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之后,杨度来到船山书院,他先通过门房找到了夏寿田。夏寿田早就知道一切了。原来,王闿运前天从湘潭一回到书院,就把在石塘铺见到杨度的情形,一五一十地都告诉了他。
“晳子,你知道前几天与你说话的老者是谁吗?”一对挚友半年后重逢于湘江东洲上,兴奋异常,寒暄之后,夏寿田问杨度。
“你是问在石塘铺家里与我谈了半天话的那位老先生吗?”杨度颇为惊奇地问。
夏寿田点点头。
“我不认识他。他说他是进城去路过我家的,问了些去年京师公车上书的事,很可能是城里的一位绅士。”
“这位老先生如何?”夏寿田忍着笑问。
“极有学问,极有见识,以后有空我要去湘潭城里访访他。”杨度极认真地说。
“不要去湘潭城里访了,他就在船山书院。”夏寿田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原来是船山书院的教书先生!”杨度大喜,“难怪他劝我来此投奔壬秋先生。”
“晳子,你真是个傻子!”夏寿田敲了一下杨度的脑门,“那老先生正是壬秋先生本人!”
“真的是他?”杨度惊叫起来。
“晳子,你好了不起。我那天提了一下你的大名,老先生就趁回家嫁女的机会亲自去找你了。”夏寿田感叹地说,“自古以来,只有门徒负笈寻名师,何曾见过名师亲访徒儿的?晳子,你可不要辜负老先生的一番厚望呀!”
杨度很激动,草草吃过夜饭后,便由夏寿田陪同,去王闿运所住的明杏斋拜谒。
明杏斋就是明代那棵银杏后面的一排三间坐北朝南的平房。一间为卧房,一间为书房,一间为厨房。老四代懿不跟父亲住在一起,先前跟其他学子一起住大宿舍,吃大厨房,最近夏寿田来了,一个人住单间,他邀代懿同住,代懿就搬到夏寿田的房间里去了。书院也有小厨房,专供应先生们吃饭。周妈嫌小厨房做的饭菜不合王闿运的口味,就自己动手,为老头子操持三餐。老头子对周妈的体贴入微十分满意。
此刻,明杏斋书屋里,王闿运坐在软藤椅上,端着一把亮光光的铜水烟壶,一边抽烟喝茶,一边和周妈闲聊。一袋烟抽完后,周妈便走到老头子身边,将铜烟壶接过去,抽出那根装烟的活动空心铜杆,将烟灰倒去,剔干净,又装上一口黄澄澄的细烟丝,再递给老头子。
王闿运的烟瘾很大,只要不看书写字,就是一把烟壶捏在手里,与人谈话,不管是友朋门生,还是大官阔佬,他一概是这样。通常他自己剔烟灰,装烟丝,不过,只要周妈手一闲,这事便由周妈包了,她也乐意去做。似乎招呼老头子,对她来说是件其乐无穷的事。
“老头子,代懿今年二十一了,你该给他订门亲了。”又一次装上烟丝,将烟壶递上去的时候,周妈换了一个话题。这个话题,她已在心里盘算一年多了。她想把自己的女儿细藕嫁到王家,给代懿做老婆。倘若此事办成了,她就和王家攀上了亲,成为代懿的岳母娘,她在王家的地位就大大提高了,再也不是一个不明不白、不三不四的下人,可以正正式式地摆起女主人的款式来了。不过,她也知道,办成此事,并不比登天容易。一是她周家身份卑贱,与诗书无缘,老头子能看得起吗?二是女儿长得又不漂亮,代懿会喜欢吗?故而这个念头存了很久,她一直不敢说出口。后来,她见老头子对她越来越宠信,越来越器重,胆子渐渐大了。前些日子,趁老头子嫁女儿的机会,她叫女儿带着一份礼物到云湖桥贺喜。老头子见到细藕后夸奖了几句,代懿也和她说了两句话,周妈心里喝了蜜似的,甜甜的,她觉得此事有几分成功的可能。今天见老头子兴致挺好,便投出一颗石子来试探一下水的深浅。
周妈内心深处的这个算盘,王闿运压根儿就没有意识到。他淡淡地答了一句:“代懿是到了议亲的时候了,但没有合适的人呀!”
“怎么没有合适的人?老头子,只要你不把眼睛盯在做官的、有钱的人家里,合适的女孩子多着哩!”周妈立刻加以提示。
“你这就看错了!”王闿运不以为然地说,“我连嫁女都不选门第高贵的,讨媳妇还论这个吗?你莫看棣芳嫁到丁家是攀了高枝,这些日子来我一直在后悔,当初若不答应,棣芳哪里会嫁到贵州那个荒地去!”
老头子动了思女真情,说着说着嗓音也变了。周妈听了,心里却极惬意,忙将书案上的茶杯端起递了过去,笑着说:“莫难受了,我晓得你又想七小姐了。刚才是我说漏了嘴,我晓得你是最明白开通的人,从来不想拉阔亲家。”
王闿运喝了一口茶,继续说:“自来选女婿挑媳妇,看重的应是本人的人品才貌。男儿只要肯读书,有上进心,就有出息;女孩子只要温顺贤淑,知道孝敬公婆、相夫教子,就是好的。若是本人不好,父母的万贯家财又有什么用呢!”
周妈越听越中下怀,从心里发出恭维:“老头子,你真是一个最明白不过的人了,难怪有这么大的学问。你就应该去做抚台大人才是,偏偏皇上就没有长这个眼睛。”
王闿运笑了一声,又补充一句:“当然,也要家世清白才是。”
周妈听了这话,觉得不大对味。转念一想,老头子也从来没有说过周家不清白。正想说两句拢边的话,仆役进来禀告:“夏公子陪新来的举人杨度求见。”
王闿运忙起身,一边说“请”,一边已向门口走去。周妈颇为扫兴,忙缩进厨房去收拾碗碟,再也不出来了。
杨度一脚踏进大门,急急地向前面走两步,见王闿运迎了过来,连忙跪下,行一跪三叩拜师大礼,嘴里说:“学生有眼无珠,那天在石塘铺多有得罪,望吾师海谅。”
王闿运哈哈大笑,说:“海谅什么!我阻止你去投奔康有为,劝你到我这里来,你真的就来了,你给我老头子大面子呀!”
说罢双手扶起杨度,指了指书案边的条凳说:“坐下,坐下。午诒,你也坐。”
杨度坐下后说:“学生幼年离开湘潭,未得受先生亲炙,这些年在外地,久闻先生大名,景仰至极。早两天又蒙先生亲到寒舍点拨,杨度有幸受此殊荣。从此以后,将拜在先生门下,长承教诲。”
夏寿田说:“晳子能得到先生如此青睐,真是他的造化。”
王闿运又是一笑说:“也不要说长承教诲的话,你暂且在东洲做几天游客,若觉得此地不能相安,还可以再去南海。”
杨度赶紧说:“刚才午诒把书院的大致情况都对我说了,他来了只有半个月,已觉受益匪浅。学生亲眼见东洲如一条不沉的巨舰,航行在碧波荡漾的湘江上,洲上只有树木野花,不见红尘飞扬;只有杏坛黉宫,不见勾栏瓦舍;只有莘莘学子,不见利禄之徒;只有琅琅书声,不闻俗世喧嚣。世上到哪里去找这等求学的好地方?学生哪里都不去了,不从先生这里学到真才实学,绝不离东洲一步!”
杨度这一番即兴表白,使王闿运听了大为痛快:思维敏捷,极善言辞,是一块大堪造就的浑金璞玉。是否有点华而不实呢?王闿运痛快之际突然飘过一丝这样的念头。但这丝念头很快就过去了,并没有影响他对这位文采斐然的年轻人的偏爱。
“先生,就让晳子跟我和代懿住一个房间吧!”
“要得,你去跟郑庶务说吧!”王闿运很赞成儿子与夏寿田住一个房间,现在又添了一位才子,对代懿只会更有益。近朱者赤,但愿代懿在他们的带动下,早点聪明发愤。
杨度见书桌上放着一张未写完的纸,旁边还有一大叠,知王闿运又在忙于著述,便起身告辞。王闿运也起身,对杨度说:“晳子,你这几天多看看,初九日晚上,到我这里来,我和你谈一谈。”
初九日傍晚,杨度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长衫,选了一顶黑薄缎瓜皮帽戴上,兴冲冲地走向明杏斋。他猜想先生一定有重要的话跟他说。
王闿运一向不修边幅,衣着随便。今晚,他却特意叫周妈替他挑一件酱色团花夹里宁绸袍,又叫周妈把他的辫子打开重新梳理一下。王闿运虽然六十四岁了,白头发却并不多。周妈小心地把他的少许白头发夹在辫子里面,再寻一根黑布条扎好了。王闿运对着穿衣镜左看右看,觉得自己气色健旺,腰板硬朗,心里舒畅,对周妈说:“过来,过来。”
周妈不明白他要做什么,顺从地走过来。王闿运伸出右手说:“你拉上我的手。”
“好好的,拉什么手。”嘴上这么说,她还是照着拉上了。
“你对着镜子看看,要是我们俩这样走进城里去,别人不会看出我比你大二十多岁,倒是蛮般配的嘛!”
周妈的脸唰地红了,她觉得很不好意思,忙松开手走进卧房。王闿运得意极了,一个人对着镜子笑个不止。
“先生,什么事这样高兴?”杨度进来,笑着问。
“没什么,我看着自己穿了件好看的衣服,就年轻多了,觉得好笑。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这话的确不错,连我这糟老头子都要好衣服来装扮。”王闿运说着,离开镜子走到书案边,心里想:幸而周妈松手走开了,不然的话,有晳子看的了。
“先生本来就不显老。”杨度的话一半是恭维,一半也是事实。
“还不老?曾文正都死了二十多年了,左文襄也死了十多年了,我还能不老吗?”
“曾文正”“左文襄”是王闿运常挂在嘴边的话,口气有时尊敬,有时调侃,仿佛曾、左是他手里随意玩弄的傀儡,只为他服务似的。
“晳子,随便坐。”王闿运指着书房里的空凳子,又转脸朝卧房喊:“周妈,倒茶来。”
可能是上次来的不是时候,打断了周妈与王闿运商谈的大事,周妈对杨度有种说不出的不喜欢,与迎接夏寿田成了鲜明的对比,她懒洋洋地从卧房里出来,半天才给杨度端来一杯冷冰冰的茶水,脸上始终没有笑容,也不说一句话。杨度倒没有觉察出什么,他端正地坐在软藤椅的对面,认真地等待先生开口。
“晳子,今夜叫你来,也没有别的事情,我想听听你的选择。”王闿运已坐到藤椅上,习惯地摸起铜水烟壶。说完这句话后,他把壶嘴塞进嘴里,咕噜咕噜地吸了几下,没有烟,只是水在空响。见杨度瞪大眼睛望着他,知道自己的这句话,学生尚未彻底弄明白,遂接着说:“我这里有三门功课,看你侧重在哪方面。”
“请先生明示,书院有哪三门功课。”杨度恭敬地问。
“不是书院定的,这是我本人的教授之法。”王闿运微微地笑了一下,右手指捏了一颗蚕豆大小的细烟丝,塞进活动杆头上的凹陷处,再吹燃纸捻,把烟点着,然后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噜的响声。响过之后,他半眯着双眼,把烟轻轻地吐出,看那副怡然自得的神情,好像正在品尝仙丹美酒似的。伯父管得严,杨度至今尚未碰过烟壶,见先生抽得这样有滋有味,心里痒痒的,想着,如果书院不禁学生抽烟的话,明天也去买一杆水烟壶来,享受享受。
“因人施教,是孔老夫子传下来的有效的教学方法,几十年来我都有意这样做,但收获不大,关键的原因是高才不多。”王闿运又吐了一口轻烟,说,“我的三门功课,一是功名之学,二是诗文之学,三是帝王之学。”
杨度觉得很新鲜,也很有趣:“先生,请问什么是功名之学?”
“所谓功名之学,顾名思义,乃是为功名而来求学的。”王闿运不疾不徐地说,“这些人来我门下读书,其目的在考取举人、中进士点翰林,以此为终生荣耀。此等人,老夫只教他熟读四书,精通八股,作试帖诗,写策论。做官是他的目的,诗文只不过是敲开功名之门的砖石。圣贤的精奥不必深究,做人的道理不必身体力行,功名一到手,砖石尽可扔掉,到那时只须博得上司的欢心,用不着对天地良心负责,古圣昔贤不会来追究,塾师房师也不会来一一验核。此乃老夫门下最初等之功课,然要真正学好亦大不容易。”
杨度听在耳里,暗暗点头,再问:“请问这诗文之学呢?”
“老夫门下的诗文之学嘛,”王闿运放下水烟壶,端起茶杯,慢慢地说,“乃以探求古今为学为人之真谛而设。或穷毕生之精力治一经一史,辩证纠误,烛幽发微;或登群籍之巅峰,览历代之得失,究天人之际,成一家之言;或发胸中之郁积,吟世间之真情;或记一时之颖悟,启百代之心扉。总之,其学不以力行为终极,而以立言为本职。”
杨度听了大开心智,又问:“请问先生,这帝王之学如何?”
“帝王之学是这样的。”王闿运放下茶杯,站起身来,离开藤椅,背着两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他腰板挺得直直的,两眼射出少见的壮年人似的精光,声音洪亮地说,“老夫的帝王之学,以经学为基础,以史学为主干,以先秦诸子为枝,以汉魏诗文为叶,通孔孟之道,达孙吴之机,上知天文,下晓地理,集古往今来一切真才实学于一身,然后登名山大川以恢宏气概,访民间疾苦以充实胸臆,结天下豪杰以为援助,联王公贵族以通声息。”
王闿运越说越激动,想起自己从二十岁到三十岁这段年月正是这样走过来的,不禁浑身热血沸腾,意气昂扬。此刻的杨度也听得心摇神动,倾之慕之。
“斯时方具备办大事的才能。再然后,或从容取功名,由仕途出身,厕身廊庙,献大计以动九重,发宏论以达天听,参知政事,辅佐天子,做一代贤相,建千秋伟业;或冷眼旁观朝野,寻觅非常之人,出奇谋,书妙策,乘天时,据地利,收人心,合众力,干一番非常大业,以布衣取卿相,由书生封公侯,名震寰宇,功标青史。”
直到王闿运以灼灼的目光盯着他,好久不再说话的时候,杨度方从倾慕中回过神来。布衣卿相,书生公侯,这是杨度从少年起便梦寐以求的理想,只是他不知要具备什么条件才能实现这个理想。现在听王闿运这番高论,真有振聋发聩之感,又有拨云睹日之悟。他慌忙离开凳子,整一整蓝布长衫,然后撩起前襟,双膝跪在王闿运的面前,虔诚严肃地说:“先生之学问,浩浩乎如同大江之长流,泱泱兮如同东海之扬波;先生之声望,朗朗然如同北斗之在天,巍巍焉如同泰山之镇地。学生愚昧,幸蒙我师指点迷途,得以负笈东洲,求学书院。学生虽极慕翰苑清贵,开府权重,又想著作等身,文坛传名,然辅一代名主,成百年相业,更为学生所朝思暮想,昕夕以求。不是学生今日在先生面前说大话,学生从小便自认有领牧天下之才,越办大事越有精神,越处难境越有兴致,且生性顽梗,不达目的,绝不罢休。先生,请置功名、诗文之小道于一边,教学生以帝王之大学,以竟先生年轻时未竟之志,为天下苍生谋求福祉。”
王闿运本是一个目空一切、敢于大言的人,今夜见到这个刚过弱冠的学生居然也敢在他的面前自视不凡,出言不逊,他仿佛从杨度的身上看到了自己青年时代的影子。他不仅不责备杨度的狂妄,反而认为这个青年有抱负、有志气,是个干大事成大器的材料。他正要答应,转念一想,又盯着杨度说:“帝王之学虽是大学问,然自古以来树大招风、功高易谤,大德大善与大罪大恶,不过一纸之隔耳。入凌烟阁、上封侯榜的是他们,油烹刀锯,甚或毁家灭族的亦是他们,究竟不若功名之学的稳当、诗文之学的清高,你可要想清楚了!”
杨度不假思索,应声答道:“清君侧,诛权臣,自来干大事者横尸路旁的多得很,学生不敏,然于此则早已深知。学生主意已定,倘若蒙先生所教,能成就一番大业,虽不得善终,亦心甘情愿。”
这最后一句话,使王闿运猛然想起那夜梦中的情景。真是巧合得很,那位向宋濂求学的年轻人不也说了这句话吗?看来此子正是自己的传人无疑!王闿运想到这里,高兴地说:“好吧,从这个月起,每逢初五、十五、廿五的夜晚,你到明杏斋来,我单独给你上帝王之学的课。若夏大有兴趣,也可以叫他一起来听听。”
半年过去了,杨度除白天与其他学子一道上课作诗文外,每逢初五、十五、廿五都到明杏斋去。夏寿田有时去,有时不去,他对读好四书、练好八股文兴趣更大。他常常想起碧云寺数罗汉的事,暗暗下定决心,要在下科会试中取个一甲第一名,让天下读书人艳羡不已。他认为这才是正事,与杨晳子一道听先生云里雾里神吹瞎扯,味道是有味道,但浪费了时光。
逢五的明杏斋晚上,的确也是王闿运聊天的时候。他的帝王之学并无现成的教材,也无系统的内容,任凭自己的兴之所至,想到哪里就说到哪里。王闿运的口才极好,滔滔不绝,如大河决堤似的,常常从掌灯时讲起,一直讲到二三更时分,有时是直到大厨房的报晓鸡打鸣了,才不得不说一声:“算了吧,今晚就说到这里,你就在书房里眯一下眼睛,天大亮后再走。”说罢,兴犹未尽地走进卧房。待杨度吹熄灯火时,窗纸已是隐隐发白了。
杨度对这样的谈话有说不尽的兴趣。刚开始时只是觉得有味,慢慢地他摸到了先生授课的脉络。他看出先生讲的主要是三个方面的内容:一是《二十四史》中记载的明君贤相的风云际会,这方面尤偏重于一个朝代的开国之初;二是稗官野史上的故事,这方面则偏重于君臣之间的奇、特、险、趣;三是谈自己年轻时周旋于王公亲贵之间那些世人传说纷纭的经历。王闿运说起自己的往事来格外的神采飞扬,气势奔放,且绘事状物,细致入微,使杨度常有如临其境、如观其人之感。
杨度记得,那是一个盛夏的夜晚,明杏斋书房里,因为洲上多蚊虫,屋子里点上了三支长筒蚊香。这种蚊香长有两尺多,锅铲把似的粗细,里面填满木屑,烟气很大,驱赶蚊虫极有效。湘南一带无论城乡都用这种蚊香。香烟缭绕之中,王闿运右手拿着一把旧蒲扇,左手照例捧着那只铜水烟壶。杨度不摇扇,虽然已偷偷学会了抽水烟,但在先生面前不敢抽,他托着两只腮帮认真听。今夜先生讲的是他与肃顺当年的关系。
“祺祥政变后,全国都骂肃顺是凶逆,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王闿运放下蒲扇,缓缓地连抽了几口烟,似乎沉入了三十多年前那段难忘的岁月。“咸丰六年,我进京参加会试。就是这科,当今的帝师翁同龢中了状元,我却连进士都未捞到。晳子,我讲个故事,你看这会试气人不气人。”
王闿运甩开铜水烟壶,望着门生,愤愤地回忆:“会试前几天,我们几个举子一起结伴出城游圆明园。其中,有我的好友江西的高心夔、浙江的洪昌燕,还有一个便是这位常熟翁状元。途中,高心夔说,曾侍郎在我们家乡受困了,打了几年,连个九江也未打下,心情忧郁。这时他的一个幕僚母亲去世了,幕僚请曾侍郎作个挽联。曾侍郎满口答应,问幕僚的家世,知有九个兄弟,八年间有四个中了进士。曾侍郎说,上联有了,这是现成的事实,遂脱口吟道:八年九子四登科,合众口曰难兄难弟。曾侍郎本是作对联的高手,这种应酬性的联语很容易作得出。但那时战事不利,心情不好,居然一时卡了壳。硬是到第二天才补出下联。诸位想想看,曾侍郎下联对的是什么。限一刻钟交卷。翁、洪两位都不走了,低头构思。我也想了一会儿,很快便有了。一会儿高心夔说时间到了,交卷。问翁,他说没想出来;问洪,洪摇头;问我,我答:万里孤云一回首,留此身以事父事君。”
杨度击掌道:“用‘万里孤云一回首’,对‘八年九子四登科’,真是妙对。不知曾侍郎的下联是怎么写的。”
“高心夔大笑道,王壬秋你是不是早听到人说了,为何与曾侍郎的一字不差呢?我说,我怎么会知道曾侍郎的下联呢,这只能是英雄所见略同罢了。实话对你们说吧,论命运,我没有曾侍郎的好,论才学,我却并不比曾侍郎差。洪昌燕说,你吹牛!我再出一个,你对给我看。我说,你随便出吧!他想了想,大概一时想不出太刁钻的来难我了,便指着高心夔说,你给他的名字补个上联。我略微想了一下,高声叫:矮脚虎。众人听了哈哈大笑。”
杨度也大笑起来说:“再妙不过了。”
王闿运也很自得地咧嘴大笑,笑过后说:“晳子,你看看天道公平不公平!就是这两个连‘八年九子四登科’,都不能很快对出的人,结果一个点状元,一个点探花。所以以后的会试我也不经意了。有一科,我干脆给房师开了一个玩笑,在场上洋洋洒洒地作了一篇万言大赋,弄得十八房房师个个张口结舌,不知如何处理为好。”
一个蚊子突破重围,盯上了王闿运的脸,他用蒲扇朝脸上打了一下,继续说:“好了,不扯远了,言归正传。那科下第后我寓居法源寺读书,一面托人打听寻个馆,总得赚点钱才行,自古以来长安米贵,白居大不易呀!高心夔告诉我,说肃中堂聘我到他府上做西席,俸金为每月三十两。三十两,你晓得在当时是个什么价吗?”
杨度摇摇头,他那时还未出生,如何知道?
王闿运抽了两口烟后,自己作了回答:“那时京师一般的西席月俸在六至八两之间,肃中堂开的四五倍的价。早就听说肃顺的器局开阔,果然名不虚传。我高高兴兴地去了。肃府的学生只有两个,一个是三姨太生的,一个是五姨太生的。论天资,都只能算中等,所以我这个西席容易做,于是经常有空给他代拟奏章。有一次有篇奏折大受文宗赞赏。从那以后,肃顺对我更器重了,常常和我商量国家大事。肃顺时常感叹国家弊病甚多,人才匮缺,力劝文宗重用汉人,大胆革故立新。我于此看出肃顺非庸人,极想促成他做成几桩大事,我自己也可借他之力略展一点治理天下的抱负。”
“先生想促成他办几件什么事呢?”杨度想这正是老师的真才实学之处,故格外用心倾听。
“第一件大事便是保全左文襄。你是湘军的后裔,应该知道樊燮与左文襄当年打官司的事。”
“这事我听伯父说过,当年若没有先生和郭侍郎的主意,左文襄那时就没命了。”
“是这样的。这件事我就不说了。再一个就是劝他整饬吏治,这就有后来的户部宝钞案。”
这件事杨度也从伯父那里略听过一二,肃顺因此事得罪人太多,才陷于孤立。不过,他的伯父并不知道此事是王闿运出的点子。
“还有一件绝密的事,我今天告诉你,但你绝不能说出去。你若不慎捅了出去,我这条老命就没有了。”
“什么事这样严重?”杨度肃然挺直了腰。
“文宗与其弟恭王素来不和。那时,文宗的病一天天沉重起来。有一天,肃顺哭丧着脸对我说,皇上看来活不久了,万一龙驭上宾,局势将会出现大变动。我看得出,他是在为自己今后的处境担忧。他因刚愎自用,在朝中所树之敌甚多,全凭着文宗这座靠山才借以立住脚跟,万一靠山真的一倒,他就危险了。他说他最怕恭王,恭王与文宗兄弟不和,迁怒于他,且恭王志大才高,受朝廷拥护。文宗一死,他就会落在恭王的股掌之中,后果不堪设想。我却对他说,依我看来,最大的敌手还不是恭王,而是西边的那个,西边,指的谁,你知道吗?”
“我知道,当今的慈禧太后。”杨度答。
“是的。”王闿运又抽了一口烟,说,“西边的那位不是普通的女人,精明能干,贪权嗜利。怕的是她今后挟幼子号令天下,置你们这班老臣于不顾。肃顺说那个女人是需要防范,你能有什么好法子吗?我轻轻地说,你要劝皇上效法汉武帝处置钩弋夫人的办法,死之前,赐西边的一根白绫绸,最大的后患便去掉了。肃顺高兴地说,好主意,皇后一向宽厚,对老臣们很是尊敬,西边的先死去,皇上大行后朝廷就不会出大乱子。过了一会儿,肃顺又阴沉地说,皇上仁弱,没有汉武帝的魄力,要他亲自下令绞死为他生下唯一儿子的贵妃,他很可能下不了这个决心。我一听也冷了下来,思索片刻后说,中堂大人要力劝皇上为江山社稷着想,割舍匹夫匹妇的小仁小慈,把此事办成。若万一皇上下不了这个决心,就劝皇上留一道遗诏给皇后,限制西边,防备她今后仗着儿子的势力干涉朝政。肃顺答应尽力而为。十多天后他告诉我,皇上果然不同意做汉武帝,还说西边的为爱新觉罗的家族立了大功,她应该享有她应得的名分。不过皇上还是给皇后留下了一道遗诏。遗诏上说,若那拉氏今后恃子而骄,可凭此诏按家法办事。听了肃顺这段话后,我知道祸不远了。这时,洋人打到京师,皇上仓皇北狩,我不能随驾去承德,既然无法为肃中堂赞画参谋,只得离京南下去找曾文正,请他帮忙。谁知曾文正私心太重,采取坐山观虎斗的办法,眼看着文宗死后,西边的和恭王携起手来,废除顾命制而行垂帘制。大清王朝从此江河日下,尽管长毛平后,曾文正他们口口声声喊中兴,那实际上是他自己想做中兴第一臣,国家何曾中兴过!”
说到这里,王闿运停下手中的蒲扇,面色陡然凝重起来。烟熏火燎之间,杨度仿佛发现,对面坐着的是一位饱经世故令人尊崇的历史先哲,而不是往常那个随和平易、颇有点玩世不恭的诗酒名士。
“不知怎么的,劝文宗效汉武故事的话传到了西边的耳朵里。她一再追问这是谁出的主意。肃中堂反唇讥道,我肃某饱读经史,杀钩弋的故事,还要别人来提醒吗?你把我看成如你一样的人了!西边的大怒,竟然违背祖制,将努尔哈赤的子孙杀之于菜市口,这个女人的心真狠毒。多亏了肃中堂没有说出我的名字,不然的话,哪还有我们今夜师生谈辛酉政变的往事啊!”王闿运的语调明显地变了,杨度惊讶地发现,在先生那两个突出的泪囊上,竟然挂着几滴泪水。只听得王闿运喃喃自语:“人诋凶逆,我自府主。今生今世,我是永远不会忘记肃中堂的恩情的。”
明杏斋的这一夜,在杨度的脑海中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多少个日子里,三十多年前那场震惊华夏的政变,都在他的眼前浮现,他对先生的尊敬也由此而渗透到了感情的深处。
转眼到了秋天,一个秋风飒飒秋雨绵绵的上午,王闿运对杨度说:“今天我带你进城去看望一个人。”
杨度问:“先生要带我进城去见什么人?”
“上船吧,到船上我再告诉你。”
船山书院有一条专供王闿运往返城里的船。船用深黄色桐油涂得亮光光的,船舱里摆着一张小几,备了一个藤躺椅,是给王闿运坐的,另有两张小凳子,是陪同进城的人坐的。驾船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大家都叫他陈八。陈八认为自己的差使是桩顶荣耀的事,他把船收拾得熨熨帖帖,尽量为王山长创造一个舒适的环境。王闿运一上船,他就端来一壶酽茶、一碟花生瓜子,再递来一把擦得干干净净的锡水烟壶。这些都是陈八自己掏钱准备的。陈八一个划船的工役,有几多收入,常年这样供应王闿运,他能供应得起吗?其实,羊毛出在羊身上。
王闿运的文名大,远远近近时常有官绅豪富之家前来求他写寿序,写墓铭,或有文人刻书的,也来求他作个弁言。许多人与他并无一面之交,又听说他有点名士派头,不敢当面找他,便辗转托人。受托最多的要数周妈,周妈便借机索取报酬,这几年来从中牟利不少。有的人则看中了陈八。陈八专为山长划船,从东洲到太子码头有五六里水路,要划半个时辰。遇到王闿运一个人坐船的时候,陈八便在殷勤的招待之后,小心翼翼地代人提出求文的事。王闿运喜欢陈八的勤快,也为了稍稍补贴他,凡陈八提出,他基本上都应允。陈八为人厚道些,所索不多,慢慢地找他的人还超过了周妈。王闿运也不把陈八抢生意的事告诉周妈,故陈八很是感激,招呼得也越来越周到。
“晳子,八伢子的花生,你只管吃。”王闿运抓起一把花生放在手上,见杨度讲客气,笑着说。
“杨先生,你也难得坐一次船,莫讲客气!”陈八在窗外撑篙,听到王闿运的声音,知道这个年轻人是山长的得意学生,便也来劝。
杨度答应一句,抓起几颗落花生,一边剥壳子,一边问:“先生,你带我进城去看谁?”
王闿运拍打着长布衫上的破壳残屑说:“你应该知道,衡州府是做过都城的。”
“知道,吴三桂兵败前夕,为了过皇帝的瘾,在衡州府登基称帝,这里于是做了几个月的大周都城。”
“大周皇帝吴三桂登基后封的丞相是他的族侄吴永桢,我们要去看的就是吴永桢的七世孙胡三爹,他老人家今年八十六岁了。”
“吴永桢的七世孙怎么会姓胡?”杨度觉得奇怪。
“当年吴三桂死后,他的孙子吴世璠继位,衡州府很快被朝廷的军队攻破。吴永桢侥幸逃出了城,而他的家人都死在乱兵中。为逃避清廷的追查,吴永桢改名胡桢,在江湖上流落了许多年。直到风声全部平息之后,他又重新来到衡州府,在当年大周朝的皇宫边建了一间小房子住下。后来又娶妻生子,他的子孙也就姓胡不再姓吴了。”
“胡三爹年轻时做什么?”杨度问。
“靠测字为生。”
“测字也能糊口吗?”
“能。”王闿运喝了一口茶,望了望舱外,牛毛细雨仍在下,江面上迷迷濛濛的,几乎看不到船只,一派秋风秋雨愁煞人的样子。“你不要小看了测字的,这里面的学问深得很哩。胡三爹曾经给我讲了一个故事。明朝崇祯年间,李自成、张献忠等人揭竿起义,国本动摇,崇祯帝每天在忧急中过日子。有一天,他万般无奈了,叫太监出紫禁城到街市上去找一个最会测字的进宫来,他要测字。”
皇上也要测字,这可真是好听的故事。杨度聚精会神地听着,连陈八也放慢了摇橹的速度,在船尾偷偷地听。
“太监遵命在大栅栏找到了一个七十来岁的姓佟的老头子。这人驼着背,人称驼背佟,是京师有名的测字人。驼背佟进了宫,崇祯皇帝赐他坐,问他测字测得准不。驼背佟说,我测了五十年的字,从万历爷手里测到如今,摊子一直摆在大栅栏,若测不准,我这口饭还吃得下去吗?崇祯想想这话也有道理,便说,我召你进宫,要你测字,你可要讲真话讲直话,不可花言巧语哄骗朕。驼背佟说我这个人最直,向来不讲假话,请万岁爷赐字吧!崇祯想了一下,说测个‘友’字吧,说着用手指在手心上写了个‘友’字。驼背佟一见忙说,万岁爷所赐的这个字不好。崇祯心里一惊,说哪里不好。驼背佟说,‘友’乃‘反’字出头,意谓国家到处都有造反的人在出头闹事。这一句话正打中了崇祯的心病,他脸色陡变,改口说,朕说的不是朋友的‘友’,而是有无的‘有’。驼背佟见皇上耍滑头不认账,心里冷笑,说,这个有无的‘有’更不好。为何更不好?崇祯此时背上已冒出了冷汗。驼背佟说,这有无的‘有’,拆开来写,‘大’字少一捺,‘明’字少一‘日’,意味着大明江山将要丢掉一半。崇祯心里咚咚乱跳,又改口说,朕说的不是有无的‘有’,而是酉时的‘酉’。驼背佟听后皱起了眉头,说,万岁爷,这更加不好了,这‘酉’字乃是‘尊’字去头去脚。尊者,万岁爷之谓也,去头去脚者,乃遭人砍杀也。看来万岁爷要大祸临头了。崇祯一听,瘫倒在龙椅上。晳子,你说这测字的本事大不大?”
“大,真是大极了!”杨度发自内心地称赞。
“王山长,船靠码头了!”陈八在窗外喊。
“上岸吧。”王闿运说着起了身。
杨度撑开油纸竹骨伞,紧挨着王闿运走过跳板,踏上了太子码头,然后穿过先姬巷,通过吉祥街,再走两里多路,便到了钱局巷口。进了巷子,没走几步,王闿运在一家低矮的旧房子面前站住了,一边用手叩门,一边高喊:“胡三爹,开门!”
喊了两声后,里面传出一个嘶哑的声音:“来啦,来啦!”接着门打开了,露出一个头发胡须全白的老头子,满脸皱纹,身材矮矮小小的。老头子一见是王闿运,高兴得咧嘴笑起来,说:“贵客贵客,下这么大的雨,你还进城到我家来,不敢当。”
王闿运进得门来,向胡三爹介绍:“这是我的学生,杨度杨晳子。”
杨度有礼貌地鞠了一躬:“胡三爹,久仰久仰。”
胡三爹说:“晳子先生客气了,我一个糟老头子,哪里值得久仰。”说罢,将王闿运师生带进屋里。
屋子很矮,只有一扇小窗户,本来光线就不好,再加上外面下雨,更显黑暗。王闿运说:“点盏灯吧,你是夜猫子,习惯了,我可不行。”
胡三爹答应一声,打起麻石头,把纸捻点燃,然后再点起一盏小小的豆油灯。借着灯光,杨度看清了,原来屋子里简陋得出奇:一张黑不黑白不白的旧桌子,其中一只脚断了半截,用几块破砖头垫着,五六块木板架在两条长凳上,上面铺着一张旧草席,就成了床。只有一条方凳,胡三爹让王闿运坐在上面,自己坐在桌子边的一个旧木箱上。杨度没有地方坐,便坐在木板床上。胡三爹张罗着要烧开水,又说要上街去买麻花麻丸,都被王闿运制止了。寒暄几句后,王闿运说:“你把我召来做什么呀,害得我心思费尽想不出。”
胡三爹嘿嘿笑了两声,说:“我请你来看一部书稿。”
“书稿?你写的?”王闿运颇觉意外。
胡三爹摇摇头,说:“不是我写的,是我先祖写的一部关于吴三桂起事的秘史,胡家代代相传。我无儿无女,眼看活不了几天了,你是大学问家,我想趁着在生时托付给你,求你代我胡家保存。倘若今后遇有机会,能付之梨枣,得以在世上流播,那我将衔环结草以报。”
“你还藏着这样一件宝贝。”王闿运大为兴奋,发起感叹来,“吴三桂建的大周朝,历时只有三四年,而这几年实际上也只是在重兵压境和逃亡途中度过,谈不上一个真正的王朝。历史从来是胜利者的历史,失败而又短暂的王朝是没有自己的历史可言的。所以人们一提起秦朝,只有坏的,没有好的,就是因为秦朝前前后后不过十五年,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评功摆好便亡了。汉朝人为秦朝修史,哪有好话说?吴三桂的命运连嬴政也不如,真个是席不暇暖。我想,吴三桂其实也是个人物,不然也不会成就一番那样大的事业。但可惜,关于他的史料太少了。永历帝的事情多亏了王船山有本《永历实录》,还可供今人参考,吴三桂比永历帝重要多了,却没有一本记载他的信史,我一直在遗憾。你家有这样一本书稿,可真是大周朝的大忠臣。”
王闿运的感叹,让胡三爹听了感激不已。他站起身说:“我这就带你去取。”
“这么重要的书稿你不藏在自己的家里,又放在哪里呢?”王闿运边说边站起来,杨度也离开木板床。
“王夫子,你看我这破屋子还藏得书吗?又潮湿又多老鼠,我放在马王庙的涂道士那里。涂道士是我几十年的棋友了。”
胡三爹领着他们师生俩走出屋子,也不锁门,穿街串巷,向马王庙走去。马王庙是祭祀唐末楚国的开创者马殷的庙宇,离钱局巷不远,很快便到了。马王庙不大,殿堂破落,瓦缝生草,一副衰微的气象。到了庙门前,忽听得里面传出一阵板胡声来,那声调高亢凄厉,杨度听来像是湘中一带的花鼓变调。转瞬间板胡声停了,代之以老年男子浑浊苍哑的歌声。胡三爹笑着说:“涂道士又在发酒疯了。”说罢就要去敲门,王闿运摇了摇手。大家停立庙门外,听里面唱道:
长鲸吸海波澜枯,
神龙徙宅移其珠。
大千腥垢天净区,
人天殒泣宗社芜。
昭陵魏侯烈丈夫,
古之任侠今则无。
赤手欲将天柱扶,
龙泉三尺随手俱。
酒酣看剑长叹吁,
国仇哪忍忘须臾。
青天朗朗明月孤,
行矣努力莫踟蹰。
歼除毒虺斩平狐,
妖魅闪尸伏其辜。
血腥荡涤剑不污,
成功皈为祖师徒。
老道倚于草团蒲。
歌声戛然而止。
“好一个血性汉子!”王闿运赞道。
“这老鬼一定是喝醉了,又在这里吵得四邻不安。”胡三爹用力捶门,喊,“涂疯子,快开门!”
“去你娘的,老子歌还没唱完哩!”里面传来一句粗野的回话,板胡又扯了两下,看样子那人又要唱了。
“快开门,快开门,你胡三老哥来了!”胡三爹似被激怒了,用力捶打,震得门上的陈漆都掉了下来。
“来啦,来啦,你胡三老哥又不是当今的皇太后,神气个屌!”说着门呀的一声开了,面前站着的竟是一个满脸通红、破袍烂鞋的老道士,那一头苎麻似的长发乱七八糟地在头上打了一个结。这副模样,极像传说中的济癫和尚蓄了发。杨度看了不觉发笑,心想若不是跟着先生前来,自己哪怕就是在衡州府住上十年八年,也不会跟今天这两个怪老头子扯上关系。
“船山书院的山长王壬秋先生来了。”胡三爹介绍。
“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壬秋先生!失敬,失敬。”涂道士脸上立刻换上亲热的笑容,伸出双手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又望着杨度问,“这位是?”
“这是壬秋先生的高足杨晳子先生。”
“请进,请进。”涂道士说,“难怪我今天高兴,原来有贵客光临。”
跨进大门,就是马王庙的正殿。那一尊王冕王服、仗剑挺立的马王塑像,因色彩剥落、黑烟满身,早已失去了往昔神圣的光辉,犹如一个滑稽的玩偶站在高台上。四面墙壁上绘着几幅图画,也因年代久远损坏过多,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殿中有一个大铁香炉。杨度走近一看,上面有“大楚长兴二年铸造”字样。长兴是马殷的儿子马希声的年号,距今将近千年。杨度在心里说:“马王庙里只有这个铁炉子值钱了。”
涂道士带着大家进了西偏房。这里面的摆设也简陋陈旧,与胡三爹家差不多,只是多几条凳子,屋子高大些,光线足些。旧木桌上放着一个缺了口的小泥碗,旁边躺着一把老得掉牙的木板胡。看来,涂道士刚才就是坐在这里一边喝酒,一边自拉自唱的。
刚坐定,涂道士就朝东偏房大喊大叫:“聋崽子,到前街去赊十斤胡子酒、一碗猪脑壳肉来!”喊过后,对王闿运赔笑道:“他是个聋子,声音不大听不到。”
果然,从那边偏房里走出一个十六七岁的小道士来,穿着皱巴巴的黑道袍,脸上脖子上都是污垢,像有十天半个月没洗脸似的。让这样的人去买酒肉,杨度觉得有点恶心,见先生笑嘻嘻的,毫不在意,他也只得忍住。
“道长,我们师生吵烦你了,你也不要去赊了,把这块银子拿去,多换点酒肉来,可能有二三分重,都去买了,吃不完,剩下的归你们老哥俩。”王闿运从衣袖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到涂道士的手里。涂道士也不推让,对聋崽说:“提个篮子去,尽银子买,鸡鸭鱼肉,都买熟的来。”
聋崽挎了个大篮子出庙门去了。胡三爹说:“涂疯子,你把我那个宝贝取下来吧,我要把它送给王壬秋先生了。”
“传了两百年的宝贝,你舍得送?”涂道士诡诈地笑着。
“不送,今后给我垫棺材板?在壬秋先生手里才真的是宝贝哩,挂在你涂疯子的庙里,还不是一堆废纸!”
涂道士也不搭腔,搬来一个竹楼梯,靠在墙壁上。他登上梯子,从梁上取下一个包包来。杨度看那包包,黑乎乎的,上面满是灰尘。涂道士拿来一块油晃晃的脏抹布,将灰抹掉,露出来的竟是一个黑黄黑黄的小牛皮包包。胡三爹从门后摸出一把锈菜刀,用力一割,把包包上的粗麻绳割断。打开牛皮,里面现出一个青布包。再打开青布,突然露出一片黄灿灿的金光来。王闿运、杨度忙弯下腰去看,原来是一块上等金丝织就的蜀锦小包。虽然历经两百年了,那织锦依然色彩如新,上面的花鸟仕女图案清晰明亮。杨度还似乎嗅到了蜀锦里散发出来的麝香味。胡三爹把手使劲地在长衫上擦了几下,然后双手捧起这个锦包,犹如捧出胡家十代单传的婴儿似的,颤颤巍巍地来到桌子边。他把锦包放在桌上,再小心地打开,锦包里跳出一本寸多厚的装订得十分精致的书稿来,蓝色的绸面上贴了一条约六七分宽两寸来长的白纸带,纸带上端端正正地写着四个字:“大周秘史”。字体为篆书,端秀厚实,墨色光润,擅长书法的杨度暗暗叫奇。
王闿运轻轻打开封面,将目次翻了一下。书名题作《大周秘史》,实则从吴三桂镇守山海关时写起,直至洪化三年吴世璠被杀时为止。书稿的纸张用墨都不是寻常俗品,字体均为端正的楷书,令人观之十分悦目。这时,聋崽挎着篮子回庙了。胡三爹将书稿重新用蜀锦包好,外面还加上那块青布,双手递给王闿运,庄严地说:“今天,在马王爷的面前,我将我们胡氏的传家宝交给您了。”
王闿运郑重地接过,说:“我一定不负三爹的重托,认真拜读,妥善保管。只要条件允许,我便设法将它刻印出来。倘若万一我等不到这一天,还有我的门生杨度在这里,他会实现这个目标的。”
杨度忙说:“学生谨记于心。”
“来来来,坐下喝酒!”涂道士已将酒菜摆满了一桌子。四个人一人一方,聋崽子依旧进他的东偏房。涂道士说:“不要管他,他要为他娘吃三年斋。我是野码头,什么都吃,当了五十多年的道士了,一天也没断过酒肉。”
“好,好,吃吧!”王闿运爽快地答应。主人将他推向上席,他也不客气,杨度挨着老师坐下,胡三爹、涂道士各占一方。四人开怀畅饮起来。别看胡、涂二人都到了耄耋之年,吃起东西来一点也不亚于年轻人。酒过几巡之后,真情愈加袒露。杨度觉得他们虽地位卑贱,穷困潦倒,却世情丰富,识见深刻,尤其是那一腔率真之情,士林官场上是绝对看不到的。久处这种环境的杨度今日心情十分舒畅,他突然领悟到,为什么刘邦的父亲不愿在长安当太上皇,宁愿回丰沛故邑与斗鸡屠狗者为伍,原来此中自有人生真味!他奇怪先生怎么会与衡州府里这班人联系上的。
“胡老哥,你的那个宝贝我偷看过一次。”在杨度遐想的时候,面孔鼻子重又通红的涂道士醉醺醺地说。
“什么时候偷看的,你为何不对我说一声?”胡三爹喝得差不多了,但脸却青青的。
“我说胡老哥呀,你的那个丞相先祖真是个人才,但可惜是明珠暗投呀!”涂道士又一次端起酒杯,衡州甜蜜蜜的胡子酒就有这样的魅力:越是喝醉了越是要喝!
“涂老弟,你说的有一半对,有一半不对。我的先祖跟随吴三桂一辈子,前半生吴三桂对他是言听计从的,后半生常常自以为是,不大听了。吴三桂也是人杰。壬秋先生,你是大学问家,你说是吗?”
“不错,吴三桂是人杰,令先祖也是人杰。”王闿运接过话头。他也喝了不少酒,但他酒量大,尚无醉意。杨度一直吃喝得不多,他在专心地听。
“我最佩服你那丞相先祖的两处表现,若是吴三桂都照办了,这天下早就又回到我们汉人手里了,哪有今天割地赔款的奇耻大辱。伤心呀,真把我们中国人的脸丢尽了。”涂道士说到这里,两眼竟然涌出泪水来。他也不去擦,任其在满是皱纹的脸上滚着,仿佛一条小溪在坑坑洼洼的坡地上流淌。满桌哑然。杨度想起进门前道士唱的歌里有“酒酣看剑长叹吁,国仇哪忍忘须臾”等词,这样地位卑贱的老人,居然有如此强烈的爱国之情,杨度不觉感慨起来。“位卑未敢忘忧国”,卑而不忘国事的何止一个陆放翁啊!
“老弟,你说的是哪两处?”胡三爹的声音出奇的温和,显然老头子也动了感情。
“一处是顺治刚死,康熙登位的时候,那是一个好时机。康熙那时只是一个八岁的小毛孩,一点人事不懂,国政掌握在其祖母孝庄太皇太后手里。孝庄虽号称厉害,但毕竟是个妇人。那时候满人入关只有十多年,还没有站稳脚跟,朝廷又群龙无首,的确是个难逢难遇的好机会,吴三桂若接受你那个丞相先祖的建议,趁机在云南起兵,打着驱赶满人恢复汉家江山的旗号,必定可得到大多数人的拥护,成就大事。但吴三桂却说顺治于他有大恩,不能欺负人家孤儿寡妇。他对满人抱着这个感情,真是无大英雄的眼光。”
“令先祖真的有这个建议?”王闿运不知道这段史实,听了涂道士的话,不觉对胡三爹也生出敬意来。
胡三爹点点头说:“书稿里有记载。”
“令先祖见事之明,不在蒯通之下。”王闿运以手指头点着桌子,从心里发出赞赏。
为了不至于醉倒而在大学问家面前说胡话,涂道士克制自己不再喝酒了,他从一个破水缸里舀出一瓢冷水,咕噜咕噜地喝了几大口,再用瓢里的剩水洗了洗脸,撩起道袍将水擦干。他觉得头脑清醒多了,重新坐到桌子边,说:“第二处更可以看出你先祖的过人本事。吴三桂起兵后,开头战事十分顺利,贵州、四川的文武官员都响应,西南河山尽属吴氏。此时,你先祖向吴三桂提出,宜出巴蜀,据关中塞殽函以自固,待后方布置停当,再率兵由宛、洛入北京。”
“这是效汉高祖故事,是个好计策!”王闿运说。
“可惜,吴三桂没有听家先祖的话。”胡三爹叹息了。
“吴三桂的军队打下长沙后,那位老先生又建议立即渡江,全师北上,取幽燕腹中之地。吴三桂又不同意。”
“太可惜了!”杨度禁不住插嘴。
“后来,朝廷调集各方兵力,将湖南团团围住。老先生又急言,满人弱于水战,不如大掳民船,火速浮江东下,占领金陵,凭借长江天堑,与满人划江而治。”
“这是后来洪秀全的路子,已落下招了。”王闿运评道。
“就是这样不得已的下招,吴三桂仍旧没听,终于将自己困死在湖南。”涂道士边说边不知不觉地又端起了酒杯。
“所以说,令先祖是明珠暗投。”涂道士绕了半天圈子,又回到开头的结论上来。
“这大概是满人的气数那时还正在兴旺时期吧!”胡三爹无可奈何地自圆其说。
酒吃得差不多了,聋崽过来收拾残菜剩汤,随后又端来几杯热茶。王闿运喝着茶,对胡三爹说:“我这个门生对测字有兴趣,你给他测个字玩玩吧!”
胡三爹尚未开口,杨度忙说:“胡三爹,你给我测一个字吧!”
涂道士也在一旁助兴:“老哥,好久没有听你瞎扯了。你再胡乱扯一通,也让我醒醒酒。”
“测字是真学问,哪里可以胡乱瞎扯的。”胡三爹笑着说,“晳子先生,你就随便报一个字吧!”
杨度略想了一下,说:“胡三爹你老住钱局巷,就测个钱字吧!”
胡三爹摸摸下巴上几根稀疏的白胡子,思忖了一会儿说:“‘钱’,乃三个字组成,右边两个‘戈’字,南戈北戈相斗;左边一个‘金’字。金者,贵也。干戈相斗之际,有贵人出来。目前人心浮动,四海不宁,内忧外患,随时可起大规模的刀兵相争。可以预测,晳子先生将在争斗中赢得贵重的身份。”
“真的吗?”杨度大喜,想起先生在船上给他讲过的测字故事,也想借此试探一下这位测字老人的本事,于是说:“胡三爹,我不用钱局巷的‘钱’,我用乾坤的‘乾’。”
“‘乾’字也是好兆头。”胡三爹说,“‘乾’之左边,双十拱日,说不定哪年逢双十的时候,中国就会出现大变,乃拱出来一个新朝代新天子。右边为乞,乞者,求也,得也。晳子先生将在新朝中得大贵。”
“有这样好的事?”杨度欢喜过望,进一步试探,“胡三爹,我也不用乾坤的‘乾’,我用的是汉代博望侯张骞的‘骞’。”
“恭喜先生。”胡三爹起身,满脸堆笑,“‘骞’乃宰相头,千里马之尾,晳子先生正是一匹千里马,将来必定在新朝中得宰相之位。”
“胡三爹取笑了。”杨度忙站起还礼,心里早已喜气洋洋了。
涂道士说:“杨先生,我与胡老哥相交五十年,听他讲测字也讲了五十年,从来没有听到他讲过连测三字,三字都说到一个点子上的事。老道不会测字,但会观国运,会看人相。依老道看来,中国大乱就在眼前,满人气数也到了尽头。杨先生仪表非俗,又能得到壬秋先生的栽培,前途不可限量。我实话告诉你吧,胡老哥这本祖传的《大周秘史》,集中了中国两千多年来的纵横之术。读通了它,自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愿杨先生好自为之,在不久的大变局中一显身手。”
涂道士说完后,王闿运微笑着对学生说:“晳子,听清楚了吗?这本《大周秘史》先由你读三年,三年后再还给我。”
“谢先生和二位老伯的厚爱。”杨度深深一鞠躬。
此时,外面的细雨早已停止,王闿运师生告辞出了马王庙。在回东洲的船上,杨度迫不及待地打开蜀锦,偷偷地看了几页。谁知这一看,他便再也不能丢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