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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版序

悬疑的背后,是人性的幽谷

读心理学大师斯科特·派克的作品,很多人都会涌起这样的好奇:如果将他笔下的经典案例集合在一起,让那些存在不同心理问题的人们彼此碰撞,会产生怎样的效果?这本《靠窗的床》,便给了我们答案。

故事以一名实习医生的视角展开,地点设置在一座护理院内。最先出场的是一位尿失禁的老人,她的奇怪之处在于她在护理院一切安好,可一回到家中,与儿子儿媳一起生活时就会尿失禁。不仅如此,她还一直坚称自己只有37岁。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随着实习医生对真相的探究,一个个性格鲜明的人物相继出场,他们都带着自己的谜团——活泼热情的护士海瑟,是病人心中的天使,可她的儿时经历却像个魔咒,不断搅乱她的生活;病人史蒂芬具有超高的智商,并且心地善良,他关怀护理院里的每个人,却因此让自己身陷灾祸;另一位病人汉克为了追求异性,到处宣扬自己在战场上的辉煌功绩,但有一天人们发现,他真实的样子却截然相反。

随着故事展开,悬念一个接着一个抛出,令人欲罢不能。你会惊讶于斯科特·派克讲故事的天赋,更会震撼于他对人性的剖析之深。他用小说的形式,赋予心理个案以全新的生命,并由此做出了前所未有的尝试,让人性的不同侧面在同一空间内碰撞,最终形成了精彩纷呈的心理群像。

掩卷沉思,我心中不由冒出这样的感受:悬疑的背后,是人性的幽谷;而人性的幽谷,是生命的厚土。

如果我们能够冒险进入这片厚土,就能吸取最隐秘、最肥沃的力量,活出内在的光亮。正如尼采所说:“人其实跟树是一样的,越是向往高处的阳光,它的根就越要伸向黑暗的地底。”

生命最好的礼物,是开悟。

而深入幽谷,追逐阴影,既是一条悬疑之路,也是一条开悟之路。

或许,这就是“靠窗的床”这个书名的寓意所在。

床与窗,都是隐喻。

床,是睡觉的地方,暗示大多数时候,我们的生活如同在床上睡觉,并不是很清醒,甚至迷迷糊糊。我们活着,却不知道为什么而活。我们愤怒、恐惧、抑郁、尿失禁,甚至杀人,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就像一位诗人所写:“我做过爱╱却不知道╱什么是爱。”

人之所以对自己的行为缺乏意识,是因为自己局限于意识中。我们的意识就是我们的围墙,而绝大部分行为动机却在围墙之外,那个被叫作潜意识的地方。正因如此,被困于墙中的我们总是无知无觉。不过,幸运的是,无论意识的围墙多么高大坚固,都有隐藏不住的地方,在本书中,斯科特就借由一个梦,充分阐释了这一点。

故事里有位叫佩特里的警探,他思维缜密,能力超群,但在破案过程中,他却始终被同一个噩梦困扰:梦中的他在粉刷墙壁,刷完之后,却总会发现墙上还留有污渍,他在梦中将墙刷了一遍又一遍,但污渍有增无减,这令佩特里异常愤怒和抓狂。

终于有一次,梦中的他为了寻找污渍的源头,用撬棍凿开墙壁,跨进了隔壁的房间,他看见,在房间肮脏的地面上有一个浴缸。浴缸的出现让他从梦中惊醒,他终于意识到了污渍从何而来,也揭开了心中隐藏多年的可怕秘密。

佩特里在梦中粉刷的,正是意识之墙,但无论如何粉饰,墙后始终会有力量逼迫他面对真相。而他穿墙而出,其实是为自己打开了一扇窗,凿出了一条通往人性幽谷的通道。

这本书既是悬疑小说,也是深入潜意识、剖析深层行为动机的心理学著作。如果将潜意识比喻为深渊,那么,当你凝视深渊时,深渊也在凝视你,而这样的凝视本身就已怵目惊心、扣人心弦,更何况还是人物命运的转折点。在书中,有人因为深入潜意识的深渊而获得了救赎,也有的因为被深渊吞没而走上了危险之路。

读这本书,我体会最深的有四点——

一、事出反常必为妖。所谓“妖”,就是咄咄怪事。但任何匪夷所思的事情背后,必有其心理根源。我们对内心挖掘得越深,越会发现许多惊心动魄的秘密,而这些秘密过去一直被自己忽略,或想要掩盖。正因如此,它们才会表现得扑朔迷离,充满悬疑。

二、无论是墙上的污渍,还是人性的污点,你永远无法抹掉,只会越抹越黑,以至于由一个点蔓延成一大片,侵蚀整个人生。唯一的破解办法是接纳,穿墙而过。

三、在密不透风的意识之墙内,每个人都需要凿一个洞,开一扇窗,给意识一个出口,给潜意识一个入口。

四、一个人的缺陷本身就是一个洞,或一扇窗,比如那位老人的尿失禁,但通过这个洞和窗,我们就能钻进人性的幽谷,在黑暗的地底,寻找到光明的力量。

涂道坤 bgsXST81H6LzwsjHaeOPSukeEaabcvLk7qm46vL76SQcNoo9iLnFe6HeeemxKoOf



1.
乔治娅归来

再一次见到乔治娅,是她被送回威罗·格伦护理院的第二天。

之所以会和乔治娅单独见面,是因为护理院副主管麦克娅的一份报告。报告上面说,乔治娅的病情似乎又严重了,一个重要的表现就是,她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

“那么,之前回家的那段日子,你感觉怎么样?”我和乔治娅寒暄着。

她抿抿嘴:“当然不好,儿子和儿媳都嫌弃我,说我把家里弄得一团糟。所以你看,我就像垃圾一样被扔了回来。”

关于乔治娅这段去而复返的经历,在和她见面的前一天我就听说过了,不过版本截然不同,讲述者正是乔治娅的儿子肯尼斯。

肯尼斯告诉我,三周前母亲乔治娅出院了,全家人以为一切就此恢复正常,但是从回到家开始,母亲就再次出现了尿失禁。这让肯尼斯和妻子很意外,因为据他们所知,母亲住在护理院的时候已经完全可以自理了。但即使如此,他们还是毫无怨言地照顾着她,妻子马琳每天都要清洗被尿湿的衣服和床单,为母亲擦洗身体,给房间通风散味。虽然十分尽心,房子里却依然终日萦绕着骚臭味,整个家甚至都找不到一张干燥的沙发。马琳私下里还对肯尼斯说,在帮母亲换衣服的时候发现,因为总被尿液浸泡着,她身上已经长了褥疮。

肯尼斯实在无计可施,只好给护理院的院长西蒙顿夫人打了电话,西蒙顿夫人建议他赶紧将人带回来,于是,他便将母亲送回了威罗·格伦。

在威罗·格伦护理院待的时间久了,我自然知道疾病和衰老会带来微妙的心理变化,无论是对病人自己,还是他们身边的人。但我自认为今天谈话的目的,并不是评判别人的家庭关系,于是,我决定抓紧时间切入正题。

“我听说,你在做入院登记的时候,因为年龄问题,和其他人有了些分歧?”

听到我的话,乔治娅的眼神似乎躲闪了一下,但随即就神态如常了。“是的,他们原本并不想让我在场,但你知道的,上次我入院办手续的时候,他们背着我说了不少坏话,碰巧还让我听到了,我可不想这样的事情再发生。”

我点点头,乔治娅确实向我抱怨过那件事。

“至于昨天,”她继续说道,“那个叫什么‘疯子夏威夷果’的女人,竟然怀疑我的年龄,不仅反复问了我好几遍,还当着我的面去问肯尼斯。她以为她是谁?我应该向西蒙顿夫人投诉她!”乔治娅越说越气愤,可见对昨天那一幕多么耿耿于怀。

乔治娅嘴里的“疯子夏威夷果”,就是威罗·格伦的副主管麦克娅,乔治娅背地里一直这么称呼她,我想这不仅是出于读音接近的缘故,还因为乔治娅确实不喜欢她。凡是乔治娅排斥的人,她都会给对方起个外号以示奚落,比如之前诊断她得了衰退症的医生,就被她称为“麻烦医生”。

我清了清嗓子,还是问出了那个敏感问题:“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年龄到底是多少?”

乔治娅没有半分犹疑,她一脸真诚地看着我,语气笃定:“我37岁。”

我没反驳,但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这答案和她昨天给出的一样,看来麦克娅说得没有错,乔治娅的状况确实不容乐观。先是混淆时间,继而丧失记忆,最后陷入混沌,这样的情况在衰退症老人身上很常见。然而,我并没打算就此放过她,我还准备了“最后一击”,但这一招有些冒险,乔治娅很可能和我就此翻脸。

“如果你37岁的话,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儿子肯尼斯还有他的孩子,今年都是多大?”

乔治娅并没马上回答,而是慢慢挺直了自己的上半身,用一种充满戒备的眼光凝视着我,然后才开口道:“你凭什么认为我应该为这些事操心?他们一次次把我扔到这儿,我为什么还要关心他们?”

和预想的一样,这场谈话在不太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乔治娅起身告辞,就在她拉开办公室门的那一刻,我留意到了她的手。那是一双十分消瘦的手,上面爬满了皱纹和斑点,每一处都仿佛在默默地诉说自己的由来,静脉血管在手上蜿蜒曲折,看起来就像一根根蓝色的线。看得出,这双手的主人不再年轻,准确地说,她今年已经76岁了。

我送她来到走廊,并目视着她离开。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径直走向自己房间所在的C楼,而是转了一个弯,进入了与我办公室几门之隔的女卫生间。虽然她的背影有些佝偻,但步子从容不迫,身上的衣裙也都干燥洁净。很明显,她并没有尿失禁。

果然,一回到威罗·格伦,她的自理能力就奇迹般地恢复了。 bgsXST81H6LzwsjHaeOPSukeEaabcvLk7qm46vL76SQcNoo9iLnFe6HeeemxKoOf



2.
实习医生

我是威罗·格伦护理院的一位实习心理医生。

半年前,我从医学院毕业。尽管父母很早就表示过,希望我能去华盛顿或者纽约,进入一家大型医院的精神科,可我却一个人来到了新华沙,应聘进了威罗·格伦护理院。父亲知道后勃然大怒,说再也不想看到我,母亲则表现得相当悲伤,仿佛我犯了什么无可挽回的错。

对于父母的反应,我早有预料。但我并非是为了忤逆他们,才故意来到新华沙,这一切,都要追溯到我大学时读过的一本书。

那是本叫《重生》的纪实文学,作者也是位心理医生,书里讲述了他19岁那年在福利机构打工时的一段经历。我被书中的故事深深吸引了,我迫切想要知道主人公——那个浑身瘫痪却无比聪慧的孩子——后来究竟怎么样了,但遗憾的是,我翻遍了学校图书馆的每个书架,都没能找到这本书的续作。

就在毕业前的两个月,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一段文字:“史塔斯·科尔医生,一家私人心理诊所创办人,毕业于耶鲁大学心理学专业,曾著有《重生》……”后面的文字,我已经不记得了,因为在看到那个书名后,我几乎是本能地跳了起来。

从那一刻起,我的人生,注定会发生些奇遇。

毕业后,我如愿进入了科尔医生的诊所,成了一名实习心理医生。大概是因为我告诉过科尔医生,我对史蒂芬——就是《重生》里面的主人公很感兴趣,他专门联系了威罗·格伦护理院的院长西蒙顿夫人,让我去那里工作一段时间。事实上,从12年前起,史蒂芬就一直住在威罗·格伦护理院,并成了那里资历最老的病人。

对于我的职业生涯,家里人表示过失望,这失望不仅是因为我选择了小镇上的一家私人诊所,更因为我竟然还去了那所可怕的护理院工作。尽管威罗·格伦是全州最好的私人护理院,甚至在全国范围内也出类拔萃,但是,这并不妨碍人们对它充满忌惮。

在围墙之外的人眼中,威罗·格伦是一片禁忌之地,里面的每块砖都浸满了苍老、衰弱与死亡。似乎只有生命快要完结的人,才会无奈地来到这里,整日眼神浑浊地盯着天花板,等待最终时刻的来临。

“他们需要的是个可以做临终祷告的神甫,而不是心理医生,你不该去那儿,天天和一帮老家伙待在一起,这毫无前途可言。”我的父亲这样告诫我,而我的母亲,则把怨气指向了科尔医生,说他的安排太过荒唐。

好在,从我的中学时代开始,我对于父母的各种干涉就已经免疫了。他们的话并未让我低落,反而对能在威罗·格伦工作而感到雀跃。每天看到史蒂芬,经常和他说话,这绝对会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就这样,我来到了威罗·格伦,开始和这里的人们打交道。他们都叫我文森特医生,这让我感觉不错,但是在最初的那段日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做些什么,科尔医生也没有给我任何指导。我去问西蒙顿夫人,她一边抽着雪茄,一边朗声道:“你尽管按照自己的意思来吧,这里是威罗·格伦,人们巴不得有人和他们说说话。”

我就真的试着和病人们去谈话,果然,大部分人对我很亲切。他们似乎终于等到了一个愿意倾听的人,很快便滔滔不绝地讲述起来,尤其喜欢说自己年轻时的经历,比如参加战争的情景,或者被求婚的场面。当然,也有人对我十分排斥,甚至是无比厌恶。最典型的就是一位叫作蕾切尔的老妇人,每次和她见面,她要么一言不发,视我为无物,要么歇斯底里,用最难听的话咒骂我。不过,对此我并不难过,因为据说在她来到威罗·格伦的8年间,几乎从未和谁有过正常的交流,那些给她做近身护理的护士和护工们更是深受其害,每个人的身上都被她留下过牙印。

在所有病人里,和我最沟通无碍的,还是史蒂芬。

虽然因为他疾病的原因,我们“谈话”的速度有些慢,但也正因如此,我们的交流总是保持着很高的质量。在送走乔治娅后,我依然去找了他,在我看来,他可能比我更能参透那些有关乔治娅的困惑。

“我今天和乔治娅谈过了。”

“看/你的/脸色,谈得/不太/好。”史蒂芬用指关节敲击着木质字母盘,发出铿锵的声音,那些字母连成词,再变成句子,这也是史蒂芬唯一可以和人交流的方式。在我进入威罗·格伦的第一天,西蒙顿夫人叮嘱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尽快学会使用字母盘,这也是对护理院里所有工作人员的要求。

“是的,她坚持自己只有37岁,我想用她孩子的年龄逼她正视现实,但她马上结束了谈话。”

“她/一定/觉得/你/很/讨厌。”

我笑了:“我想这是一定的。不过,除了年龄,有件事我觉得更奇怪。她的儿子告诉我,她在家的每一天都会尿湿裤子,但我刚才亲眼看到她自己去了卫生间,而且根据护士的记录,她回来后一直没有失禁过。”

“这/很/矛盾,对吧?同一个/人,一/方面/在/变好,一/方面/却/变差了。”

史蒂芬的话,让我忽然有了灵感,是啊,这确实很矛盾。按照她对自己年龄的认知,她的衰退症无疑是更严重了,可另一方面,她回来后立刻就不再失禁,这明明又是衰退症好转的迹象。

当两种意义截然相反的现象,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时,意味着其中的某个现象,必然存在隐情。

我问史蒂芬:“你是觉得,其中的一个问题,是她假装出来的?”

“也许/是的,但/也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假装,因为/很多/时候/人们/对自己的行为/完全/缺乏意识。”

我沉吟片刻,努力消化着他话中的意思:“史蒂芬,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个心理医生。”

“我/只是/比/一般人/有/更多的/时间/思考。”

本还想和他继续聊聊,但我看到护工佩吉拿着午饭走了过来,这意味着,史蒂芬用餐的时间到了。我只能放下字母盘,回到了办公室,独自琢磨着刚刚的对话。

如果乔治娅真的是在假装,那么,她究竟假装了什么?目的又是什么呢?

我迅速整理了一下所有信息,并做出各种假设。如果,她的尿失禁是假的,那也就意味着,她每天是故意让自己泡在肮脏腥臊的尿液里,并将家里搞得一团糟。她真的会这么做吗?我知道一些小孩尿床,其潜意识的动机,是想引起爸爸妈妈的关注,或发泄心中的不满,难道,乔治娅的尿失禁也是在表达某种心理需求,抑或另有隐情?作为一位养尊处优多年的老妇人来说,这种方式太不可思议了。

而如果,她对于年龄的失忆是假的,这又能为她带来什么好处?毕竟,她不会因为多说了几次,就真的变回37岁。如此说来,她在这方面假装也很没有意义。

无论怎么想,我都想不出她造假的理由。我翻阅着乔治娅的资料,想从中寻觅出蛛丝马迹。和这护理院里的大部分病人不同,乔治娅天生就是个宠儿。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她父母经营的农场幸运地未被波及,她从小就没体会过节衣缩食的滋味。婚后,她更是生活无忧,不仅丈夫是华尔街上一位成功的银行家,三个孩子成人后也都无一例外地步入了精英阶层:大儿子肯尼斯是注册会计师,拥有自己的事务所;小儿子成了出色的牙医;女儿也当上了一所知名中学的副校长。即便后来丈夫去世,她被肯尼斯从纽约接到了新华沙,但丈夫给她留下的可观遗产,也保证她能富裕地度过余生。

拥有如此人生的人,真的会在病情上造假?这让我疑惑不解,但同时,又忍不住有些兴奋——终于,我的工作内容不再只是听老人们讲陈年往事,我遇到了一个身上存在矛盾、疑团的老妇人,这很可能会成为我职业生涯中第一个有意义的病例。我可以发挥我作为医生的作用去治愈什么人,或者说,挖掘出什么隐藏起来的真相了。

我看看表,猜测史蒂芬应该已经吃完了午饭,于是准备再去找他聊聊心中的想法。在这座护理院里,甚至在我见过的所有人中,他是身体最孱弱的,但同时,也是精神最伟岸的,以至于我在威罗·格伦遇到麻烦时,第一个想去求助的总是他。 bgsXST81H6LzwsjHaeOPSukeEaabcvLk7qm46vL76SQcNoo9iLnFe6HeeemxKo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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