就是我对你们所作的最后预言。
能够和投票判我无罪的同胞讨论所发生的一切,我感到很快乐,而鉴于法官们此时忙作一团无暇顾及我,我不必急着赶赴刑场。先生们,和我再待一会儿吧,因为没有什么可以阻止我们对彼此倾诉衷肠。我最亲爱的朋友们,我想告诉你们所发生的这一切究竟有何意味。法官大人,有一件不同寻常的事发生了——请允许我这样称呼你们,因为你们配得上这个称号——这么多年来,那种通灵的力量始终伴随在我身边,如果我将要做什么错事,哪怕过失再小,它都会出现,对我加以阻止;但是现在,如你们所见,我陷入了绝大多数人公认的险境,可是那熟悉而神圣的警告却并没有出现,一次都没有,无论是今天早上我离开家的时候,还是我来到这个法庭上的时候,抑或是在我讲话的任何时刻,它都没有现身。以往我讲话时经常会出现这种告诫,但是这一次,它没有对我说的任何一句话、做的任何一件事进行过任何阻拦。对此我该作何解释呢?请听我慢慢道来。我身上发生的事算不得什么坏事,你们中认为死亡是一种罪恶的人终究是错了。对此,我有充足的证据:如果我要做的事情不是一件好事,那熟悉的神谕肯定早就出来对我进行阻挠了。
马拉之死 雅克·路易·大卫 法国 1793年
1793年7月13日夜晚,法国大革命激进派的代表人物保尔·马拉遇刺身亡。国民大会上,有人呼吁画家雅克·路易·大卫拿起画笔为马拉报仇,大卫于是接受这一任务,画下了这幅名作——《马拉之死》。画中人物被仁慈、正直和无私的爱国情怀所美化,如同有着耶稣般的感召力,那平静刚毅的神情似乎表明马拉并没有死。画家塑造了一位虽死犹生的英雄。
不妨让我们这样来思考这件事,死亡很可能是神祇的一种恩赐,它是一体两面的:死去的人并不是就此不复存在、对万事万物都没有了任何感应,它不过意味着灵魂从一个地方转移到了另一处所在,不过是一种改变和重置。如果死亡意味着感官的彻底消亡,仿佛陷入无梦的困意中,那么死亡反而是一种奇妙的收获。倘若把一个人一生中睡得最为香甜、梦都未曾做过一个的夜晚挑出来,再将他度过的全部夜晚细算出来,然后加以对比,看看究竟有多少个夜晚会比那个无梦的酣睡之夜更为美好愉悦,我想即便是一国之君也会发现那实在是屈指可数。普通人更为如此。如果这就是死亡,那它实在不失为幸事一桩,因为所谓永恒也不过是短短一夜而已。另一方面,如果死亡就是将灵魂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如果我们所闻皆是真的,所有死去的人都在同一个地方,那么这世界上还有比死亡更盛大的幸福可言吗,亲爱的法官大人?一个人死后,灵魂进入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伪善的法官的地方,他将在那里见到米诺斯、拉达曼提斯、埃阿克斯、特里普托勒摩斯以及其他半神等真正的法官,这些人生前皆是正直之士,死后也铁面无私地扮演着判官的角色,这种情景怎不叫人扼腕叹息!如果你们中有人有机会见到奥菲斯和穆塞乌斯、赫西奥德 (一位古希腊诗人,代表作:《工作与时日》《赫拉克勒在盾》《神谱》。他的作品是研究希腊神话、古希腊农业技术和天文学的重要文献——译者注) 和荷马,又将是何其有幸啊!倘若这是真的,我情愿万死不辞。如果我能见到帕拉莫德斯、忒拉蒙之子埃阿斯以及其他古代人物,想来必定十分有趣,因为这些人都是因为审判不公被处死的。这一定会是一段无比美妙的旅程。更为重要的是,我还可以继续对那里的人进行考察和探索,一如我在这里时所做的那般,以发现谁是他们中真正聪明的,谁又是并不聪明却自诩为机智的。
奥德修斯和塞壬 赫伯特·詹姆斯·德拉波 英国
奥德修斯又名俄底修斯,是古希腊神话中一位智勇双全的国王,巧设木马计攻打下了特洛伊城。在回家的途中,他抵御住了海妖塞壬动人魂魄的歌声,克服了重重阻碍。十年后,他终于回到家乡和亲人团聚。
敬爱的法官大人,如果有机会探访统帅大军征讨特洛伊的首领奥德修斯、西叙福斯或者世人所能想到的其他芸芸众生,会有任何人选择放弃吗?和他们谈话、做伴甚至争论实乃一种无与伦比的幸福。他们无论如何不会因为这样的行为处死一个人。如果人们说的是真的,那么他们在其他很多方面都比我们活着的人要幸福多了,而且他们在死后方获得永生。
尊敬的法官大人,请一定不要把死亡想象成多么可怕的事,同时,也请你们牢记:不论生前还是死后,一个好人都不会受到玷污,他已经取得的功勋和未竟的事业也不会被神明所忽略。我身上发生的种种事情都绝非偶然,而我清楚地明白,死亡对我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如此我才能摆脱尘世的所有烦忧。这就是为什么直至此刻那曾经无比熟悉的神明感应都没有出现。对于判我死刑以及控告我的人,我没有任何怨恨。很显然,他们在控告我、判我死刑的时候并未怀着这样的目的,但是他们无疑知道这对我会是莫大的伤害,为此他们应当遭受谴责。我还有话想要对他们说:我的儿子长大后如果向你们复仇,像我一样给你们带来了伤痛,如果他们是为了钱或其他什么东西而全然不顾道德,或者他们自认为自己很优秀而其实一无所长,请不要犹豫,像我责备他们那样狠狠地斥责他们吧,因为他们不但不明白何为美德正义,而且还狂妄自大、目中无人。如果你们肯这样做,我和我的儿子们也算得到你们公正的对待了。
到了该分别的时刻了。我去死,而你们活下去。我们中谁的结局会更幸福呢?我想只有神才知道。
[1] 指的是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他在作品《云》( Clouds ,于公元前423年首次出版)中刻画了苏格拉底的形象,苏格拉底在下文有提到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