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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行密初兴 |
汴州大败后的蔡州皇帝秦宗权,从纸面上看还剩下两支有战斗力的野战部队:一支在山南东道节度使赵德諲(yīn)手中,已经不听秦皇帝使唤了;另一支是大将孙儒的军队,暂时看起来还能一用。
下一步怎么办?朱温,秦皇帝是不敢再去碰了,他决定调整战略,改北进为南进,用孙儒之兵南取淮南。秦宗权将自己的弟弟秦宗衡空降到孙儒军中担任南征总司令,孙儒被挤成了副总司令,其余大将还有行军司马张佶、龙骧指挥使刘建锋,以及偏将马殷等。
谁都知道,淮南镇地广兵强,富庶更居天下诸镇第一,秦皇帝之所以敢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是因为那位被“仙人”环绕的淮南节度使高骈,已经修成正果,驾鹤归西了。
高骈本来是有机会回到凡人世界的。早在三年前(黄巢围攻陈州期间),他的一位侄儿,官拜左骁卫大将军的高澞(yú)搜集了吕用之欺上瞒下的罪状,写满了二十多页信纸,趁高家举行家宴的难得机会,悄悄呈献给高骈。
呈献之时,高澞忍不住痛哭流涕说:“吕用之在你面前装神弄鬼,把你当成了冤大头,在外他窃取淮南大权,作威作福,残害民众,淮南的将领、官吏怕得罪了吕用之,就死无葬身之地,所以都附和他,没一个人敢在你面前说实话。天长日久,他羽翼已成,如果再不设法铲除,我怕有朝一日,大祸临头,咱们高家累世勋门,将化为齑粉!”
正在成仙大道上幸福驰骋的高骈没空,还得急着回去焚香、祷告、骑木鹤呢,多忙啊,哪有闲工夫去调查高澞的揭发是否属实?所以,第二天一早,高骈就把这封“检举信”交给了吕用之。
吕仙人早有准备,对高骈说:“四十郎(高澞在高骈子侄辈中排行四十)曾经向我借钱,但咱们修仙之人清心寡欲,哪有多少钱借给他,所以他怀恨在心,借机报复。”然后,他拿出高澞借钱的信作为证据。
高骈一见,放心了:“我就说嘛,姜太公转世的吕仙人怎么可能骗我呢?都怪高澞那小子,差点儿耽误了我的成仙大计!”他传令门人,今后禁止高澞再进家门。
吕用之经过对淮南各州的分析比对,选中了四面楚歌中的舒州(今安徽潜山),作为痛打高澞的风水宝地。于是,在“检举信”事件发生月余之后,高澞被任命为舒州刺史。
果然不出吕仙人所料,高澞刚进舒州没几天,就遭到了一支首领叫陈儒的武装的进攻。左骁卫大将军傻了眼,打又打不过,如何是好?求叔父高骈出兵救命?那是肯定没用的。且不说高骈很可能见不到自己的求救信,就算见到了,依照“检举信”的前例来看,多半也就一顿训斥之后再无下文。
亲人靠不住,那就只好靠外人了,高澞派出密使,求救于高骈名义上的部下,庐州刺史杨行密[实际上,他此时还叫“杨行愍(mǐn)”,为了行文方便,今后统一叫他“杨行密”]。
作为未来主演之一的杨行密,出身庐州一个世代务农之家。庐州,就是今天的安徽省会合肥,一个出人才的地方。后世的包青天、李鸿章、刘铭传、杨振宁等都是杨行密的老乡。
成年之后的杨行密,身材高大,体格强壮,是四邻八乡小有名气的“体育明星”。他最拿手的项目之一是举重,其最好成绩,据《新五代史》记载,为“力举百斤”(唐代一斤相当于今天六百八十克,百斤即六十八千克)。力大,也不算特别了不起,但另据《五国故事》记载,就了不得了,是“力举三百斤”(二百零四千克,七十七千克以上级奥运选手的水平,还得是挺举)!他另一个擅长的项目是长跑,据说一天能跑三百里路不带喘气的。
可惜那时没有奥运会,连全运会都没有,自然也没有到处拉明星拍广告的赞助商,杨行密的强项得不到充分发挥,也不可能靠这些跻身上流社会。但凭借这身本事,以及豪爽仗义的名声,杨行密还是成了一个江湖团体“三十六英雄”的老大。其成员除了杨行密,先后在史书上留名的,还有田頵(jūn)、陶雅、刘威、徐温、李神福、朱延寿等人,可谓人才济济,在淮南的黑道上,也算是赫赫有名的大帮。
夜路走多了总会碰上鬼。有一次,杨行密团体作案事发,他在庐州被捕。负责审理此案的庐州刺史,是后来升任宰相,自称“歇后郑五”的郑綮(qǐ)。未来的郑宰相不但善写打油诗,也有“星探”的潜质,他很有眼光地对在押嫌犯杨行密说:“凭你这身本事,还怕弄不来个远大前程?干吗要当个小贼呢?”然后,他就把杨行密放了,让他改行当兵。
在下怀疑郑綮是个体育迷,是杨行密的“粉丝”。如果没有郑綮这次徇私枉法的行为,十国中最大的吴国,也许就不会出现了。
杨行密正式在庐州参军,吃粮当兵,和上级(军吏,不是郑綮)的关系没搞好,被安排到欠发达地区朔方镇(今甘肃、宁夏一带)戍边。那时没飞机、没火车,从安徽去一趟宁夏,十分艰难。
过了好久,杨行密回到庐州,心想,这回总算是熬出头了。谁知回家板凳还没坐热,那位打发他去朔方的上级,又找上门来,给他做思想工作了:“兄弟你运气真好,又可以到西北边疆那广阔天地去了,新一批出差名单中头一个就是你,不是优秀人才还争取不到这个名额呢!你马上收拾收拾准备上路,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杨行密火大了,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他于是回答说:“我想要你的脑袋!”然后,杨行密也没问他同不同意借,一刀就把他的头砍了下来。这个上级一定后悔啊,早知应该加一条“借脑袋除外”的。
杀人之后,杨行密不惊不悔不潜逃,甚至连犯罪现场都没有掩饰一下,就在“三十六英雄”众位弟兄的支持之下,宣布自己已经是庐州城中的最高军事长官——庐州八营都知兵马使了。庐州刺史(已经不是郑綮了)见原驻防官员的下场,再看看杨行密及其身边那帮肌肉男个个凶悍无比,动不动就操刀子,吓得两腿直哆嗦,连忙把自己的位置也让给了杨行密,骑上马开溜了。
随后,经高骈向朝廷推荐,杨行密被正式任命庐州刺史。只是,这次推荐是否代表了高骈的本意,还存在疑问。这个怀疑不是在下信口一说,而是杨行密自己感觉到的,毕竟他的入仕途径是非法的。大概为了寻找安全感吧,不久,他与淮南的实权人物吕用之套上了关系。
首先伸出橄榄枝的是吕仙人。缘起是这样的。
吕用之在淮南越来越肆无忌惮地胡作非为,让高骈的老将,左骁雄军使俞公楚感到越来越不安,因为当初把这个神棍举荐给高骈的人,正是他。有无孔不入的“察子”在,大家对吕用之敢怒而不敢言,只好转而把埋怨都集中到俞公楚身上:“瞧你干的好事!”
俞公楚觉得不管怎么说,自己曾经对吕用之有恩,是到了该说两句的时候了,他求见权势已经如日中天的吕仙人,告诫说:“用之啊,你能不能稍稍收敛一下,坏事干多了,总有一天要遭报应的!连我都会被你连累……”
俞公楚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很诚恳了,但他忘了,对面这个人已经不是当初躲藏在后土庙中的在逃通缉犯,而是位高权重的巡察使兼右莫邪(yé)军使,是高骈大帅的修仙导师,更是淮南镇事实上的统治者。你俞公楚算什么东西?居然还敢倚老卖老,拿长辈训晚辈的语气跟我讲话!吕用之大怒,这笔账先记着,早晚收拾你!
俞公楚的同事,右骁雄军使姚归礼对吕用之更加痛恨,觉得淮南的事就是坏在这个装神弄鬼的假道士身上了,只有杀掉吕用之,才能拯救淮南,拯救高骈大帅。行动地点,选择在勾栏。
诗云:“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虽然吕用之已经拥有一百多个小老婆,但家花再多,哪有野花香啊?于是,为了慰劳自己,顺便慰劳手下,在高骈面前一派仙风道骨的吕用之,下班之后,常常带着一帮党羽,到什么丽春院之类的地方去喝花酒。
一天晚上,吕仙人一伙的嫖妓路线图被骁雄军的探子探明了,回报姚归礼,姚归礼大喜。那还等什么?动手!于是,当天深夜,扬州发生了一起案件。一群来历不明的歹徒,纵火焚烧了某知名勾栏,并截杀部分出逃人员。由于那时没电视、没报纸,这些人并不认识吕用之,只是根据上级的口头描述,杀死了好几个身材体貌和吕用之相似的人,而吕用之浑水摸鱼地逃掉了,并立即调来大兵,搜捕作案人员。经查,捕获的几个人全是骁雄军士卒。吕用之大怒,决定对俞公楚和姚归礼下手。
不久,淮南节度使衙门下令,命俞、姚二将率三千人马前往清剿慎县(今安徽合肥肥东县东北,距庐州仅数十里)一带的土匪。这个举动本来已经让杨行密感到威胁了,吕用之又秘密写信给杨行密说:“我是站在你那边的,但其他人就不同了,俞、姚二将这次行动,剿匪是假,袭击庐州才是真!”
杨行密觉得,对于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决定先下手为强,发动奇袭,一举击斩了俞公楚与姚归礼,全歼三千骁雄军。事后,吕用之向高骈报告俞、姚二将谋反,被杨行密平定了。高骈对吕仙人的话一如既往地深信不疑,重赏杨行密了事。
而今,接到高澞的求救信的杨行密,感到两难:自己本非高骈的嫡系人马,如果不救高总司令的侄儿,将来高总司令怪罪起来,不太好办;如果出兵去救,自己创业不久,兵力也不强,兵派少了可能救不下舒州,若兵派多了,一旦庐州有失,麻烦更大。
一时决断不下的杨行密便将一帮兄弟都招来,共同商议此事。帐下将军,“三十六英雄”之一李神福笑道:“这事好办,杨大哥随便给我几个人,我去把陈儒轰走就行了,用不着动刀动枪。”
李神福是洺州(今河北永年)人,原为昭义军士卒。黄巢南下,高骈担任诸道行营兵马都统期间,调动天下各藩镇兵马齐聚淮南,他也是其中一员。在淮南,小兵李神福偶然与小兵杨行密结识,两人一见如故,所以他来了就没有再回去,相随至庐州。李神福其人,忠义果敢,足智多谋,是后来的淮南第一名将。
李神福带上几个人和一大批庐州军的军旗,不声不响地从小道进入舒州,然后向高澞借了一批舒州守军,打着庐州军的旗号出城,在城外各个地段装模作样地指指点点,仿佛是在安排大军驻扎的营地。陈儒的探子看见这一幕,回报陈儒,把他吓得够呛,以为杨行密大军即将到达,于是连夜逃走了。李神福初试牛刀,完美谢幕。
在下虽然找不到明确的历史记载,但可以想见,这件事一定让吕用之很失望:看来做事不能图省事,少交代一句都会出乱子,杨老弟啊,你以为让高澞到舒州当刺史是怎么回事?
不知是不是吕用之后来打过招呼的缘故,不久,另一支反唐武装进攻舒州,杨行密没有再施以援手,高澞守不住城池,被迫弃城逃走,随后被一道签署着他叔父高骈名字的命令处决了。吕用之终于大获全胜。
杨行密也是赢家,他等高澞败后,出兵舒州,大败赶跑高澞的反唐武装,夺回城池,然后让自己的结义兄弟陶雅当舒州刺史。这样,杨行密的地盘扩大到两个州,成为淮南军中最大的山头之一,使他有了足够的资本,等待事业发展的下一个战略机遇期。
这年头机遇是很多的,原先看似平静的东南各藩镇很快迎来了新一轮洗牌,首先倒下的,是高骈的老同事兼仇家,镇海节度使周宝。
周宝很有经济头脑,他认为,军队待遇要是太平等,就没有战斗力了。为了实践他的这一“先进思想”,他特别在镇海的现役部队精选了一千人当作特种部队,不叫什么什么突击队,而称为“后楼兵”。顾名思义,就是保卫官衙之后,周大人私宅(就叫作“后楼”)的特种兵。
虽然名字听起来不那么威风,但非常实惠,后楼兵的装备,是镇海地区最好的,后楼兵的营盘,是镇海地区最舒适的,就连工资,也比普通士兵翻番,而且平时几乎没什么作战、巡逻之类的苦差事,坐等领饷就行了。
而那些没有入选后楼兵的广大正规军士兵就苦了,江南的周大帅为了防备江北高大帅入侵,正在开展轰轰烈烈的基建工程:修筑润州(今江苏镇江,镇海总部)外城城墙二十余里,与此同时,公私两不误的周宝又给自己的官邸增建一个东院。
这么多工程上马,民夫工资也是不小的开支啊!这样吧,为了节约经费,不在后楼兵之列的士兵也给我统统参加义务劳动去。
光启三年(887)三月的一天,周宝在后楼设宴,与他的幕僚饮酒作乐,美酒、美女与美乐“三美”毕备,其乐融融。
这时,有个不长眼的幕僚突然发出了不和谐音符:“同兵不同酬,广大正规军士兵正怨声载道,弄不好会生乱子的!”已经半醉的周大帅,伸手在身旁侍妾的俏脸上狠拧了一下,牛哄哄地说:“谁敢造反,我就杀了他!”
几个小时后,他的这句牛语被口风不牢的幕僚薛朗传到了镇海正规军的军营。又过了几个小时,兵变了,愤怒的士兵在将军刘浩的带领下,杀进节度使的官邸,纵火烧楼。刚躺上床没多久的周宝被惊醒,连鞋子都顾不得穿,赤着双脚奔到官邸后门,呼唤后楼兵前来救驾。没想到,他还没走到地方,得知后楼兵也参加兵变了。周宝急匆匆地出走青阳门,算他命大,没让变兵堵住,成功逃往常州,投奔刺史丁从实。
三月十九日,刘浩拥立薛朗为留后,镇海易主。这消息很快就传到了仅一江之隔的扬州,高骈闻之大喜,看来真是修仙心诚,便心想事成了。为了让老同事分享一下自己的喜悦心情,高骈特意将一袋齑粉送到常州,恭喜周宝身败名裂。
收到这份礼物的周宝大怒,一把将齑粉扔在地上,冷笑说:“你有一个吕用之,将来的下场不见得比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