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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李捕快年方一十有八,半个月前刚刚娶了个媳妇儿,眼下正处在如胶似漆蜜里调油的阶段。所以,对某些事情也就分外敏感。

宋小花和陆子期一进家门,便见一个超大的浴桶横在院中间,陆凌和宋无缺俱是四肢并用爬出爬进爬得一个是满头大汗,一个是长舌外挂,而李捕快就蹲在一旁乐呵呵地喊加油。

看到两人,立即正儿八经拱手为礼,将手中的物品交给陆子期:“这个包裹是夫人的家人托人带来的,因为不知大人的家在哪儿,便直接送去了县衙,可巧大人刚刚出去。我就连同这封信给您一起带过来了。”

“有劳。那人现在何处?”

“他说还有急事要连夜赶回去,不能来见大人和夫人了,让你们不要怪罪。哦对了,他还让我转告夫人几句话,是夫人的家人让他转告夫人的……”被这一通转告来转告去的话弄得自己都有些晕,李捕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憨憨地笑了笑:“我嘴笨……反正就是夫人的家人说,家里一切都好,今年的收成也特别好,让夫人不要记挂。大柱子和二柱子都长高了也懂事了,只是有的时候还会吵着闹着非要找小姑姑,嗯,也就是夫人您。等到这阵子忙完,他们一家人打算在大雪封山之前抽空来看望夫人,哦,还有大人和小少爷,也就是小凌儿。”

“我的……家人……”

李捕快总算基本顺畅地复述完毕在那儿大喘气,宋小花则忽然之间觉得有些恍惚。

她的家人,她的父母亲人,这一生,永永远远都不可能再见了吧?午夜梦回时,常常能听到妈妈琐碎的唠叨,能闻到爸爸身上的烟草味儿,能看到那两张满是慈爱的脸庞,在对着自己笑。然后,会有渐起的浓雾将这一切迅速模糊。想去追,动不了。伸出手,拼命想去触碰想去挽留,却,全是徒劳。每每惊醒,泪湿枕巾。

即便已经决定要融入这个时代,即便已经决定要幸福快乐地生活下去,然而,那一世的血脉亲情骨肉相连,又怎能轻易便将之斩断,又怎能说一声放开怀抱不再留恋,就能将之当作南柯一梦过眼云烟?

陆子期接过东西,一偏首却见她满脸的怅惘微红的双眼,心中一软,不自禁便抬手轻抚上那柔柔的发端:“想家了对么?”

宋小花吸吸鼻子点点头,李捕快则像是见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一般的张大了嘴巴。

知县大人虽然看上去很温文尔雅待人也极和善,但衙门里的人都知道,这位年轻县太爷的脾性最是方正耿肃。之所以从来不横眉竖目大发雷霆,是因为他只需要稍稍沉下脸便能让人忍不住地膝盖发软。

一年多的共事风风雨雨,见过他高兴、见过他生气、见过他发急、见过他愤怒,见过他不眠不休处理公务、见过他雷厉风行解决危机、见过他不动声色处理难事……一众兄弟敬他畏他佩服他,然而想亲近却又不敢,他虽从未曾流露过半点自恃身份的轻视,但不知为何,总让身边的人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感。

而刚刚,这种感觉一下子就被打碎了。

那样的知县大人,怎么说呢,就像是庙里面供奉的泥菩萨,忽然跳起来变成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嗯,不对不对这个形容不好……或者像是,年画里的美人儿走了出来,冲着自己乐呵……哎呀呀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要是让媳妇知道,可要吃不了兜着走。

李捕快自顾自傻笑两声,又‘啪’捶了一记脑袋,面对着周围三人一狗八双莫名差异的眼睛,立马窘成了一张关公脸。

嗫嚅着偷眼看了看陆子期,不知怎的,胆儿居然肥了起来,咧开大嘴贼眉贼眼地丢下一句:“那个大浴桶很好用的,我家也刚买了一个。大人和夫人慢慢用,我就不打扰了啊!”便一转身奔了出去。

饶是宋小花的脸皮早已修炼得比城墙拐弯还要厚,但依然被如此露骨的话给弄得差点儿就一头撞了墙。而陆子期则犹自茫然,直到视线落在了正费劲扒拉在桶边的那两个家伙,接着以目力丈量估计了一下浴桶的大小最方便进行哪种洗浴方式之后,方才恍然大悟。旋即,害羞了……

这个小李,下个月一定要安排他夜夜巡街,让他口无遮拦的乱说,居然连自己的玩笑也敢开……

一边在心中定下‘公报私仇’的计划,一边再也不去看那让人面红耳赤的东西,只管目不斜视将手中的包袱递给宋小花。

陆子期的脸色本一直略显苍白,然而,此刻在夕阳的映照下竟泛着一层薄薄的桃红,衬得被粉色红晕所染满的耳廓几欲透明。

于是,宋小花那点可怜的不好意思顿时土崩瓦解,脑子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咬他!轻轻咬下去,狠狠吃干净……

在她如饥似渴火辣辣的目光注视下,陆子期的意志力很坚定。天没黑又当着孩子和狗的面儿,决不能做那苟且之事,就算想想也不行!

遂轻咳一声,拂了拂衣袖:“先看看家里给你带来了什么。”

宋小花知道他面皮薄经不起太过分的挑逗,便也只好强自按下汹涌的狼性。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要是不小心惹恼了他破坏了气氛那可就亏大发了,心心念念这么久的推倒大计绝对不能有任何的瑕疵,等到吃饱喝足吹灯拔蜡之后再好好的……嗯……

宋小花闷声‘淫笑’着打开层层包裹,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鞋袜。

皮袄和棉长衫是给陆子期的,虎头帽虎头鞋红彤彤的小棉衣加一个有长命锁的银项圈是给陆凌的,至于给宋小花的则是里里外外从头到脚来了个全套。另外,还有一包炒熟的花生和坚果,以及一盒胭脂水粉。

盒子的角落里摆放着两颗很普通的硬糖,宋小花拿起来,愣了一会儿,笑出了眼泪。

这一定是叫大柱子和二柱子的两个小家伙从自己的嘴巴里好不容易才省下来的零食,特地带给她这个小姑姑吃的;那些衣服鞋袜布料上乘,针脚细密做工结实,一定是嫂子一针针一线线缝出来的;那件皮袄所用的皮,一定是哥哥亲自打猎得来的兽皮;还有,胭脂水粉一定是哥哥嫂嫂一起去集市挑的,银项圈也一定是他们俩一起去铺子里选的样式,说不定还有两根‘柱子’跟在屁股后面提的意见。

宋小花知道,那个家虽说有祖上传下的几顷薄田,却也只算得上殷实而并非大富大贵,这一包东西绝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得出来的。之所以这么做,无非是为了让妹妹能在夫家过得更好一些。

这份心意,叫做亲情,骨肉至亲。

老天曾经从她的生命中拿走,现在,似乎又给她还了回来。

揉揉眼睛,宋小花冲着正凝视着自己的陆子期做了个夸张的表情:“看到了吧?我也是有靠山的人!如果你再敢欺负我的话,哥哥嫂嫂还有两个小侄儿一定不会饶了你的!”

陆子期顿时面露冤枉:“再?我何曾欺负过你?”

“好象是没有……算你表现还不错啦!继续保持!”

无奈失笑着摇头,陆子期心中却有一股暖意缓缓流淌。

虽只在商议亲事时匆匆见过一面,但那对朴实善良的夫妇,那双活泼可爱的小儿,那个普普通通而温馨满溢的家,却常常会在脑海中浮现。这样简单真挚不掺杂半分功利算计的亲情,是自己一直奢望而不可得的。

看着正抱着戴着虎头帽穿着虎头鞋挂着长命项圈的陆凌狂亲的宋小花,嘴角不由得便扬起了一个弯弯的弧度。

还真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去好好认识一下亲家了,究竟是怎样的家庭环境才能养出了这样的闺女?……

“遥遥,你既然这么想家,不如准备一下抽空回去一趟吧!恰好这段时间我也不是太忙,应该可以陪你一起。”

“啊……”

陆子期的这句话倒是提醒了宋小花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她这个‘冒牌货’要怎么去面对那些家人?

按照穿越的狗血逻辑貌似只有假扮失忆,难道要拿块板砖照着自己的脑袋上使劲拍?……

干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直接告诉陆子期,这个世界上有一种类似于老天抽风打摆子的现象叫做‘穿越’,而他的老婆就是从一千年后‘嗖’的一声穿过来的。他们早已说好了要彼此坦诚,那么关于她的来历也算得上是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儿,一直隐瞒下去的话貌似有欺骗的嫌疑。

反正这里又没有什么珍惜物种展览园科学研究所,大不了就是被当作中了邪泼上几盆狗血,或者被当作妖怪放把火烧成灰……好像还不如被解剖弄去做研究来得痛快……

宋小花只顾着胡思乱想汗毛倒竖,陆子期则含笑随手拆开了手中的那封信笺,只一眼,嘴角的弧度便隐匿不见。

抿唇略一思量,将信折起收好:“遥遥,我有急事要立即赶往州府,多则十日少则七日便能回来。”

“啊?!”

“有一位重要的客人,我必须去见上一面。”

“可……可是……天都快要黑了……不能明儿个一早再出发吗?”

“时间紧迫,必须要连夜上路。”

“可……可……”

被如此重大的转折弄得措手不及的宋小花‘可’了半天也没‘可’出个所以然来。只是用眼睛不停地瞄向一旁的那个超大码浴桶……

陆子期别过脸干咳一声,再开口便有些结巴:“你和凌儿自己要小心,一切等我……等我回来再……再说。”

宋小花摇了摇头一本正经:“你错了,到时候不是‘说’,而是‘做’!”

“……”

抱着小糯米团子带着大黑狗倚在门边望着那疾驰而去的玄色身影,宋小花真是想仰天长啸一句:“这临门一脚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成功射出去啊啊啊啊……”

第二天,宋小花正绞尽脑汁想着要怎么去和元昊说不能再和他学骑马的事,他倒先托客栈的店小二送了张便条来——‘有急事需暂离数日,回来后再行叙过’。

这让宋小花暗自松了口气之余也有些嘀咕,怎么一个两个都忽然之间有急事,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玩神秘。

接下来的几日是吃喝拉撒睡、柴米油盐酱醋茶,过得太太平平无波无澜。

在墙上用砖块划出了一个横平竖直的‘正’,宋小花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后不禁大为感慨,如果再弄个草绳记事的话,那才真叫‘穿’了个彻底,直接‘穿’到远古去一了百了……

时间总算过去了一多半,陆子期还有个三五天就能回来了。没有电话没有网络没有任何的即时联系方式,就连写信都不知道应该要往哪儿寄。

所有的思念只能化为那‘正’字里五个最简单的笔画,一横,一竖,一横,一竖,一横。一遍一遍反复的描摹,就像,描摹着那入鬓的剑眉,那黑亮的双眼,那挺直的鼻梁,那带笑的唇角,那泛着青青胡茬的下巴,喉结……

冬青,你是否也在思念,你是否能像我思念你这般的思念我……

远远的忽有马蹄声响起,嗖忽而至,一个急停。

在宋小花反应过来之前,宋无缺已当先窜出,陆凌紧随其后。听着狗儿的咆哮,原本的惊喜顿时化为深深的失望,不是他。

怏怏地走过去将门打开,宋无缺叫得越发起劲带着几分愤怒,陆凌的小脸也绷了起来,挠着狗儿的脖子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瞪着不速之客。

这两个小家伙,还真是一个比一个记仇。宋小花估计如果再这样沉默的对峙下去,说不定就会上演一出‘关门放狗’的好戏。

“无缺,不许吵!凌儿,快来见过兴平公主。”

狗狗收了声喉咙里却仍然‘乌噜’个不停,娃娃施了礼脖子却梗得死紧,俱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

“小孩子家不懂事,还望公主不要见怪才好。”宋小花温文尔雅的笑了笑:“不知公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耶律平今日照旧一身火红的劲装,飒爽英姿明艳照人。只是隐约似有些许的疲惫之色:“既然陆公子不在,这东西交给你也是一样。”

听到她已经改变了对陆子期的称呼,宋小花笑得越发贤良淑德:“公主但请放心,我会代为转交给冬青的。”

“如此便有劳了。”

耶律平自袖中取出一物,凤眼稍稍眯了一下:“这是我用那貂儿的毛做的小玩意,权且当作给陆公子留个纪念。为了抓到它,我可是费了好几天的功夫呢!”

宋小花的心中没来由一颤:“貂儿?”

“是啊,陆公子想必也跟你提过,我之所以与他相识,全是因为一只白貂。”耶律平带着磁性的声音中有一丝陷入回忆中的飘渺,然而背着阳光的眸中却闪过浓浓的讥讽:“那一日我正在林中打猎,见到一只极其罕见的白貂伏在树下。我正拉弓欲射,却忽然自旁边的丛中传来一声清啸。貂儿受惊逃脱,我则以为是有人埋伏要对我趁机发难,于是便对着那声音的来源一箭射了出去……”略一顿,似在回味什么:“没想到,竟是恰巧路过的本地知县因为不忍白貂丧命而出声示警。真是个傻瓜,明明知道在那样的情况下如此做有多危险,若不是我存了要拿活口的心思,他定然早已去见了阎王。为了一个貂儿居然险些丢了性命,真傻……”

说到最后,语音已是轻不可闻。一直高昂的头颅微微垂下,耶律平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发梢。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张狂不可一世的辽国公主,而只是一个在既甜蜜又苦涩的情感中沉浮挣扎的普通女子。

良久,方将手中的发辫一甩,所有的脆弱仿若都随着那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的亮光一起烟消云散。

冲着笑容僵在脸上,犹自愣怔的宋小花展颜一笑:“我这就启程回国,陆公子回来后,还请代为转告一声,多有叨扰,多谢款待。告辞!”

说罢,耶律平转身上马,飞驰而去。

宋小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做好了午饭,哄睡了陆凌,又将一直围绕在身边不肯离开的宋无缺给轰走的。总之,等到她缓过神来时,已经不知不觉出了门,正漫无目的走在空无一人的幽静小路上。

头顶的朗朗骄阳金光万丈,像是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给彻底刺穿。

为了一只白貂而罔顾生死,仅仅因为和亡妻曾经养过的那只相似。怪不得,他回来的当晚便做了那幅画……

那只貂,又勾起了他对亡妻的思念吧?那时候,就算当真一箭穿心他也不会后悔吧?那一刻,他是否想着,如果就这么死了,也挺好,因为终于可以不再受思念的折磨。

思念……

他的思念,只会给一个人。

悲哀的是,那个人,不是她宋小花。

究竟要怎样的深情,才会让人如此的不顾一切?不顾年幼的儿子,不顾新婚的妻子,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东西而不惜一死。只是因为,有一点相似。只是因为,那份相似唤醒了他深入骨髓的相思。

在这样的深情面前,宋小花只剩下了无力,无力到有些绝望。

走得累了,随便靠着一颗尚显稚嫩的小树坐下。抬头直视着尖锐如刀的阳光,将眼中的泪水灼烧成无影无形的气体,四散逃逸。

终究还是不能不在乎啊,终究还是要跟一个已经不在了的人,争风吃醋。

然而,如何争?拿什么争?

在陆子期的心中,她是什么呢?一纸婚约,一份责任,一种习惯,一个不得不去接受的人生伴侣。从头到尾,他从没有表达过对她的情意,不是吗?从头到尾,一直是她在唱独角戏,在死乞白赖地缠着他,不是吗?

他其实已经做得够多、做得够好了,她不该再奢求、不该再奢望、不该再执着于是否有同等的爱回报,而是应该摆正心态,努力去好凌儿的母亲,他的妻子。

谁让她先爱上了呢?既然爱了,又何须再去计较那么多呢?她有的是时间,总有一天,总有一天……可是真的,会有那一天么……

那样的深情,那样上穷碧落下黄泉也不改亦无悔的深情,他还会再有么?她还能得到么?如果没有了,如果得不到……

眼睛好痛……

宋小花闭了眼,低了头,蜷起膝,把自己埋进臂弯里。

不想了不想了,不去想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认认真真过好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爱是给予,不是索取。付出,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情。回报,只是浮云啊浮云……

呸呸呸!去死吧!让这些个屁话骗鬼去吧!

她宋小花不是圣母,从来都不是!

她妒忌她吃醋她难过她伤心她想喊她想哭……

她真的很想哭啊,可为什么就是哭不出来?眼泪呢,通通都被蒸发光了一滴也不剩吗?泪腺闭塞了吗泪孔堵住了吗?

周围好安静,仿佛全世界只有她一个。

爸爸妈妈……哥哥嫂嫂小侄儿,我一个人,好孤单……

古亭外,金黄的落叶在相对默然的两人之间片片飞舞,不远处,两匹骏马并辔而立。

片刻后,沉寂被打破:“你去找她了?”声音清朗,语调和缓,听不出任何情绪。

“你准备去找她?”不答反问,略带沙哑的嗓音带着浓浓的讥诮。

元昊眉头一皱,狭长的眼睛上挑得越发明显:“回答我的问题!”

耶律平秀眉一扬,同样的双眼习惯性微微眯起:“是。现在换你回答。”

“不是。你找她做什么?”

“交给她一样东西。你在这儿做什么?”

“随便看看。什么东西?”

“与你何干?”

静默。

少顷,一个女子的笑声渐渐响起,由小而大,由低而高,惊得树上鸟儿齐飞,一旁的马儿不安,耶律平花枝乱颤几难自已:“你何时竟成了个畏首畏尾之徒?想问什么就大大方方的问!”

元昊的瞳孔略一收缩,脸上挂起了笑,眸子里却寒芒一片:“你可有伤她?”

耶律平的笑声骤歇,面色冰冷:“我若伤了她,你待如何?为她报仇?你敢吗?你有这个资格吗?”

元昊的笑容扩大,寒芒愈盛:“你想求证?不妨试试看!”

耶律平一双凤眼中讥诮渐掩,悲哀泛起:“你,终不如他。”

那个决然说出‘杀妻之仇,不共戴天’的温润男子,那个坦荡面对情之所钟、心之所系的磊落男子。

如果,他只是个小小的知县该有多好,那样,她便可以不管不顾的强行与他在一起。即便用骗的用抢的用掳的,只要能与他厮守,哪怕用一生去承载他的恨意也在所不惜。然而万没料到,他竟会有那样的家世背景。她,终是做不到因了一己私欲而拖着整个大辽一起陷入泥淖。

一个知县的生死荣辱无关紧要,懦弱的宋廷绝不会为其而破坏了眼下小心维持着的虚假太平。可他,不一样。若当真由着性子,则后果极有可能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满盘皆乱。

那日在林中,是真的想一箭射死在马上悠然而乐的女人。以妻子的身份与他光明正大共度一生,她凭什么?!

听到他如此决绝的说出那八个字,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既然得不到,那便索性毁了!

掉转箭头,将这个自己永远无法拥有的男人杀死,然后,以命相抵。到了地府,没那么多凡尘俗务的纠缠牵绊,就不信不能与他做一对鬼夫妻。大不了,挑翻了阎王殿,逼着阎王主婚也就是了!

然而,又如何下得了手。

毕竟,是自己深爱着的男人啊……

罢了,得不到,毁不去,除了放手还能怎样?

但是,终究于心不甘。

笑着祝福所爱之人与别的女人双宿双栖白头到老,是无能痴傻之辈才会做的蠢事。不种下点祸患,岂对得起自己这颗错付的痴心!

“你知道,男人和女人的不同点在哪里么?”

元昊不知从何答起这没头没尾的一句问话,便只斜挑了眼,保持沉默。

耶律平却像是并不打算从他那儿得到答案,轻轻一笑,自顾自地往下继续:“你去查陆子期的来历身份,关注的是他背后家族的势力在将来的博弈中所能起到的作用。而我,则只关心他亡妻养的一只貂儿。”

说完,径直转身走向坐骑:“你放心,我没有动她一根手指头。不过我建议你,不要在这里自欺欺人的装作看风景了,现在,是你趁虚而入赢得佳人心的最好时机。”翻身上马,执缰拨转马头:“我在大辽等你!”

语音未落,红衣黑发已绝尘而去。

枯叶,落得更急,更密了些,为那抹蓝色平添了几分萧瑟。

在这亭子里,有两个人相拥的甜蜜。在这亭子外,有两个人执手的身影。

为什么要在此处流连,是为了要把那张满是灿烂笑容的面容记在心底,还是为了要迫得自己放弃,不再去打扰那份不属于他的幸福?

放弃……

他的生命里何曾出现过这个词?!

耶律平说得对,她是拼命争取过,到了最后不得不放弃。而他,却从未向前进过一步就主动要放弃。所以,他比她可悲。

元昊不禁摇头轻笑,满是自嘲。

可悲……

在这个局里,谁又能比谁更可悲?

这几日其实并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也并没有离开‘北崖’境内,只是多在边远城郊出没,陪着耶律平去猎一只极其罕见的白貂。

他跟着她一起不眠不休穿梭于密林,跟着她发了疯似的寻找猎物,看着她活捉了那貂儿之后掺杂了太多复杂情绪的喜悦,看着她明明想以利刃剥皮拆骨却最终割了一撮尾毛便将之放生。

她说都是这只白貂害得陆子期受伤,所以一定要杀了这畜生。她又说如果不是这只白貂自己就不会认识陆子期,所以功过相抵还是不杀了。

其实,不过是不忍,还有不悔。

不忍伤害陆子期想要保护的,不悔将毕生的爱投入一场绝望的情感。

她说这一辈子都不会再爱上别的男人了,她说反正你也不在乎。

是啊,不在乎……

他所在乎的从来就不是儿女情长,女人对他来说,不过是生命里的必需品,还有,博弈中的筹码。

然而,她又说,你不必故作高姿态,之所以不在乎,是因为你在乎的另有其人,一个你得不到的人。我是求之而不可得,你却是连求也没求。

他记得,自己当时勃然,拂袖而去。

为什么要发怒呢?是因为耶律平不屑且怜悯的冷笑,还是因为被说中了心事?

那一日,他其实并未走远。眼见着那淡紫色的身影扑入了一个人的怀抱,眼见着那人柔情满溢宠溺有加的举止,心中一涩,恐怕,要相约成空了。于是索性自行取消约会,不愿她为难,更不愿直面拒绝。

陆子期做出了选择,耶律平弄巧成拙。这种步步紧逼的方式本就不适用于外表温润而心志坚定之人,不听劝阻一意孤行,很有可能逼出了其一直隐匿于心中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真实情感。

他拥着怀中之人时,神色中多出来的那份霸道,是因为终于确定了心意吧?和上一次从始至终的云淡风轻大为不同……

抚弄着手中马鞭,元昊的自嘲之色更甚。

当初潇洒离去的结果,便是错过了最好的时机。

而此番回来,竟眼睁睁看着他们之间越来越融合直至再无第三人的空隙,自己甚至多多少少还助了一臂之力。

也罢,平生第一次为了一个女人而患得患失就到此为止,自己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去完成。感情,有则更好,没有,亦无关紧要。

他不如陆子期?笑话!

元昊眉眼一挑,陡现凌厉。将马鞭一折为二,掷于地上。

耶律平这个女人总是三言两语便能挑动他的怒气,可恶。不过,这样的女人,才是他所需要的吧?敏锐犀利果决坚强,最重要的是,背后有足可影响当今平衡的势力。

至于她,那个清澈若水的人,就留给陆子期去保护吧。

陆子期,倘若有朝一日你再也护不了她,便是你不配再拥有她的时候!

提起缰绳,却见一骑自眼前飞奔而过,马上之人,身着县衙公服。

看那方向,应是寻她去的。这么急,何事?

略一犹豫,元昊终是随后策马。

左右无事,去看看情况也好。而且,耶律平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也想弄个清楚…… rOF7kDwcob8kbaVP4L2lY41iqR+GBB2OJPg6nYWgnbr9C9VmPwwFCUq47an6dRy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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