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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成侯府傻女
漫步长安

裴元惜

天下之繁华,莫过于东都城。

罗布井的舶品铺子、长街的烟雨楼阁、青龙湖的十里画舫、通云台的四方神柱。这些东都人骄傲荣光的地名,单是一个都够嚼说上大半天。

东都是凌朝京城,此地集居皇室贵胄世家望族。自前几朝不停拓宽的青石板路穿梭巷市之中,一个个朱漆高门外石狮霸气威武。

凌朝已逾二百年,商是国姓。

今上三年前登基,国号景武。

景武三年的盛夏来得比往年要迟一些,迟到的闷热更烈更猛,热风拂过之处,叶片翻卷树枝耷弯,夏蝉的鸣叫有气无力,时不时停上一停。

艳阳高照,烈日当空。

东都城大街小巷子被热浪笼罩,行人稀少。偶尔有那么几个非要出门的,大多是行色匆匆恨不得一步并作三步走。

如此季节,非置身冰盆充足的屋子不能解暑气。

日当午的时辰,各府的丫头婆子都恨不得躲在屋子里不出来,偏偏还有不怕晒的傻子蹲在草丛边找蛐蛐。

这个傻子不是别人,正是宣平侯府的三姑娘裴元惜。

说到这位裴三姑娘,当真是可惜得紧。听说小的时候裴三姑娘聪明伶俐,极得宣平侯的欢喜,谁能想到一跤摔破头变成傻子。

“李姨娘还在夫人的屋子里侍候着,她也是用心良苦,难为她慈母之心这些年竟是一日都不曾享过清福。自从三姑娘摔傻之后,她对夫人是越发的尽心。许是想着平日里多孝敬夫人,以后夫人看在她忠心的份上会看顾一下三姑娘。”

“可不是,我还记得三姑娘小的时候,那可是难得一见的机灵人。不到一岁就开口叫人,两岁不到就能识字。那时候侯爷喜欢得紧,连大公子都要靠一边。”

“好好的姑娘成了傻子,李姨娘该有多伤心。若是三姑娘好好的,她也不至于天天伏低做小,比咱们当奴婢的还要操劳。就算比不了赵姨娘,那总比秋姨娘强。”

“真是可惜,要我说三姑娘就是名字取得不好。”

“快别说了,她会听到的。”

“怕什么,她一个傻子,哪里听得懂我们说的话。”

两个粗使婆子就在一处树阴下说话,她们谈论的对像就趴在不远处的地上。

少女约摸十五六岁的模样,杏色的罗裙沾满土,花头鞋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厚重的刘海盖住额头,被汗水打湿成一绺绺的乱发。

娇憨的小脸上满是汗水,顺着晒到发红的脸颊往流下来。长翘的睫毛之下是大而无神采的眸,像是隔着轻纱的月亮失去原有的光彩。

唇红齿白,皮肤吹弹可破,说一句花容月貌亦不为过。正是因为她是个傻子,生成如此相貌反倒更加可惜。

那两个婆子又叹息感慨几句,然后散去。

她们走后,裴元惜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望着她们离开的方向意味不明。她茫然立于烈日之下,仰面感受着烈焰骄阳。

这天真热,她却觉得好冷。

“姑娘,你又跑出来了?这大热天的小心中暑。”小路那边跑来一个圆脸丫头,是裴元惜的丫头春月。

春月是十年前到裴元惜身边的,那时候裴元惜已是一个傻子。之前侍候的人因为她的变傻被发卖的发卖,贬出去的贬出去。

“这有好玩的。”裴元惜摊开手,露出一只个头不小的蛐蛐儿,无论那蛐蛐儿怎么蹦都逃不过她的手心,“春月你看看,这个大不大?可好玩了。”

春月见她脸晒得通红,赶紧把她拉到树荫底下,拿出帕子又是替她擦脸又是替她擦手。“姑娘,你若真要玩,仔细寻凉快些的地方玩。当午的日头最毒,奴婢怕你中暑。”

“好春月,我知道的,我又不是傻子。”

她憨憨幼稚的模样,三四岁不能更多,还说不是傻子。春月想,也不知赵姨娘和秋姨娘是怎么约束下人的,那些人总喜欢乱嚼舌根子说姑娘是傻子。姑娘定是听得多往心里去,记住傻子这个词。

“姑娘当然不是傻子,那些人才是傻子。”春月哄着她,见她脸晒得厉害嘴唇发干,道:“姑娘,你渴不渴?”

裴元惜点头,她感觉有点渴,下意识舔唇滋润。

饶是春月日日侍候她,也被她这突来其来的撩人之姿弄个大红脸。三姑娘生得可真好看,为什么会是个傻子呢?

老天真是不公。

“那姑娘你就在这树荫底下等奴婢,奴婢去给你取凉茶水。”

春月叮嘱她别乱跑,自己会快去快回。

“你快去快回。”裴元惜挥手赶着,像极三岁小儿。

夏蝉声嘶力竭地叫起来,一波接着一波。你方唱罢我登场,生怕别人不知道它们的存在。后院如战场,越是想掐尖冒头的人,越是死得快。

裴元惜慢慢低头,盯着地上偶尔爬过来的蚂蚁,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一个家丁神秘秘地靠近,眼中闪烁着诡异的算计,“三姑娘,一个人坐着玩呢,春月那丫头呢,怎么不在你跟前侍候着?”

裴元惜抬起头,发滞的目光像是根本不认识他,憨憨道:“春月去取茶了,我渴得厉害。”

“茶水有什么好喝的,嫩莲子才好吃呢。澄明池里的莲子嫩得刚好,一粒粒吃到嘴里又清甜又解渴。”他诱哄着裴元惜,裴元惜看上去十分意动。“三姑娘你要不要去那边采莲子?”

“姨娘交待过我,不能去池边玩。”她摇头,像个拨浪鼓。头上簪子上吊着的珍珠坠儿来回晃动,令人眼花缭乱。

家丁又哄,“三姑娘就在边上看着,奴才替你摘。”

“真的,你可别骗我,我不是傻子。”傻里傻气的少女一脸认真,却难掩她不如三岁孩童的稚气。

家丁一笑,轻蔑至极,“三姑娘自然不是傻子,三姑娘可是侯府里聪明的人,奴才哪里敢骗三姑娘。趁着此时无人,三姑娘可要快些。”

“真的,你真的觉得我是最聪明的人?”裴元惜歪着头问。

你个傻子,家丁在心里狂笑,“是啊,是啊,奴才可没见过比三姑娘更聪明的人。”

裴元惜咧开嘴笑,笑容乱了家丁的心。像是闷热之中吹过来的微风,凉凉爽爽地入人心。又像是万千绿叶中突然绽开一朵鲜花,瞬间绚烂整个夏季。

“像我这样的聪明的人,谁也不能骗我,咱们赶紧走吧。”裴元惜一脸等不及的样子,毫无仪态可言地从地上爬起来,不停催着他赶紧走。

他收敛心神,眼里闪过算计成功的得色,笑得殷勤又恶心。

澄明池是侯府风景最佳之处,每年初夏莲花含苞,一直到莲蓬玉立都是赏景的好地儿。府里的姨娘姑娘们极爱此处,时常带着仆从前来观赏。

这个时辰,池边自是没人的。

碧绿的莲子像一个小碗在荷叶间林立,近池边的早已被人摘光。如今便是最近的莲蓬,也非徒手可以够得。

那家丁应是踩好了点,他找到的莲蓬离池边较近。“三姑娘,这里有一个。”

裴元惜兴冲冲地跟过去,顺着他的手张望,“在哪,在哪?”

“在这在这,三姑娘你再往前一点,看到了吗?”他的声音拨高,透着一股将要算计得逞的激动。“三姑娘,亲手摘的莲子才更甜,要不你试试看?”

“真的吗?真的会更甜吗?”她憨傻的表情有些犹豫,“可是好像很远的样子。”

“不怕,奴才会拉着三姑娘的。”家丁说着,手伸过来。

她一个侧身,把他往前一推。他力不及收又没设防,一下子跌进池里。池水不是很深,但东都城地处北方,时人大多不会水。

家丁拼命在水里挣扎着,大声喊着救命。

“好玩,真好玩!”她在池边上鼓着掌,眼看着那家丁站稳身体要爬上来,“你别上来,我还要看,真是太好玩了。”

家丁目露凶光,准备一不做二不休。

裴元惜捡起石子丢他,“让你别上来,你赶紧下去,我还要看!”

她扔得又狠又准,一枚石头砸中家丁的眼,一枚石头砸中他的膝盖。他一个不稳,重新跌进池水里。

春月来的时候,那家丁已在池水中泡了一刻钟极其狼狈。他怨毒的目光时不时盯着池边鼓掌大笑的少女,暗恨自己方才一时失手。

“姑娘,你怎么跑这来了?”春月忙让她过来,别站在池边上,“姨娘不是交待过,让你别到这边来。”

“嗯,我记得姨娘说的话。这个人说带我来摘莲蓬,他说帮我摘。可是他太笨了,竟然掉进池子里爬都爬不起来,真没用!”

那家丁刚爬上岸,听到她这番话是气到吐血。他总不能说出真相来,幸好她是个傻子,就算是传到夫人那里他也有说辞,到时候最多也是被训斥两句。

春月认出他,“你不是赵姨娘院子里的周三吗?”

“正是我。”周三一脸苦相,望着满脸意犹未尽的裴元惜欲言又止,“春月姑娘,还劳累你替周某保个密,实是在你家姑娘太缠人,我也是被她缠得没法子才带她来的。”

裴元惜的大眼懵懵地望着他,看着他睁眼说瞎话。他略有一丝心虚,竟然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暗道不过一个傻子怕什么。

春月道:“周大哥放心,我心里有数。”

姑娘跑到澄明池边来,真要被姨娘知道不止周三会受罚,她也一样跑不掉。好在姑娘没事,天大的幸运。

周三捂着眼一瘸瘸地走远,春月赶紧带着自家姑娘离开这个地方。

“姑娘,你下回千万别再吓奴婢,不敢再来池边玩。”

“我知道了,我又不是傻子!”

裴元惜欢快地应着,声音极大。远去的周三听到这句话,只觉得一口老血堵在心口,憋得他心肝肺都疼得厉害。

他才是傻子。 /fjksRRfpAgweM70yoxipUgQYcYDQ5gAceaVqNWfKnEjGsN0fLkwQZv6eC23OlN0



李姨娘

出了这样的事,春月再也不敢离开裴元惜半步。她像哄三岁孩子一般哄着自家姑娘,总算是把人哄回院子。

李姨娘这些年对侯夫人沈氏鞍前马后,下人不敢欺负她们母女,管事那边更是不敢克扣她们的份例。

屋子里摆着两个冰盆,比外面凉爽许多。

迎面一道雕花绣花草的立式屏风,一应古色古香的桐油色椅凳柜架,简单中透着富贵人家的底气。

裴元惜一脚踢掉花头鞋,毫无形象在趴到床上打滚,“真舒服,我要睡觉。”

春月收拾着她踢落的鞋子,原本想让她换一身衣服再睡觉。见她实在是困得紧,没忍心再去折腾她。

她闭着眼睛,看上去像是真的睡着了。

半个时辰后,她被春月唤醒。春月一脸难色,低声说劳妈妈在请她去轩庭院。轩庭院是主院,是宣平侯裴靖和侯夫人沈氏的院子。

劳妈妈是沈氏身边的人,因着李姨娘在沈氏面前得脸,劳妈妈对裴元惜有几分同情。又因着裴元惜是个傻子,也没有认真计较的必要。

沈氏传唤裴元惜,正是因澄明池之事。

也是那周三倒霉,他原本事情没办成特意避着人走,没想到半路遇到刘婆子。那刘婆子是之前树荫下同人闲话的其中一个,是府里有名的快嘴。

刘婆子嗓门又大嘴又快,瞧着周三的样子也知是在池水里滚过。府里有水的地方唯有澄明池,池子里的莲子只有主子们能摘,下人们可摘不得。

周三苦苦争辩,说自己不是去摘莲子,乃是不小心掉下去的。辩解何其苍白,刘婆子何其心眼狡猾,三言两语就套出周三的话,却原是被三姑娘缠得没法才出的事。

他假意拜托刘婆子替他保密,刘婆子这边答应着,那边就嘴快说出去。没多大会功夫宣扬的无人不知,很快便传进赵姨娘的耳中。

赵姨娘是大公子的生母,还育有大姑娘裴元若。

当年侯夫人沈氏进门三年无孕,裴老夫人抬举自己的表外甥女当贵妾。赵姨娘纳进房第二年生下长子裴济,第三年生下长女裴元若。

裴元若出生后不久,沈氏也生了一个女儿,就是裴二姑娘裴元君。同日出生的还有三姑娘裴元惜,而秋姨娘的女儿裴元华比裴元惜要小三岁。

裴老夫人最喜欢赵姨娘,不仅因为赵姨娘是她的娘家侄女,更重要的是赵姨娘生了侯府唯一的男丁。但裴老夫人是个重规矩的人,赵姨娘再是有子傍身,也不敢压沈氏一头。

赵姨娘是个聪明的女人,要不然当年也不会被裴老夫人挑中。她深知自己即便不争不抢,因为她育有侯府唯一的子嗣,该有的东西她一样都不会少。

那周三是她院子里的人,无论他是不是被三姑娘缠着去的澄明池,总归他是带三姑娘去了。不仅去了,他自己还掉进池子里被人识破。

李姨娘是沈氏的陪嫁丫头,谁不知道李姨娘是沈氏的人。李姨娘膝下唯有裴元惜一个女儿,平日里恨不得当眼珠子看着。

澄明池是李姨娘三令五申不许三姑娘去的地方,府里的人都知道。周三今日破例带三姑娘过去,不管三姑娘有没有事,赵姨娘都要去给李姨娘赔罪。

当下赵姨娘命人捆了周三,押到轩庭院。李姨娘一听周三带裴元惜去过澄明池,惊得差点晕过去。

沈氏身为侯府主母,份例自是最高的,屋子的每个角落都摆放着冰盆。麒麟纹鎏金双耳香薰炉、珊瑚镶金雕吉祥纹的四面屏风、琳琅满目的镂雕繁复云纹多宝阁。

裴元惜将将迈进沈氏的屋子,只觉通体上下无一不凉爽。她还没站稳,李姨娘扑过来抱住她。

“姨娘不是跟你说过不能去池边玩,你为什么不听话?你要是有个什么事,你让姨娘怎么活啊!”李姨娘抬着手,眼里全是泪光。那一巴掌迟迟没落下,最后落在她自己的身上,“是姨娘不好,姨娘没有看好你…”

听者无不动容,感慨李姨娘的一片苦心。

李姨娘哭得心有余悸,裴元惜一脸茫然。

沈氏清瘦体弱,清冷中夹杂着一种与世无争的通透。她的目光如慈如悲,流露中些许不忍,道:“三姑娘好好的,如兰你没必要怪自己。”

李姨娘名唤如兰。

“夫人,三姑娘就是奴婢的命根子。奴婢就怕她乱跑,再三叮嘱她不许靠近澄明池半步。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奴婢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她面色哀戚,望着懵懂的女儿悲中从来,“三姑娘,你答应姨娘,以后再也不要乱跑了,好不好?”

裴元惜不用所动,“我没有乱跑,是他说带我去的。”

周三不停磕头,“夫人明鉴,奴才真的是被三姑娘缠得没办法。奴才要是不去,三姑娘就用石子砸奴才…”

他的眼圈青了一大块,看样子确实是被人砸过。

赵姨娘道:“周三平日里当差从不曾出过差错,这次虽说是三姑娘缠着他不放,却也是他做得不对。夫人要打要罚,都是他应该受的。”

一番话说得漂亮,沈氏平日里也卖她的面子。谁让她生了侯府唯一的男丁,说句不好听的话,以后沈氏荣养靠的还是她的儿子。还有嫁出去的姑娘们,包括沈氏生的裴元君,也都要仰仗娘家的兄弟。

赵姨娘这些年本本分分,未曾做过什么事情扎沈氏的心,沈氏与她算得上妻妾融洽。加上老夫人拎得清规矩重,宣平侯又不是宠妾灭妻之人,这些年来大家的面子上都还过得去。

“你是个好的。幸好三姑娘没事,我看就小罚以儆效尤,免得日后再有人心软带三姑娘去危险之地。”

小惩即五个大板,周三感恩戴德。

这时外面的下人通传说是秋姨娘来了,沈氏表情略显微妙。

同为侯府妾室,赵姨娘是人淡如菊书香气足,秋姨娘娇美动人气色红润,唯有李姨娘憔悴显老卑微做小。

比起赵姨娘和秋姨娘来,李姨娘就像个婆子。

这些年李姨娘的一门心思都扑在女儿身上,她和奴仆一样卯时起酉时归,一日不落地来轩庭院侍候沈氏。府里人的皆道她一片慈母之心,百般替裴元惜谋取。

她顾得了这头,自是失去那头。加上她自比奴婢,只知道侍候沈氏,哪里还有心思保养打扮。宣平侯早年还去她的屋子,这些年已经不再去了。

沈氏有时候都过意不去,让她好生拾掇总会有些荣宠。每闻此言她只哭不争,久而久之沈氏由得她去,却更是敲打下人不许怠慢裴元惜。

三个妾室之中,沈氏最不喜欢秋姨娘。

秋姨娘最年轻,这些年宣平侯睡在她房里的次数最多。她的身后跟着一个婆子,那婆子正是之前同刘婆子说的董婆子。董婆子说亲眼看到周三想推裴元惜下水,谁知道自己没有站稳掉下去。

沈氏大惊,“此话当真?”

李姨娘抱紧裴元惜,颤抖着唇,“你…你为什么要害我的惜儿?”

周三脸色煞白,不停磕头,“夫人明鉴,奴才没有害三姑娘。是三姑娘想吃莲子缠上奴才,奴才千不该万不该一时心软,求夫人开恩。”

要说赵姨娘会害裴元惜,沈氏是不信的,因为赵姨娘没有害裴元惜的动机。

赵姨娘有子有女,还是老夫人的娘家侄女。说句不好听,就她什么都不去争,以后侯府也是她儿子的。李姨娘没有争宠之心,对她构不成任何威胁。裴元惜也没挡裴元若的道,她实在没有和李姨娘母女过不去的必要。

赵姨娘直直跪下来,就一句话,“请夫人明查。”

秋姨娘道:“周三是你院子里的人,你让夫人怎么查?”

沈氏略作沉思,示意裴元惜上前,拉着她的手,“可怜见的,你可是侯府的姑娘。想吃莲子的话让下人去摘便是,哪里用得着亲自动手。”

裴元惜看似听话地点头。

沈氏叹息,也不知道这孩子有没有听懂。当下拉着她坐到身边,“你告诉母亲,是你自己想去摘莲子,还是别人主动带你去摘莲子的?”

裴元惜的眼睛盯着桌上的点心,对她的话罔若未闻。沈氏见状把点心挪动一点,轻言细语再问一遍。“三娘若是告诉母亲,这点心就是你的。”

“我都告诉母亲。”裴元惜的眼睛像是定在点心上不舍得移开。

李姨娘啜泣道:“夫人,三姑娘怕是什么都不知道。”

裴元惜歪头看着沈氏,“我不是傻子。”

沈氏眼神有些恍惚,她看着这个孩子的眼睛,突然觉得很难过很想哭。这个孩子看她的目光让她揪心,不像个傻子。

“谁说三娘是傻子的,母亲第一个不饶他。三娘告诉母亲,今天都做了什么事?”

“渴,春月去给我拿水。那个人来了,说要带我去摘莲子,说莲子比水更解渴。”裴元惜指着周三,突然高兴起来,“他好笨,让我摘莲子,自己掉下去了,哈哈…”

沈氏脸色微变,看向周三。

周三申辩,“夫人明查,奴才路过那里被三姑娘缠得没有办法,若不然借奴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带三姑娘去澄明池。”

李姨娘低声嚅嚅,“惜儿神智如同三岁小儿,她说的话也不能全信。赵姐姐院子里的人,想来都是知道分寸的。”

秋姨娘冷哼,“这可不一定,保不齐是有的人心大了,不满足现状。阖府上下谁不知道李姐姐是夫人的人,三姑娘又是李姐姐的命根子。这动不了房梁,还不兴别人打碎几片瓦。”

沈氏若有所思,看向赵姨娘。

赵姨娘还是那句话,“请夫人明查。”

一室静寂之时,唯有裴元惜吃点心的声音。

裴元惜感觉大家都在看她,她拿起一块点心巴巴地朝秋姨娘递去,“给弟弟吃。” tmVS53G7daTF92M08638LQ3eM55OzqbfpX6OlDqVTAum/523fxDFSocaWFEVivmY



侯夫人

秋姨娘闻言瞳孔微缩,在沈氏凌厉的目光中下意识护住自己的腹部。她今日穿的是天青色的百褶襦裙,未掐腰的裙子看不出原本纤细的腰身。

“三姑娘又胡说了,哪有什么弟弟?”

“有,就在你肚子里。”裴元惜难得认真,大眼执着,“我都看见了。”

沈氏不由多想,三娘是三岁小儿的心智。都说稚子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东西,那秋姨娘的肚子里保不齐真有个孩子。

如果秋姨娘真的有孕,且怀的还是儿子,今日这一场戏倒是有出处。

内宅的妇人,心思如同那盘山的道。九曲十八弯,每一道弯都意味着一个转机或者一个陷阱。沈氏自己没生儿子,在此之前她只有向赵姨娘示好。

倘若秋姨娘再次开怀生下男丁,侯府内宅的格局就会变动。

“三娘都看见什么了?”她问。

裴元惜舔着手指上的点心屑,露出三岁孩子才会有的狡黠,“我看她肚子里有个弟弟,我还看到他和她在一起说话。”

这个他是指周三,这个她是指秋姨娘身边的董婆子。

沈氏冷了脸。

秋姨娘道:“夫人,三姑娘是个傻子,她的话你可不能信。”

李姨娘听到傻子两个字默默垂泪。

裴元惜昂着头,小脸凶凶的,“我不是傻子!”

她大眼瞪得圆溜,气呼呼的样子像是被大人逗到发毛的孩子。沈氏的心又揪了一下,用帕子替她擦拭嘴边的点心屑。

“我家三娘是最聪明的孩子,聪明的孩子会记得很多事情。那三娘告诉母亲,在澄明池的时候那个人还做了什么?”

“他掉下水了,想爬上来打我。我让他摘莲子,他不同意,我就用石头砸他。母亲,他在水里爬来爬去的样子太好玩了,我还想玩。”

所以周三脸上的淤青是这么来的。

周三拼命磕头,额头处渗出血丝,看上去好不凄惨。还有那个董婆子也跪在地上喊冤,说自己就是碰到周三说过几句闲话,什么都没有做过。

秋姨娘的脸色不好看,踢了董婆子一脚,“你这个死奴才,是你说看到有人想害三姑娘,我这才巴巴地过来告诉夫人。你要是敢有一句假话,我第一个不饶你。”

沈氏不接她的话,淡淡地看向赵姨娘。

赵姨娘很平静,“是非公道自在人心,妾相信夫人一定能明断此事。”

李姨娘坐立不安,“夫人,左右三姑娘也没出什么事,依奴婢看这事就是一个误会。莫要因为三姑娘一人,伤了大家的和气。”

沈氏不赞同她的话,三娘再是痴傻那也是侯府的姑娘。且不说事情背后有什么阴谋,这两个奴才都留不得。

周三突然爬向赵姨娘,“姨娘救救奴才,是您交待奴才帮您…”

“住口!”沈氏突然发难,“给我堵了嘴,拖出去打!”

赵姨娘还是那般平静,秋姨娘暗自松口气。沈氏焉能不知这其中的猫腻,后院之中一家独大最不利于她这位主母,她始终都有看人脸色的那一天。若是两虎相争,她稳坐高台观虎斗,方才立于不败之地。

周三被堵嘴打三十大板送到庄子上,他不会活着走出庄子,董婆子掌嘴三十后灌了哑药提脚发卖,永远不可能再出现在东都城。

处家之道,在于平衡之术。沈氏自己没有儿子,在处理妾室们的事情不可谓不小心谨慎。如此处置无异于各打五十大板,倒也算公平。

她让赵姨娘起来,命人看坐,示意她同李姨娘坐到一处。

看向秋姨娘时,笑不达眼底。一边派人送秋姨娘回去,一边派人去请大夫。秋姨娘到底有没有身孕,一验便知。

秋姨娘走的时候,怨毒的眼神似乎在裴元惜身上停了一会儿。

裴元惜哇哇大叫,“母亲,她瞪我。”

沈氏皱眉,不悦地看向秋姨娘。秋姨娘连忙告罪,辩解自己没有瞪裴元惜。心里是把裴元惜骂得半死,诅咒这个傻子当年怎么没摔死。

“她有,她还瞪我。母亲,我不喜欢她,也不喜欢她生的弟弟。”

秋姨娘哪里还敢留,快速离开。

李姨娘隐晦地看着自己的女儿,道:“三姑娘,休得无理。你赶紧到姨娘这里来,莫要缠着夫人。”

沈氏道是无妨,让人去采莲子。

裴元惜一听有莲子吃,高兴得手舞足蹈。

沈氏惊赞,“瞧瞧我们家三姑娘,长得真是好看。”

“咱们府上的姑娘,那是个顶个的颜色好。”赵姨娘道,一句不仅夸了所有的姑娘,还有自己的女儿。

沈氏笑起来,赵姨娘此话不虚。

大姑娘裴元若知书达礼才貌双全,她的元君明朗大方贵气十足,三姑娘虽傻却生得一副娇憨之貌、还有那四姑娘裴元华则是俏丽可爱。

李姨娘一脸惶恐,“几位姑娘自是好的,三姑娘哪里能和姐妹们相提并论。奴婢只盼着她平平安安的,别惹出什么事。”

沈氏笑容微敛,三娘长得再好,那也是个傻子。如兰这些年极不容易,她自己也是一想到三娘的婚事就头大。

这般稚子性情,高不成低不就着实难办。她知道如兰这些年一直伏低做小是为什么,心里也打定主意替三娘寻个好归宿。

此事急不得,还得从长计议。府里的姑娘们也都到了说亲年纪,有些事情也该有所准备。

“先前我进宫时,曾太妃还与我提起一事。说是宫里三年来太过清静,她想寻些姑娘们进宫去陪她说说话。”

曾太妃和沈氏是闺中好友,两人交情不一般。

赵姨娘眼睛一亮。

皇帝下月满十六岁生辰,听曾太妃这意思莫不是陛下准备选妃?

这样的事情只提一句,旁人必知其意。沈氏优雅地喝着茶,将两位妾室的表情尽收眼底。李姨娘自是没有波澜的,裴元惜是个傻子没有资格入选。

赵姨娘不一样,她的女儿裴元若颇有才名,又是侯府的长女。不仅有入选的资格,若是能讨得陛下的欢心,前程自是有的。

沈氏不想裴元君入宫,自己膝下唯有一女,自是希望自己的女儿能一辈子平安喜乐。天家虽富贵,却是一入宫门深似海,她不想女儿一生都困在那样的地方。

“咱们家大姑娘样样都是拿得出手的,过几日我再寻找个老嬷嬷教她规矩。”

赵姨娘感激不已,心知沈氏必是要把这机会给自己的女儿。

下人们采莲子回来的时候,秋姨娘那边也传了信来。秋姨娘确实是有了,因着日子尚浅她自己没有察觉。

岂能没有察觉,怕是因着这次怀孕生出妄想,想在孕事没有传开时替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谋划一个前程。

沈氏看向欢快剥着莲子的裴元惜,心下暗道一声可惜。忆起这个孩子幼年时的聪明伶俐,或许真就应了慧极必伤那句老话。

裴元惜剥出白胖胖的莲子,还抽掉中间的苦芯。

“母亲,你吃。”

莲子剥得极其完整,连莲衣都去得干干净净。沈氏看着她掌心中的莲子,心头不知为何泛起酸涩之感。

“三娘吃,母亲不吃。”

李姨娘更是坐立不安,一副想过来拉走女儿的模样,“三姑娘,你快别闹夫人,到姨娘这里来。”

裴元惜摇头,“我不,我喜欢母亲。”

沈氏心头一震,笑道:“母亲也喜欢三娘。如兰你就是太过小心,我看三娘乖得很,一点也不闹人。”

“夫人有所不知,三娘乖的时候乖,要是发起疯来那是见人就打,奴婢怕她一个不好伤了夫人。”

十傻九痴,还有一个是疯子。民间是有过这样的话,但沈氏细看裴元惜,怎么也看不出她会是个能发疯的。这些年常听如兰说三娘如何胡闹又何累人,自己倒是没有亲眼见过,只因如兰天天把三娘约束在院子里。

养这么个孩子,一定很辛苦。

“不怕,她这会儿乖得很,就让她留在我身边。”

李姨娘一脸苦相,忐忑不安地坐回去。赵姨娘深深看她一眼,平静的眼神叫人看不出任何的情绪。

正说话的当口儿,裴元君午睡起来给沈氏请安。那迈进门槛的花朵鞋中间是一颗浑圆的大珍珠,飘逸的裙裾看上去凉快又轻盈,却是那极为难得青雪绫云纱。

她神情矜贵,长相明丽端庄,通生的气派贵气十足。经过两位姨娘时略一点头,在看到母亲身边坐着的裴元惜时眸光微闪。

在沈氏的眼里,自己的女儿是千好万好。大姑娘再知书达礼也比不上元君的气派,四姑娘再娇俏可人也不如元君端庄大气。

她慈目含笑,轻轻拉着女儿。转头看到瞪着一双大眼睛的裴元惜,让劳妈妈搬来一个春凳,安置女儿坐在自己的身边。低声询问女儿睡得可好,屋子里的冰盆可够。

李姨娘又要站起来,被她一个眼神过去不安地坐下。

先前裴元惜剥出好些莲子想给沈氏吃,那些莲子就放在玉白的瓷盘里。沈氏没有吃,现下却是捏起好几个,递给裴元君。

“尝尝,刚让人摘的,特别的清甜。”

裴元君习以为常地凑嘴过去,享受自己母亲的投喂,“确实很清甜。”

裴元惜懵懂地低头,眼底划过一抹落寞。 tmVS53G7daTF92M08638LQ3eM55OzqbfpX6OlDqVTAum/523fxDFSocaWFEVivm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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