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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不爱人间越觉人间好之济南往事

滚滚红尘翻呀翻两翻,我的朋友散布地北天南,
有的侠气局气有的疯狂疯癫,有的洞明练达有的清癯寡淡,
有的心怀社稷志存高远,有的心心念念的只是把子肉和好米干饭。
于我而言,却并无高下次第,给予我的,都是无二的陪伴。
因有他们的存在,那么多的异乡成故乡,那么遥远的故乡,万水千山,
一条语音即可重见。
…………
舌尖唇畔,眼底心头,济南哦济南。

空悲眼界高,敢怨人间小。

越不爱人间,越觉人间好。

——顾随

(一)

17岁时出胶东,一路西行,再南行,追风赶月不曾回头,倏尔半生。

兜兜转转驿马四方,越不爱人间越觉人间好,路过了,爱上的,我会停留,寄下一点儿惦念,再将一点儿印记带走:一曰口味,二曰口音,三曰共情。

说到口味,起初眼界小,馒头是王道,出了胶东才知道主食还可以是煎饼,出了山东才知道还可以是年糕,过了中原才知道粽子馅里能包肉月饼馅里有蛋黄有种面条叫作米线有种炒面叫作糌粑有种元宵叫汤圆蘸饺子的醋里可以不搁蒜泥儿搁辣椒油……去了中亚才知道酒可以用奶酿,到了东非才发现很多人家顿顿吃蒸香蕉。

对不同口味的品尝过程,是对不同风土的体验认知、信息对称,乃至某种意义上的文化比较,比较出个什么我说不好,反正今时今日40岁整,依旧还会啧啧,啧啧世间林林总总的人们林林总总的滋味,林林总总的故乡藏在其中……与我不同,与我相同。

眼耳口鼻舌身意,口是心门户,舌乃心苗,品人品城品世情,尝得了五味咽得下异同,方敢提一提心窍。于我而言,所谓共情,也是这八个字——与我不同,与我相同。

因共情故,他们吃得我也吃得,他们说的,我愿听着。

听进去的就写下来,行文时自觉不自觉地用着他们的口音,说着他们的话。住过哪里爱过哪里,或多或少总会记住一些那里的话,爱的地方多了,口音属实是杂,一说到“什么”就用新疆话里的“撒”,一有语气助词就是云南话里的“嘎”,但凡说“好的”,统统会发音成拉萨话里的“奥呀”……多少年了,朋友们大都习惯了我的什锦方言无缝切换,难得字正腔圆地和他们说说标准普通话,大都会很紧张,以为这个三更穷五更富的人终于是要开口借钱了。

爱得最久是济南,说得最多的是铿锵顿挫的济南话。

济南话里,把小姑娘喊妮子,妮发四声,重音。23年前我初去济南生活时,一度很感慨泉城人民干吗要把好好的小姑娘喊成刷墙的涂料呢?

例如:老师儿,你干么个qì啊?

答曰:俺带着俺家那腻子吃好好儿qì……

qì就是去。好好儿,在济南话里泛指一切好吃的东西。

老师儿,则是一个神奇的称谓,理论上讲,可在日常生活中用来尊称师长亲朋外的一切成年人……只要精确掌握儿化音。也就是说,正确发音是:老婶儿。

印象最深的一次被这么喊是遥远的2003年,“非典”疑似患者的病房外,那个比我娘岁数还要大的医生边跑过来边吆喝:老师儿!省台的老师儿,等等再进qì……

她跑过来扒拉她的同事,一边扭头冲我们叫:快别掺和了让她,还是我带老师儿们进去采访吧,还没结婚捏俺科里这个妮子……你看行吧老师儿?

自然是行的,可她不算完,她看看我们几个,挑出我来指着说:这个老师儿也别进qì了吧……这不就是个孩子么,这么年轻……

那时还不流行N95也没有3M,隔着16层纱布的老式口罩和17年的时光,那声声老师儿清晰依旧,宛在耳畔。熟稔的音调,熟稔的倒装句……心里就被悄悄戳了一指头,就让人心里头慌得不行,软得不行。

……离开济南很多年了我,没被人面对面喊过老师儿很久。

想煞了,想俺济南,想晨练过的千佛山醉卧过的黑虎泉,想那里的人,越上岁数越想,有时午夜梦回历下文东,大润发刚开,金字塔还在,山师东路尚未拆,川鲁、好特、米香居,六乃喜的酱肉包子将将端上来,腾腾白雾蒙住眼,我掐着筷子夹啊夹啊,怎么也夹不起来,什么也夹不起来……

两行蒜味思乡泪,吧嗒吧嗒湿了豆枕面儿

多奇怪的乡愁,明明那里非故籍,明明不过是断断续续的十几年。

可就是想,想那些耳立 和定眼 ,想那些唆一 和木乱 ,想急眼了的时候,就想找人说说济南话,偶尔拉拉就行,微信语音三两句就行,有一搭没一搭都行,过过瘾算完。

话说过瘾却是难,离开那方水土太久,脑子能记住的,舌头已记不清,常被手机那头的老师儿们笑话咱的济南话已不正宗,好好好,本来就不正宗,现在更不宗。我有么 办法我?木得办法噻,客居南方日久,西南官话早已沾满了舌头,总要费力倒口,才能将“兄弟伙,喝起”转化为“伙计们,走一个”,将“你给劳资爬”恢复成“歪门儿 !拔腚 !”,说得那叫一个磕磕绊绊。

最爱笑话我口音的,是个正宗济南妮子,长得挺聪明,瓤子里极简单,傻呵呵的,朋友圈里几乎所有的照片都是关于吃的,这个好吃,那个想吃,啊啊啊这个真好吃……

10年前我曾问过她人生最大的理想是什么,答曰:躺着,一直吃!

我问:吃么个好好儿?

她就咽口水,说:把子肉,干饭浇肉汤,浇透。

没有更高追求吗?答曰有,铺上三个炸鸡蛋,旁边一大把烤得嗞嗞的串儿。

10年过去,她初心未改,上次见面一起吃的好好儿就是串,两人一桌子扦,在北京。

“北京”二字用济南普通话念的话,发音是:杯京。

当时聊了些么个我已记不清,只记得她从坐下就开始叨了个叨:点了心管儿喽吗?有木有板筋?……还是咱小区的好吃hāng ,杯京这个烤得不大行。倒是也没见她少吃,虽然配的不是黑趵,是燕京。

她很早就离开了济南去闯杯京,这两年常驻的地方除了杯京,还有横店儿,职业是péi片子,稀奇古怪各种戏。都忙,大家几年也见不上一面,偶尔几条语音,没有实质内容只是扯扯淡,永远说的是济南话,知道她也是在乡音里止止渴,如我一般。

我有时候熊她:妮子,横店就横店,别胡乱加儿话音,搞得像郭店儿段店儿似的……

她回我一句:哎……哟,老师儿你这个口音不大办 哦。

我说:你个小撕孩子 ,把嘴里的食儿咽下去再和俺说话……怎么每次拉个呱 你都在吃东西啊你?在吃么好好捏?

有时候是外卖炒饭有时候是外卖米线,包子饺子粽子都是外卖都是肉馅,吃得兴高采烈,也不怕胖……说是péi戏累,干吃不胖,再说,除了péi戏和吃好好,也木有旁的什么乐趣了。

说是péi戏挣的钱大头都给妈妈存起来了,零头自己留着花,足够吃了啥外卖都点得起天天吃肉,小时候的理想阶段性实现了。

我就叹气,就想起来她小时候的模样来,那时候妮子还在“北舞”上学,杀气腾腾的马尾辫,走路还是外八字,有年夏天被拽来省台录我主持的节目,吃盒饭的时候嘴噘得老高,眼眶子里小泪花直打转儿。

我就乐,就问她:妮子,怎么治了 这是?

她说:俺这盒里面都是绿的,俺想吃另外那个带把子肉的……他们说太腻了没给俺发,现在这会儿好像都发完咧木有咧。

她委屈极了,说在学校时就不让多吃,胖了会挨熊,好不容易跑出来一次还是吃不上……早知道就不来了。我深表同情,告诉她来都来了,要坚强,同时为以示宽慰,坐到了她旁边,打开了我的盒饭,认真吃完了我那份把子肉,过程中详尽地和她演示了虽然很香很糯但确实很油很腻这一不争的事实,而且肉汤浇得太多了。

……其实不兴用饭盒,应该坐在街边马扎子上,折叠小桌黑黢黢,塑料袋子套小盘。

越冷的天里越该去吃,杆石桥、山大南、和平路口、朝山街,去就走路去,咯吱咯吱踩着雪,边走边冻得打dēidēi ,远远地瞅见摊儿了,就咽酸唾沫,就赶紧跑起来。

肉香米香,人也亲切。

老师儿老师儿借个火儿。

好嘞好嘞哎哟哟……你这可是大鸡烟?这烟现在可不多见!

哎老师儿你也来一根,这是俺同事结婚发喜烟儿,平时俺也是抽白将,劲大呀,关关滴 ,嘬上一口愣力量,那才是咱济南的烟。

弟弟啊我觉得你说得对,来来来,坐过来,整一瓶还是怎么治?

整一瓶就整一瓶,谁让咱俩聊得来,来箱黑趵踩箱子喝,喊声老板你再加几个菜,豆腐辣椒炸鸡蛋,盆儿里剩下那几块把子肉,俺全包圆儿。当了个当,当了个当,当了个当了个当了个当。

……不能接着写了,再写眼眶子会浅,又难过,又馋。

把子肉,一块把子肉,足以代表济南,白的是大明湖,红的是千佛山,那条肉皮就是东外环……细细的棉线三缠两缠,勒出来的,浓油赤酱都是惦念。

我和妮子聊天,妮子啊,很多年过去了,“好米干饭把子肉”这几个字,离我已渐行渐远,偶尔路过济南,连锁店里的总不是那个味儿,找是难找了,说是创城,过去的那些老摊儿早已消失不见。

妮子说:那咱以后就不拉这些个行行子 了吧,怪伤感,咱拉拉别的吃的,咱济南又不是光那一种好好儿啊,全中国又不是光咱济南有好好儿哦。

她说:我在啃萝北 呢,我啃你听着哈……想笑就笑,憋着干么?快别娘娘们们儿地老伤感。

貌似每次闲扯都是关于吃好好儿的。和这个半调 说话,最大的特点就是,不论什么话题最后跟吃的都离不开干系。至于她的情感状态、事业前景、价值体系、爱憎好恶,有哪些成长有哪些长进,我几乎无甚了解,都没盛进这一只碗。大家只是聊吃,很默契的。

好嘛,这种聊天属实没营养,但每次扯完几句,心情总会好那么一点儿,就是说嘛,都这个岁数了,朋友圈里还能有这样光知道吃的朋友,挺定眼。

况且还能和咱拉拉济南话,蹦个木哏儿 ……一起念叨念叨济南。

滚滚红尘翻呀翻两翻,我的朋友散布地北天南,有的侠气局气有的疯狂疯癫,有的洞明练达有的清癯寡淡,有的心怀社稷志存高远,有的心心念念的只是把子肉和好米干饭。

于我而言,却并无高下次第,给予我的,都是无二的陪伴。

因有他们的存在,那么多的异乡成故乡,那么遥远的故乡,万水千山,一条语音即可重见。

…………

舌尖唇畔,眼底心头,济南哦济南。

(二)

我和妮子聊天,一句把子肉,翻过复去总能聊上半天。

只有一次聊的不是,就在前些天。

那天聊完正事后,我说:妮子啊,夸奖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反正这次捐物资这事儿吧,你干的那是杠赛来 。来来来,正事儿忙完了咱交交心,咱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正儿八经地拉拉呱。

妮子,你看,这些年咱俩老聊把子肉,可你是济南孩子我不是……

其实我第一次吃把子肉是1999年。

那时借住在省府前街一个几平方米的亭子间,房子老,面积小,开门急了就撞床,下床猛了就撞墙,插上电褥子就跳闸,电压带不动电风扇。总之那是个很有性格的屋子,夏天暖和,冬天凉快。

楼下有对中年夫妇,卖把子肉的小贩,我在他们推车前吃了整整一年的晚饭,炒藕片或炒土豆片,浇过肉汤的米饭。

基本没什么交流,只是问过我两回:老师儿,光浇汤啊?把子肉不来一块?

我说没事没事……太肥了,嫌腻得慌。

那时候刚去山东台打杂,实习生都不算,当美工当剧务,劳务费每月固定400块,不录节目不管饭。那时候的把子肉不算贵,也不是说真就吃不起,只是担心吃顺嘴了一块两块不过瘾每顿都想吃怎么办,惯那毛病干吗,干脆不吃不就完了。

到底还是吃了。

千禧年跨年夜,节目结束得晚,收工后我穿过崭新的喧嚣的拥挤的泉城广场,哈着白气,走回我的亭子间,心里琢磨着这么隆重的日子可不得庆贺庆贺?

今天应该多补充补充热量,再吃一顿晚饭。

藕片早卖完了,只剩土豆片,我扒了两口米饭……碗底露出好大一块肉,两只卤蛋。

说是跨年掉眼泪不吉利,他们背朝着我,我背朝着他们,谁也看不见。

我应该记住那块把子肉的滋味。

我并没有记住那块把子肉的滋味,甚至没办法说一声谢谢。

20年前20岁的我唯一能做的只有狼吞虎咽赶紧吃完赶紧逃开。逃回楼上,把门关严,直到外面的世界完完全全安静下来,凌晨的济南。

知道是在体恤我,不知道的是该如何去回应这份体恤,和所有那个年纪的年轻人一样,我趴在床上埋在枕头里不停地想象出一组又一组画面,每一组都和感谢方式有关——每一个想象里我都变得特别有钱,然后,涌泉相报的那种。

想来想去,心里好像是暖和了一些,然后忽然开始打dēidēi,一连串冰凉的雪球从半空中砸下来……那我以后该怎么再去吃饭?去还是不去了?不去的话该去哪儿吃?去的话该有什么样的表情,什么样的姿态?是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还是先补上一句谢谢?到底该怎么说出口这句谢谢……

屋子里没暖气,电热毯开久了会跳闸断电,我觉得我躺的是雪地了,冰凉凉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重复地落下来,没有一个能焐化。

……妮子,咱都一样,出社会早,太多东西不懂、不会、不明白,也没人教咱,需要用太多的年头去一点点自学。

自学也是要交学费的,这一点我懂,只不过起初我以为这学费叫作拼命和努力,后来才明白不够,还需要别的。是在千禧夜过后没多久的一天忽然明白了的,那时我逆着人流站着,弯腰去捡一块肉,好久也没捡起来,手被踩了几下,觉不到什么疼……但是忽然就明白了,一瞬间的事情。

当年明白了以后也别无他途去获得,唯有越发拼命这一条路,谁让你一穷二白尚处在食物链底端,且大概率的没什么通道让你去上行,只有拼命去撞,看看能不能成为个例,拥有个窟窿。

那个时期是真的拼命,啥东西都学,啥活儿都干,干活儿这回事只要你想,总不会有人让你闲着。干了太多活儿,也学了好多东西,比如摄像技术。那时的摄录技术还没有数字化,设备均沉且大,外拍时需有专门的人扛辎重才行,不然摄像师会累煞。于是左肩三脚架右手摄像机,满背包的带子和电池,反正你主动都驮了,摄影师就能轻松一点儿,休息的间隙就乐意冲你招招手:来,我再和你说说怎么调白平衡……拿着机器去旁边试试移动镜头去吧,可别给摔了,咱俩都赔不起。

给灯光师爬“葡萄架”时看会了些用光技巧,也常被音响师喊去举毛球,后期剪辑则是看会的,那时候还不流行非线编,对编机操作费神耗眼占用时间,不想加班想偷懒的小编导机房里不缺,周六日你跑过去眼巴巴地一待就是一整天,厚着脸皮混成熟脸庞,人家当然乐得让你顶班。

千禧年时,一个后期普通编导月薪2000块,现在看不算多,当时则足够买一平方米的房子,在我眼里,那都是财主。前期主力导演是3000块,一个组里只有几个人能拿这样的高薪,都有小汽车,都很受人尊重。导演们的节目策划会根本轮不到杂工去旁听,那就等在门外面好了,看看有没有机会领到临时任务,跑跑腿,混个眼缘。

有一个凌晨,被人轻轻拍醒:又没走呢?回去睡吧,散会了。

她问:住哪儿呀,哦,正好和王珂导演顺路,我让他送送你。

下一个午夜,有人推开门,烟雾缭绕的办公室正中,她冲我招招手,来,进来一起听听。

屋里的目光未必每一道都是友善的,大部分也谈不上友不友善,只是看不见你而已。她让我坐到她旁边,不要坐在角落里,然后不再和我说话,会议继续。

我不清楚成为一个电视导演需要完成哪些课程,我只知道一个又一个午夜和午后,我坐在她的侧身后免费无偿白听白学到的那些东西,后来的十几年间我一直在用,并得以依此在那个行当里安身立命、温饱体面。

那个栏目组叫《开心假日》,隶属于综艺频道。她是制片人,20年来人前人后我不曾有一次敢直呼其名,永远称呼她吴莺姐,这一生都会敬重。

说是就不要各个栏目乱打工了,就留在她那儿吧,于是每个月领到的钱忽然多了好几百块,每次都是她直接从自己的钱包里数出来的。也不让我打劳务费收条,反倒让我理解一下确实没办法帮我缴三险一金。我那时完全不知道什么是三险一金,我只知道一个编制外的打杂工的还没领到大学文凭的外地孩子,原先每月400块钱,现在顿顿饭吃把子肉都吃得起,还去吃过一户侯的白斩鸡。

知道我得过肾结石,当年最常叮嘱我的,是让我多喝水,别的反倒什么都不叮嘱,我忐忑地接过那些任务后眼巴巴地看着她,等来轻轻淡淡的一句:你没问题。

任务都是忽然宣布的,很随意布置下来的,外联敢让我做,外景敢让我拍,甚至给了一个现场导演的岗位。虽然现场导演不算导演,只负责领领掌带带气氛,但开场前会有10分钟的专属时间站到舞台上面向观众席说说注意事项,800个人看着你,沉甸甸的话筒握在手里,10分钟的时间,你可能够把他们的情绪调动得激昂起来?

和我说过的,当是锻炼吧,这个练好了,将来可以做主持人。

我不敢接话茬,怕被看出来藏着掖着的那份野心。

她就笑笑,指一下舞台,还是那一句:你没问题。

……妮子,很多年之后,我才学会和人说同样的话,学着她当年的模样,说上一句:你没问题。

很奇妙的事是,但凡我和人说过这话,最终全说对了。自然不是乱说的,都能在那些人身上找到我自己的影子,我想,当年的吴莺姐应该也是一样的吧,或许当年的她在当年的我身上看到过一些什么,或许,很像年轻时候,刚来济南的她。

又或许,当年她听说过一些事情吧,或许那一次她就站在导播间的楼梯上,目睹过程。

我没问过她,那事儿当年没问过,事后的这么多年里也不曾完整和人提过,现在和你说说,以后就再也不说了。

…………

那时千禧夜过去没多久,我还只是一个刚打了一年杂的编外剧务,发发盒饭做做道具搬搬东西。年末忙,棚里人手缺,有一天被临时抓差,塞了一把票子,让抓紧买几十份盒饭去,要快,可以打车去。

很多事情本可以避免,比如,当时的我应该问一句的,说一声自己没经验没干过,需要一个更加详细点儿的指令。可是并没有问,不敢问,害怕问了露怯,被收回这个机会。

是哦,多好的机会,刚一听到全身的血就被加热了,眼前瞬间蹦出了目的地……我太知道该去哪儿买了!我熟悉。

攥着一把票子跑出去,再拎着两座小山跑回来,十个手指头有八个已被勒得没感觉,但一点儿汤水都没有洒,年轻有力气……空有力气,但没经验更没有常识,那个年纪能了解的世界窄得可怜,自己却并不自知,比如,甚至不清楚这世上还有那么多的饮食忌讳。

印象里是最后几个来领盒饭的人之一,对方是笑着的,我也是笑着的,应该甚至还带点儿得意,老师儿你看,多香,多好的荤素搭配,很用心的……

他再次瞧了瞧打开的饭盒,笑眯眯的:哦,大肉……

我操着尚且夹生的济南话说:是啊,肯定比别处的大,赶快吃吧老师儿,爱吃的话我这还有专门多买的两盒呢。

没什么多余的话,盒饭直接扣到了我脸上,一整盒。

肉掉在地上,一翻一滚马上就脏了,那么好的把子肉,就这么糟践了,就这么白白糟践了。

我低着头看着那么好的肉,米粒糊着眼眶,汤汁蜿蜒着从下巴上滴答。我琢磨,打还是不打,把他鼻梁先打断吧。打应该是打得过,打了的话,肯定是没办法在这里待下去了,我是临时工,人家是有编制的……所以,打不打?

要不,先听他怎么说吧,说清楚了再打回去,总得有个缘故。

却是什么话都没再有,人已经走开了,第一时间没能还击的拳头,顷刻间也就够不着了。

我琢磨,还来得及,撵上去吧,撵上去勒倒他!一直勒着,一直不松手地使劲儿勒着他脖子……

却是没能来得及,忽然间观众开始入场,欢欣雀跃的人流瞬间涌进门来,背后远远地有人冲我喊:那个谁,愣在那干么?!把你那些破袋子收拾收拾,赶紧把通道闪开!

我逆着人流站了一会儿,弯腰去捡那块肉,好久也没捡起来,手被踩了几下,觉不到什么疼。

午夜回到省府前街,远远地,那对夫妻冲我打招呼:回来啦?

他们给我递烟,新拆封的“白将军”,他们说:谢谢哈老师儿,这么照顾俺们生意……台里的老师儿们吃了觉得好吗?明天还要不要了,俺们好提前准备准备。

我说,都觉得特别好,肉的咸淡也好,分量也足,都说比别的地方的好吃。我说明天不用准备,我们台不是天天录像,等到下次录像……我还来订你们家的把子肉,一定。

他们问,那下次是什么时候呢?

我想说下个月来着,或者再下个月,话在咽喉处哽了一下,出口时却是下个周。

(三)

我没再见过他们。

几天后的一个凌晨,街上没人的时候,我搬离了省府前街,搬去了几公里外文化东路省杂技团宿舍的一栋老筒子楼。行李不多,一个被单就能全卷成包袱,穿过泉城广场走到朝山街北口时,包袱松了个口,喝水的搪瓷缸子叮叮当当滚出去很远,声音大得可怕,一直不停,后脑勺就嗡嗡的。

我后来没有买过任何搪瓷制品,说不清的一种不喜欢。

我记得当时左手边是永和豆浆,玻璃窗上有层薄薄的水雾,里面有模糊的人影在冲我叫,指着我的背后,我得快点儿走过去,我必须面无表情地假装听不见,我不想停下来,不能弯腰回头。

几个月后,有扇门打开,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坐满了导演。

一个姐姐冲我招手:来,你也进来一起听听。

又过了几周,她指着面前的舞台,笑着说:你没问题……

两年后,我向她辞行,她请我吃饭,带点儿难过又有点儿开心。好好发展哦,她对我说,卫视那边的环境可能更复杂一点儿,会很难……但你没问题。

我说:嗯,我有心理准备,那个,我会一直用这个名字的,您说过的,这两个字简单,也硬气。

我说:谢谢您当初给我定的这个名字,我不会把它只当作一个艺名。

于是一直用着这个名字,直到今天,以及未来。

我记得当年那顿送行午饭有道菜是把子肉,也不知道是专门买来的,还是那家饭店本来就有。

菜点多了,临走都打了包,我把袋子挂在自行车把上,埋着头慢慢地蹬,有两个路口走了神儿,不知不觉居然骑到了天地坛街入口,再往前的路我曾经很熟悉,闭着眼也能走……

那时候泉城路正在改建,沿线拆迁,曾经的省府前街亭子间变瓦砾变白地,又变为高端商铺,那对曾经在千禧夜里往我碗中藏过把子肉的小贩夫妇,不知其踪。

……妮子,你知道的,我直到今天没改掉爱吃路边摊的习惯,不同的城市不同的国度,不同的街头。妮子,我想这也是咱们能一直当朋友的原因之一吧,每次吃饭,你都没嫌弃过坐马路牙子,只要把子肉管够就行……赛吧 ,咱济南府的妮子,场场面面的,不矫情。

……妮子,那咱就说点儿矫情的吧。

刚才的那些话,让我重说一遍行不行?唉,反正很多话就说这么一次,我看行。

当年搬离省府前街两年多以后,我离开了山东综艺频道,被特招进入山东卫视,当了周六晚黄金档的主持人,开始参与主持一档叫作《阳光快车道》的节目,那时22岁。

3年的时间,从一个幕后编外打杂的当上了台前镁光灯下的,吴莺姐曾说过的那句没问题,算是提前应验了,且一应验就是许多年,我却从不觉得自己算是苦尽甘来,也丝毫没有终于出了头的欣喜感觉。

吴莺姐给我送行的那个晌午头,和她吃完饭后,我回了省府前街,盛夏的济南干热干热的,柏油路都是软的,白晃晃的脚手架和砖石水泥,蝉声震耳欲聋。

车把上挂着沉甸甸的打包盒,拽得左手老歪,里面是我最爱吃的把子肉。我知道从今往后什么好好儿我都吃得起了,什么好房子我也租得起了,不会再心疼钱。但面前这白晃晃的遍地瓦砾为何却如此让人难过,那对儿曾经在千禧夜里往我碗中藏过肉的小贩夫妇不知其踪,欠他们的,我还没来得及还。

又过了8年,在卫视1200演播大厅录节目吃盒饭的时候,认识的你。妮子,很高兴你也热爱吃把子肉,人家不发给你,你还抽搭鼻儿 ……

我后来带你去师东路口补上了那顿把子肉你还记得吧,唉,太吓人了,是真能吃啊。

你家里是不是条件特别差,从小什么都不给你吃对吧?

不对,你家里应该条件特别好,不然就你这么个吃法,一般家庭可真是不敢养活啊。

那时你奇怪我一个卫视的首席主持人为什么吭哧吭哧地蹬着个自行车,买不起车吗?

我开玩笑说:因为要抵御宝马香车高广大床的诱惑,要时刻提醒自己的阶级出身。

这当然只是句玩笑话,纯属扯淡,从小没冻着没饿着,普通家庭出身的普通孩子而已,并没有过什么苦大仇深。真正底层苦孩子出身的人,我后来结识了很多,都曾和我不止一次地坐在街头巷尾的地摊儿前喝过啤酒,吃过地沟油。他们哪一个都比我更拼命更努力,可这世上的事情哪里只是拼命努力那么简单,那些通道路径一天比一天封闭,那些壳儿一天比一天固化,比额头坚硬。

拼出一个头破血流能撞开几条裂缝的,不过只是大基数下的小概率……

所以我一直明白,比起他们来,我的那点儿遭遇不值一提,我起点再低也是高的,我只是走运,简直不要太幸运。

所以我从没以曾当过某一个段位的主持人而自负,也绝不可能自得于当下这个所谓的什么作者身份,较他们而言,我不过是很走运地有了温饱体面,且能被人倾听。

不过一个稍微走运的说书人罢了,很幸运地没有被圈,只野生。

我试着把他们其中一些人的故事写进过书里,各式各样的人生——

垃圾堆旁辍学的瓶罐、放羊娃出身的铁成、门巴族少年背夫白玛列珠、留守儿童客家姑娘采、打过童工的阿明、逃婚的小服务员樱桃、逃出过奴隶工厂又逃出过传销窝点的老谢……

我写他们的出身际遇、磨难和碰壁、失落和失望、救赎与自我救赎、最终获得奇迹或人海中浮沉继续。很多故事被人单纯解读为励志,乃至被当成梅花香自苦寒来式的鸡汤,不会去解释,懒得解释,都是走运的人,哪儿听得进什么解释,多令人羡慕的夏虫语冰。

自会有人读出其中的悲愤和悲悯吧,阅罢无言亦无解,只有一声叹息。

我亦无解,亦知无力撼动任何规则和规律,我能做的只是选择站在鸡蛋一方,和他们站在一起,记录和讲述,因循共情。

有些自勉自励,我尊重和认同,却并不敢轻易去鼓励或激励,以己度人,若论初心,我又算是个什么东西?说什么天道酬勤,说什么励志谈什么上进?不过是一巴掌打过来,没了回头路而已。

只有我自己明白自己,在那个行当里最初的动力其实只是八个字:不被欺负,能被当人。

那些屈辱和打击,我并不觉得它成就了我什么,我能做的是受着,可以淡忘、可以消化、可以算了,但永不会去感恩或感激。

稍微往大了说一点:某种意义上讲,我不觉得任何人有任何必要去向曾经的屈辱和打击表示感恩。

曾经的那些都不会,更何况后来的呢?

这么长的路不是白走的,那么多的饭也不是白吃的,忍耐和承受,熟稔后也就习惯了,总会有些长进。

你看,此后的这些年起起落落,风光与落魄交叠,枯荣交替,一波又一波的峰峦和底谷,绵延不断持续至今——因为是打杂剧务出身的主持人而被轻蔑,因为是过气主持人出身的写书人而被讥讽,因为是个野生作家却登上榜首而被群嘲,因为你和别人的各种不同而被排异绞杀,因为你留给别人的那些刻板印象而被奚落围攻……

2000、2005、2009、2012、2019,都受着,都没问题,都没有20年前扣在我脸上的那个盒饭来得重。

未必当年能受着的,如今就不行。

你要知道,20年来一直有人把好好的饭扣到我脸上,也一直有人悄悄为我在饭底下藏着肉。

若说感恩,只感恩那些杯水车薪。

(四)

我爱济南,那里曾有过那么多对我好过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就学学他们的模样。

我受过那么多的恩惠,在那么多的地方,就像在济南时一样。

我像爱济南一样地爱过那些地方,并努力试着去活成那些对我好过的人的模样。

我把他们写下来,太多人的故事太多的地方,诸般的苦和无常,诸般的知苦灭苦苦中作乐、抱团取暖以御寒凉。在不同里找相同,在无常中找共情,越活越能明白那句话——越不爱人间,越觉人间好。

是民国时的诗了,顾随的《生查子》,最初看到这句话是在离开济南的动车上。动车开往杯京,全部的辎重是一个40升的背包,几件衣裳一台电脑,里面有我无人问津的书稿。还是有长进的么,最起码这次不是用被单子当包袱皮儿了,想到这一点,就挺想笑。

车窗外已是白茫茫的华北平原,车窗上倒影中的那个人眯起眼睛抱起肩膀,试着笑一笑,努力笑一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落魄潦倒。

这个人杂工出身,19岁入行,22岁起运一度风光,至32岁时惨败,告别了电视荧屏和麦克风,开始卖文为生。那年一并作别的还有济南,13年的时光。

不是没有坚持过,坚持不了了,从十年的周六黄金档节目现场主持人调任外景主持人,又调任第二现场主持人。每期节目出镜5分钟,一度500块钱月薪。2011年的500块钱月薪,12月的济南,我交不出家中的暖气费。

倒也是好事一桩,从那个冬天起我开始穿秋裤,秋裤是个好东西,夜里睡觉时脑袋再冷,腿就还好。

不可能去借钱的,从没借过,没有什么积蓄,那时拉萨的小酒吧早已倒闭,云南的小酒吧房租尚成问题,也已经很多年都懒得去主持商演挣外快唱堂会,体制内的主持人靠工资吃饭的人……我知道他们想逼我自己走人。

你不走谁走呢,换届洗牌殃及池鱼,容不得你这种不懂跟风站队的人,反正你也没什么靠山没什么根基,脾气性格比名字还冷硬,不讨喜,不见喜。

以为坚持努力可以解冻变相的雪藏,结果没有。于是我找了个纸箱子盛走了我的东西,像电影里经常演的那样。已经有很多老同事先一步离去谋生了,剩下的几个尚在岗的送我,都不说话,有掉眼泪的。他们陪我最后去了一次1200演播大厅,去再看看那个存留过我们青春的地方。

没能再进去,没有出入证了。

我抱着纸箱子走了,一路不肯回头,尽量走得矫健而挺拔。走到经十路和历山路交叉口时,有老观众认出我来,拿出手机找我合影,我合了,还是笑着的。从那以后我能不合影就不合影,找出各种理由不去和人合影……那天合完影后,终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会儿,雾霾天,广电大厦影影绰绰的。

我寻思着,吃点儿东西去吧,先把空了的地方填满。

边走边打电话,斟酌着措辞,琢磨着追点儿薪,吃点儿好的去。我说:喂,老师您好……对对对我已经走了,讨个活路去。那个,实在不好意思,我算了算,给您的栏目组代班主持了快一年的《调查》,您看能不能结算一下劳务费用……一直没给我结过呢。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语重心长,他说:可不能这样做人哦,多不好,你可是台里给发工资的人……哦台里只发你500块,但那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本来让你来代班,就是想着多给你创造个出镜的机会,怎么还能跑来要钱呢?

唔,明白了,也就是说白干了。

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吧,之前不是说过最后一起算吗?

不过您说得对,好的那就不要了,就这样吧,谢谢给我的机会。

挂了电话,发现满目的雾霾遮天蔽日,马路对面的老齐鲁宾馆倒是很清晰。曾经里面也有个演播厅呢,很多年前我从那里起步,打杂工做道具发盒饭迎着涌进来的观众人群蹲下身在地上捡东西。

那么好的一块肉,多让人心疼,却怎么也捡不起来,手被踩来踩去。

大梦一场13年。

到底还是什么也没捡起来,依旧蹲在原地。

(五)

济南街边的垃圾桶洞口小,一纸箱的获奖证书和奖杯奖章好半天才塞完。

正折巴纸箱子也打算往里塞那会儿,一辆低配版马自达嘎吱停下,摇下的车窗里,殷伦探出脑袋:找你半天了,忙活么呢这是?

他说:好了快别狗乱咧,快点上车,咱吃好好qì。

我就夸他:小伦子,真不错,你现在赶过来,等于扼杀了很多不安定因素,几乎等于是为社会治安做出了巨大贡献了。

职场里为数不多的朋友,殷伦算是一个,他家的马桶就是我送的,很贵,好几千块钱。按山东规矩,朋友搬新家需要送家用电器或炊具,这叫作新房温锅。每次干架一急眼了,他就说要回家去把马桶掰下来还给我,说了很多年也没付诸行动,这就说明我们关系真不是一般地好。

架是真没少干,认识多少年就吵了多少年,基本全是围绕着工作。每当拍摄理念不同时,不惜搏击也要争出一个结果。他是摄像师我是主持人,在被雪藏之前的那十年,几乎我所有的节目都是他拍摄的。外景拍摄也是他,曾经一度外拍多,两人上东北下海南过中原去四川,跑遍了大半个中国,在若干城市和村庄留下过互殴的身影,这就说明我们本质上有多么认真对待工作。我们很早就认识了,早在齐鲁宾馆时代,那时候我刚从省府前街搬去文化东路,虽是筒子楼,屋里却有个独立的小厕所,没门,布帘子,蹲坑。他那时在行当里的资历和我差不太多,摄像助理而已,生活条件却优越我太多,挣得再少也活得下去,不用花钱租房子不用花钱买饭吃,他是济南本地孩子,北园的,家里有浴缸。

当年我刚搬到文化东路那会儿,殷伦送过我一台洗衣机,从自己家里杂物间偷偷搬来的,吭哧吭哧抬上楼,搬进我的小厕所。位置刚刚好,蹲坑的时候脑门儿正好顶在上面,方便使劲儿。

我表示很感动也很震惊,原因有二:一则这礼物也太贵重了吧,为什么?二来,这台小鸭单筒洗衣机的声音很像拖拉机啊,抖动的频率也像,而且岁数也太可疑了吧,很像咱80后啊。

对于第一个疑问,他的答复很诚恳:咱都刚起步,衣服每天干干净净的,给人留的印象会好一点儿。

对于第二个问题,他表示很愤怒:歪门儿不要拉倒!白给的还不要,净些事事儿!

这就说明他的诚恳是带有水分的,不然他为什么愤怒。

那台洗衣机我一直用到2003年,它很个性,塞满了还好说,不满的话会在屋里爱的魔力转圈圈。

当时“非典”,一度流行在屋里熏艾条,但事实证明艾条这个东西不应该5根一起点,烟太大了我被果断呛离,打开房门跑下楼,过了一会儿,洗衣机也下来了。

我好生奇怪,你个半调……你是怎么下的二楼?

你不是正在给我洗裤头吗?我裤头飞哪里去了?

我后来把那台小鸭卖了废品,35块钱,请殷伦吃了一顿把子肉。

他很伤感,但吃得并不见得少,边吃边告诉我,我先斩后奏不是个玩意儿,因为那台洗衣机从小就陪伴了他的成长,洗过他所有的校服和红领巾。

殷伦是个爱感慨的人,貌似很重感情的那种,很多年来录节目时每逢感人的片段,总能看到他在台下擤鼻子擦眼镜片。他棚拍时主掌摇臂摄像机,那行行子死沉,走神的话容易砸死主持人,我提心吊胆却总又化险为夷,他技术好,擦眼泪的动作可以快速单手进行。

因技术出色,殷伦一度私活儿不断,给周杰伦的全球演唱会当了好几年御用摄影师。后来周杰伦的演唱会开到了济南,念及旧情,送了他一个全场通行证,他带着单反去拍了很多照片,听说回来后坐在工位上红着眼眶一张张地修图,边修,边叹息和哽咽,放的背景音乐是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那是2015年的事了,我记得他当时朋友圈发了好几组照片,配文是:再见了,我的杰伦。

好玩吧,他给周杰伦打过两年工,末了都能这么动感情,还他的杰伦。

他和我当了十几年兄弟,我2012年临走时他却没和我说过一声:再见了,我的冰。

这就说明这个人不纯粹,不真诚。

当年我抱着纸箱子心碎在经十路上,他赶来后大义凛然地说要带我吃好好儿去,事实上吃的是好特。

好特是一家截止到2020年花30块钱都能吃撑着了的炒菜店,位于山师东路北段,艺术学院后门。当年殷伦请我吃了干煸芸豆,还有两吃里脊、西红柿鸡蛋汤,还有米饭。我建议他去路口帮我买块把子肉去,这样比较方便快点儿填满我内心的空洞,他表示了果断的拒绝,理由是菜会吃不完的。

好吧,吃什么不重要,在我这么需要的时候,你能出现陪陪我,你人还算不错。我等着他开口宽慰或鼓励,一同摇着头感慨或互相拍着大腿叹息……结果没有,屁都没有。

也就是说,除了请我吃了一荤两素,除了咔咔地往嘴里扒米饭,其他什么屁都没放。

这种感觉倒不陌生,就好像我们不过是又回到了一起外拍的旧时光,2003年2004年2005年,一天的工作刚结束,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进好特,点上万年不变的几个菜,边吃边随意扯几句淡。

你钱攒得咋样了,打算么时候买徕卡呢?其实我觉得吧,按照你的技术,更适合宝丽来……

你呢你这次录像结束是不是又要跑回西藏了?那边酒吧的生意咋样了,么时候倒闭呢,真期待……

有一搭没一搭的,边吃边叨叨,于是绷紧的神经慢慢松下来,最后一口饭吃完,人也就困了,走了走了回家睡觉觉去了明天见哈,嗯,好,明天见,明天有例会,你别又睡死过去起不来,又找借口说你小自行车爆了胎……

我记得他的最后一顿单身饭也是在好特吃的,也是和我吃的,2009年,他结婚的前夜。

那顿饭很难忘,每吃上一会儿我就停下筷子指着他哈哈哈笑半天,真疵毛啊,结婚前一天跑来找我借西服,你演道 么演道?又不是没钱。

他说他不是演道,是得为滴 ,因为他媳妇的裙子也是借的。

他很不屑地用筷子指着我,很骄傲地说:你不懂,高雅老师那可是个有文化的人,我既然和她在一起,就要学会像她那样漠视物质追求……还有那个虚荣。

他媳妇确实人如其名,爱写作爱思考学历也高眼镜子片也特别厚,一看就知道充满了常人无法理解的精神追求。确实很难理解,我用了很久也没能消化得了为什么这两口子穿着故意借来的衣服办婚礼还那么光荣。话说也没什么婚礼,舞台也没有,他们找的是个饭店包间,总共也就坐得下十来个好友亲朋。作为现成的婚礼主持人我英雄无用武之地,这两人用了统共不到5分钟就结束了全部婚礼流程。

只是互相发言,只有互相发言,当时新郎的发言让我印象深刻,他说:大家请一定理解我们的一切从简,因为我们家高雅老师说了,与其把钱花在婚纱和婚宴上,不如都拿来给她买书……

他俩还确实说到做到了,他们的婚房一进门就是书,每个房间每面墙,包括洗手间都有。

拉㞎㞎的时候都不忘读书,这是一种什么境界!我随手抽了几本翻了翻,发现都读不懂,于是深受感动,果断送了一个超贵的进口马桶给他们当温锅礼物,就是后来每次一干架,殷伦老师儿就吆喝要掰下来还给我的那一个。

2012年离开济南前的那顿饭,我边吃边想起了那个马桶,好久没一起拍片子了,好久没机会拌嘴干架,也就好久没有吆喝着还我马桶。

我就叹气,唉,怎么治啊弟弟,白交了哇,咱兄弟一场,末了末了,也不说安慰安慰我。

他就扶扶眼镜,说高雅老师提醒过了,在这样的时候……应该此时无声胜有声。

行,那就别落落了 ,吃你的干煸芸豆去吧,紧巴利儿 的。

结账出门后,我说:再见吧小轮轮,我明天走了哈。

他说:嗯,明天见。

我说:见不着了,我走了,明天夜里。

他说:好嘞,明天见。

我问:你彪了吗你?我明天去杯京了以后都不回来了,见个屁啊还见!

他立马愤怒起来,怒斥道:你才彪了呢!明天不见的话,谁送你去车站?!

谁说你以后不回来了?!他恨恨地吆喝着,用力地一巴掌推过来,你不回来的话,我就nēng 死你个小撕孩子!

(六)

临走的时候给了我一袋葱花饼,台食堂里买的,让我路上当饭。

临走的时候还给了我一本书,说是偷偷从高雅老师书架上拿的,好让我路上打发时间。

我们把车停在济南西站外,摇下车窗抽烟,我伸出一根手指头戳戳他:小轮轮,按照常规的剧情桥段,你这个时候还应该再拿出一个信封什么的,里面有老鼻子厚的一沓子钱,然后咱俩推推搡搡半天……然后很多年后我东山再起衣锦还乡……送了你一个纯金马桶,外加满满一麻袋钱。

我问:哈哈哈,歪门儿,怎么不笑呢?

他说他在思考,他思考了一会儿后叹气:奶奶的……你歪门儿是不会收的。

我说:这就对了,确实不会收,所以为了维护咱们残存的友谊,你右边兜里那个鼓鼓囊囊的行行子,就不要惦记着拿出来了。

他说嗯,手扶在方向盘上轻轻地拍着,忽然说起了遥远的2000年。

他说,2000年的某一天,他去综艺台帮忙摄像,吴莺姐随口问他,觉得那个孩子怎么样哦,就是那个打杂的山艺小孩。他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他那时也还是个小孩。

应该挺能忍的吧,他扭过头看着我,慢慢地说,对你的第一印象就是挺能忍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蹲下去捡肉,手被踩了那么多脚也不吭声……

我说:行了,闭嘴了,咱不说这些了。

他不停,接着说:那时候远远地看着你蹲在地上,锅着腰,用手把地上的米饭一把一把地全都呼啦了起来……那时候就想,这个人哦,将来不论混成什么样,我都不会意外。

他扭钥匙,发动汽车往进站口开,边开边说: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反正你接下来混成什么样,我都不意外。

他说:对了,我在饼里夹了块把子肉,一会儿从后备厢给你拿瓶水带上吧,不然齁得慌。

火车开过泰山站时,我已吃完了那个饼。

暮色沉沉,车窗外已是白茫茫的华北平原,车窗倒影中的那个人眯起眼睛抱起肩膀,试着笑一笑,努力笑一笑,好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落魄潦倒。

潦倒吗?又算得了什么?总会过去的吧,过去了以后也总会再来,受着吧,受着就好。

于是翻开了那本书,随手翻了几页后看到一首《生查子》,曰:

…………

空悲眼界高,敢怨人间小。

越不爱人间,越觉人间好。

后来我和妮子聊天时,描述过当时的感觉:就被击中了一下,就觉得写得真好,就寻思,嗯,我应该哭一会儿,反正又没有人看见,我应该抓紧哭上一会儿的啊,要不然以后没机会也没兴致了多不好。

就盯着车窗上的影子看着等着,就那么一直等着看着,使劲儿地酝酿……

树影山影城镇村庄,火车飞驰,驶入越来越深的夜。

飞驰过2000、2005、2009、2012、2019……前也茫茫后也茫茫,未曾停歇。

此刻人到中年的我坐在2020年初春的晨光下打完这些文字,所有那些关于济南的旧时光迎面涌来,呼啸而过。

终究还是没能哭得出来。

【文中人的声音】
殷伦说

《济南往事》武汉小屋·谣牙子

(《阳光快车道》老同事杨洋协助整理) 6E1pB+erzNyyNjfih/WQOsqiNAX71g3J1t2I2eTqBUjqT5vdjdBn1znEMvD6HZzb



送你一只喵

他说……其实,对于我们这种孩子来说,
自暴自弃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
而挽救我们这种孩子的办法其实很简单——
一点点温情就足够了,不是吗?

难过时,无助时,落寞时,被命运的巨浪扔进人海时,你最想要什么?

一碗面,一根稻草,一个背后的拥抱,一个温暖的眼神……

或者一只喵。

谁会是你的喵?

你又是谁的喵?

(一)

有个小孩儿很可怜。

太丢人了,所有人都在看着他,看着他被妈妈拎着耳朵,踉踉跄跄往学校大门外拖。

小孩儿尽量低着头,能多低就多低,尽量小小声地喊:妈妈……

妈妈……疼。

妈妈一脚侧踹,牛皮鞋卷在肉屁股上,砰的一声闷响。

闭嘴!

下午2点半的天津市河北区增产道小学,正值课间休息,满世界跑来跑去嬉笑打闹的小学生。

跑过他们身边的,通通自动一个急刹车,一边惊喜地看着这一幕,一边脚下不自觉地跟着走。

受列祖列宗的基因影响,围观看热闹几乎已是种天性。和父辈们一样,这些半大孩子或抱着肩膀或手抄着裤兜,老到地跟着当事人的移动轨迹踱步,却又老练地保持着最合理、安全的距离。

有些东西没人教,他们却早早就学会了,比如看热闹时的表情。

和父辈们一样,他们眯起两世旁人的眼,半张着嘴龇出几颗牙,挂起一抹笑。

妈妈的目光弹在那些浅笑上,又弹回到自己脸上,噼里啪啦弹出一脸潮红。该死……校门怎么离得那么远?短短100米的距离,却走得人筋疲力尽,远得好像去了一趟塘沽。

终于站到学校大门外了。

妈妈放慢脚步,无声地喘了口粗气,掐着耳朵的手好像微微松了点儿劲儿……小孩儿把头抬起一点儿,瞅瞅妈妈的脸色,再瞅瞅妈妈的鞋尖。

自行车铃在身旁丁零零地响,15路公共汽车拉着黑烟稀里呼隆开过眼前,白花花的天津夏日午后,纷乱嘈杂的成人世界。

小孩儿忽然央求:……妈妈妈妈,给我买只小喵吧。

妈妈:你嘛时候不打同学了,嘛时候再来和我提条件。(嘛,四声,天津方言“什么”的意思。)

她沉默了一下,忽然暴怒起来,低吼道:你个倒霉孩子!你还有脸跟我要东西?!

小孩儿说:我不是故意的……他们都不跟我玩儿。

妈妈重新揪紧他的耳朵,把他提溜起来一点儿,一根手指杵在他脑门儿上,一下又一下地戳着。

人家为嘛不跟你玩儿?!不跟你玩儿你就揍人家吗?!土匪吗你!怎么这么横啊你!你还真是家族遗传啊你!

脑门儿上戳出白印儿,白印儿又变成红印儿。

小孩儿两只手护住脑门儿,隔着手指缝儿,轻轻嘟囔着:给我只小喵吧。

他抿着嘴,拧着眉,汪着两泡眼泪……火辣辣的耳朵,酸溜溜的鼻子。

买只小喵陪我玩儿吧,毛茸茸的,软软的,小小的。

小小的小喵,一只就够了。

…………

掉了漆的绿板凳,小孩儿已经木木呆呆地坐了大半个钟头了。

他怯怯地喊:爸爸,给我买只小喵吧……

爸爸头也不抬地回骂一句:买你妈了个×!

爸爸在忙。

满地的玻璃碴儿,镜子上的,暖水瓶上的,电视屏幕上的。

爸爸撅着屁股蹲在一地亮晶晶里,忙着撕照片。一张又一张,一本又一本。

一本相册撕完了,又是一本相册。

结婚证早就撕开了,还有粮本和户口本。

妈妈呢?妈妈不知去哪儿了,妈妈摔门的动静好像点炸了一个炮仗,小孩儿被炸起了一身的寒毛,良久才渗出一脊梁冰凉的汗。汗干在背上,把的确良的校服衬衫粘得紧紧的,小孩儿被包裹其中,紧绷绷的,一动不动。

天已经黑了,家里的灯却没有开。

他不敢开灯,摸着黑找到自己小房间的门把手。邻居家的饭香隔着纱窗飘过来,是烧带鱼和蒸米饭吧……他咽咽口水,背后只有“刺啦刺啦”撕照片的声音在响。

他试探着喊:爸……

砰的一声巨响,爸爸摔的是手风琴吧?噢……那以后我可以不用再练琴了吧?

心怦怦跳得厉害,门被轻轻打开,慢慢关严,他使劲儿地抵在门背后,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几口才终于喘上来。

孩子不是成人,头顶的世界没那么大,无外乎老师同学、爸爸妈妈,无外乎学校和家。

成人在成人世界中打拼挣扎时,时常会因挫败而沮丧无助,进而厌离心生或心灰意冷。

但我想,若无助感像疼痛感一样可以分成十二级的话,成年人再无助也难逾越一个孩子的无助感。

孩子不是成人,眼里的世界就那么点儿大。

一疼,就是整个世界。

关于9岁的记忆,大多数人都淡忘了吧?

对于那个孩子而言,9岁却是永生难忘的。

9岁生日的早晨,当他饿着肚子醒来时,他得到了一份特殊的生日礼物。

不是一只软软的小喵,是一个坚硬的消息。

爸爸妈妈要离婚了。

(二)

新家,新卧室,新床。

新床单的图案是一些小动物在海上航行,狗、马、大象……没有猫。

每天放学,小孩儿把自己搁在床上,不肯出门。卧室门外是个难以理解的次元,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别人家都有爸爸妈妈,而自己只剩妈妈了呢?他开始失眠,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脑袋,他摸着床单,不停地胡思乱想,陷入一环套一环的洞穴中不能自拔。

同时控制不住的还有自己的拳头,学校干架的次数越发多,天津王串场增产道本是出大耍儿的地方,但就算是这么个卧龙宝地,所有人也都说他是个罕见的战斗儿童,易怒、暴力,随时随地乱发脾气。

没人喜欢和他说话,除了妈妈。

妈妈和他说话也总没有好气儿,看他的眼神也总是忽冷忽热。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每天只有一个时间她是和蔼的,每天凌晨之后、清晨之前,她将醒未醒时最温柔。小孩儿熬夜等着凌晨来临,抱着枕头跑到妈妈的房间,贴着妈妈的脊梁躺下。

妈妈妈妈……他抱着妈妈的后背小声说:给我买只小喵吧。

声音太小,妈妈迷迷糊糊的未醒,听不清。

她翻一个身,搂紧他,沉沉睡去。

这些话白天是不敢说的,妈妈是个爱干净的人,不喜欢带毛发的东西。

他用力把自己挤进妈妈的怀抱里,从1默数到1000,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去。

失眠加熬夜,小孩儿的暴力倾向越来越强,从每天打架演变成每个课间打架,几乎成了一种病态。

老师和妈妈把他送到了天津市儿童医院,他们怀疑他有病。

大夫开始问问题,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

他问:世界上最小的鸟是什么鸟啊?

小孩儿愣愣地看着大夫,说:小鸟……

小孩儿最终被确诊为多动症儿童患者。

很多药,处方药,拿病历才能买到。

小孩儿开始吃那些治疗神经病的药,药吃了很久,脑子越变越慢,架倒是打得少了,但一打起来反而比之前更暴力,不见血不算完。满脸鼻血的孩子在前面哭着跑,他扬着拳头在后面追,旁人只道他是狰狞的,没人知道他是恍惚的。

有一天,追打途中他晕倒了,眼前一片白,身体没有了任何知觉。醒来后躺在妈妈怀里,妈妈在哭,撕心裂肺的那种,从此停止了给他喂药。

打架就打吧,随他去吧。

妈妈不再管他。

妈妈带着他过单身生活,过了很久。

有一天,妈妈出奇地和蔼。

妈妈平静地说,她要出差几天,让小孩儿先搬到奶奶家住。

小孩儿自己收拾好行李,出门前却被妈妈喊住,她看了他很久,说:走之前,妈妈带你出去玩儿一天吧。

妈妈拽下他的行李扔到一边,带他去吃麦当劳,带他去北宁公园玩儿。

小孩儿那时在生病,腮腺炎,脸像包子。

妈妈对包子说:北宁公园里还有哪些设施你没有玩儿过?跟妈妈说,妈妈今天全带你玩儿一遍……

妈妈带他去买衣服,买了春夏秋冬各季的很多衣服。买完童装又买少年装,甚至买了一身西装……一大编织袋的衣服,足够他穿好多年。妈妈发疯一样地花钱,从百货大楼到劝业场,她拖着他跑,好像在和什么东西赛跑。

小孩儿跑着跑着哭起来,一开始小声哽咽,忽然号啕大哭起来。

妈妈……我要死了。

他哭着喊:我高兴得要死了……妈妈你是喜欢我的!

他仰着包子脸说:妈妈我知道你要走很久,抽屉里的护照我都看见了,外国字的邀请信我也看见了。

他掏口袋,掏出一本护照递给妈妈。

一同掏出来的还有一盒火柴。

妈妈,我本来想烧了护照不让你走的,我舍不得你。

可是,我知道了妈妈是喜欢我的……我也喜欢妈妈,所以妈妈走吧,不管走多久我都喜欢你。

妈妈改签了机票,改签了几次,终究还是走了。

人生中第一次去飞机场,是给妈妈送行。

安检口外,妈妈抱着他的脑袋,哭得快昏厥过去。

小孩儿挣脱怀抱,远远地跑开,他站在熙攘的人流中大声喊:等我长大了,我找你去啊!

他喊:妈妈,不要生别的小孩儿啊!

妈妈消失在安检口。

小孩儿慌慌张张往回跑,眼泪鼻涕滴滴答答沾满胸前,同行的亲戚拦住他,他哇哇大哭,冲着安检口里喊:……可是,我想你了怎么办?!

北京机场回天津的一路上,他都在哭。

回到奶奶家时,小孩儿几乎已经哭崩溃了,迷迷糊糊的,只是一味地抽泣。

他摸回自己的新卧室,伏在熟悉的床单上。

身下好像压住了一个陌生而柔软的东西……

他翻身起来,只看了一眼,泪水便再次噼里啪啦往下落。

小喵!

他紧紧地抱住它,它睡眼惺忪地打了一个哈欠,之后温柔地看着他。

毛茸茸的,软软的,小小的小狸猫。

小喵,小喵,我的小喵……

他抱着它在屋子里打转,又哭又笑,满脸冒泡。

(三)

小喵陪了小孩儿许多年,家人一样。

它对小孩儿很好,从没挠过他,两条小生命夜里搂着睡觉,再冷的冬天也熬得过去。

有时候早晨小孩儿醒来,常看到小喵睡得仰面朝天,肚皮一起一伏。

他再没失眠过。

他吃什么小喵就吃什么,有肉吃肉,有菜吃菜。

有段时间他饥一顿饱一顿,小喵溜出门去半天,拖着长长一条死蛇到他面前。

小孩儿吓得蹦到柜子上嗷嗷叫。

蛇是小蟒蛇,隔壁家的宠物,当然吃不得,但这么大的一条长虫,它是怎么搞掂的?

都说猫傲,但小孩儿喊它的时候它会理他,一召唤就到。

有时夜里小孩儿想妈妈,哭着惊醒,怀里总不是空的,小喵的脑袋毛茸茸地蹭在脸上,吸泪安神。

他出门时把它驮在肩上,它老老实实地蹲着,爪子轻轻抠在衣服里,并没有弄疼他。

驮来驮去驮成了习惯,他去哪儿都带着它,直到它慢慢长大,保持不了平衡。

小孩儿16岁时,爷爷奶奶要卖房子,他搬了出来,拖着一床被子一大箱子衣服,带着小喵。

床单是从小睡惯的,衣服是妈妈买的。

小喵是他的,他也是小喵的。

偌大的天津,嘈杂的市井,一个小孩儿一只小喵,相依为命。

小孩儿需要吃饭,也需要让小喵吃饭,他借了张18岁朋友的身份证,跑去天津滨江道步行街上班。

他租住在沈阳道的一所老宅里。坑坑洼洼的老木地板,房东刷过厚厚的红油漆,油漆年久剥落,越发坑坑洼洼。他坐在木地板上拉手风琴,拉《赛马》,拉《喀秋莎》,小喵蹲在一旁伸懒腰,早晨的阳光铺满房间,小喵是带金边的。他对小喵说:你看咱哥儿俩……哎呀,真浪漫!

一曲拉完,穿上工装,抱着小喵就跑,一是赶着上班,二是躲着房东老太太催房租。

第一个月的工资被扣在店里了,第二个月才会发工资到手里,不躲不行。

好在店里包容度高,店里允许他带猫上班。

小孩儿每天的工作就是在门口鼓掌。

一边鼓掌一边喊:您老看一看,您老瞧一瞧,新款到店就打折,优惠少不了……

后来他学聪明了,抱着小喵在店门口摆造型,路人被小喵的憨态吸引,他一步一步把客人引到店里去。

每月1100元钱的工资,算是他和小喵一起赚的。

同事中的年轻人下了班喜欢一起喝扎啤吹牛皮,喊他他不去,喊他砸红一他也不去,喊他打《传奇》他也不去。他有他的家庭生活,小喵等着和他一起看电视剧。

他们都爱看古装剧,他歪在破沙发里,小喵歪在他腿上,面前一个盘子,半盘子老虎豆,半盘子小鱼。

鱼是小死鱼,花鸟鱼虫市场一元钱一大兜子,用棒子面裹着在小锅里煮熟,小喵最爱吃。

看完电视剧,一起下楼练滑板,他摔得龇牙咧嘴,小喵蹲在一旁叫得幸灾乐祸。

滨江道小雪飞扬,冬天来临。可他没有过冬的衣裳,妈妈当年给他买了好多衣服,但只顾了他的身高,忘记了青春期的孩子会长胖。他想给自己买一件衣服,他当时认为那是这个世界上最洋气的品牌。那个牌子叫G-STAR(欧洲时尚品牌),850元,他犹豫了整一个月才买下那件棉袄,剩下的钱不够吃饭,只够喂小喵。

小孩儿决定拓展自己的事业,进军零售业市场。

滨江道有很多老头老太太摆地摊儿,他加入他们的行列,卖起了槟榔和袜子。

冬天卖袜子,夏天卖槟榔。

下雨卖雨伞,刮风卖口罩。

夏天热成狗,冬天冻成球。

城管来了跑,东西没收就哭。

小喵乖得很,天天陪着他摆摊儿,袜子堆里睡大觉,经常把伸手翻袜子的客人吓一大跳。

袜子用床单铺在地上,城管来了卷起来抱着就跑。袜子卷在床单里,小喵也卷在床单里,床单是从小他和小喵一起睡惯的那一条,现在派了大用场。

他图省事,新床单买来之前,夜夜抱着小喵睡在光板褥子上。

慢慢地,床单磨得破破烂烂,一个四方形的床单两边出来了两根布条。

他发现,如果直接拉起来两边的布条,就可以把四个边角全拽起来,这样就像一个网兜一样兜住所有的货,拿起来就可以跑,完全节约了收摊儿的时间,简直一秒钟就可以完成逃跑前的准备。

后来整个滨江道摆摊儿的全用上了他发明的四角兜,恨得城管牙根痒痒。更恨人的是,每回他逃跑时,床单包裹里都伸出个猫脑袋,高一声低一声地冲背后的城管叫,像挑衅,又像骂街,人跑远了,骂街的余音袅袅。

也遇到过流氓找碴儿。

30多岁的人了,拿了东西不给钱,小孩儿理论,他们抬手就是一个嘴巴子,肩窝里咚的一拳。

小孩儿给打急眼了,抡起马扎子拼命,毕竟势单力薄,被打得滚藏在路旁的车底下。

流氓临走时骂:以后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他躲在车轮后面还嘴:好!如果你不打我,你是我儿子!

一回头,小喵挨着他,一起躲在车底下,一起瑟瑟发抖。

小孩儿那时候认识了一个老师,教吉他的,50元钱一节课。

小孩儿那时的人生目标只有两个:自己和小喵能吃饱;自己能学会吉他,将来靠音乐吃饭。

吉他课一周要上四节,他每天和小喵一起摆摊儿的时间越拉越长。

天津冬天冷死狗,他手坏了,全是冻疮,练琴时速度跟不上。老师骂他不专业,让他平日里戴手套保护好手。摆摊儿是苦差事,寒冬腊月也要出摊儿,不然吃什么?学费拿什么交?

要摆摊儿就不能戴手套,戴手套怎么找钱?手不摸钱的话容易收到假钞。

半个冬天过去,他的手烂掉了。

狗会舔人手,没想到猫也一样。

摆摊儿时,小喵凑过来,脑袋搁在他手上。

小喵的舌头是粉红色的,麻酥酥的,它一口一口舔着他手上冻伤的地方。

他看着小喵舔他的手,腾出一只手来抚摩小喵背上的毛,它岁数很大了,毛色已没有那么光亮……

有人影挡住了路灯的光,他以为是客人,赶忙抬头招揽,话却卡在嗓子眼里,又咽了下去。

吉他老师领着孩子站在面前,应该是路过。

老师傻了一样看了他半天,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这个小徒弟是个摆地摊儿的。

半晌,老师被自己的孩子拉走了。

小猫还在舔他的手,他看着老师的背影,先是尴尬,后是羡慕。

老师的孩子穿得很暖和,揽着爸爸,戴着漂亮的毛线手套。

应该是他妈妈给他织的吧?厚厚的,一看就很暖和……

一周后,老师对他说,自己想在建昌道开家琴行。老师客气地问他:愿意不愿意来琴行上班,这样既可以练琴,又能挣工资。他搓着手,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一不小心搓到了手上的伤,疼得倒吸冷气。

老师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他瞧……

老师指着他怀里,说:你来琴行上班时,可以带着你的小喵。

(四)

几年后,小孩儿艺成,他当过婚庆歌手,也当过店庆歌手,还当过夜总会歌手。不论去哪儿上班,他都带着小喵。后来他写歌,出专辑,开始了全国巡演,上过中国摇滚先锋榜,也登上过迷笛音乐节的主舞台,不论去哪儿,他都带着小喵。

又过了几年,小孩儿独自游荡到云南,留在了丽江小屋当歌手。

小孩儿1989年生人,叫王继阳。

王继阳是个水瓶座奇葩,笑起来像只猫,他津门市井中长大,方言像煎饼馃子一样,一套一套的,总能逗得人哈哈大笑。他的主打曲是《小猫》,原创音乐,客人们很喜欢,几乎每天都点这首歌,高潮处和他一起合唱:喵喵喵喵,喵,喵,喵,喵喵……

南腔北调,一屋子猫组团叫春一样。

春节,王继阳和我一起过的,和我爸妈一起包饺子。我妈发压岁钱红包,递给我一个,也递给他一个。他愣了半天才接过来,摩挲在手中,财迷一样反复地瞧。

我说:哎哟,怎么着,嫌少?

他说:岂敢岂敢,只是很多年没收到过压岁钱而已,一时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非要去给我妈磕头谢恩,我把他薅到一边剥蒜去了。

我那时并不知他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已经许多个春节没人给他发压岁钱红包了。

也并不知道许多年来和他相依为命的,是只小喵。

2015年春节过后,春末的一天夜里,王继阳唱完《小猫》,毫无征兆地向我辞行。

他抱着吉他,笑嘻嘻地对我说,他要滚去厦门了,不回来了。

王继阳曾背着吉他陪我横穿过整个中国,从海南岛到新疆石河子,八千里路云和月,大家有战斗友谊。

我对他说:你要走我不留,但我很舍不得。

他想了一会儿,说:那就留给你一个关于小喵的故事吧,算是送你个念想。

…………

故事讲到一半,他停下来抽烟,手是抖的,打火机几次都没打着火。

他却笑嘻嘻地说:唉……小喵后来死了。

他的脸是笑着的,手却是抖着的。

他断断续续自言自语道:

我以为谁都可以离开我,只有它不会……可它终究变成了一只老猫,趴在我的脚面上,再也跳不上我的膝盖。我把它抱起来,它看着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死在了我怀里。

它最后一次看我的眼神,和它第一次见到我时的眼神是一样一样的,很温柔哦。

…………

我抱了它很久,舍不得把它埋进土里。

我拿出一件我最心爱的衣服把它包了起来,爬上一棵最高的树,把它放到了树杈上。

那件衣服是妈妈很多年前给我买的,是件西装。那棵树种在我家门前院子里,每天出门一抬头就能看见它。

…………

忘不了小喵最后的眼神,好像是它的使命完成了,很累,也很欣慰。

是我太矫情吗?我怎么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不是个孩子了?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长大了!

我去!有意思!我居然好好地长大了!

谢谢小喵,从当年它来到我身旁的那一天起,我就再没和任何人打过架……如果没有它的陪伴,或许我早已当了马仔小弟拿安家费了,或许我早已蹲在监狱里啃窝窝头了,或许我不会去自力更生努力挣钱,也不会有心思弹琴唱歌搞音乐。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好人,但最起码我没变成一个坏人。

说这番话的时候,王继阳没有看着我,他在自言自语。

他继续自言自语地嘟囔着:……其实,对于我们这种孩子来说,自暴自弃不过是一念之间的事情,而挽救我们这种孩子的办法其实很简单——一点点温情就足够了,不是吗?

(五)

王继阳一个人长大,小喵陪着他。

就像他说的,因为有了这一点点温情,他起码没变成一个坏人。

他当下是个小有名气的歌手,待人很幽默亲和,大家都喜欢他,也有人无比讨厌他,嫌他贫嘴、絮叨,津门的卫嘴子习气,且爱自说自话自言自语,完全不管别人有没有在听。

讨厌他的人或许不知道,很多年来,他每天说话聊天的对象,只有小喵。

他只是改不了这个习惯,虽然小喵已经死了好几年。

小喵死后,他曾伤心过数年,一度背着吉他天涯浪荡,万幸,也没变成坏人。他曾在许多地方驻足,采风写歌,浪荡到西北时,在甘肃天水市白驼镇下车……发心动愿,一把吉他跑遍中国,帮扶了一所岌岌可危的山区小学。他刚开始在我的小屋里当歌手时,卖自己的专辑卖得很卖力,当时我并不知卖碟的钱中的一大部分,是攒来给他的孩子们买面粉的。

后来辗转得知,天水市白驼镇化岭村小学感念他的善举,非要让他当名誉校长,还要改名叫“继阳小学”。提起这所千里之外的山村小学,他开玩笑说:我算个狗屁校长,我才读过几天书啊,帮助过那所小学的人有好几个呢……我只是我孩子们的小喵而已。

停了停,又说:他们也是我的小喵。

那个学校有63个孩子,63只小喵。关于王继阳和他的那群西北小喵的故事,他日有缘,会专门攒辑成篇,就不在此赘述了。

但有一事我不明。

小屋本是个抱团取暖相濡以沫的所在,王继阳,你在小屋待得不舒心吗?是大家给你的温情不够吗?干吗非要离开小屋去厦门?

(六)

整整一根烟抽完,他才开口说话。

他说,小喵陪了他很多年,也已经离开他好几年了,小喵走后他一直是一个人,孤单,但不孤独……

他说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妈妈了。

听说,妈妈回国后住在厦门。

是的,当年妈妈走后,他想过她,想完之后是恨,彻骨的恨。

恨她为什么那么狠心,恨她只留下一箱子衣服和一只猫。

恨完了是忘,既然你不要我了,那我就忘了你吧,我自己一个人长大。说忘就忘,很多年来,他强迫自己忘记了许多事情……他几乎忘了自己是个有妈妈的人。

但不知为何,今天唱《小猫》时,忽然回想起了许多事情。

潮水一样的往事,汹涌得让人无法喘息。

…………

安检口外,一个妈妈抱着一个孩子的脑袋,哭得快昏厥过去。

那个小孩儿挣脱怀抱,远远地跑开,他站在熙攘的人流中大声喊:等我长大了,我找你去啊!

他喊:妈妈,不要生别的小孩儿啊!

…………

25岁的王继阳坐在午夜的小屋,微微眯起眼睛,烟头夹在指间,吉他抱在怀里,他又开始了自言自语:

我早已经长大了,妈妈也快变成个老人了吧?

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笑着说:或许,妈妈现在需要一只小喵。

(七)

当你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王继阳已定居在了妈妈身旁。

2015年他离开了云南,但没离开小屋,我让他把小屋带到厦门了。

若有一天你路过厦门,或许你们会偶遇在曾厝垵街头,或许你们会擦肩而过在环岛路上。

很好认,他微胖,眯眯眼,笑起来像猫。

听说黄昏散步时,他总爱挽起妈妈的胳膊。

听说厦门是个盛产海风的地方。

海风拂平所有难过的往昔,也许此刻正轻轻拂在他们身上。

一个久违的妈妈。

一只久违的小喵。

【文中人的声音】
王继阳陪妈妈吃饭

《小喵》厦门小屋·王继阳 LL9+wt76vBM4wmzp0XNIo/dQ9oqCuq6ZJ4776kVYKO2hsISqYWy9Mh/MemeIjPD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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