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斯利乌斯医生,我发觉,我说的每一个字您都听进去了。我不用请您再特别留意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他们谈到了视神经的问题,还有幽灵幻觉的现象,仿佛视觉器官是本人唯一受到影响的地方——我知道远不止如此。我那悲惨的病情,在两年的时间里不断发展。但是,就像食物在唇间温柔地下咽,终究还是会面对牙齿的咀嚼。就像卷进研磨机曲柄里的,一开始只是小拇指的指尖,然后会带进去一只手掌,一条胳膊,最后是整个身体。因此,哪怕可怜的凡人最初被抓住的只是最纤细的神经,也会被地狱的庞大势力一点点吞噬,直到他变得和我一模一样。一点儿没错,医生,和我一模一样。我和您交谈片刻,是为了祈求获得解脱。我觉得,我是在为不可能的事而祈祷,而我的祈求也终将一无所获。”
他显然越来越激动,我试图让他平静下来,告诉他不应该失去希望。
我们交谈的时候,夜幕已经降临了。朦胧的月色洒满了窗外,我说道:
“也许你更愿意点起蜡烛?你看,这种光线,有点儿奇怪。我希望,我在做诊断的时候,你能尽可能地和平时一样。我能说诊断吗——当然换个别的说法我也没有意见。”
“对我来说,所有的光线都是一样的,”他说,“除了在我读书写字的时候。长夜与否,我也不在乎。我还想告诉您,大约一年前发生的事。那东西开始和我说话了。”
“说话!你是什么意思——像人一样说话,是吗?”
“是的。逐字逐句,发音清楚,条理分明,但是有一点很奇怪。和人类的嗓音不一样,声音不是通过耳朵传来的——而是像在我的脑海中唱歌一样。
“这种能力,和我说话的技能,会是毁灭我的根源所在。它不让我祈祷,用可怕的亵渎神灵的话语打断我。我不敢再继续,没法儿再继续。噢!医生,人类的技能、思想和祈祷对我毫无用处!”
“你必须向我保证,尊敬的先生,不要再胡思乱想,而仅仅向我描述事实。最重要的是,你要记住,就算那个东西让你不堪其扰,似乎觉得它是真实存在的独立生命,具有独立意志,然而它还是没有能力伤害到你,除非上天赋予了它那样的能力:它能否进入你的感官主要取决于你的身体状况——上帝在上,这是你值得信赖和宽慰的地方:我们都是同样的肉体凡躯。在你的病情中,只不过是你的‘外壳’,肉体的屏障,那道屏风,有点儿失修了,光线和声音都能透过来。我们必须开始新的征程,先生——鼓起勇气。今晚,我会详细思考一下你的整个病情。”
“您真是太好了,先生。您觉得我还值得治疗,并没有完全放弃我。但是,先生,您不知道,它对我的影响越来越大:向我发号施令,简直就是一个暴君。我变得越来越无助。愿上帝解救我!”
“它向你发号施令?当然你是指通过语言?”
“是的,是的。它总是怂恿我去犯罪,去伤害别人,或者伤害我自己。要知道,医生,情况非常危急,这是真的。几周以前,我在什罗浦郡的时候,”现在,詹宁斯先生的语速越来越快,声音还有一些颤抖,一只手抓住我的手臂,看着我的脸,“一天,我和一群朋友出去散步——我的迫害者,您知道,当时也在我的身边。我落在了其他人的后面,要知道,迪河附近的乡间风景非常美丽。我们走的小路恰好位于一座煤矿附近,树林边缘有一口垂直的竖井,据说有一百五十英尺
深。我的侄女还在身后跟着我——当然,对于我痛苦的根源,她一无所知。然而,她知道我病了,行动不快。她就留了下来,以免我落单。我们俩一起慢慢地走走停停,陪伴我的那只畜生不断地怂恿我跳进那口竖井里。现在我可以告诉您——噢,先生,想想有多么可怕吧!——把我从可怕的死亡中拯救出来的唯一原因,是我担心如果那个可怜的女孩亲眼看见这一幕,会对她打击过大。我让她继续朝前走,到她的朋友们那里去。我说我没法儿再向前走了。她找了些借口。我越是催她,她越不肯走。她看上去又惊又怕。我猜想,一定是我的模样或是我的行为让她感到担忧。她坚持不肯离开,这实际上救了我一命。先生,您一定无法理解,一个活人怎么会沦落为撒旦的奴隶呢?”他说着,伴随着可怕的呻吟和颤抖。
他讲到这里停顿了下来,于是我说:“不过你还是得救了。这是上帝的意志。我主庇佑着你没有受到任何其他异端的支配:因此,对未来要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