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八年 (公元1838年) 夏天,珠江口外的伶仃洋上十分热闹。
对中国人来说,伶仃洋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南宋名臣文天祥抗元战败被俘,乘囚船过伶仃洋,著有名诗《过零丁洋》。零丁洋也就是伶仃洋,是同一个地方。
伶仃洋的位置在珠江口以南,方圆一百余里,西面是被葡萄牙人占据了快三百年的澳门,东边是新安县所属的香港岛,居民并不多,颇显荒芜,但因为在通商上的便利,已经为英吉利人所觊觎。
伶仃洋的热闹,完全是因为鸦片交易。洋人输入鸦片已经有些年头了,鸦片害人也早为世人所知,从雍正朝开始,就采取禁止的办法。但禁而不绝,洋货和鸦片向粤海关纳税后便可公开买卖。嘉庆登基,禁令更严,废除海关鸦片税例,把黄埔港停泊的鸦片船全部逐出内河。鸦片不再是合法交易,但鸦片走私量却逐年增加,到了道光年初年,已经超过万箱,而道光十八年,已经近四万箱!伶仃洋,正是鸦片走私的总码头。
伶仃洋面上,停着十几艘高大的趸船,高出海面二十余米,巍巍然,仿佛比远处的小岛还要高大。趸船是英国人发明的,英文名称“store ship”,就是水上仓库的意思。这种无动力装置的平底船,通常固定在岸边,本来是作为“浮码头”以供船舶停靠,上下旅客,装卸货物。但自从鸦片走私船被赶出黄埔后,东印度公司便对浮码头进行改造,增长增宽增高,长达上百米,连底舱达到三层、四层,甚至五层。舱内设备俱全,可仓储,可贸易,可居住,可娱乐,乘季风由海船拖带而来,成了鸦片买卖的庇护基地。船上,几根手臂般粗的锚链坠下,直落水下几十米,几吨重的铁锚紧紧咬住江底,一些相互为邻的趸船,还以粗缆连接,互相依傍。
当然,也有些趸船并非是浮码头改造,而是本来就是鸦片走私船,看到作为鸦片仓库,每月每箱有五六块洋银的租金,有利可图,就停在了伶仃洋,也做了鸦片“趸船”。米罗普号、萨马龙号、狄金尼号、詹姆西亚号、克罗加将军号……二十多艘趸船,不远不近地停泊在伶仃洋,等着鸦片商人的到来。
除了趸船,伶仃洋上往来穿梭着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船只。最小的是舢板,多是贫苦渔户,并无力走私鸦片,为趸船上送米粮、小吃、器具,赚点儿小钱。大点的是“快蟹”,又称“扒龙”。“快蟹”本是海盗船,船身狭长,帆张三桅,两侧各置桨数十具,每桨配身强力壮水手两人,举桨时如蟹脚伸缩,其速极快,故名“快蟹”。元明时期,“快蟹”就闻名珠江口外,海盗用之抢劫财物,后来则用之走私鸦片。船上装有枪炮,官兵追缉时便加速逃窜,开炮拒捕。官兵莫可奈何。到了后来,水师也配备了“快蟹”,算是以毒攻毒。伶仃洋一带的“快蟹”有六七十只,名义上都有正当营生,其实无一例外都走私鸦片。
再大的船是近年来从美国商人那边时兴过来的“飞剪”船。这种船船身细长,船头尖削,空心,且有一杆斜桅;船身装置高耸入云的桅杆三根或四根,每杆上有五道帆或六道帆,在顶桅帆上还挂有月亮帆和支索帆,船身两侧还有外伸帆桁,可挂翼帆。因为帆多,面积大,可乘八面来风,尤其是逆风的时候,可以通过调整帆的角度,走之字形,照样可以借逆风行船。因船身低矮,几乎贴着海面剪浪而行,因此被称“飞剪”。“飞剪”不以载重量见长,最大的不过装四五百吨;它是以快取胜,从伶仃洋到印度的加尔各答,只需四十多天,而一般的帆船则需要八九十天。做生意,快一步就有钱赚。特别是中国的茶叶,早一个月运到伦敦,“新到中国雨前茶”,牌子一挂,趋之若鹜,那是多大的一份利!
西南方向,有一艘三桅大船驶来,看吃水,就知道所载不下两千吨。这是只有海洋霸主英国的商人才会有的大船。看到老主顾到来,便有趸船派出小舢板驶去,把商船夹带的鸦片一船船运回到趸船上。远处就有专管鸦片缉私的水师官船,上面挂着“韩”字大旗,都知道那是水师韩副将的座船,他的座船前还有两艘“快蟹”巡船。但不用去管,因为早就取得默契,他们此时是不会干涉的。
商船卸完鸦片,便向东北方向驶去,目的地是广州,在那里,他们将继续进行茶叶、生丝、布匹、绸缎、大黄、白铅、瓷器及糖等合法生意。同时,他们带去了少量的鸦片样品,与设在广州的窑口商人或大商贩派出的代表谈妥,一手交钱,一手交提货单。提货者再雇快蟹到趸船上凭单取货。取了货,或者乘夜运往广州,或者运往他处,由此流向大清的角角落落。这个交易程序,其实尽人皆知。水师的巡缉船当然更知底细,但他们很少去巡缉,彼此都有背后的沟通,一般到不了撕破脸皮的程度。
看到鸦片运到趸船上,水师的巡船该上场了。果然,一艘“快蟹”举桨飞驰,向趸船驶来,到了趸船边戛然而止,贴着船舷停了下来。趸船上的洋人连跷大拇指,口中叫着:“good、good!”中国雇工则吱呀呀把一架铁舷梯摇下来,垂在“快蟹”边。韩副将和文书还有两个护兵先后登上趸船。
英国船主早就由通事陪着,站在舷梯口等着,通事向韩副将打千请安,英国船主行的是鞠躬礼,弓腰伸手做一个请的手势。趸船上好不热闹,甲板上堆满了鸦片箱,箱子上贴着两支箭穿过一颗心的商标,那是东印度公司的标志,显然,这是最昂贵的“公班土”,是鸦片中的上品,都是由英国人从加尔各答贩来。还有贝勒那斯所产称“刺班土”,麻尔洼所产“白皮土”或“白土”“小土”。这些都产自印度。此外,还有一种“金花土”,产于土耳其,由美国商人贩运,质量和产量都无法与“公班土”相比,但价格便宜。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购买鸦片的买主们正在打开箱子,拿出一个黑褐色的鸦片球,拿小刀剜起一块送到齿间咬几下,凭他们的一条舌头,就可品出鸦片的真假和质量。他们都认得韩副将,尴尬地一笑,然后各忙各的。
甲板上帆布下盖着的是几门火炮,那是用来对付海盗的;韩副将明白,如果闹僵了,这些火炮也会用来对付他的水师巡船。他知道自己的水师在这些火炮前,几乎是不堪一击。好在大家没闹崩,船主和通事陪着韩副将向船舱里去。舱门口摞着一箱箱的洋银元,还有铸成元宝形状的中国纹银。这些钱财就那么不经意地摆在那里,连看守的人也没有。进了客厅,韩副将坐下,仆人敬了雪茄和咖啡后,他和蔼地问:“刚才好像又进了一批,有多少箱?”
通事代船主回答:“不多,三四十箱。”
韩副将说:“上面严禁,我们是吃官饭的,不能不效忠朝廷。我得向邓总督有所交代。我看,还是让人去量一量。”
走私鸦片船要向水师交纳规费,标准是拿绳子量出船的长和宽,乘起来的数目就是规费的基数。
通事与船主叽叽咕咕一通,通事说:“韩将军,水师的规费,最近已经交过了。您看,是否高抬贵手?”
韩副将说:“交是交过了,可那是一个月前了。这一个月间,进进出出,又过了多少箱,你们比我清楚。”
通事再和船主商议后,对韩副将说:“将军请到内舱说话。”
韩副将对他的护兵和文书说:“你们就在这里等我。”
约有十分钟,韩副将心满意足地走出来了,说:“按旧例,取四箱。”
水师巡缉队与鸦片船有协议,规费之外,每万箱再收四百箱作为缉私成果,上解总督府。近三年来,他每年都上缴五六百箱,总督邓廷桢上奏请奖,道光皇帝下旨赏加韩副将提督衔。
四箱“公班土”从趸船上吊下去,放到“快蟹”里,韩副将则在护兵的扶持下走下舷梯。等他坐稳了,三十多副桨同时划动,“快蟹”箭一般地驶向远处的座船。
看到水师巡船远去,一艘艘舢板、“快蟹”,还有“飞剪”向趸船聚拢过来,满载后四散而去。“快蟹”多是向北,是广州方向,那里有大批的大小窑口等货;也有向东去,方圆百余里都是他们的送货范围。“飞剪”船多是扬帆东去,他们将往厦门、福州、宁波、定海,再远甚至到烟台、天津,在那里的海面上,有老主顾等着他们的“洋药”。
这些从伶仃洋上再次起程的“洋药”,虽无脚不能自行,无翅不能翱翔,但他们借船舶之舱,驴骡之背,挑夫之肩,贩夫之小轮车,几乎登陆到大清的角角落落。流入广东的,可由梧州、浔州转销于广西,由乐昌、连州等地转销于湖南,由南许、大余转销于江西。流入福建的,由浦城、福鼎、寿宁转销于浙江。流入江苏的,由长江水道突入湖北,又经商州龙驹寨、旬阳、蜀河入陕西。流入山东的,转销于河南、直隶。流入直隶者向西销往山西,往北则由山海关、锦州流入盛京。或者从营口登陆,一路北上,以至吉林……
鸦片走私在伶仃洋上交割,合法的买卖则在广州城南的十三行进行。这片地方在广州城西关外、珠江北岸,刚兴建时这里还是广州的郊区,如今却已经是广州最繁华之地,就是皇宫所需金银及各种“奇技淫巧”的洋货,也大都向此索取,因此又有“天子南库”之称。
广州十三行的称谓到底源于何时,有多种说法。通常的说法是,追根溯源,得追到明朝的时候,葡萄牙人占据澳门,明廷设牙行,指定商人专门与洋商交易,这些商人称为行商。清初,因为战事频繁,又因为收复台湾实行禁海,对外贸易停顿。等康熙收复台湾后,重开海禁,设闽海关、浙海关、粤海关、江海关四口通商。到了乾隆年间,朝廷怕与夷人交往太多把大清国的民风带坏了,乾隆下令,改为粤海关一口通商。不过对洋人的说法是,大清国啥也不缺,没必要设这么多海关与你们互市。你们从海上来,最近的就是广州,只留粤海关与你们交易就足够了。从此,广州成为中国唯一对外贸易之地。清沿袭明制,洋人交易必须通过行商。大概康熙年间行商是十三家,因此有了十三行的说法。不过,有时多,有时少,并非恒定十三家。最多的时候曾经达到二十八九家,少的时候只有七八家。这些行商是与洋商交易的商人,同时又要代表朝廷对洋商进行约束管理。朝廷为什么不设官员与洋人打交道,却把管理职能交给商人?因为在大清国眼里,洋人是夷类,也就是未开化的野蛮人,还不配与官府打交道。而且,中国历代重农轻商,士农工商,商居其末,商人再有钱,见了官员也低三分。何况是洋商!在朝廷的公文中,一律称之为夷商——蛮夷商人。
夷商没有资格直接与官府打交道,他们有所请,得通过行商递“禀帖”。他们还不准进广州城。他们要吃喝拉撒,怎么办?就在广州西关外行商聚集的地方,由行商们投资建了馆舍,供洋商租用,称之为商馆区,中国人则称为夷馆区。建筑当然都是洋人风格,与附近的中国建筑各异其趣。夷馆区前,直到珠江岸边,是一个大操场——中国人叫校场,洋人早晨或下午,在里面跑步,遛狗,还有几排木头架子,洋人在上面吊膀子,翻跟头。
租住十三行的夷商,朝廷给出的清规戒律特别多,不准带女人来,情妇不行,使唤丫头不行,就是妻女也不行;洋人不准随便出商馆区,只有每月初八、十八、二十八三天,可到珠江对岸的海疃寺游玩,每次仅限十人,必须由通事陪同,还必得在日落前回来;冬天洋人商船要借东北季风往欧洲回航,贸易结束,十三行街的洋商不能在此过冬,必须到澳门去……洋商们感到不可思议的规矩太多。他们闹不明白,为什么呀?凭什么呀?没人回答他们的疑惑。因为在中国人看来,很简单,你们是夷人嘛。
中西贸易,全由广州一口经营,这是多大的利益!不到百年,十三行成为广州乃至整个中国最为繁华之地,不少行商一夜暴富。十三行地方东西不足一里,南北一里稍多,在这个弹丸之地,洋行、商铺、货栈、商馆林立,其交易额何止万万两。“十三行商”“十三行街”“十三夷馆”“十三行货”闻名全国及至世界。
商馆区西侧有东印度公司商馆,是十三行里最气派的商馆,前面还有一片不小的花园,叫英国花园。此时,已经变为英国驻华商务监督的驻地。
英国政府设立商务监督,时间不长,是四年前的事情。此前,英国在华商务由东印度公司垄断,派一名大班负责管理在广州的商人。四年前,也就是道光十四年 (公元1834年) 4月,东印度公司的垄断权被取消,英国商人对华贸易进入自由阶段,驾着帆船到广州来的英国商人骤增。这些商人如何管理?中国官方是希望英国再派个“大班”来管理,一如旧制。英国政府则希望借此机会,派官员到广州来,不但管理商人,而且经手与中国的外交,建立起在他们看来正常的国与国之间的外交关系,而不能再如从前,只是商务关系,更不能像从前那样通过十三行行商递交屈辱的“禀帖”。
如今的商务监督是查理·义律,出身于英国贵族,十五岁就入英国海军,是首任监督律劳卑的秘书。他已经是第四任监督,但改变中英贸易体制的目标仍然没有实现,他与中国官方打交道,仍然要由十三行代递禀帖。
他一直在为此努力。这天晚上,他约请了英商中的两位密友——查顿和马地臣前来密议。
威廉·查顿时年五十四岁,因为人很精明,精神头又好,显得比实际年龄要小许多。他是苏格兰人,十八岁从爱丁堡大学皇家外科学院毕业,决定到东方闯一闯。他做了东印度公司一艘商船上的医生,随船十几年,捎带货物经营,不但积累了资本,更积累了经商经验。后来他干脆辞职,在广州经商。
坐在查顿对面的詹姆斯·马地臣,比他小十二岁,也是苏格兰人,也是爱丁堡大学毕业。不过马地臣出身贵族,比查顿的起家更体面一些。如果说查顿起家于东印度公司的贸易船上,走的是“甲板”之路的话,那么,马地臣则是从加尔各答商行的“账房”案上开始学习生意经。他大学毕业后到加尔各答叔父的公司从事会计工作。工作了六七年,有一次他叔父委托他把一封信递交给英国船长,结果他只顾在酒吧和女人浪漫,把这事忘了,等他想起来时,船已经开航了。那时候从加尔各答到中国,要借季风行船,一年只打一个来回,这一失误无可挽救,他被叔父赶回英国。一位老船长劝他说:“为何不到广州去碰碰运气呢?”反正回家也没颜面,马地臣就改变了主意前往广州一试。到了广州,他就从事鸦片走私,很快和查顿相识。后来,两个人又到同一个公司合伙做生意。当时鸦片走私的中心在葡萄牙人控制的澳门,查顿和马地臣千方百计把走私船开到了离广州城二十余公里的黄埔,在他们的带领下,黄埔成了鸦片走私的新基地。到了道光十二年 (公元1832年) ,两人正式合伙成立了查顿·马地臣公司。
查顿·马地臣公司成立后,两人都是如虎添翼。查顿瘦高个,性格急躁,善于策划,擅长演讲;马地臣是个矮胖子,性格温和,不善言辞,但长于落实。两个人虽相差十几岁,但彼此配合很好。在鸦片走私船被赶出黄埔后,到伶仃洋泊趸船走私鸦片,就是两个人的主意;看到飞剪船速度快的巨大优势,发现其蕴含的商机,首先大量购进飞剪船用于鸦片走私的,又是他们两个;用飞剪船把鸦片运往厦门、宁波、舟山,开拓中国沿海市场的,还是他们两个。查顿·马地臣公司步步着先,迅速发展,鸦片走私量至少占英国鸦片商人的三分之一。
两人影响如此巨大,英国驻华商务监督义律自然会特别重视。义律反对鸦片贸易,鸦片走私商都不太喜欢他,愿意给他出主意的,似乎也只有查顿和马地臣两人。
义律见到两个人后,第一句话就是:“我听到消息,中国朝廷要严禁鸦片走私,我打算配合他们,以获取支持,为大英帝国开拓市场争取机会。”
查顿说:“我也得到消息,中国大皇帝想严禁鸦片。不过,他的臣属们能做得到吗?以我多年的经验,无非是多费些钱财去贿赂他们罢了。”
马地臣说:“是啊,中国这个可笑的政府,从两广总督,到他们的广东巡抚,再到海关监督,水师巡船,各级衙门的师爷、小吏,谁不向鸦片伸手?就连京中的军机大臣,也在等着鸦片走私的分肥。他们的大皇帝要严禁鸦片,广东的官员们一定比我们还要反对。”
查顿说:“我们不妨也学葡萄牙人的办法,筹备一个贿赂基金,专门来打点那些贪婪的官员。”
澳门的繁荣,在很大程度上是依赖鸦片走私。从雍正朝起,朝廷就行文禁烟,到了嘉庆、道光年间,禁烟的风声一年比一年紧。不过,风声再紧,只要广州官员尤其是具体办事的官员不配合,所谓严禁,不过是只打雷不下雨。澳门葡萄牙人的办法很直接,就是行贿广州的官员。他们对运入澳门的鸦片每箱征收四十元,每年大约可征得十几万西班牙元。这笔钱就是澳门葡萄牙人给清廷官员戴的遮眼罩,官员们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澳门鸦片走私得以半公开进行。
义律对此不太感兴趣,说:“走私鸦片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你们都知道,我憎恶鸦片贸易,作为一个基督教国家,这种强行的鸦片贸易是一种耻辱和罪孽,我看不出它与海盗行为有何不同。我甚至认为,靠着持续、大量地走私邪恶的奢侈品而进行贸易不会有好下场。落后、愚昧的大清国,人口是那么多,市场是那么大,我更期待的是中国打开大门,自由贸易,这是个比印度更加庞大的市场。”
查顿有一张演说家的利口,他与人说话,听上去就像是一场演讲:“你和我最初到中国的想法一样。我与中国人打交道三十多年了!我刚到中国的时候,知道中国人口是那么多,我就想,如果中国人的上衣能比现在长出一寸,就足以养活伦敦所有的纺织厂。如果有十分之一的中国人改用刀叉,那就足够伦敦所有餐具工厂忙活十年八年。这种想法是多么可笑,中国人只重视他们的传统,他们的衣服绝对不会参照我们的式样长出一寸,我们运到中国的餐具刀叉,他们只当小玩意送人。中国人完全是个自给自足的社会,他们关起门来完全生活得很好,他们不需要我们的任何东西。从他们的大皇帝到普通百姓,都是如此固执!我们贩给中国人的大宗商品是东南亚的香料,印度的棉花,欧美的银元、钟表,可是东南亚的香料正在枯竭,印度的棉花运过来赚不了多少钱,而钟表中国人已经能够制造,墨西哥革命后,白银产量大幅降低。我们没有什么商品是中国人必需的,但我们需要他们的茶叶,不光大英帝国,就是整个欧洲,都被中国的茶叶和瓷器还有他们的丝绸俘虏了!我们运回一船船茶叶和瓷器,运到中国的只有一船船白银。中国人只需要我们的白银,这种贸易逆差实在不可忍受!我们终于发现了鸦片,这是中国人唯一需要,而且嗜好的商品。中国人需要,我们运来鸦片,运走茶叶,这是公平的贸易。谁让他们需要呢?”
义律说:“这是自欺欺人。我们都知道鸦片是毒品,大英帝国就不允许臣民吸食。我们的目光应该离开那害人的鸦片,向中国沿海,向中国如此广阔的北方望去。如果中英能够平等贸易,那将开创一个新时代!”
“那当然很好。”马地臣总是不急不躁,“但是,平等贸易实在太难了。中国人从来没把我们当平等的国家来看待。他们称我们‘夷人’,骂我们‘番鬼’,说我们的鼻子像鹰嘴,眼睛像猫眼,胡子像刷了红漆,肉白得晃眼,甚至愚蠢地认为我们腿不能弯曲,眼睛到了中午就看不见。”
查顿说:“大英帝国不是不想与中国平等,曾经派出了两个使团,都被中国人粗暴地拒绝了,监督不要再抱幻想。”
查顿说的两个使团,一个是马戛尔尼使团,乾隆五十七年 (公元1792年) 9月以贺乾隆帝八十大寿为名出使中国。这是欧洲国家政府首次向中国派出正式使节,随员包括天文家、数学家、艺术家、医生八十余人,还有九十多名卫兵。所携“贡品”约值一万五千英镑,内有天文、地理仪器、图书、军用品、车辆、船式,总计六百箱。当乾隆皇帝知道使团并非专为祝寿而来,而是希望中国开放宁波、舟山、天津等地为商埠,打开中国市场,他龙颜大怒,对英国人的要求一概不准。马戛尔尼的随员安德逊在回忆录中说,“我们的整个故事只有三句话:入北京时像乞丐;在那里居留时像囚犯;离开时则像小偷。”
另一个是阿美士德率领的使团。时间是嘉庆二十一年 (公元1816年) ,当时法国皇帝拿破仑刚在滑铁卢大败,英国实力更加强大,认为有必要重新审视中英贸易关系,因此派阿美士德率团访华,目标还是谋求中国开放口岸,扩大通商。但因为礼节问题,惹怒了嘉庆帝,使团连嘉庆帝的面也没见上,就被逐离北京。
“我见过阿美士德勋爵。”查顿说,“当时我还在随船,到广州的时候,正好使团南下。阿美士德勋爵非常丧气,他在商行为他举办的欢迎会上说,‘屈服只能导致耻辱,而只要捍卫的立场是合理的,态度就应当坚定果决,哪怕付之军事,唯有如此才可以取胜。’后来你可怜的前任死去了,我认为原因就是我们还不够强硬,如果当时有一支舰队,中国早就低下他们高傲的头颅了。教训让我清醒,我向来坚持对中国人要强硬,应该用大棒敲疼他们的屁股,甚至敲打在他们可笑的前额上,让他们明白,谁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战争不是一个外交家应该追求的选项,而且帝国政府也不支持激烈的方式改变与中国的现状。这一点詹姆斯最清楚。”义律摇头,看了一眼马地臣说。
马地臣的确回国动员过英国政府,对中国实行强硬政策。那是四年前,律劳卑去世,他代表广州英商送律劳卑夫人及女儿返回英国,他还同时带着查顿联合英商起草的一份请愿书,要求派遣一支舰队给以军事支持,作为对这位“不幸人士”、对英国国旗和这个国家所受羞辱的补偿。当时英国内阁首相是威灵顿,他对请愿书的内容很不以为然,对请愿书的激进建议更不感兴趣,他认为遵从旧例,让获取大量税款的茶叶生意、换取大量白银的鸦片生意正常运转,是最明智的选择。
查顿一提起威灵顿就上火,他哼一声说:“那是个冷血的家伙,一个恭顺和奴性的爬虫,他就不配当大英帝国的首相。他的首相只当了不足一年就垮台,这就是上帝给他的教训,也是大英帝国崛起的商人们用脚投给他的票。一个不为英国商人着想,不能维护帝国商业利益的人,是不能坐在首相的位置上的。”
马地臣说:“虽然游说政府不甚理想,但我通过公司的往来客户,联系到了曼彻斯特、利物浦和格拉斯哥等城市的工商界。我临返回中国的时候,我为曼彻斯特商会草拟了一份《大英帝国对华贸易的无保障状况》陈情书,上呈外交大臣。我接到的国内信件说明,帝国政府对中国的政策正在走向强硬,尤其巴麦尊子爵重新执掌外交部后,他有一番雄心壮志。”
巴麦尊全名是亨利·约翰·坦普尔·巴麦尊,他是英格兰贵族,已经是第二次出任英国外交大臣。
义律摇头说:“恰恰相反,我刚刚收到巴麦尊子爵的信,他转告我,女王陛下政府不支持英国臣民违反贸易国的法律。商人们如果因违反中国法律而遭受的任何损失,必须由当事人自己承担。至于采取武力威慑以实现鸦片贸易合法化的方案,女王陛下政府现在没有看到足够清晰的理由采取这种措施。”
查顿耸耸肩说:“这是官方的姿态罢了。如今对华贸易不但为英国航运业提供了十万吨的业务,为每年三百多万英镑的印度产品提供市场,更为大英帝国提供了五百万镑的税收。而其中鸦片贸易比丝绸和茶叶的贸易之和还要多。如果没有适当的保障,贸易就势必任由行商或中国官吏摆布,英国财产天天处在险境之中,我不信大英帝国对鸦片商人的利益会无动于衷。大英帝国是建立在商船上的帝国,商人财产遭受损失,大英帝国的根基就会动摇。我有足够的信心,说动帝国政府不会对商人袖手旁观。”
马地臣说:“演说是威廉的优势,如果有他出面,凭他睿智的目光、动人的演说,一定能够打动议会。”
查顿说:“如果中国政府对鸦片贸易采取强硬手段,对英国商人财产造成损害,我就回国去争取议会的支持。我希望监督能够保持强硬,维护大英帝国的尊严和英国商人的利益。至于说动帝国派遣舰队前来,尽管交给我好了。”
义律说:“从我个人的立场,我反对鸦片贸易;从国王委派的政府官员职责出发,我必然会维护大英帝国的利益。但在绝望之前,我还是希望与中国政府合作,支持他们禁烟,而作为回报,我期待能够争取到两个目标。一是驻华商务监督的平等公正的地位,以及入驻省城的权力,同时可与中国地位相当的官员平等交往,而不再通过行商递禀帖。二是更自由的贸易。我期待能够恢复到一百多年前,四口通商而不是仅限广州一地,而且不能仅限与行商交易,而是与所有的中国商人。”
马地臣问:“监督打算通过什么手段达成你说的两个目标?”
义律说:“通过谈判。我支持他们禁绝鸦片,他们支持我的合理要求。”
查顿说:“我可以肯定地说,你这两个目标,恐怕一个也实现不了。”
义律说:“我会尽上我所有的努力。不成,再作他想。”
查顿和马地臣告辞,出了门,查顿对马地臣说:“我们这位监督真是像孩子一样天真。看吧,现实会让他碰得头破血流。我已经打定主意,一旦形势严峻,我就立即回国。至于公司的业务,我会完全交给你,我相信你会比我在的时候打理得还好。”
广州城内两广总督的签押房里,六十多岁的邓廷桢正在为如何回奏朝廷发愁。
一个多月前,鸿胪寺卿黄爵滋上了一份奏折,痛切奏陈鸦片耗银于内,漏银于外,要求禁绝鸦片,堵塞漏厄。道光皇帝下旨,令盛京、吉林、黑龙江三将军及各直省督抚,各抒所见,妥议章程,迅速具奏。
鸦片害人,当然要禁。邓廷桢是两年前接任的两广总督,都知道广州是鸦片走私的老窝,是全国鸦片毒源,他一上任就采取严禁措施,恢复设立广东水师巡船,专司缉私;又令水师驱逐了香山金星门一带的鸦片趸船,查扣了十几只快蟹走私船,扫荡了设在黄埔的几个鸦片窑口。道光帝几次下旨称赞,水师副将韩肇庆还因缉私卓有成效而赏加提督衔。效果是有,禁烟的风声是紧了不少,但真正效果邓廷桢心里一清二楚。鸦片走私,说是毫发未损当然不当,不过的确并未伤筋动骨。
不是他不想,是行之太难。广东尤其是广州的各级官员,但凡与鸦片走私摸得着边的,谁不从中贪贿?各级衙门的胥吏、衙役,十有八九抽鸦片,他们更是不肯真正禁烟。县官不如现管,如果手下人都是阳奉阴违,即使他们“嗻嗻”连声,仍然不过是水过地皮湿。他这总督又奈若何?当官的民愤大了不行,官愤大了更难以立足!
当然,拿出他两广总督的权威来,严厉推行,让鸦片走私伤筋动骨,也不是做不到。两广官员的脸色他可以不顾,但紫禁城里皇帝的脸色、军机大臣的脸色他不能不仰望、揣摩。摸不透上面的真实心思,费力不讨好倒没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又何苦来哉!道光皇帝登基以来,严禁鸦片的皇皇上谕一道接一道,一年严比一年,但鸦片的走私量一年比一年暴增,这一事实大家都心知肚明。两年前邓廷桢刚接任两广总督时,太常寺卿许乃济上了一道奏折,建议朝廷对鸦片实行“弛禁”,就是让鸦片贸易合法化,在海关纳税,可以增加一大笔收入;让内地种植鸦片,与洋人鸦片抗衡,贩卖鸦片无利可图了,洋人自然不再做这门生意。道光帝也是把这份奏折发下,让大家讨论,许乃济惹了一身臭骂,但结果是不了了之,到目前朝廷也并未给许乃济任何处分。这说明什么?说明皇帝在是不是真正严厉禁烟上,仍然犹豫未决!
道光皇帝是有名的勤俭皇帝,龙袍上都打补丁。鸦片猖獗,白银外流,他如何不痛彻心扉?他却一直没下决心严禁,又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知道鸦片走私无孔不入,要严禁说易行难;也许让鸦片合法,海关增上百万两的关税实在太诱人;也或许,他担心严禁走私,难免会与洋人起冲突,万一动兵,朝廷何处筹饷?这次,黄爵滋的奏折发下让督抚们讨论,是不是说明皇上的心思又被严禁打动了?
黄爵滋一直主张严禁鸦片,尤其是任监察御史后,几乎年年都在折奏中提出严禁的主张。这次他提出的主张,邓廷桢实在不敢苟同。黄爵滋的主张,概而言之,四个字:重治吸食。他认为近年来白银外漏越来越严重,是吸食者越来越多,“耗银之多,由于贩烟之盛;贩烟之盛,由于食烟之众,无吸食自无兴贩,则外夷之烟自不来矣。今欲加重罪名,必先重治吸食。”他奏请,无论官民,吸食者给予一年期限戒烟,若一年之后还有吸食,平民一律处死,官员除本犯官治罪外,其子孙不准考试。
“一年不能戒除则处死,我实在不能苟同。”邓廷桢说,“有人贩卖,才有人吸食。打个不一定恰当的比方,贩卖鸦片好比杀人犯,吸食鸦片好比自杀。自杀的如果处死,那罪更大的贩卖者又该如何治罪?不治贩卖,却重治吸食,是本末倒置。我看,倒不如许叔舟弛禁的主张更有效。”
许叔舟就是许乃济。
他的心腹幕僚陈治鸿说:“东翁千万不要做此想,弛禁一词尤其不能出自吾师之口。鸦片害人害国,事关天下风化,无论行不行得通,只要持严禁的说法,就在道义上站得住脚,总不会错。弛禁的办法再可行,百世后,青史特书某人赞同弛禁,则会累及子孙。”
邓廷桢说:“道理我懂。不过,如何禁烟总要拿出切实可行的办法来,在书屋里慷慨陈词,闭门造车,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陈治鸿说:“关键是朝廷的决心。治鸦片之祸,无非是断绝进口,杜绝兴贩,治理吸食三个方面。东翁不妨提出源流并理,本末兼治。进口要堵,兴贩要打,黄寺卿重治吸食,一律处死的办法东翁仍然不妨附赞。这里面有个好处。”
邓廷桢问:“哦,什么好处?”
陈治鸿说:“如今要论鸦片源头,只在广州;论吸食,则全国十八行省以及盛京、吉林、黑龙江,几乎无可幸免。如果重治吸食,则各行省都责无旁贷,如果只治源头和兴贩,恐怕板子只打在广东。”
“哦!”邓廷桢恍然大悟,“要想严禁鸦片,仅广东怎么行得通?好,就该源流并理,本末兼治!”
陈治鸿说:“黄寺卿的奏折中点了伶仃洋上的趸船,东翁早有意把他们赶出去,不如趁此时机,让水师与他们交涉,让他们退出伶仃洋。不然,等皇上过问起来,面子上就不好看了。”
邓廷桢说:“我昨天已经与水师关军门商议过,大概此时他已经行动了。”
紫禁城内,天子正寝本是中轴线上的乾清宫,但自从雍正登基,再未到乾清宫起居,而是住到了是乾清宫西侧的养心殿。一则这里设施朴素,符合雍正的心性,二则此地距离军机处很近,便于君臣就近议事,从此养心殿成了天子正寝、议政之所。
已经是辰正,养心殿西暖阁里,君臣已经议政一个多小时。
道光皇帝爱新觉罗·旻宁,从御座上下来,一边走,一边捶腰。御座坐起来并不舒服,时间稍久,便板得腰酸背疼。
跪在地上的五位军机大臣也都累了。这五位军机大臣,三满两汉,分别是领班军机大臣、太子太保、文华殿大学士、上书房总师傅郭佳·穆彰阿;太子太保、武英殿大学士潘世恩;东阁大学士王鼎;礼部尚书索绰罗·奎照;户部左侍郎费莫·文庆。这五位军机大臣,王鼎七十一岁,潘世恩七十岁,奎照、文庆都是六十有余。领班军机穆彰阿反而数着最年轻,他与道光同龄,时年五十六岁。从道光七年他到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算起,已经是十一个年头的老军机了。不过还有个更早的,就是东阁大学士、管理户部的王鼎,他比穆彰阿的军机大臣还早两年,只是他属于刚正不阿一路上的人,是有名的理财能手,朝廷离不了他,但领班军机的位子,他是坐不上的。
道光皇帝需要的是穆彰阿这样的领班军机。穆彰阿是聪明人,他二十五岁中进士,在满人中算是难得的人才;他诗文也作得很不错,但为人内敛,并不轻易示人;他以爱才出名,两任乡试考官——到省里去主持选拔举人的考试,五任会试考官——朝廷最高级的抡才大典、从举人中考选进士,八次教习庶吉士——就是给进了翰林院的进士们当老师,此外兼充玉牒馆、实录馆、武英殿、国史馆总裁,两次管理咸安宫官学。不要小看这些“教职”,无论乡试还是会试考官,录取的举人、进士都是他们的门生,而这些门生大部分都将成为大清的官员,穆彰阿因此门生故吏遍天下,以致被朝野称为“穆党”。就是他的座师、汉军机首领潘世恩,也对这位学生畏惧三分。
势大未必是好事,有时会成为皇上的心病、招祸的根源。但穆彰阿没让道光心生顾虑,因为他在道光面前非常收敛,而且特别善于揣摩上意。这一点,他是从前任领班军机曹振镛那里学来的。曹振镛历乾隆、嘉庆、道光三朝,仕途一马平川,年届80岁才致仕——退休,当官长达……年,道光元年起任了十五年领班军机大臣。有人请教为官之道,他说:“多磕头,少说话耳。”穆彰阿得其真传,一切以道光的好恶为好恶,从不让皇上有“骨鲠在喉”的不快。
“朕自省登基以来,以节俭为天下先,孜孜求治,去陋规,除漕弊,兴河工,用心不为不苦。可是朝廷府库日渐窘迫,百姓生计依旧艰难。原因何在?”道光边捶着腰,边对脚下的军机大臣发着牢骚,又像是自言自语。
穆彰阿碰一下头说:“都是奴才无能。”
其他四位军机也都如此领罪。
“朕没有怪你们的意思。”道光说,“你们辅佐朕,也都是竭尽心力。朕深夜难眠,思来想去,最根本的原因就是鸦片猖獗,白银外流!朕和你们再节俭,也抵不住白银哗哗流向洋人口袋!”
道光登基后,躬身以行,裤子破了膝盖上打个“掌”继续穿,皇后千秋节 (生日) ,以一碗打卤面大宴群臣,他的御膳,好多时候就是豆腐烧猪肝。他在位已经十八年了,一直倡行节俭,力戒侈靡,始终如一。但国与家的日子好像并未因此有起色,反而是地丁钱粮征收起来越来越难。以致有的大臣发出了这样的质问:为什么乾隆朝挥金如土而国库充盈,如今日日节俭却民生罕裕,“岂愈奢则愈丰,愈俭则愈吝耶?”
这些议论自然也会传到道光的耳朵里。他当然不愿承认吏治比之从前更加腐败,也不愿承认他的气魄无法与康熙、乾隆相比。他越来越觉得鸦片祸害天下,是个永远填不满的大窟窿!
他又拿起御案上林则徐的奏折,向军机大臣们说:“林则徐警告说,若犹泄泄视之,数十年后,中原几无可以御敌之兵,且无可以充饷之银。兴思及此,能不股栗!朕是夜夜惊心!”
穆彰阿说:“鸦片戕人身体,督抚将军无一人有异议。鸦片造成白银外流,议奏的二十五位督抚将军,只有两人对此不以为然。”
自从发下黄爵滋的奏折,已经过去了两个多月,督抚、将军们的复奏已经全部到京。道光已经阅过一些,今天君臣要拿个定议。
道光问:“是哪两人?”
穆彰阿说:“一个是盛京将军宝兴,他认为,财之耗,不尽耗于外夷,户口之众,百倍当年,天地生财有限,食之者众,财难免有耗尽之虞。还有一个是贵州巡抚贺长龄,他的意思和宝兴差不多,认为大清承平二百余年,生齿日繁,费用日广,白银日紧,势所必然。”
道光说:“从前朕也如此认为,不过现在看来,这是糊涂说法。康熙年间,生齿比之前明,比之前元,不是多出数万万吗?却创出了康熙盛世!把银荒财尽归之于生齿日繁,没有道理!至少,不是全部道理!鸦片造成白银外流,这么浅显的事实,他们怎么能视而不见?”
穆彰阿继续奏道:“黄爵滋所奏,限期不能戒吸者,一律论死,二十五位督抚将军,只有六人附赞。其他一十九人,均不赞同。”
道光问:“不赞同的理由是什么?”
“大家以为,可以加重吸食者罪名,但不致论死。不少督抚认为,圣朝宽大,不事峻法严刑。”穆彰阿说,“督抚将军们无不赞同严禁鸦片,但严禁的办法各有意见。山西巡抚申启贤认为,黄爵滋所奏不为无见,但惜其未审情势而过用峻法,惜其治流而不治其源。他提出应当力禁海洋载运,以塞来源,重惩官署吸食,以示准则,严开馆之条,不令煽诱,加兴贩之罪,俾免流传。山东巡抚经额布认为,查禁鸦片,关键在惩奸民之兴贩,严海关之禁令,舍此二端,别无良法。吉林将军祥康认为,食烟者死,不免矫枉过甚,禁绝鸦片,首在力绝来源。”
“反对重治吸食的大臣不少啊。”道光皇帝问,“邓廷桢呢?他是两广总督,他最了解鸦片走私的实情,他是什么意见?”
穆彰阿奏道:“他也反对只重治吸食者。他认为,把鸦片之弊,尽归于吸食者没有道理,尤其反对逾期论死的主张,如果这样实行,恐怕会诛不胜诛。”
道光问:“那他打算怎么禁?”
穆彰阿奏道:“邓廷桢的办法是严拿囤贩窑口及揽载之快蟹舢板,绝其出入,以清贩运之源。对这些人,他认为应当绞决而财产入官。对走私鸦片的洋人商船,应驱离伶仃洋面。”
道光皱皱眉头说:“把洋人驱离,是应当的,可是要提醒他,不要引起边衅。”
穆彰阿奏道:“奴才回头就把旨意四百里加紧寄他。”
近来道光对邓廷桢似不满意,他又问:“琦善呢?他什么意见?”
穆彰阿奏道:“琦善的意思,循流溯源,交通外夷、囤贩鸦片者为首恶,人数并不多,主要集中在广东一省;而吸食者众,散居各省。如果只重治吸食,是不治其少,而治其多;如果将吸食者论死,那么囤贩者又该如何论罪?”
“有道理,囤贩者罪不可恕,似乎比吸食者更当从严治罪。”道光点点头,又转头问潘世恩,“潘师傅,你怎么看?”潘世恩已经七十,道光尊老敬贤,因此不直呼其名。
潘世恩有些耳背,勉强知道道光是问他的意见,说:“鸦片当禁,无一人反对,只是禁的办法各有不同。老臣以为,必定源流并治,如果只重治吸食,似有不妥。”
道光点点头,再问以理财著称的王鼎。王鼎说:“鸦片当禁,且必须严禁,不然正如林则徐所言,不出数年,几无用兵之饷。严禁从哪里入手?大部分督抚将军赞同严禁海口,臣也附赞。但是有一条皇上必须首先想到,就是一旦严禁海口,势必影响海关税收,如果中西罢市,海关税收将会大打折扣。但只要朝廷下定决心,咬牙挺过这一关,暂时损失点海关税银,将来遏制了白银外流,算总账、算长远账是有利于朝廷的。”
道光说:“嗯,这一点朕也想到了。只是如果只禁鸦片,正常的贸易并不受影响,海关税收也不至于太多。”
王鼎说:“臣听说夷商十有八九贩卖鸦片,如果严禁鸦片,正常贸易势必大受影响,这一点,还请皇上特别留意。”
广州有天子南库之称,一则有粤海关,二则有十三行,粤海关一年一百多万两的税银之外,朝廷年年都有勒派,三节两敬,万寿千秋,海关也都有为数甚巨的报效。这些银子,大都来自鸦片商的贿赂,大家心知肚明。道光节俭到吝啬的程度,不能不特别顾惜这笔收入。他心里像被咬了一口,但脸上还要表现得不在乎,说:“如果能够禁住白银外流,以一百余万两换来两三千万两,朕何乐而不为!”
穆彰阿说:“只要皇上严谕一下,君臣上下一心,不愁禁不了鸦片。这一个多月来,各省严禁鸦片,收效十分可观。”
的确,这一个多月来,各省不时有查获鸦片的奏报飞递而来,八月十七日,林则徐奏报湖北缴烟一万二千余两;八月二十一日,琦善奏报拿获烟土一万六千余两,人犯十一名;九月初六,山东巡抚经额布奏报在荣成洋面搜获烟土一万三千四百余两;九月十六日,江苏苏州府地面搜获烟土六千余两;九月十七日,两广总督邓廷桢报,捣毁窑口六个,抓获贩烟团伙首犯何老近,查获烟土一万四千余两……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不过是九牛一毛,每年广州进口鸦片数万箱,那就是几千万两!大家其实都在做样子,如果认真严禁,何止区区几万两。但许乃济“弛禁”鸦片的奏折已经上了两年多,朝廷至今对此不置可否。其实谁都明白,许乃济的弛禁,无异于不禁。既然皇帝没有拿定主意,大家何必当出头鸟?乐得观望。
现在是阴历九月下旬,京城已经很冷,而养心殿西暖阁还没有升起炭火。以节俭为先的道光没有下令,谁又敢自做主张?潘世恩和王鼎都是七十上下的老人,最先受不了,冻得抖抖索索,还不敢吭声。潘世恩只怕君臣议而不决,因此越班提议说:“臣等在军机处已经议过,穆中堂的提议大家都极赞同。”
道光转头问穆彰阿:“你们是什么意思?”
穆彰阿奏道:“奴才等认为,鸦片之来,皆由海口内地奸民与夷匪私相交易,加以弁兵纵容,受财护送,毫无顾忌,肆意畅行,痼习日深。奴才等就黄爵滋原奏及各大臣奏折,参互考订,认为明刑所以弼教,立法贵乎因时,鸦片之禁,行之经年,果能及早查拏,何至流毒如今日之甚?原因尽在大小臣工,视为具文,不肯认真查办,遂至泄沓应付,习惯成自然。奴才等以为,如今非雷厉风行,不足以震聋启聩。海贩窑口,实为祸首罪魁,必应一律从严,分别论死,方足以破奸徒之胆,而昭情法之平。巡海弁兵,假公济私,内地奸商,辗转销售,以致开设烟馆,引类呼朋,堕其术者,无不形同鬼蜮,倾家荡产,对弁兵、奸商,必当重治其罪。至吸食者,广为劝谕,逾期不能禁绝者,则课以重罪。如此,则源可塞,流可清。”
“源流并治,应当如此。”道光说,“吸食者课以重罪,是什么罪?”
穆彰阿说:“这需要奴才等详酌章程。奴才们有所瞻顾,重治吸食,说易行难,吸食者隐于千家万户,只怕胥吏巡捕以此为借口,开了扰民索贿的恶例。总之,即使加罪,似应比兴贩设馆者为轻方合乎情理。”
道光说:“好,你们尽快拿个章程出来,到时候再议。”
早朝终于散了,出了门,外面寒气逼人,大家都打个哆嗦。穆彰阿对潘世恩和王鼎说:“天说冷就冷了,您二老可得穿得厚一点。皇上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让升火呢。”又对资格最浅的军机文庆说,“孔修,你先走一步,让他们备点点心垫巴垫巴,还备壶酒,让大家暖暖身。”
军机处在养心殿南,乾清门西,紧挨着内廷的西门隆宗门。穆彰阿一行出养心门往东,然后折往南,出内右门,往西一拐,就是军机处。军机处之设,始于雍正七年。此前朝廷大政秉于内阁,内阁办事的地方在太和门外,也就是俗称的外朝。雍正七年西北用兵,雍正以外朝事机不密为由,在隆宗门内,设军机房,选内阁中缜密者入内办事。西北用兵结束,军机房并未裁撤,反而事权逐步加重,到乾隆年间,已经是军政要务无所不掌,成为大清事实上的权力中心,而内阁成为可有可无的机构,内阁大学士也成了荣誉性的职衔。
军机处虽然是权要机关,但是一直属临时机构,军机大臣都是兼职,从大学士、部院大臣、各部侍郎中选,有时候督抚也可由皇帝特旨入值军机。军机处事涉机密,关防极严,外人不得擅入。军机处内的听差都是十五岁以下不识字的太监,具体办事的则为满汉章京。章京三十六人,昼夜分班值守,因此有自己的小厨房。文庆提前回到军机处张罗,等穆彰阿一行回到军机处不久时,几样热菜和几壶酒已经摆好。
军机无小事,当值是不敢喝酒的。穆彰阿对潘世恩说:“潘相,今天天太冷,咱们抿一口暖暖身子,不算破例吧?”
众人都应和说:“不破例,不破例。再说,喝一口暖暖身子,不敢多喝。”
这样互相提醒着,一壶酒很快就喝下去了。
军机一班人算得上融洽。从前曹振镛领班,汉军机占优势,但曹振镛为人极圆滑,军机中并没有明显的满汉之争。穆彰阿当上领班不过两年,还不到专权的时候,何况汉军机之首潘世恩是他的老师。五个军机大臣围拢着悄悄偷酒取暖,倒显得一派融洽。
几杯酒下肚,暖和了不少。几个人正打算散值,太监前来传旨,皇上召见。
“出了什么事?”穆彰阿有些紧张,“刚出来又叫起,这种时候不多。”
的确不多。当年平定张格尔时,军情瞬息万变,一天叫起数次是常见,如今并无兵戈战事,那又是什么大事呢?
几个人来不及猜测,穆彰阿打头,鱼贯而行。他把传旨太监叫住,说:“高公公,我嘴里没有酒气吧?”说罢向高太监脸上喷一口。
太监说:“不要紧,您老说话时离万岁稍远一步准没事。”
太监打起帘子,五位军机大臣再次进了西暖阁。
道光拿着一份密折,正在若有所思,几个人磕头行礼,他连头也没抬,一边看折一边说:“琦善又上了一份密折,他查获了一艘洋船,叫金广兴号,从广州到天津来,竟然查出烟土十三万一千五百余两!”
这是禁烟的一大成就,可喜可贺啊。
穆彰阿说:“奴才恭喜皇上,皇上严禁鸦片……”
道光摇摇手打断穆彰阿说:“这实在没有什么喜可贺。顶多是琦善这个奴才办事认真。朕是忧大于喜,忧心如焚呢。”
五位军机面面相觑。
“想起来可怕。只一条船,就搜获十几万两!从广州北来的船,有多少条?鸦片走私如此猖獗,如果每条都如此夹带,再不严禁,如何了得!”道光一顿脚说,“朕已经下定决心,要严禁鸦片。”
穆彰阿说:“奴才等唯皇上之命是从,只要皇上拿定了主意,奴才等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道光说:“朕决定派人到广东去,专事禁烟,你们看,谁可担当此任?”
穆彰阿说:“奴才愿往。”他并不是真想去,不过是表表姿态,因为他知道皇上绝对不会放他出都。
果然,道光说:“军机上离不开你,你去不成。要从督抚中着眼。前去禁烟的大臣,必得有地方办事经验,又得操守极好,不会被烟贩收买,又能熟悉南边情形。”
穆彰阿说:“奴才举荐一个人,最合皇上说的这几条。”
道光问:“谁?”
穆彰阿说:“湖广总督林则徐。”
道光拿眼睛问潘世恩等人,众人齐声说:“臣 (奴才) 等附议。”
“好,下旨着林则徐进京陛见。”道光又叮嘱说,“不要多说,只让他进京就是。”
几个人要跪安,道光说:“得给许乃济个了结了。他上弛禁论两年多了,天下人都看着呢,不处分他,天下人还会游移观望,不知道朕禁烟的决心。”
穆彰阿早就料到了,他以头碰地说:“奴才请旨,对许乃济,怎么处分?”
道光想了想说:“处分就不必了吧,他也是一片忠心。就让他致仕吧。”
几个人出了养心殿,回到军机处,安排军机章京起草上谕。文庆平时在穆彰阿面前亦步亦趋,他问:“穆相,您老平时说林少穆刚直有余,变通不足,禁烟这样的大事,您怎么推荐他去呢?”
穆彰阿看他一眼说:“你说呢?”
这天,林则徐在校场监督烧毁烟枪后,返回湖广总督署时已经是午饭时分。文巡捕正巧迎到仪门,从文件袋中抽出一个大封套,说:“大帅,廷寄,正要给您送去。”
林则徐说:“到签押房看。”
所谓廷寄,就是军机大臣寄发的上谕。一尺多长的牛皮封套上,是雕版刻印的扁宋大字“军机大臣字寄”,后面是毛笔书写的“湖广总督开拆”。封口处火漆上盖有兵部捷报处的印。
林则徐用裁纸刀裁开封口,信很短,“道光十八年九月二十三日,军机大臣奉上谕:命湖广总督林则徐来京陛见。以湖北巡抚伍长华兼署总督。”
林则徐很感意外,因为他去年才交卸署理两江总督,奉旨进京觐见,而后实授湖广总督,三月到任,算到今天,才一年半的时间,又让他进京陛见,难道又要调任?或者还有一种可能,他在湖广禁烟很下了番功夫,多次受到朝廷的褒奖,莫不是皇上要听取他禁烟的意见?如果是为此事,他求之不得。对于禁烟,真有一肚子话要说。写奏折,有些话总是无法说透彻。
林则徐打发戈什哈请湖北巡抚伍长华午饭后过府说话。督抚同驻武昌城,午后不到一点钟,伍长华过来了。他要行下属见长官礼,被林则徐阻止了。林则徐把廷寄递给他,他看完了,说:“恭喜大帅,必是皇上又有重用。”
林则徐说:“圣意无从揣测。重用更谈不到,不过,我正好趁此机会,向皇上面奏禁烟主张。”
伍长华说:“长华投入大帅麾下正想好好讨教,不想才见面不及一月,大帅就进京,长华真有些不舍。”
伍长华是从云南布政使任上调任湖北巡抚,关山重重,他五个月前奉旨,一个月前才到武昌接篆,两个人真正相处的时间不到一个月。虽然时间极短,但两人配合得很好,尤其是在禁烟上,伍长华真是亦步亦趋。伍长华是南京的回民,是大清有史以来第一位回民探花。他留翰林院时,与林则徐算是同事,两人关系从那时起就不错。伍长华与林则徐一样,出了翰林院,在地方上辗转任职,广西右江道、广东学政、长芦盐运使、甘肃按察使和云南布政使,其施政风格也多与林则徐相似:特别关注民生疾苦。所以一到湖北,对林则徐力禁鸦片的举措十分支持,真是不遗余力。
林则徐说:“实生到鄂抚任上,对我鼎力支持,真是万分感谢。如今交篆觐见,别无牵挂,唯有禁烟一事,拜托实生能够切切实实抓下去,不要功亏一篑。”
伍长华说:“大帅放心,我一定萧规曹随。”
林则徐说:“按说旨到即行,不过三天后是皇太后的‘万寿节’,照例总督要主持阅兵大典。我只好奏请朝廷晚走数天。趁这几天时间,我也要稍作准备。”
要准备的事情很杂,最主要的就是准备皇上召见时的奏对。皇上为何召见?他只能猜测。但最大的可能,就是禁烟。因此,他让汉阳知府帮助整理各省关于禁烟的奏折,把各地督抚奏折的要点了然于胸,奏对起来才能有的放矢。同时,更要把他到湖北以来禁烟的情况做一个系统的总结。不仅要有措施,有效果,更要有分析。这样,他与皇上的奏对才能有理有据,更有说服力。此外,湖广的秋收、地丁、漕粮、民生,必定要问到,他也要做好准备。
他于第二天发炮拜折,报告朝廷他将于三天后起程进京。
林则徐北上,琦善南下,两人在直隶保定府的安肃相遇。
林则徐是十月十一日从武昌起程,乘船过长江,到汉口,一路北上,每天大都是早上三四点就起程,或骡车,或乘舟,水陆兼行。地方官逐站迎送,或赠饭食,或陪同进餐,也有熟悉的旧朋老友,跑几十里来陪他吃顿饭,聊聊天。五天后他从武胜关进入河南,又经信阳、确山、驻马店、遂平、郾城、许州、郑州、汤阴、彰德,由王家店进入直隶地面。一路过磁州、邯郸、邢台、内丘、柏乡,二十五天后到达直隶省城保定。因为琦善进京请训,由直隶布政使、按察使及保定首府、首县前来迎接。他在保定西关驿馆吃了午饭,出北关继续北上,行五十里,在安肃县驿馆与南下的琦善相遇。
博尔济吉特·琦善属皇帝亲自统领的上三旗之一——满洲正黄旗,二十岁时任刑部的员外郎,也就是郎中 (六部中的司官) 的副手。刑部在六部中人才最盛,尤其是干练的汉员最为集中。因为刑部动则律例,需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满人都不肯吃那份苦,部务几乎是被汉人一统,满员向为汉人所轻视。琦善初入刑部,也受到冷遇,但都没想到,他会放下身段,趴进律例堆中,埋头钻研,对书办胥吏三天一小请,五天一大请,结果不出两年,竟然对刑部的套路摸了个门清,无论满汉,无人敢小瞧,从此得了能员的评语。之后仕途一路得意,刑部郎中、通政使司副使、河南按察使、江宁、河南布政使,几乎是两年一迁,二十九岁,就当上了河南巡抚,为天下所瞩目。后来因为治河失误,两次降职,但都是不出半年就起复,两年前又授协办大学士,人都称一声中堂或琦相了。又因为他世袭侯爵,比一般大学士要尊崇,林则徐见他,也要尊一声“爵相”。
琦善在直隶禁烟成效颇著,比广东和湖北查获的鸦片都多,林则徐很想与他做一番交流。但琦善懒得多说,因为心里不痛快。他禁烟很下了番功夫,不承想竟然被林则徐抢了风头。虽然林则徐进京觐见,上谕并未说所为何事,但与禁烟有关,京中却是尽人皆知。琦善这次进京请训,以为必定要交代他禁烟的大任,没想到是谈永定河治理。禁烟的事当然也谈到了,也受到了道光的赞许,但只是让他继续执行严禁的上谕,并未有任何托付。反而是从皇上话风里听出,皇上对林则徐期许很深。天子关注什么,臣子能够参与,尤其是能够担上重任,这是固位保宠的不二法门。如今道光一心禁烟,却把他琦善晾在一边,远在湖北的林则徐反而简在帝心,他如何能够甘心?林则徐要与这位一肚子酸水的“爵相”探讨禁烟,自然是一张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
林则徐说:“爵相,您在直隶禁烟,颇著成效,天下瞩目,则徐借此机会,好好向爵相讨教,还请爵相不吝赐教。”
琦善说:“少穆,我何敢指教?也实在不能指教。你和黄寺卿都主张吸食者论死,我实在不能苟同。我只想问一句,鸦片烟瘾要想戒绝,难比登天,大清吸食鸦片者何止十万百万,一年后,你让皇上诛杀成千上万的大清子民,这不是骇人听闻吗?黄寺卿从未出都门半步,闭门造车书生之见尚可理解,你是辗转地方经办过实务的封疆大吏,如何也附和这等荒唐主张?”
林则徐说:“爵相,黄寺卿的主张不能算是书生之见,是行得通的。一年之期,可以分为四个阶段……”
琦善摇摇手说:“少穆,你不必解释,我也不必听。我们做奴才的,不能把天子架到火上烤。倘若一年后有成千上万的人——不说上万,就是有一千人未能戒绝,你让天子朱笔勾绝上千人,这不是千古未闻的暴政吗?就是残暴如秦皇、炀帝,也不曾有过这样的荒唐执政!如果不执行呢,天子金口玉言的天威又何在?此事不必谈,你要谈,尽管谈别的好了。”
话不投机,两人寒暄几句,各自休息。
林则徐不想开罪这位当红的爵相,一早就去给琦善请安,并告辞。琦善态度缓和了些,说:“少穆,严禁鸦片,我们的态度是一样的,但如何禁,各有不同的见解。我还是希望你面圣的时候,对一概论死的建议,要慎之又慎,不可意气用事,更不可执书生之见。”
林则徐不想争论,拱手说:“则徐受教了。”
匆匆吃罢饭,林则徐起程北上,琦善则准备南下。他要尽地主之谊,把林则徐送到驿站门口,看他的骡车先走。他一边钻进他的绿呢大轿,一边摇着头叹息说:“书生啊,书生意气!”
林则徐在路上走了正好一个月,十一月初十傍晚到了京城西南的长辛店,离城尚有三十余里。他打算先派人搬行李进城,他则在长辛店住一夜,明天一早进城。这时接到长子林汝舟送来的信——他的长子林汝舟,这年会试中进士,留翰林院任庶吉士,他告诉林则徐,老乡户部主事林扬祖得到消息,后天一早皇上要到大高殿上香祈雪,不一定能召见。不如今天进城,明天一早递折子请见。林则徐于是改变计划,赶紧起程,在城门关闭前进城。林汝舟在城门外迎接父亲,在前面带路。他早已为父亲物色了下榻之地,就在东华门外烧酒胡同关帝庙。东华门是禁城的东门,这里是文武官员早朝的必经之地,因此进京觐见的外官,多在此门附近下榻,烧酒胡同、锡拉胡同以及金鱼胡同等是觐见外官经常租住的地方。
林则徐是奉旨觐见,在陛见前不便见客。次日一早,林则徐早早到东华门外递折请见。然后有太监引导他进了东华门,过文华殿,转而向北,过了箭楼,就到了景运门。这里是御前侍卫把守,搜检非常严格。仍然由太监带领,进景运门,到乾清门外的朝房等候。
朝房内已经有好几位等候召见的大臣和要赴外任请训的官员。户部一位侍郎认得林则徐,两人互相见礼。其他几个人听说这位就是鼎鼎大名的林大人,也都过来见面。正在互相寒暄,太监传旨:着湖广总督林则徐觐见。
在太监的引领下,进内右门,往北走,左转进了一个门,往西走不远,就到养心门了。有位御前的蒙古王爷负责带领引见,很客气地对林则徐说:“少穆跟我走,到了殿前,你先在门外站一站,那时候会有太监打起帘子,你进了殿先不要急于磕头,站一站,看清了,万岁爷的御座在‘勤政亲贤’匾下。你前走几步,在万岁爷驾前磕头就成。”
林则徐恭敬地说:“谢王爷指点。”
“不要紧的,万岁爷很和气。”蒙古王爷又说,“少穆一年多前刚进京请过训,不用我多嘴的。”
两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养心殿前,太监推开门,进去,大殿空荡荡的,王爷把他带到西暖阁门前,有太监打起帘子,林则徐按照王爷的指点,进去后站定了,看到“勤政亲贤”匾下,道光皇帝笑吟吟地等着他。林则徐趋前几步,跪下行三跪九叩的大礼。
道光皇帝说:“来呀,赐毡垫。”
君臣对话,臣子只有跪着的份。地上虽然铺了地毯,但跪久了膝盖受不了。赐毡垫,是皇上莫大的恩赏。林则徐再次磕头谢恩。太监把一个圆毡垫放到林则徐面前,林则徐膝行一步跪上去。
道光说:“林爱卿,今天你是朕第一个召见的人。你是昨天晚上到的吧?”
林则徐恭恭敬敬回答:“是,臣昨天晚上住到东华门外烧酒胡同关帝庙内。”
“嗯,这里上朝方便。”道光问,“湖北今年秋忙如何?”
这是问秋收的情况。林则徐早有预料,从容对答。又问一路上的情况,地面是否安静等等。
皇上召见外官,照例都有这么几句拉家常似的问话,为的是让臣子不致太紧张。
接下来这才转入正题。
“朕决心严禁鸦片烟,这次召你进京,就是专为此事。此事关系国运兴衰,朕不能率性行事,故自五月以来,广听博采,征询督抚将军、科道翰詹的意见。各地的奏折,想必你也都留意到了,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林则徐已经做足了功课,参照了各地督抚的意见,就如何堵塞海口以杜源头、惩办兴贩以绝流通、重治吸食以断其瘾,简要而又准确,几乎是一口气说下来,最后说道:“臣留意各督抚将军,大都对重治吸食不以为然,尤其反对一年期限后一概论死,臣不能附赞。”
道光说:“大家的意见也颇有道理,果真期限一到一概论死,诛不胜诛,苛刑峻法,不是治平之道。”
林则徐奏道:“如果认真戒烟,大部分人还是能戒除的,不会有诛不胜诛的情形。臣这些年留心查访搜集,配制药料,于戒烟之时施药以疗治,其中历试历验者,计有丸方两种,饮方两种,颇有效验。”
林则徐自从任江苏巡抚起,就一直在访求戒烟的药方,几经试验,有两方颇有效验,一方叫忌酸味,据说服用四五日,闻到烟味就恶心;另一方是补正丸,服用忌酸丸五六天后,逐日减少用量,而增加补正丸用量,大约一个月后,烟瘾会明显减轻甚至戒断。
道光说:“你办事认真,朕也注意到你奏折中附的药方。朕听说戒烟很难,特别烟瘾重的,痛哭流涕,比死还难受。你的药方果真有奇效?”
林则徐说:“是。臣在湖北,省城药店均配戒烟之药,购买者络绎不绝。曾有老妇跪在道旁称谢,说其丈夫久患烟瘾,今幸服药断绝,身体渐强。还有积瘾三十年,日吸一两者,而居然断去烟瘾,断后面见血色,筋力复强。”
道光颇感兴趣,听林则徐举了数例,说:“如果能够戒除,当然很好。重治吸食,大家还有一个担心,就是胥吏衙役借戒烟为名,敲诈勒索,扰民害民。”
林则徐说:“万岁不必为此担心。是否吸烟,有一个极简单的办法鉴别,想诬告也难。”
道光问:“哦,有什么好办法?”
林则徐奏道:“熬。臣在湖北鉴别是否吸食鸦片,不在审而在熬,只要把有吸食嫌疑的人聚集起来,管吃管喝,不审不问,不出一天,就可鉴别得清清楚楚,因为上瘾者烟瘾一犯,呵欠连连,涕泪交流,其状极为明显。没有犯瘾者可一概释回。各地推行这个办法,届时委派廉正官员及地方士绅现场熬审,其弊自绝。”
道光点头说:“这倒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林则徐说:“臣主张开馆者兴贩者一体加重,但对吸食者不能宽免,还有一个原因:衙门中吸食者最多,如幕友、亲随、官亲、书办、差役、吏胥,此辈吸食者十有八九,如不戒绝此辈烟瘾,朝廷律法再严,此辈敷衍应付,无论是禁海口还是绝兴贩,都无从谈起。皇上请想,开馆兴贩治以绞罪,律例早有明条,但历年全国未闻绞过一人,办过一案,形同虚设,原因就在于此。而且,朝廷要行严禁之政,必须君臣上下一体严办,方能奏效,如果不重治吸食,只重禁海口,则势必把重担推给广州一地,其他省份袖手旁观,禁烟又如何能够取得成效?”
道光赞许地点头说:“你说得极有道理,朕会认真考虑你的建议。你跪安吧,估计你到京里还没来得及访朋问友,出宫后,你不妨去走动走动。明天你再来见起,咱们君臣细细商议。”
这次奏对花了半个多小时,林则徐出宫才七点多。时间还早,他先到西城拜客。京城向有西贵东富的说法,王公亲贵多住西城,颇有家资的后起者多住东城。林则徐要拜访的人很多,满蒙亲贵、部院大臣、同年同乡、新朋旧僚,都要拜到。此时需要拜访的客人上朝的上朝,办公务的办公务,能见到的并不多。办法是先到门房投下拜帖,让主人知道他已经前来拜访,只是不巧主人不在。这样投下拜帖,大多数就不必再次登门了。但军机大臣必须要一一拜访并须面谈,部院大臣中的尚书最好能够见上一面,几个要紧的同年同乡无论如何得见一面,会试的座师必须亲自登门拜访。一上午转下来,只见到几个同乡。好在总要在京中待几天,不妨抽时间慢慢拜访。
吃过午饭,睡一觉起来,先去拜访军机领班穆彰阿。穆彰阿是今年会试的主考,林汝舟是这一科中的进士,他就是林汝舟的座师,林则徐必须向穆彰阿表达谢意。穆彰阿很客气,说是为国举才,野无遗贤是他的责任。客气过后,他问道:“少穆,我回来看了帖子,知道你上午已经来过。我出宫时间晚,没见上面,劳驾你再跑一趟。陛见还顺当吧?”
林则徐说:“奏对还算顺畅。”
奏对的内容林则徐不便细说,穆彰阿当然也不会打探。他对穆彰阿说:“则徐此次进京,尚不知圣上会交代什么差使,或者请训后仍然回任,我心中没底,还请穆中堂随时指点。”
穆彰阿说:“十有八九是禁烟的差使。皇上的决心非常大,我估计会让你多承担些,一切等圣谕吧。你且放心,无论如何,军机上会支持你的。说句卖巧的话,召你进京,我是力荐的。”
林则徐再次施礼说:“多谢穆相推重。”
有穆彰阿这几句话,不管他是真情还是假意,总算可以稍稍放心了。又谈了些湖北的情形,大约待了两刻钟,穆彰阿端茶送客。
出了穆府,林则徐再驱车赶往潘世恩府上,潘世恩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少穆,穆相那里你去过了吧?”
林则徐说:“刚从穆相那里告辞。”
潘世恩说:“那就好。”
潘世恩对鸦片之祸,痛心无比,亦表示会全力相助:“军机上正在主持制定禁烟条例,我是力主重治吸食的。”两人又就如何重治吸食谈了大约一刻钟。
从潘府出来,再去拜访王鼎、奎照、文庆,等他从文庆府上告辞,已经是灯火阑珊。回到烧酒胡同的住处,先看堆在案上的拜帖,有十几人投帖拜访。还有一封家信,是湖北的提塘官——湖北派在兵部专司湖北与朝廷之间公文往来的武职官员送来的。打开一看,是郑夫人写来的,信是写到湖广总督署的,原来家里老屋漏雨,急需钱用。
林则徐吃完晚饭,铺纸磨墨,给夫人复信。算算日子,还有一个多月就过年,过年总要有一笔不小的开销,决定连过年的开销也一并寄往老家——
来信已收到。余已于上月十一日奉旨进京,并于家信中告知,想必已经收到。知夫人用款甚急,兹特先汇纹银三百二十两,年内当可支持也。余虽任高位,以耿介自矢,从不敢于额外妄取一文钱,以上不负君恩,下不负祖训。得钱不易,家中可省则省,即此三百二十两纹银,亦从节省中剩得。
次儿前日来信,云夫人身体欠佳,想系积劳所致?又闻长媳甚贤孝,此真林氏之幸。但夫人亦须善视之,吾林姓从无不慈之姑及不孝之媳者。明知夫人决不出此,所以又谆谆者,以夫人平日疾恶如仇,或以偶有不经意之处,而遽肆斥责。须知年轻人做事,总有一二不小心处,善为训诫可也。遽行斥责,殊令人难堪。夫人明慧心慈,当亦能体会及此,毋烦谆谆嘱咐也。大儿在京,庶常馆月薪菲薄,养家不易。现寄回三百二十两,可分拨二十两与长媳,以作新岁赏赉之资,盖彼亦有开支,吾儿既无钱寄家,夫人当为之设法也。
次儿身体已全复,甚喜。科名身外物,得失寸心知,不必介介。惟今后盖须努力用功,以期下次获隽。三儿明年须去应试,西席如有不慊意处,可托大伯父另物色一人。待师须丰厚,勿妄菲薄,爱子先敬先生,非虚语也。冬寒风厉,身体务须珍重,勿使千里之远人担忧也。
余于昨日晚到京,今晨第一起觐见,所奏尽禁烟事。朝廷欲严禁鸦片,然此事甚不易。朝廷是否令予专办此事,抑或仍回湖广,尚不可知。余受恩深重,无论朝廷作何安排,唯有竭力尽职,粉身碎骨,又有何辞?
写完信,交给一路北来的长随,让他明天一早就交福建提塘官,捎回福建闽侯老家。
他关上房门,打算准备明天的奏对,听得门外有高亢爽朗的声音说:“白天我知道林大人没时间,我晚上来,非要见到林大人不可。”
林则徐对着门外喊:“是树斋来了吗?有请,快快有请。”
黄树斋就是今年上折奏请重治吸食、到期论死的鸿胪寺卿黄爵滋。
林则徐打开门,黄爵滋还是高声大嗓地说话:“我以为林大人不肯见我这个小诗友呢,没想到还能听得出我的声音。”
黄爵滋是江西人,比林则徐小九岁。两人有许多相似处,都在考中进士后选庶吉士,散馆后都被授予翰林院编修,都充任过乡试副考官、正考官。不同的是林则徐散馆后充任地方官,而黄爵滋一直为京官。黄爵滋很有才气,也有名士脾气,晚上关在屋里写文章,白天则骑马游荡,找脾气相投的文友喝酒赋诗。当时有一个成立于嘉庆年间的诗社,叫宣南诗社——诗社地址就在宣武门南,黄爵滋经常参加诗社的活动,在京中渐有诗名。道光十年,林则徐在京中候职两三个月,这期间多次参加宣南诗社的雅集,与黄爵滋诗酒唱和,颇为投机。京官的特点,大都是明哲保身,而黄爵滋看似诗酒风流,却不像一般京官一样滑头,他骨子里是装着家国天下的。道光十三年 (公元1833年) ,在江苏巡抚任上的林则徐会同两江总督陶澍上了一道奏章,提出严禁鸦片、查拿烟贩,并制定防止白银外流的章程。这是林则徐第一次明确提出禁烟主张。而黄爵滋也是在这一年,上了他人生中第一个主张禁烟的奏章。两人都是在同一年“英雄所见略同”。
后来几年间,两人也都多次上折,主张严禁鸦片。今年黄爵滋重治吸食的奏章发下讨论,林则徐上折支持,在黄爵滋奏折的基础上,提出了重治吸食更具体的措施。在六个完全支持黄爵滋的督抚中,林则徐的支持最不遗余力。
黄爵滋看看林则徐案上一堆文稿,就知道他正在用功,说:“林大人,我知道你忙,我说几句话就走。我重治吸食的主张,支持的人不多,但我是初心不改,有几句话,我得当面说给林大人,希望能够直达天听。”
黄爵滋认为,这些年来禁烟的办法不为不多,法令不为不严,却越禁越猖獗,就是因为没有一条办法能够击中要害。比如,严查海口,杜其出入之路,这没问题,可是稽查员弁,诱于巨贿,并不能认真办理;又如,禁止通商,看似拔其贻害之本,殊不知趸船停泊大洋,贩烟奸商照样可自海上搬运。查拿烟贩、严治烟馆,似乎可以截流断源,殊不知兴贩开馆之人,多与官吏、胥役、兵丁勾连一气,地方官之幕友、家丁、世家大族不肖子弟,十之八九是大烟鬼,哪有不包庇、纵容之理?
“你要告诉皇上,重治吸食,看似只针对吸食之人,其实是断绝烟毒的治本之策。只有论死,吸食者才可真正惧法,国法才可显出威力。”
林则徐说:“这番意思,今天陛见我已经向皇上奏明。你的话说得更明白,我定当再次奏明圣上。”
黄爵滋说:“多年来有种说法,认为鸦片进口、兴贩是源,吸食是流,禁烟应当先断源,再治流。这种老调我不能苟同。源流之辩,还可以有另一种辩法,就是从吸食这边看,完全可以把吸食作为源头,因为有人吸食,所以才有贩运,才有进口。就好比你这里有个无底洞,所以水才源源不断流进来。如果你把这个坑填平了,水自然就流不进来。无人吸食,则所有鸦片生意都无利可图,自然就没了兴贩,洋人也就不可能把鸦片运来。”
林则徐说:“树斋此议新奇别致,且颇有道理!”
黄爵滋兴致更高,说:“治病讲究培元固本,元气固,百邪不侵。重治吸食就是培元,就是固本,本固,则鸦片外毒想侵也枉然。治国讲究先详内后略外。重治吸食,就是详内;严禁海口,是略外。我们详内,怎么办洋人无从置喙;我们要略外,驱逐洋商,禁绝贸易,则容易引起争端。这一条尤其要紧。外衅一起,如何有精力治内?所以,从治国大端来讲,也应把重治吸食作为治本之策。”
林则徐连连拱手说:“受教受教,此番高见,我一定奏明圣上。”
第二天四点多,林则徐就起身,洗漱,吃早点垫巴垫巴,然后乘轿上朝。到东华门,轿夫一概挡在门外,依然在太监的带领下赶到朝房,递牌子请见。这次是第四起觐见。等他行了礼在毡垫上跪好后,道光说:“你昨天奏的意见,关于重治吸食,朕同意,已经交代军机处,起草禁烟章程的时候,这一条要好好琢磨。”
林则徐叩头道:“皇上圣明,重治吸食看似针对吸食者,其实是禁烟的治本之策。”于是将昨晚与黄爵滋议定的意见奏明。
道光频频点头说:“黄爵滋的折子,不免有些言过其实,不过吸食者论死一说,确实震动不小,朕也正是借此机会让大家畅所欲言,统一天下的意见,也从中寻求善治之法。”停顿了一会儿,道光一字一句说,“朕综合各方意见,认为鸦片非严禁不可,严禁鸦片非有专责大臣不可。”
林则徐侧耳恭听,知道禁烟专责大臣恐怕要落到他的肩上。此事事关重大,他不能贸然回应。
“派禁烟专责大臣,也是黄爵滋的奏请。朕亦有此意。”道光离开御座,在林则徐面踱步,“朕的想法,严禁鸦片必须是多头并举,多管齐下。海口要禁,兴贩要治,吸食要戒。而这其中,最迫切,见效最快的,应当是查禁海口,切断鸦片之源。不然,咱们君臣兴师动众治兴贩,查烟馆,戒吸食,南边的鸦片还是源源不断运进来,那怎么成?你说的重治吸食,很有道理,朕采纳,但朕以为,海口是源,其他皆是流。咱们必须源流并治,先断源,再清流,或者说,边断源,边清流,期以时日,方可见效。”
其实,这也是大多数督抚的意见,也是这些年来一直走的老路。黄爵滋的意思,老路走了多年不通,他才提出重治吸食的新路。但是,如果单单重治吸食,想禁绝鸦片,大多数人是无法认同的。既然圣意已决,只要重治吸食这一条能推行,林则徐也愿意而且必须附赞。
道光说:“禁烟专责大臣,一则必须办事认真,态度坚决,不易动摇;二则必须清廉自守,不能为烟贩所贿赂;三则有办事能力,不能纸上谈兵。朕想来想去,唯有你最合适。”
果然是要派他禁烟!林则徐又激动又担忧,磕头说:“臣德薄才浅,实在不能胜任。”
“你能胜任!朕记得你任东河总督,亲自下滩,一垛一垛检工验料。向来河臣查验料垛,从未有如此认真者。你在湖广救灾,重新核实户册,连同钱粮数目,一律在各衙门公开,各级官吏无从上下其手。你的清廉也是有口皆碑,你做事如此认真精细,由你出任禁烟大臣,朕放得下心。”
林则徐奏道:“臣在湖广禁烟,虽小有成效,但比之两广、直隶差得还远。臣以为,禁烟专责大臣,两广督臣邓廷桢、直隶督臣琦善比臣更能服众。”
道光说:“他们两个,朕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两广总督邓廷桢,虽然查获鸦片烟土数量最多,但他已经赴任两年多,鸦片进口有增无减,让朕如何放心?只怕他虚应故事。”
林则徐心里想,皇上这两年都在弛禁与严禁间游移,做臣子的如何能够放手严禁?便奏道:“邓廷桢久任封疆,办差认真,如今皇上严令禁烟,广东的局面,定会改观。”
道光说:“邓廷桢已经六十多岁,我怕他精力不济。再说,两广事务颇重,一时难找替手,一静不如一动。”
林则徐说:“琦善年富力强,且长于刑律,由他出任专责大臣,无论能力还是威望,都是臣望尘莫及。”
道光说:“直隶地方要紧,是京师门户,必须有得力的人手坐镇。何况,琦善论办事、论操守,都不及你。”
林则徐奏道:“臣惭愧。”
道光说:“今天朕先和你打个招呼,你也心中有个数,到底如何禁烟,专责大臣如何办事,明天再议。今天朕上香祈雪,听政晚了一个时辰,还有几个外放的官员要陛辞,今天就议到这里,你跪安吧。”
林则徐磕头跪安,道光又问:“你能骑马吗?”
林则徐奏道:“臣会骑,但骑不好。”
林则徐出了内右门,转而往东出了景运门,有太监追出来喊道:“林大人留步,马上有旨意。”
果然,一会儿有太监出来宣旨:“上谕,林则徐着赏给紫禁城骑马。”
臣子入紫禁城,东到东华门,西至西华门,文官下轿,武官下马,徒步入内。只有贝子以上满蒙亲贵可在紫禁城内骑马。非亲贵而能在紫禁城骑马者,必须皇帝亲赐,且多是年老勋臣,道光登基以来,获此恩赏者不过三四人,且都为满蒙大臣,像林则徐年仅五十三四的汉臣而得此赏,不但道光朝唯一,就是有清以来也属罕见。
林则徐回到住处,立即亲笔写好谢恩折子,安排人立即送到外奏事处,他则继续拜客。他今天首先要拜访的是他会试的房师工部侍郎沈维鐈。科举阅卷,是分成若干房。各房选拔出若干优秀考卷,推荐给主考。这一关很重要,要说伯乐,各房的考官可称为第一伯乐,他们也被尊为房师,师生的情分比之主考官往往更深一些。沈维鐈此时因为眼疾,请假在家养病。他说:“少穆,你忙,不要先来看我。你需要拜访的人很多。”
林则徐说:“学生前天晚上就到了,今天才来看老师,心里十分不安。”
沈维鐈摇手说:“我们之间,何须客套。你要先拜访亲贵权要,一处不到,可能就种下不痛快。穆相那里,你是最先去拜访的吧?”
林则徐说:“是,学生第一个登门拜访的就是穆相。”
沈维鐈说:“这就好。穆相这个人,在这方面是最计较的。少穆,我已经听说,这次召你进京,很可能是为禁烟,这差使恐怕不好办。”
林则徐的差使,还没有发布,他当然不好说什么,但一句话也不透露,也不合适,便说:“皇上好像也是这个意思。学生已经向皇上固辞。”
“辞如何能辞得了!咱们做臣子的,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只是禁烟谈何容易!各级官员真正能实心禁烟的又有几人?何况贩运鸦片利润丰厚,他们不惜重金贿赂,能抵挡得了的又有几人?只怕你形单影只,孤掌难鸣。还有,如果禁之太骤,又怕惹起边衅。我有个亲戚在广东水师干过巡兵,知道双方的虚实。按他的说法,咱们的水师在洋人兵舰面前,根本不堪一击。边衅一起,恐怕难以收拾。”
林则徐说:“学生也有此担心。”
沈维鐈说:“你在接过重任前,有些事情应该从皇上那里讨个明确的答复,宁可把困难想得多一些,不可失之于轻率,不然到时候没人为你分担。”
林则徐说:“是,学生谨记老师的教诲。”
宦海浮沉的都知道,上宪安排给事情时,务必把困难想周全,一条条分析出来,要钱要人还是要权,最好这时候谈好。最忌的就是拍胸脯接下来,才发现寸步难行,此时再找上宪,为时已晚。烫手的山芋,你自己捧着好了。
师生又谈了十几分钟,沈维鐈说:“少穆,我要下逐客令了,你快去拜访别人。越是要接大任,礼节上越不要疏忽。你什么时候不忙了,什么时候到我这里来,都行。”
一整天,林则徐都在拜客。他被赏紫禁城骑马已经传遍四九城,拜访到的主人无不表示祝贺,但对禁烟问题,大多数人是在应付,皇上要严禁,他们不敢反对,也不表达具体的意见,或者说,是有意避谈。这让林则徐觉得,禁烟的压力超乎他的想象。
次日一早,他仍然是四点多起身,五点多入朝。因为已经被赏紫禁城骑马,他专门雇请了一位马夫,租了匹枣红马。他生于南方,惯于乘船,而不善骑马。马夫牵着缰绳,在前面压着步子,枣红马踏着青石板,嘚嘚地往前走。林则徐坐在马背上,腰板僵硬,紧张得不得了。但这是天大的恩赏,他必须骑马上朝。
他骑着马一直到了景运门前,这才下马,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进了朝房。朝房里等待见起的官员,都在谈论他获赏紫禁城骑马,真算得上异数。
这次林则徐是第四起被召见,道光第一句话就是问他:“你骑马还骑得惯吗?”
林则徐老实回答:“臣很少骑马,骑在马背上提心吊胆,怕摔下来。”
道光笑笑说:“你们汉人不重骑射,我们满人,无论文武,自幼都习骑射。既然你不惯骑马,那明天就乘肩舆好了。”
林则徐磕头谢恩。
道光说:“今天与军机大臣议定,你出任钦差大臣,到广东查办海口事件。一面劝说洋人不要再往大清贩运鸦片,一面严禁海口,不得准许一箱鸦片登岸。”
这又谈何容易!
林则徐说:“臣德薄才浅,只怕误了皇上的大事。”
道光说:“你不必固辞。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法,现在说出来,朕能答应的无不答应,能解决的,立即帮你解决;就是到了广州,有什么困难,可以随时向朕奏请。总之,咱们君臣一心,上下联手,务必根绝鸦片之祸。”
林则徐奏道:“如果洋人慑于我皇上的天威,能够乖乖把鸦片运回最好。臣最大的担心,是洋人不可理喻,不听劝告,如果强行禁烟,难免会引起冲突。如果不幸引发边衅,臣实在难负其咎。”
道光说:“这你可以放心。朕心已决,不怕洋人不听劝。小小洋夷,从万里之外赶来,怎么敢与天朝一争高下?如果万一起了边衅,彼是客,我是主;彼在水,我在岸;彼有供应断绝之虑,我则人力物力源源不断。我天朝怀柔远人,善待洋夷,轻易不与之开战。如果开战,洋人绝无胜算。你放心好了,千方百计与洋人周旋,朕会支持你的。朕将给你节制广东水师的权力,就是防备洋人不听招呼。”
林则徐说:“臣一定先礼后兵,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不到万不得已,不轻易诉诸武力。”
道光说:“朕亦是这个意思。”
林则徐奏道:“臣查办海口,严禁鸦片,势必影响中外贸易,海关税收势必暂时减少,还请皇上能够鉴原。”
道光挥挥手说:“这一点,朕早就想到了,损失区区一百万两,能够堵住上千万两的漏厄,朕何乐而不为?这一条,你不必担心,朕会有旨意给海关,让他们以大局为重,不遗余力配合你。”
大的原则已定,君臣又就如何与洋人交涉等细节进行商讨。这次召见,谈了半个多小时。等林则徐出宫,旨意已经由内阁明发:
命湖广总督林则徐为钦差大臣,驰往广东,查办海口事件,该省水师,兼归节制。
次日林则徐仍然入朝,第五起召见。他提议是否朝廷发一个对洋人的“晓谕”——也就是通告,这样他与洋人交涉起来,有所依据。但道光认为,如何向洋人晓谕,恐怕要到广州先了解情况,与邓廷桢起草具奏,他披览后再行颁发。林则徐又要求加强沿海防务,尤其是东南沿海的福州、厦门、定海等地,要派精兵防守。道光说:“不要如此张皇,先与洋人交涉,如果洋人不通情理时再调兵不迟。事先如临大敌,让沿海张皇失措,不妥。朕会谕令邓廷桢等人,好好配合你就是了。”
道光递给林则徐几份白简——御史、台谏参劾折,说:“这几份密折里面参劾了部分收受贿赂的官员,还有走私、贩卖或者开设窑口的不法之徒,你到广州一并查办。”
这次见起,除了继续商议禁烟的事情外,道光帝还委托林则徐对直隶的水利问题提出建议。因为林则徐善于治水,尤其今年在湖北修堤,夏秋大水,竟然没有出现溃坝水灾,是数十年所未见。
林则徐出宫,继续拜客,到了下午,另一份上谕由内阁明发:
谕军机大臣等:
朕因近年鸦片烟传染日深,纹银出洋,消耗弥甚。屡经降旨饬令该督等认真查办,但锢蔽日久,恐一时未能尽行破除。若不清查来源,则此患伊于胡底!昨经降旨特派湖广总督林则徐驰赴粤省,查办海口事件,并颁给钦差大臣关防,令该省水师兼归节制。林则徐到粤后,自必遵旨竭力查办,以清弊源。惟该省窑口快蟹,以及开设烟馆、贩卖吸食,种种弊窦,必应随地随时,净绝根株。着邓廷桢、怡良振刷精神,仍照旧分别查拏,毋稍松懈,断不可存观望之见,尤不可有推诿之心。再,邓廷桢统辖两省地方,事务殷繁,若专责以查办鸦片,以及纹银出洋,恐顾此失彼,不能专一心力,尽绝弊端。现派林则徐前往专办此事,该督自当益矢勤奋,尽泯畛域,应分办者各尽己责;应商办者会同奏闻。趁此可乘之机,力救前此之失,总期积习永除,根株断绝。想卿等必能体朕之心,为中国祛此一大患也。将此谕令知之。
到了晚上十一点多,林则徐才静下心来阅读道光交下的几份密折。这几份折子里面参劾的官员及不法商人不下二十余人。但偌大广州,绝非仅此数辈。要争取主动,把广州走私、贩卖鸦片的实情摸到手,非亲自派人先行一步前去密访不可。他写了一封短信,委托刑部的一位旧友,推荐两名干练、刚正的人员,作为钦差行辕的随员,先行入粤。
接下来几天,道光帝又连续召见林则徐,对他的抬举和倚重可见非同一般。与皇上的态度相反,官场中不利的苗头却越来越明显,尤其是军机领班穆彰阿,羡慕而兼嫉妒,已经不假掩饰。道光连续八天召见林则徐,第八次召见后,对他说:“你尽快领出钦差大臣关防,尽快起程南下,与邓廷桢等联手,杜绝鸦片来源,一劳永逸,以免遗祸子孙。朕亟除鸩毒的心情,希望你和邓廷桢他们能够切切理解。”
林则徐出了养心殿,到军机处领钦差大臣关防。这枚关防是乾隆十六年五月所铸,编乾字六千六百一十一号,连同印盒,足有两斤重。林则徐双手接过,穆彰阿说:“少穆,朝廷派出钦差办事,并不少见;派出携带关防的钦差大臣,却少而又少,那都是国家社稷面临极大危机之时。这枚关防,可说是关乎国家社稷!你接过这枚关防,便如皇上亲临,你肩上所负,不仅是国家社稷的危亡,还有皇上的尊严。你可要好自为之。”
林则徐举印过头,说:“穆相放心,林则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穆彰阿说:“不,少穆,你可不要弄得汤火交加,朝廷也不想把钦差架到火上烤汤里煮。”
潘世恩插话说:“少穆,穆相的意思,是让你善自珍重。”
林则徐捧着钦差关防走出军机处,感到手上重如千钧。回到烧酒胡同,把关防封存起来,然后再出门拜客。他心里空落落的,心情如当日的天气,雾茫茫的。他想找个知己一诉心中惶恐,但整个京城,能够无所顾忌吐吐苦水的,只有自己的房师沈维鐈,于是他再登师门。
沈维鐈说:“少穆,你心事太重。”
林则徐说:“老师,今天我领出钦差大臣关防,感觉重如千钧。”
沈维鐈说:“我理解你的心情。皇上看重你,把你的身份抬得很高,是为了增加你的权威,便于你这钦差大臣行事。可是这样,难免令一帮人不痛快。你也算久历官场,多少人担不了重任,但又看不得别人挺身而出,怕别人比自己出色,怕别人建功立业,只盼别人倒霉,他们好幸灾乐祸。官场风气,莫可奈何。你这趟差使,难办!”
林则徐说:“学生也没想过,皇上会把如此重担交到我肩上。”
沈维鐈醒悟,林则徐既然已经接任钦差大臣,自己不能给他泄气,安慰他说:“少穆,我也只是这么一说。历来钦差大臣,办事哪有那么容易的,汉末的李膺,唐末的郭子仪,宋末的岳飞,前朝的史可法,哪个不是经历万千磨难!”
林则徐说:“学生固辞不获,只有挺身而任,早将祸福置之度外。死生命也,成败天也。苟利国家,只有竭尽愚悃,不辱师门。”
沈维鐈说:“我知道你的心性。要是在康、乾年间,不难成就一番经天纬地的大业。在今上手下办事,难!说句大不敬的话,咱们这位万岁爷,缺一点心胸和担当,待臣下太过吹求。”
道光是位好皇帝,继位以来勤于政务,自奉甚俭,绝非荒唐好色之主;但缺的是雄才大略,不要说难望康熙、乾隆项背,就是雍正、嘉庆,也无法相比。尤其听了曹振镛的建议,专门在臣子的奏折上找毛病,更束缚了臣下的手脚。这事发生在十几年前,道光大约觉得自己皇威有欠,十分苦恼。据说领班军机曹振镛出了个主意,在臣子们的奏折中找毛病,用词不当或语意不明,辄加训斥,结果让督抚将军战战兢兢。这样的皇上,如何能够培养出能干的臣子,又如何能够让臣子有所担当?
“少穆你想,奏折中的一句话不当就痛加训斥,你到南边办差,稍有差池,难免获咎。何况今上优柔寡断,心志不坚,最容易动摇。还有,如今你办的差使,可说是前无古人!直接和万里漂洋过海而来的夷人打交道,可算得上三千年来未遇之难题,你想找前人的经验也找不到。这趟差,难就难在这里。”
沈维鐈不知是因为眼疾,还是心里难过,先落下泪来,林则徐眼角一热,泪也下来了。
沈师母进来续茶水,责怪丈夫说:“林大人有本事,皇上才放他当了钦差大臣,这是多好的事,多少人想求还求不来,你倒好,专门给林大人泄气,哪里有你这样的老师。”
沈维鐈说:“我不是给少穆泄气,我是为自己百无一用,帮不上他的忙着急。”
林则徐对师母说:“师母勿怪老师,这样的知心话,整个四九城,再没第二个人肯给学生说。学生来,也是为说说心里话。”
沈师母说:“我看你们俩,也真正是杞人忧天。鸦片害人,谁不知道?一个家庭,一旦有个鸦片上瘾的,就是有座金山,也吸成空。只要朝廷下了决心,要禁鸦片,也未必有你们俩想的那么难。再说了,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天塌了,高个子接着。”
沈维鐈说:“少穆,瞧瞧你师母这胸襟!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你师母说得对,既然接过这副担子,那就设法把它扛起来。”
沈师母退了出去。
沈维鐈说:“朝廷这边,穆相还是关键,你临出都前,务必再去他府上一趟,不管他是不是诚心待人,你诚心诚意请他支持;至于潘师傅,本来也是正直之辈,只是年龄一大,只顾明哲保身,他不会坏你的事,但帮忙也指不上;王省厓为人刚正,他那里你也要重重一托,他毕竟也在军机上,到时能为你说句公道话就好了。”
王省厓指的是军机大臣王鼎,省厓是他的号。
林则徐说:“是,学生记下了。”
沈维鐈又说:“少穆,你去了南边,朝廷这边就有些鞭长莫及了。广东那边的封疆大吏,你将来要依靠他们,好在邓嶰筠人还算好结交,关仲因你们也曾经同事过,争取他们支持应当不难。”
邓嶰筠就是两广总督邓廷桢,关仲因则是广东水师提督关天培。
沈维鐈说:“少穆,广州的官员,不知多少人从鸦片走私中收受黑钱,就是邓、关也未必能够干净,你又如何打算?”
林则徐说:“对明目张胆,民愤大的要杀一儆百。学生到广州后,仍不肯收敛的,则必定严惩不贷。从前所犯,不妨从宽,至于督抚、提军,还要仰仗他们。”
沈维鐈说:“对,对极了。水至清则无鱼。从前朝廷禁令形如虚设,庇护走私几成惯例,你要一概追究,追不胜追。而且,你人到广州,立马和南边的人对立起来,你将寸步难行。”
师生二人说了半个多钟头,沈维鐈留林则徐吃饭。林则徐辞谢不就,出门继续拜客。
林则徐白天拜访权贵枢要,晚上则是别人拜他。大都是职位比他低的同乡、同年或旧友。这天晚上龚自珍前来拜访。龚自珍是杭州仁和县人,有才子之称,名气很大,粪土万户侯,但科举仕途皆不顺。他出身于书香世家,十几岁就有文名,但会试落榜六次,第七次才勉强中了三甲第十九名。他在京中当了若干年小官,如今四十六七,才是个六品礼部主事。才子往往有恃才傲物的毛病,龚自珍也不例外,而且笔锋尖锐,上司、同僚又惮又厌。
两人是宣南诗社的旧友。寒暄过后,龚自珍说:“这次一召你进京,我就知道肯定与禁烟有关,果不其然!你来了八九天了,没来拜访,一则贺客盈门,我不来凑热闹;二则我在梳理禁烟的一些想法,写成一篇小文,供你参考。”龚自珍从怀中抽出一摞文稿,递给林则徐,“我知道你忙,抽空看看,或许对你办差有点参考。”
林则徐收下,说:“定庵,这几天的确忙得很,等我抽出空来,一定认真拜读。”
龚自珍说:“我长话短说。这篇拙文,总结起来十句。前三句是请林公务必坚信不疑的三条定见,一是鸦片造成白银流失,二是无论吸食还是兴贩都应当重治其罪,三是请务必做好军事上的准备。另三句话是供林公参考的建议,一是不但鸦片包括钟表、玻璃、燕窝等奢侈之属也当禁止进口,二是广州夷人必须尽行驱赶到澳门,三是要讲究火器军械。后三句话是供林公辩驳他人的辩义,一是要驳斥中国应当重农而不必太重财货的谬论,二是要驳斥禁烟不能影响关税收入的谬论,三要驳斥不得轻启边衅的谬论。至于最后一句,是我与林公的一个约定,或者说是全中国人的一个期望,就是希望林公以两年为期,使中国十八行省银价平、物力实、人心定,而后归报我皇上。”
林则徐说:“定庵,多谢指教,你说的这十句话,可以说英雄所见略同,受教得很。至于最后一句,实在不敢当,但足坚我心,某定当竭尽愚悃,不辱使命。”
外面又有客人到,龚自珍冲着门外喊一声:“老蔡,拿进来。”
门外的仆人应声而入,把一个蓝布包袱奉上。揭开来,是一块上好的端砚,砚背刻摹王羲之的《快雪时晴帖》。龚自珍说:“林公南行,无以相赠,这块砚我从小就用,宝剑赠英雄,但愿林公不要嫌弃。”
林则徐说:“定庵,我如何能够夺人所爱!”
龚自珍把砚台按到桌上,不让林则徐推辞:“林公,你此行是禁绝烟毒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很愿跟林公南下,一则长长见识,二则能够帮林公一把。”
林则徐想了想说:“定庵,感谢你的一片美意。且容我思虑,过几天给你回话如何?”
龚自珍说:“好,林公也不必太过为难。最后我再提醒林公,外而洋夷,内而汉奸,反对禁烟的人很多,林公只身犯险,请务必善自珍重,出入要以重兵相随,以策万全,这正是皇上让节制水师的深意所在。”
林则徐说:“我知道定庵是真正关心我,我一定会当心。”
等访客尽散后,林则徐匆匆翻阅龚自珍的文稿。不愧是才子,文思泉涌,雄辩锐利。他的几条建议,大都是林则徐所赞同。然而有两点林则徐不能苟同:龚自珍建议海关连呢羽、钟表、玻璃、燕窝都要禁,认为这些都是奢侈品。林则徐的主张是把禁烟与正常的中外贸易区分开,尽量不要因为禁烟而影响正常贸易。还有用兵,更是应当尽量避免。一旦引起边衅,禁烟就有可能夭折!龚自珍名士脾气,视事太易,不免书生气。他还希望跟林则徐南下,这就更需慎重了。他仕途不顺,与同僚上司关系都不好,他想南行,大约是想换个环境,有所作为,到时候林则徐笔下美言几句,也是他突破困境的一条路子。让他南行,帮忙治治文书也未尝不可,然而,自己这次去广州,所办是查禁鸦片,幕府的师爷要么熟悉广东风土人情,要么对禁烟有所研究,或者对夷情有所掌握,龚自珍这三方面都不沾边。他风流不羁,如果让烟贩拉下水,那岂不闹出笑话来?还有,让他随行,能帮不帮得上忙暂且不说,自己此行吉凶未卜,如果再连累了他,于心何忍?这样一想,拿了主意,不能带龚自珍去。
林则徐计划后天出都,这些天加紧拜客、辞行。次日中午,十点前赶到穆彰阿府上,等他下朝。一直等到十一点多,穆彰阿才回到府中,说:“少穆,你快要出都了,事情多,打发人送个八行来就行,何必亲自登门?”
林则徐说:“穆相,我这次的差使,也是您一力提携。我这次前来,不仅仅是辞行,主要是听穆相的指教。”
穆彰阿说:“少穆,折杀我了。皇上对你倚之为泰山,再说,禁烟也是你所长,更是你多年的主张,我何敢班门弄斧?”
穆彰阿越是客气,林则徐越是心中不踏实,说:“穆相,我是真心求教。我到广州单枪匹马,纵有天大的本事,如何能够承担如此重任!朝廷这边,还恳请穆相全力扶持,我在南边才能安心,若有尺寸之功,也是穆相支持的结果。”
这是暗示穆彰阿,他林则徐不会贪天功为己有。
穆彰阿换了一副推心置腹的神气:“少穆,你放心好了,你在南边顺利了,皇上才高兴;皇上高兴了,我们这些近臣,日子才能好过些。一句话,咱们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何况你是我举荐的人才。你放心好了,有事情我会替你揽着,你有功劳,我也会奏请皇上赏功。”
林则徐拿出一个封套,说:“穆相,我明天出都,这是一点心意,请您赏下人用,万务赏脸笑纳。”
穆彰阿端着脸说:“少穆,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数千里行程,路上花钱的事项多着呢。再说,都知道你是一清如水,你的银子,我哪里忍心收。心意我领了,银票收回。不然我要送客了。”
林则徐说:“穆相,请您务必赏脸。我一年两万两的养廉,这点心意还是拿得出的。不然,我在南边心里不踏实。”
穆彰阿说:“少穆,你这么说,好像我是个贪墨之辈。”
林则徐连忙说:“穆相,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穆彰阿笑笑说:“和你开玩笑呢。少穆,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你放心去吧,京里有我呢。”
林则徐出门,大冬天,后背竟然汗津津的。好在穆彰阿收下了他的呈仪,总算稍可放心。
下午他先拜访潘世恩,然后是奎照、文庆,最后是王鼎。这是事先说好的,晚饭在王鼎府上吃,这也是林则徐在京期间唯一的饯行宴。
当天晚上,前来送行的络绎不绝。他的莆田老乡林扬祖也来了。林则徐把他拉到一边说:“定庵前天来看我,听他的意思,想跟我到广东去。我知道定庵仕途不得意,想另辟蹊径,我也很想帮他一把,可是我这趟差使,真正是吉凶难料,但这话又实在不敢对他说。定庵的脾气你也知道,他嘴上不把门,乱嚷嚷出去对谁都不好;又得让他知道我的一番苦心,能够体谅我为难之处。这件事就托付给你了。”
林扬祖是户部主事,官与龚自珍一般大。两人平时关系又密切,由他传话,再恰当不过。
一直到了夜里十一点多,才算安静下来。儿子林汝舟指挥着仆役帮忙收拾行李,一直忙了大半夜。
第二天天刚亮,就有友人前来话别,你来我往,络绎不绝。到了午时,林汝舟安好香案,请出钦差关防,放在香案前,林则徐向关防行三跪九叩的大礼,然后正式启用。他用钦差大臣关防发出的第一个文告,是《奉旨前往广东查办海口事件传牌稿》——
为传知事:
照得本部堂奉旨驰驿前往广东查办海口事件,并无随带官员供事书吏,惟顶马一弁、跟丁六名、厨丁小夫共三名,俱系随身行走,并无前站后站之人。如有借名射影,立即拿究。所坐大轿一乘,自雇轿夫十二名;所带行李,自雇大车二辆、轿车一辆。其夫价轿价均已自行发给,足以敷其食用,不许在各驿站索取丝毫。该州县亦不必另雇轿夫迎接。至不通车路及应行水路之处,亦皆随地自雇夫船。本部堂系由外任出差,与部院大员稍异。且州县驿站之累,皆已备知,尤宜加意体恤。所有尖宿公馆,只用家常饭菜,不必备办整桌酒席,尤不得用燕窝烧烤,以节靡费。此非客气,切勿故违。至随身丁弁人夫,不许暗受分毫站规门包等项,需索者即须扭禀,私送者定行特参。言出法随,各宜懔遵毋违。切切。须至传牌者。
右牌仰沿途经过各州县驿站官吏准此。此牌由良乡县传至广东省城。
任命林则徐为禁烟钦差大臣的明发上谕,和要求两广总督邓廷桢、广东巡抚怡良配合林则徐禁烟的廷寄,几乎同时递到了两广总督邓廷桢的案头。
看到林则徐被任命为钦差大臣,邓廷桢当时就蒙了。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心里空荡荡的。这说明,在禁烟上,他已经失去了朝廷的信任,说得更具体些,是失去了道光帝的信任。自打他总督两广以来,在禁烟问题上,他对朝廷有着绝对的影响力,关于禁烟的所有举措,朝廷一直十分看重他的意见。然而,这道上谕一颁,他便成了禁烟的配角。尤其是上谕中说,“着邓廷桢、怡良振刷精神,仍照旧分别查拏,毋稍松懈,断不可存观望之见,尤不可有推诿之心。”看来,朝廷认为这两年来,他“存观望之见”“有推诿之心”!
邓廷桢有些委屈。他出任两广总督以来,自问比前几任总督花费在禁烟上的心血都多,尤其是今年黄爵滋上折后,朝廷严禁鸦片的意思越来越明显,广东的措施可称之为不遗余力!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水师软硬兼施,把伶仃洋上的趸船都赶走了;他重治吸食、严办烟贩,整个广东已经抓了不下两千余烟贩和吸食者,处死的已有数十人,他缴获的鸦片烟土、烟膏,是湖北的好几倍;他与义律严正交涉,逼迫他做出了英商不再夹带鸦片的承诺。几天前朝廷还明发了一份上谕,嘉奖广东,“各属文武暨委员等,先后报获纹银、鸦片共一百四十余起,烟泥烟膏共重一万七百二十余斤之多,并起获烟枪、烟具及自行呈缴共一万余件。查缉认真,甚属可嘉,邓廷桢、怡良均着交部议叙。”可是,转眼间又派林则徐为钦差,专门来禁烟!
他让戈什哈去找陈师爷过来说话。
一会儿心腹师爷陈治鸿过来了。邓廷桢一句话不说,把上谕递给他。陈师爷看罢说:“东翁,这是好事啊!”
邓廷桢问:“好事?何出此言?”
陈治鸿问:“东翁以为,以你两年禁烟的经验,要拔本塞源,容易吗?”
邓廷桢说:“难,就是办到目前程度,我都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骂我的揭帖快贴满广州城了。”
陈治鸿说:“东翁挨骂,可是坐在紫禁城里的皇上和军机大臣们,并不知道其中的难处,以为一挥手就能把洋人赶回老家去。东翁请想,林少穆这趟差使,是不是要架在火上烤?”
邓廷桢点头说:“的确如此。你的意思,我当个配角,反而是把这个烫手的山芋推出去了。”
“正是。”陈治鸿说,“东翁也知道,伶仃洋的趸船少了,可是他们并没有回国,无非是转移到别处去了。水师也不敢真和他们硬来,就是敢,恐怕也不是对手。就这一条,就够我们头疼的了。”
“鸦片害人,我也是真心想把鸦片禁绝。”邓廷桢说,“这两年,朝廷到底是弛禁还是严禁,一直没有横下心来。我呢,也就难免观望,没使出铁腕手段,以致朝廷认为我存有推诿之心。说起来,也怪我自己。”
“这可怪不得东翁。现今当官,谁不是先为自己预留余地?”陈治鸿说,“许寺卿弛禁的奏折上了两年多,一直没有说法,为什么?皇上对弛禁还是默许的。如今采取严禁,肯定会影响中外贸易,海关税收难免锐减,保不准皇上反悔了,又支持弛禁呢?”
邓廷桢问:“那依你的意见,我该如何自处才好?”
“当然是当好配角。”陈治鸿说,“如今朝廷明令严禁,东翁当然要在严禁上下足功夫。第一条,立即上折,表明支持林钦差的态度;第二条,要做几件漂漂亮亮的事情,展示广州禁烟的决心;第三条,要把朝廷严禁鸦片并派钦差前来的事情晓谕洋人,让他们知道如今形势变了,不要再存着妄想。总之,广州要尽快动起来,让林钦差到广州的时候,看到广东上下已经是一片严禁的气氛。万不可让林大人一到广州,就抓东翁的小辫子。”
“林少穆是正人君子,不至于抓我的小辫子。但无论如何,借钦差前来,狠狠整治鸦片走私,也正是我所深愿。从现在情形看,弛禁和维持目前的办法,根本无济于事,少穆前来,或许会有更好的办法,借此东风,真能把鸦片这个祸害连根拔起,我更是求之不得。”
邓廷桢打发戈什哈去请广东巡抚怡良前来议事。一会儿,怡良就到了。怡良时年四十七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他是满洲正红旗人,从刑部笔帖式做起,一直做到郎中,而后外放,十年间,历任广东高州、广西南宁知府,云南盐法道,山东盐运使,安徽、江苏按察使,江西、江苏布政使。到广东任巡抚不及一年。他虽是满人,但对邓廷桢很尊重,没有像其他同城督抚,闹得水火不容。等邓廷桢告诉他刚才与师爷所议的三条,他一概同意,并有所补充:“嶰帅的意见,我无不赞同。我还有两点补充。一是可以我们两人的名义,立即给林少穆去封信,表示我们全力配合的意思。”
邓廷桢说:“好好,要派专差去,同时,藩、臬两司最好也能致信问候。”
怡良说:“第二条,水师关提督提议在虎门造木排铁链,以阻拦外国兵船。我以为此议甚好,应该尽快奏请朝廷俯允。”
邓廷桢说:“这件事仲因也和我提起过,你抽空陪他到虎门去瞧瞧,尽快拿个章程出来。另外,水师方面应该加紧巡缉,你告诉仲因,林少穆办事认真,非比他人,万不能虚应故事。”
怡良说:“仲因这几个月来抓水师训练,抓巡缉,天天忙得脚不离地。水师的面貌,大有改观。他曾经与林大人共事,知道林大人脾气。我和他一说,他一准马不停蹄。”
到了晚上,奏稿和发给林则徐的信都起草出来了。邓廷桢先看奏稿。陈治鸿熟稔官样文章,奏稿很对邓廷桢的心思。稿子先从接到上谕入手,说读了圣谕,“臣等交相钦佩,惭惶莫可名状”。然后说他督粤以来,在皇上的亲自指导下严禁鸦片近三年所取得的成绩。笔锋一转,对皇上派钦差前来,表示由衷的欢迎,并对如何配合钦差表态,“钦差衔名远来,声威不为不重,外夷虽贪狡成性,能无震慑其心?亟应趁此可乘之机,力救前此之失,撮其大略,约有数端:曰除贪贿,曰绝粉饰,曰破畛域,曰任诽谤”。表示在林则徐到来前,他会督促各级官员,忠于职守;林则徐到广东后,“即当与林则徐往复熟商,奏闻办理。其通省窑口烟馆贩运吸食各犯,臣等仍照旧严督各属文武,同深奋讯,一体查拿,断不敢存观望推诿之心,稍涉松劲,以冀仰副圣主湔除积痼、绥戢民生之至意”。
再看给林则徐的信,辞意恳切。邓廷桢很满意,说:“好好,折子明天一早拜发,给少穆钦使的信,明天一早派专差去送。”
至于给夷商的“晓谕”,陈治鸿已经有了个腹稿,说给邓廷桢听,第一层意思,先让鸦片贩子认清当前形势,朝廷决心严禁,不会像从前一样可以侥幸过关,不要心存幻想;第二层意思,是对夷商提要求,趸船要尽速开回国去,鸦片走私立即收手;第三层意思就是告诫他们,朝廷派来的钦差,办事极其认真,决心很大,要将鸦片贸易务尽根株,不达目的决不言旋。
邓廷桢说:“好得很,就这样晓谕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