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的最高点是教堂的尖塔,它是当地的地标,从几英里之外就能看到。杰克有一种感觉,爷爷也许爬到尖塔上去了。以前他走失的时候,人们会在一些高的地方找到他,比方说小孩玩的攀爬架,大人用的梯子。有一次他甚至爬到了一辆双层公交车的车顶,他似乎需要触摸到蓝天,就像很多年前当皇家空军飞行员时那样。
当教堂映入眼帘的时候,他们很清晰地看到一个人影正坐在尖塔的顶上,一轮低挂的银白色明月把他的身形完美地映衬出来。
杰克看到爷爷的那一刹那就完全明白老人在想什么了——他在开“喷火”战斗机。
站在高高的教堂底下的是个子矮矮的教区牧师霍格。
霍格牧师的一把稀发拢过头顶,染得黑中透蓝。他的眼睛小得像铜钱,藏在一副黑框眼镜的后面,他的鼻子又扁又趴,却总是冲天翘着。他就这样垂下眼睛看别人。
杰克家并不经常去教堂,所以杰克只是在镇子上见过霍格牧师。有一次,他看见牧师从酒庄里抱出一箱看起来很昂贵的香槟酒;还有一次,他看见牧师开着一辆崭新的“莲花精灵”跑车,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烟在街上招摇而过。他当时心里想:牧师难道不是要帮穷人的吗?霍格为何要在自己身上大把地花钱?
因为是深夜,霍格还穿着睡衣。他的睡衣都是用最好的真丝制成的,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天鹅绒拖鞋,上面绣着“英格兰教会”的缩写字母。除此之外,他的手腕上还“盘踞”着一块镶了钻石的大金表。很显然,他是一个追求豪华生活的牧师。
“你快给我下来!” 杰克一家人穿过墓地往这边跑来的时候,霍格牧师正冲着老人嚷嚷。
“他是我爷爷!” 杰克喊道。因为一路猛蹬三轮车,他又一次变得气喘吁吁。霍格身上有股浓重的雪茄味,杰克无法忍受这种味道,他有一种想吐的感觉。
“他深更半夜爬到我教堂的屋顶做什么?!”
“对不起,霍格牧师。”爸爸喊道,“他是我父亲。他脑子糊涂了……”
“那就应该锁起来!他已经把我屋顶上的铅板给拽下来了!”
从墓碑后面走出来一伙看起来很强横的人,他们个个留着光头,身上带着刺青,嘴巴里的牙齿残缺不全。从他们穿的工装裤和手上拿着的铁锹来看,这伙人一定是挖墓的。不过,他们深更半夜挖墓让人感觉很奇怪。
一个挖墓人递给牧师一个手电筒,他直对着老人的眼睛照了过去。
“你现在就给我下来!”
然而,爷爷依然没有反应。像往常一样,他依然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稳舵。保持既定航线。完毕,请回答。” 他如是说。显然,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在天空中驾驶着心爱的“喷火”。
“中校向基地报告。完毕,请回答。”他接着说。
“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霍格牧师不解。他压低嗓门儿咕哝了一句:“真是个疯子。”
一个五大三粗、留着光头、脖子上文着一个蜘蛛网的挖墓人说话了:“牧师,我去把你的气枪取来吧?两三发子弹足以把他给吓下来!”
其他几个挖墓人听到这个想法后窃笑起来。
气枪!杰克得赶紧想办法,否则爷爷就不能够安全返回地面了。
“别!让我试试。”杰克有了个主意。他对着塔尖喊:“这里是基地。完毕,请回答。”
所有人都以不可思议的眼光看着他。
“庞汀中校明白。” 爷爷回答,“目前巡航高度两千英尺,地面时速三百二十英里。一整夜都在盘旋,未发现敌机踪影。
完毕。”
“你的任务已完成,中校。现在请返回基地。”杰克说。
“收到。”
教堂脚下的一小群人吃惊地看着还坐在塔尖上的老人在做一个假想的降落动作。他已经完全相信自己正端坐在战斗机驾驶舱里,他甚至还模仿着引擎熄灭的声响。接着,他打开了无形的座舱盖,从“飞机”里面爬了出来。
爸爸闭上了眼睛。他害怕自己的父亲掉下来,再也不敢抬眼去看了。杰克则吓得睁大了眼睛,眼皮都不敢眨。
老人顺着塔尖爬到屋顶上。他在窄窄的屋脊上站了一会儿,接着便不管不顾地沿着它走了起来。然而,先前被他碰掉的那块铅板在屋脊上留下了一个凹陷,爷爷只走了几步便……
从屋脊上摔了下去!
“不!” 杰克大叫。
“爸!” 爸爸大喊。
“啊!” 妈妈惊呼。
牧师和他的挖墓人则在一旁幸灾乐祸。
老人从屋顶上滑了下来,沿途拽掉了牧师更多的心肝宝贝似的铅板。
啪!
啪!
铅板砸到地上的同时,爷爷也滑到了屋檐边上。
嘎!
紧要关头,老人一把抓住了屋檐上的雨槽,这才停止了滑落。他的两条细腿在夜风中摇摆,脚上的拖鞋也撞上了教堂窗户上的彩色玻璃。
“小心我的窗户!”牧师大叫。
“抓紧点儿,爸爸!”杰克的爸爸跟着喊。
“我已经跟你们说过了,早就应该叫警察的。”妈妈的评论于事无补。
“明天一早教堂里还有个洗礼仪式!”霍格说,“我们可没时间把你爷爷一点点从地上捡起来!”
“爸爸!爸爸!”杰克的爸爸呼喊着。
杰克沉思了片刻,要是不马上行动的话,可怜的爷爷一定会掉到地上摔死。
“这样叫他,他是不会有反应的。”杰克说,“让我来。”他又一次扯着嗓子喊:“中校,中校,我是少校。”
“嘿,老伙计,你终于来啦!”爷爷从雨槽上往下喊。杰克虚构的称谓在老人看来已经成真,他确信杰克是他的飞行战友。
“现在请你沿着机翼往右侧移动。”杰克往上喊。
爷爷迟疑了片刻,答道:“明白。”之后,他的双手开始颤颤巍巍地沿着雨槽移动。
杰克的策略是众人始料未及的,但非常奏效。要想打开爷爷的心扉,就得进入他的世界。
杰克看见教堂的墙边有一根排水管,便对老人喊:“好,中校,看见右边的那根管子了吗?”
“看见了,少校。”
“抓住它,中校,顺着它慢慢滑下来。”
爸爸和妈妈目瞪口呆地看着爷爷像个杂技演员似的从雨槽荡到了排水管上,他俩吓得捂住了嘴巴。老人紧紧地抱住了水管。有片刻的工夫,一切都静止了下来。然而,爷爷的体重超出了水管的承受能力,水管突然间从墙上脱落开来,飞快地向下弯去。 管子 发出吱嘎的声响。
杰克是不是出了个馊主意?他亲爱的爷爷会不会因为他而摔死在地上?
“不……!” 他大叫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