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从先人宦游南北
①
,崇宁癸未到京师
②
,卜居于州西金梁桥西夹道之南
③
。渐次长立,正当辇毂之下
④
,太平日久,人物繁阜
⑤
,垂髫之童
⑥
,但习鼓舞
⑦
;斑白之老
⑧
,不识干戈
⑨
。时节相次
⑩
,各有观赏:灯宵月夕
,雪际花时
,乞巧登高
,教池游苑
。举目则青楼画阁,绣户珠帘。雕车竞驻于天街
,宝马争驰于御路
。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新声巧笑于柳陌花衢
,按管调弦于茶坊酒肆
。八荒争凑
,万国咸通
。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
;会寰区之异味
,悉在庖厨。花光满路,何限春游
;箫鼓喧空
,几家夜宴。伎巧则惊人耳目
,侈奢则长人精神。瞻天表则元夕教池
,拜郊孟享
。频观公主下降
,皇子纳妃。修造则创建明堂
,冶铸则立成鼎鼐。观妓籍则府曹衙罢
,内省宴回
;看变化则举子唱名
,武人换授
。仆数十年烂赏叠游
,莫知厌足
。
【注释】
①仆:自称的谦辞。先人:指亡父。宦游:外出求官或做官。
②崇宁:宋徽宗的第二个年号,取继承神宗、效法熙宁之意。这个年号共用五年,即1102—1106年。癸未:崇宁二年(1103)。
③金梁桥:在汴梁城西,为汴河上的桥梁之一,此桥至明朝仍在,“金梁晓月”为明代“汴京八景”之一。明人李濂《汴州怀古五首》其五中有句曰:“花石今何在?孤城涕泪中。金梁桥上月,偏照宋遗宫。”夹道:指两壁间的狭窄小道。
④辇毂(gǔ):皇帝的车舆,代指京城。
⑤人物:指人与财物、财富。繁阜:繁盛,繁多。
⑥垂髫(tiáo):指儿童或童年。髫,儿童垂下的头发。
⑦鼓舞:击鼓跳舞。
⑧斑白:头发黑白相杂,谓年老。
⑨干戈:干和戈是古代常用武器,因以为兵器通称。亦指代战争。
⑩时节:四时的节日。相次:依为次第,相继。按,《东京梦华录》卷六至卷十依次记四时节日。
灯宵:指农历正月十五灯节。本书卷六:“正月十五日,元宵。大内前,自岁前冬至后,开封府绞缚山棚,立木正对宣德楼。游人已集御街,两廊下奇术异能,歌舞百戏,鳞鳞相切,乐声嘈杂十余里。”月夕:指农历八月十五中秋节。本书卷八:“中秋夜,贵家结饰台榭,民间争占酒楼玩月,丝篁鼎沸。近内庭居民,夜深遥闻笙竽之声,宛若云外。闾里儿童,连宵嬉戏。夜市骈阗,至于通晓。”
雪际:下雪时。本书卷十“十二月”:“此月虽无节序,而豪贵之家遇雪即开筵,塑雪狮,装雪灯、雪□,以会亲旧。”花时:百花盛开的时节,常指春日。本书卷六:“大抵都城左近皆是园圃,百里之内,并无阒地。次第春容满野,暖律暄晴。万花争出粉墙,细柳斜笼绮陌。香轮暖辗,芳草如茵。骏骑骄嘶,杏花如绣。莺啼芳树,燕舞晴空。红妆按乐于宝榭层楼,白面行歌近画桥流水。举目则鞦韆巧笑,触处则蹴踘疏狂,寻芳选胜,花絮时坠金樽;折翠簪红,蜂蝶暗随归骑。”
乞巧:旧时风俗,农历七月七日夜(或七月六日夜)妇女在庭院向织女星乞求智巧,称为“乞巧”。本书卷八:“至(七月)初六日、七日晚,贵家多结彩楼于庭,谓之‘乞巧楼’。铺陈磨喝乐、花瓜、酒炙、笔砚、针线,或儿童裁诗,女郎呈巧,焚香列拜,谓之‘乞巧’。”登高:农历九月九日重阳节的传统活动。本书卷八:“都人多出郊外登高(如仓王庙、四里桥、愁台、梁王城、砚台、毛驼冈、独乐冈等处)宴聚。”
教池:指汴梁城西的金明池,本为教习水军之池,后供游玩观赏。游苑:供游玩的苑囿,此指琼林苑等御苑。本书卷七:“三月一日,州西顺天门外,开金明池、琼林苑,每日教习车驾上池仪范。虽禁从士庶许纵赏,御史台有榜,不得弹劾。池在顺天门外,街北,周围约九里三十步,池西直径七里许。入池门内,南岸西去百余步,有面北临水殿。车驾临幸,观争标、锡宴于此。”宋代词牌有【教池回】。
雕车:饰有雕花、彩绘的车,装饰华丽的车。天街:京城中的街道。
御路:也称“御街”。北宋东京城内有四条御街,本书卷二有专门介绍。
新声:新创制的乐曲,新颖美妙的乐音。巧笑:美好的笑。柳陌、花衢:均指妓院。柳陌,植柳之路。花衢,花街。
按管调弦:也作“弄管调弦”,指吹奏管弦乐器。按,敲击,弹奏。管,古乐器名,亦为以管发声乐器的总称。调,调试,调弄,演奏。弦,弦乐器。
八荒:八方荒远的地方。凑:趋,奔赴。
万国:万邦,天下,各国。
市易:交易买卖。
寰区:天下,人世间。
何限:多少,几何。
箫鼓:箫与鼓。泛指乐奏。
伎巧:精美奇巧的工艺品。《东观汉记·刘般传》:“时五校尉官显职闻,府寺宽敞,舆服光丽,伎巧毕给,故多宗室肺腑居之。”北宋苏舜钦《谘目二》:“终日嬉游廛市间,以鬻伎巧绣画为业。”
天表:天子的仪容。北宋元宵节、三月驾幸金明池观水戏,都是皇帝与民同乐的庆典。据本书卷六“元宵”:正月初七,“宣德楼上,皆垂黄缘帘。中一位,乃御座。用黄罗设一彩棚,御龙直执黄盖、掌扇,列于帘外。……万姓皆在露台下观看,乐人时引万姓山呼”; “十六日,车驾不出。自进早膳讫,登门,乐作,卷帘,御座临轩,宣万姓。先到门下者,犹得瞻见天表”;卷七则有皇帝幸金明池的详细描写。
拜郊孟享:帝王宗庙祭礼于每年的四孟(孟春、孟夏、孟秋、孟冬)举行,故称孟享。据本书卷十,孟冬祭享仪式在汴梁城南郊举行,皇帝车驾出南薰门,至青城斋宫,诣郊坛行礼,“坛上设二黄褥位,北面南曰‘昊天上帝’,东南面曰‘太祖皇帝’”。郊毕驾回,“法驾仪仗、铁骑、鼓吹入南薰门。御路数十里之间,起居幕次,贵家看棚,华彩鳞砌,略无空闲去处”。
下降:指公主出嫁。本书卷四有“公主出降”仪式的描写。
明堂:古代帝王宣明政教的地方。凡朝会、祭祀、庆赏、选士、养老、教学等大典,都在此举行。据本书卷四“宣德楼前省府宫宇”:“宣德楼前,左南廊对左掖门,为明堂颁朔布政府。”
妓籍:犹乐籍,借指入乐籍的妓女。府曹:指府署的一个部门。
内省:宫中。
唱名:科举时代殿试后,皇帝呼名召见登第进士。宋人高承《事物纪原·学校贡举部·唱名》:“《宋朝会要》曰:‘雍熙二年三月十五日,太宗御崇政殿试进士,梁颢首以程试上进,帝嘉其敏速,以首科处焉。十六日,帝按名一一呼之,面赐及第。’唱名赐第,盖自是为始。”
换授:酌其才能调任官职。《宋史·儒林列传七》:“又言用人四事……四曰听换授。谓文武之官不可用违其才,然不当许之自列,宜令文武臣四品以上,各以性行材略及文武艺,每岁互举堪充左右选者一人,于合入资格外,稍与优奖。”
烂赏:随意欣赏,纵情玩赏。
厌足:满足。
【译文】
我从前随做官的先父游历南北,崇宁癸未年来到京城汴梁,择地居住于城西金梁桥西夹道的南侧。我渐渐长大成人,正在天子脚下,太平日子持续既久,人口繁衍、财物盛多,头发披垂的儿童只知道学习击鼓跳舞,头发斑白的老人不认识打仗的武器。四时节日相继,每个节日都有值得观赏的内容:元宵灯节、中秋月夜,飞雪绵绵的冬季、百花盛开的春天,七夕乞巧、重九登高,还有教习水军的池塘、游目观光的苑囿。抬眼观望,但见青漆涂饰的楼房、彩绘华丽的阁馆、雕绘华美的门户、珍珠缀成的帘幕。雕花的华车竞相停驻于京城的街道,名贵的骏马争着在御路上奔驰。黄金和翠玉制成的饰物耀花了人的眼睛,轻软的罗衣绣带飘散着芬芳。柳陌花街上能听到新制的乐曲、看到美好的笑靥,茶馆酒店里有人在吹奏竹管、弹拨丝弦。八方荒远之地的货物争相凑集,天下万邦之人都来这里通商。汇集于四海的珍宝奇物,皆在市场上交易买卖;会合于天下的异常美味,全在厨房里烹饪加工。花的色彩充满道路,多少次春日出游;箫鼓音乐响彻天空,几家人举行夜宴。精巧的工艺让人耳目一新,奢侈的风气令人精神振奋。想瞻望天子仪容,则有元宵节期间的宣德楼观灯和驾幸金明池的机会,也可以等候在皇帝南郊拜天祭祖之后回宫的路上。频频观看公主出嫁,皇子娶亲。修造方面则创建了明堂,冶炼铸造方面则转眼制成鼎鼐等器具。要观看入了乐籍的妓女,则可等候各位官员在政府部门办公完毕回家,或从宫中赴宴归来;要看人之境遇的瞬间变化,则可看新科进士由皇帝呼名召见,武将酌其才能调任官职。我几十年间纵情观赏、不断游玩,永远不知满足。
一旦兵火
①
,靖康丙午之明年
②
,出京南来,避地江左
③
,情绪牢落
④
,渐入桑榆
⑤
。暗想当年,节物风流
⑥
,人情和美,但成怅恨。近与亲戚会面,谈及曩昔
⑦
,后生往往妄生不然
⑧
。仆恐浸久
⑨
,论其风俗者失于事实,诚为可惜,谨省记编次成集
⑩
,庶几开卷得睹当时之盛
。古人有梦游华胥之国
,其乐无涯者
。仆今追念,回首怅然,岂非华胥之梦觉哉
?目之曰《梦华录》。然以京师之浩穰
,及有未尝经从处,得之于人,不无遗阙。倘遇乡党宿德
,补缀周备
,不胜幸甚
。此录语言鄙俚
,不以文饰者
,盖欲上下通晓尔
,观者幸详焉
。
绍兴丁卯岁除日幽兰居士孟元老序
。
【注释】
①一旦:一天之间,形容事发突然。兵火:指1127年金兵攻占汴梁。
②靖康丙午:指钦宗靖康元年(1126),此年用干支纪年为丙午年。靖康元年北宋灭亡称“靖康之变”,亦称“丙午之变”。
③避地:迁地以避灾祸。江左:指长江下游以东地区。长江下游流向东北,自江北来看,江东在左,江西在右。
④牢落:孤寂,无聊。
⑤桑榆:日落时回光返照桑榆树端,因以指日暮。比喻晚年,垂老之年。
⑥节物:各个季节的风物景色。风流:风韵美好动人。
⑦曩(nǎnɡ)昔:往日,从前。
⑧后生:年轻人,小伙子。妄:胡乱,随便。
⑨浸:比喻处于某种境界或思想活动中。
⑩谨:谨慎,慎重。省记:记忆,回忆。
庶几:希望,但愿。
华胥之国:传说中的仙国,据说黄帝曾梦游其地。《列子·黄帝》:“(黄帝)昼寝而梦,游于华胥氏之国。华胥氏之国在弇州之西,台州之北,不知斯齐国几千万里。盖非舟车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其国无师长,自然而已;其民无嗜欲,自然而已……黄帝既寤,怡然自得。”后用以指理想的安乐和平之境,或作梦境的代称。
无涯:无穷尽,无边际。
觉:梦醒。
浩穰:众多,繁多。
乡党:泛称家乡。周制,一万二千五百家为乡,五百家为党。此指汴梁旧都。宿德:年老有德者。
补缀:补充辑集。
幸甚:表示非常庆幸或幸运。
鄙俚:粗野,庸俗。
文饰:文辞修饰。
通晓:透彻地了解。
详:了解,知悉。
绍兴丁卯岁除日:绍兴十七年除夕,即公元1148年1月22日。绍兴丁卯,宋高宗绍兴十七年(1147)。除日,旧历年最后一天,俗称“年三十”,又称“岁除”或“除夕”。
【译文】
突然之间遭遇了金兵的战火,靖康丙午年的第二年,我离开京城,流落南方,躲避战乱,迁居江东,情绪孤寂寥落,渐入桑榆晚景。暗暗想起当年,各个季节的风物景色美好动人,民情风俗和谐优美,如今只成惆怅遗憾。近来与亲戚们会面,谈起从前,未曾有过那种经历的年轻人往往凭空想象,认为不可能真有那般繁盛。我担心这种状态相沿日久,讲论当年风俗的人会失去事实的原貌,那就实在是太可惜了。因此我慎重回忆、编订次序、纂成此集,希望览者翻开书卷就可目睹当时的盛况。曾经有古人梦游华胥仙国,那种快乐无穷无尽。我现今追念往事,回首之间怅然若失,难道不也是从华胥美梦中觉醒过来吗?所以给它起个题目,叫《梦华录》。然而因为京师风物浩瀚繁多,以及有我从来未曾到过的地方,从别人那里听来,因此不无遗漏缺失。倘若遇到来自汴梁故都的年高有德之人,对此书进行补充辑集,使其周全完备,我将不胜荣幸之至。这部《梦华录》语言粗野俚俗,之所以不进行文辞修饰的原因,是想让上流士子和下层民众都能读懂罢了,希望读者理解我的意图。
绍兴丁卯年除夕幽兰居士孟元老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