⑩

明魏忠贤之恶，史册所未睹也。或言其事必败，阴蓄一骡，日行七百里，以备逋逃；阴蓄一貌类己者，以备代死 。后在阜城尤家店，竟用是私遁去。余谓此无稽之谈也。以天道论之，苟神理不诬，忠贤断无幸免理。以人事论之，忠贤擅政七年，何人不识？使窜伏旧党之家，小人之交，势败则离，有缚献而已矣。使潜匿荒僻之地，则耕牧之中，突来阉宦，异言异貌，骇视惊听，不三日必败。使远遁于封域之外，则严世蕃尝通日本，仇鸾尚交谙达，忠贤无是也 。山海阻深，关津隔绝，去又将何往？昔建文行遁，后世方且传疑 。然建文失德无闻，人心未去，旧臣遗老，犹有故主之思。燕王称戈篡位，屠戮忠良，又天下之所不与 。递相容隐，理或有之。忠贤虐焰熏天，毒流四海，人人欲得而甘心。是时距明亡尚十五年，此十五年中，安得深藏不露乎？故私遁之说，余断不谓然。文安王岳芳曰：“乾隆初，县学中忽雷霆击格，旋绕文庙，电光激射，如掣赤练，入殿门复返者十余度。训导王著起曰‘是必有异’。冒雨入视，见大蜈蚣伏先师神位上。钳出掷阶前。霹雳一声，蜈蚣死而天霁。验其背上，有朱书魏忠贤字。”是说也，余则信之。

【译文】

明代宦官魏忠贤的罪行，以往的历史资料上都未曾有过类似记载。有人说，他知道自己谋反的事情一定会败露，因此暗地里准备了一头骡子，这头骡子一天能跑七百里，以备逃跑时用；他还暗中豢养了一个相貌和自己极其相似的人，用来准备代替他去死。后来在阜城尤家店，他果然用这个计谋逃掉了。

我认为这纯属捏造。从天道来说，如果有神明在天的说法不错，那么，老天有眼，断然不可能有魏忠贤侥幸逃脱免于天谴的道理；从人事来说，魏忠贤独揽朝政乱世七年，天下什么人不认识他？假如他藏在以前的狐朋狗友家里，以小人的交往原则，权势倾败就离心离德，也会绑了他献出来。又假如他藏在荒僻的地方，在农夫牧民眼里，突然来了一个太监，口音腔调、相貌、生活习惯全都与众不同，看着害怕听着心惊，要不了几天，必定走漏风声。假如他远逃到国界之外，就像严世蕃私通日本、仇鸾尚私通俺答那样，而魏忠贤没有这种迹象。有高山深海的阻隔，又有关塞的防守，他就是逃出了关口又能到哪里去？过去传说建文帝逃了，后世尚且流传着疑问。但是建文帝虽说无德政，但是人心仍向着他，那些旧臣遗老，还怀有对故主的思念。当时燕王依仗武力篡位，屠杀忠良，这是天下人所不能接受的，因此帮助建文帝逃命，从道理上说得通。魏忠贤恶毒凶残，气焰熏天，毒害流传全天下，人人都想捉到他痛打一番才甘心。当时离明代灭亡还有十五年。他在这长长的十五年中，怎么藏得住呢？所以他私自逃走的说法，我绝不相信。

文安人王岳芳说：“乾隆初年，县学里忽然雷声轰轰，围绕文庙。闪电喷光，像一条条赤链绕在天空。闪电有十多次出出进进大殿的门。训导王著起说：‘这里必有反常之事。’他冒雨进文庙一看，发现一只大蜈蚣趴在先师孔子的神位上。他把大蜈蚣夹出来扔在台阶前，霹雳一声，蜈蚣被劈死了，天也转晴了。查验蜈蚣背上，有‘魏忠贤’三个红字。”这个说法，我倒是相信的。

【评点】

用现实生活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作为魏忠贤的结局，还言之凿凿说相信这个结局，可见纪昀对权臣的切齿痛恨，这也是老百姓最愿意接受的结局。王岳芳的那段话，抛开科学层面的解释，的确是代表了民意。所以，不能简单当作封建迷信来分析和摒弃。 t54US3szQbMYQ7gn7+fCdeI2s5a3bW5AGks6pdyX2YJRF5tEyg5MUuf7VVT90bB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