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
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
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
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女(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庄子·秋水》
没有镜子,人看不见自己的脸。
他人的眼睛,可以看见你的脸。
伊朗,旧称波斯。希罗多德讲“历史”,讲的是波斯故事,但听众是希腊人,闻希腊胜则喜,闻波斯胜则泣。从古典时代起,波斯一直被欧洲人当作某种符号,象征与欧洲不同的文化和文化价值观。
18世纪,孟德斯鸠著《波斯人信札》,伪托两个来自伊斯法罕的波斯人,背井离乡,漫游法国,与国内通信,讲他们的所见所闻,借他们的口,批判路易十四时期的法国。
19世纪,尼采著《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假借波斯先知琐罗亚斯德之口,宣布基督教上帝的死亡。
这是借他人酒杯,浇胸中块垒。
我们也常常如此。
上世纪80年代,是个至今被人怀念的时代,当时叫“思想解放”。当时的“启蒙书”有很多种,顾准的希腊笔记是其中之一。笔记写于1974年2月12日—5月2日,“文革”后由其弟陈敏之整理,题名《希腊城邦制度》,交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出版,出版时间是1982年3月,距今已35年。
没错,那是一个反思“文革”的时代。当时,大家都以为,民主在西方,根子在希腊。
顾先生是老革命、老干部,为中国革命和中国建设,殚精竭虑,做出过很多贡献。他像很多为革命牺牲的殉道者一样,一生坎坷,蒙冤受屈,两次被自己人打成“右派”。读他的日记,你会发现,即使劳动改造,吃尽苦头,他依旧埋头苦读,心忧天下,希望中国能摆脱贫困,实现民主。
后来,《河殇》上演,对比强烈。欧洲人航海,是“蓝色的文明”。我们在黄土地上种庄稼,是“黄色的文明”。黄不如蓝,当时的好坏是这么分。
它把中国人的悲情推向高潮。
最近,我把顾先生的书找出来,重读了一遍。
什么是“城邦制度”?顾先生怎么说,不妨归纳一下。
第一,希腊史,从头到尾多中心。希腊人从海上向四外殖民,无论走到哪儿,都是自立门户、分裂繁殖。
第二,希腊城邦都是蕞尔小邦。
其公民即住在这类小国里的人,军队是临时招聚的公民军,官员由公民直接选举,主权在民。
第三,希腊城邦都是高度自治的国家,主权独立,互不统属,谁也管不着谁,即或受强敌威胁,临时抱团,也是松散联合。
第四,城邦国家不是从氏族民主制直接发展而来。王政时期的国家是王权神授,王权神授的国家不算城邦国家。
第五,希腊城邦的中心是雅典和斯巴达。雅典是标准的城邦国家,斯巴达还保留王权神授,也不算城邦国家。
第六,城邦国家与领土国家相反。领土国家都是东方专制主义的大国,比如波斯和中国就是这样的国家。
希腊城邦是顾先生的“理想国”,以当时的环境和情绪看,很容易理解。
我们中国,三千年大一统,把什么都管得死死的,有什么怨气,只能朝我们自己的传统撒;有什么希望,只能朝另一个传统想。
现在,四十多年过去,中国变化太大。过去的一黑一白,经过对比,越来越复杂,我们的环境,我们的心情,我们的想法,正在一步步发生变化。我们对西方的历史,对我们的历史,认识也很不一样。
希腊人怎么看城邦制度,我们不妨听听他们自己怎么说。
(一)苏格拉底与西米讨论地球,提到希腊城邦。苏格拉底说:
第二,我相信这地球很大。我们住在大力神岬角和斐西河(river Phasis)之间的人,只是住在海边一个很小的地方,只好比池塘边上的蚂蚁和青蛙;还有很多很多人住在很多同样的地方呢。
注意,希腊并不是一个政治实体,而是希腊裔殖民城邦的统称。希腊城邦分布在地中海沿岸,好像“池塘边上的蚂蚁和青蛙”,这个比喻很形象。“大力神岬角”,或译“赫拉克勒斯之柱”,即今西班牙的直布罗陀海峡。这是讲希腊城邦分布区的西界。“斐西河”,或译“斐西斯河”,即今格鲁吉亚的里奥尼河 (Rioni River) 。此河位于高加索山以北,自东向西,流入黑海。这是讲希腊城邦分布区的东界。大体上说,乌克兰的敖德萨是它的北界,利比亚的班加西是它的南界。
(二)在柏拉图的对话集中,苏格拉底与格劳孔对话,提到希腊的四种政制。苏格拉底说:
我所指的四种政制正是下列有通用名称的四种。第一种被叫作斯巴达和克里特政制,受到广泛赞扬的。第二种被叫作寡头政制,少数人的统治,在荣誉上居第二位,有很多害处的。第三种被叫作民主政制,是接着寡头政制之后产生的,又是与之相反对的。最后,第四种,乃是与前述所有这三种都不同的高贵的僭主政制,是城邦的最后的祸害。
苏格拉底好古,保守,类似孔子。这四种政制,斯巴达和克里特政制属于王制,克里特王制是前古典时代的古制,斯巴达王制是古风犹存的今制,苏格拉底排第一,评价最高。其他三种是斯巴达以北各邦的政制,等而下之。寡头制由少数人统治,排第二。民主制由多数人统治,排第三。僭主制由一人统治,排第四。民主制只比他最不喜欢的僭主制高一点。
(三)亚里士多德的说法。
“政体”(πολιτεία,波里德亚)这个名词的意义相同于“公务团体”(πολίτενμια,波里德俄马),而公务团体就是每一城邦“最高治权的执行者”,最高治权的执行者则可以是一人,也可以是少数人,又可以是多数人。(第132—133页)
这一人或少数人或多数人的统治要是旨在照顾全邦共同的利益,则由他或他们所执掌的公务团体就是正宗政体。反之,如果他或他们所执掌的公务团体只照顾自己一人或少数人或平民群众的私利,那就必然是变态政体。(第133页)
政体(政府)的以一人为统治者,凡能照顾全邦人民利益的,通常称为“王制(君主政体)”。凡政体的以少数人,虽不止一人而又不是多数人,为统治者,则称“贵族(贤能)政体”——这种政体加上这样的名称,或由于这种政体对于城邦及其人民怀抱着“最好的宗旨”。末了一种,以群众为统治者而能照顾到全邦人民公益的,人们称它为“共和政体”——这个名称实际上是一般政体的统称,这里却把一个科属名称作了品种名称。(第133页)
一人或少数人而为统治者,这些人可能具有特殊才德;等到人数逐渐增加时,当然难于找到这么多各方面的品德都是完善的人,唯有军事性质的品德可以期望于多数的人们,武德特别显著于群众。所以在共和政体中,最高治权操于卫国的战士手中,这里必须是家有武备而又力能持盾的人才能称为公民而享有政治权利。(第133—134页)
相应于上述各类型的变态政体,僭主政体是王制的变态;寡头政体为贵族政体的变态;平民政体为共和政体的变态。僭主政体以一人为治,凡所设施也以他个人的利益为依归;寡头(少数)政体以富户的利益为依归;平民政体则以穷人的利益为依归。三者都不照顾城邦全体公民的利益。(第134页)
僭主政体是一人(君主)统治,依据专制的原则[以主人对待奴隶的方式]处理其城邦的公务;如果有产者们执掌这个政治体制的最高治权,就成为寡头(少数)政体;反之,由无产的贫民(群众)执掌最高治权,则为平民(多数)政体。(第134页)
亚里士多德也奉古制为正宗。他把希腊政体分为两大类。正宗是古制,特点是执政者有德,以全邦利益为念,无论由国王执政,还是由贵族执政,都是由道德高尚之人执政。所谓有德,与出身、名望有关,而出身、名望又往往与军功有关。贵族制度,基础是武士,武士有武德。变态政体是今制,僭主有权无德,寡头有钱无德,贫民一无所有,什么都谈不上。
以上内容可以列成表格:
六种政体表
(四)希罗多德讲大流士与“七人帮”发动政变,政变后第五天,他们对选择何种政制有一番讨论。有趣的是,“独裁”竟是通过“民主讨论”做出的“最佳选择”。
1. 民主制
奥塔涅斯主张,应该使全体波斯人都参与国家事务的管理。他说:“我认为,我们不能再实行一个人的统治了。——这既不是一件好事,也不是一件让人喜欢的事。你们不应该忘记,冈比西斯粗暴施政已经傲慢无礼到何等程度,你们也经历过穆护的那种目中无人的统治。事实上,当一个人可以不负责任地为所欲为的时候,君主政治何以能够把国家治理得秩序井然呢?任何被授予这种权力的人,即使是世界上最优秀的人,也会促使他的心态偏离正轨的。一个人得到这种权力,以及随即得到的多方面的好处,使他的傲慢油然而生,而人们对他心生嫉妒又是一件很自然的事情。傲慢和嫉妒加在一起就是一切恶事的根源,这两者都会引发野蛮暴行的产生。的确,那些君主既然可以为所欲为,他们原本是不应该嫉妒别人的;但是他们对待公民的态度却恰恰相反。他们嫉妒其臣民当中最有道德的人,希望他们快点死;同时他们却喜欢那些最卑鄙下贱的人,并且更愿意听信他们的谗言。此外,作为国王,他比其他任何人都更加反复无常。如果你对他不卑不亢,他就会迁怒于你——因为你对他不够毕恭毕敬;如果你真的对他毕恭毕敬,他又要归罪于你,因为(他说你)是献媚拍马。然而,君主政治的最大坏处就在于,他任意废止国家的法律,不经审判而任意处死他人,强奸妇女。另一方面,民主政治,首先在于它享有最美好的名声,它意味着在法律面前人人平等;其次,它可以避免一个国王所惯常犯下的种种暴行。各种职位都由抽签选定,公职人员要对他们的所作所为负责,而对于他们的评价则取决于人民大众。因此,我的意见是,我们要废除君主政治,扩大人民的权利。因为人民是最重要的。”
2. 寡头制
麦加毕佐斯第二个发言,他主张建立寡头政治。他说:“奥塔涅斯劝说你们放弃君主政治,我全都同意。但是,他主张要你们把权力给予民众,在我看来,这不是最好的见解。这是很容易理解的,因为没有什么比难以驾驭的乌合之众更加充满了变数的。我们设法从一个反复无常的君主的统治之下挣脱出来,却又使自己陷于桀骜不驯的粗野乡民统治之下,那真是愚不可及的事情。不管君主做什么事情,他至少大概知道做的是什么事,但是那些乌合之众连这一点知识都缺乏;这些无知的乌合之众既然缺乏这方面知识,他们又如何能够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适当的呢?他们随心所欲地处理国家事务,就如同一条在冬季泛滥的河流,把一切都搞得一团糟了。让波斯人的敌人们去选择民主政治吧;让我们从我们的公民中精选一批最优秀的人物,把政治交给他们吧。因此,我们自己也都在这些管理者的队伍之中,国家政权既然托付给这些最优秀的人物,那么最高明的决议就会通行于全国了。”
3. 君主制
之后,大流士走上前来,他是这样说的:“我认为,麦加毕佐斯对于民主政治的所有的批评都是很有道理的,但是他关于寡头政治的那些评论,并不是深思熟虑的意见。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三种选择,即民主政治、寡头政治和君主政治这三种政体,每一种政体都被认为是它们之中最好的一种。我的意见是,君主政治要远远强过于其他两种。什么样的政体能够比一个由全国最优秀的人进行统治更好呢?这样的人的决策,也同样是全国最高明的,因此他统治民众,民众是心服口服的;同时,与其他国家相比,他所制订的对付作恶者的方案的保密工作可以做到最好。相反,如果实行寡头政治,虽然人们都争先恐后地为国效力,但是这种愿望常常在他们中间产生强烈的敌意,因为每一个人都渴望成为首领,都想实施自己的措施;从而引起激烈的倾轧,相互倾轧引发公开的冲突,最终导致流血事件——随后的结果必然还是君主政治。由此也可以看出,君主制的统治方式比其他的统治方式要好。另外,假如实行民主政治,那就必定导致出现玩忽职守,但是玩忽职守并不会造成他们相互敌对,反而促使他们更紧密地结成友谊;他们当中那些玩忽职守的人,必然是相互勾结,狼狈为奸,继续作恶。这种局面继续发展下去,直到有个人为了民众的利益挺身而出,制止这些作恶者。于是,建立如此丰功伟绩的人立即受到人民崇拜,而既然受到人民的崇拜,也就很快成为他们的国王。在这样的情况下,也清楚地证明君主政治是最佳统治方法。最后,一言以蔽之,请告诉我,我们所享有的自由是从哪里得来的?是谁给予我们的——是民众,是寡头,还是一个君主呢?既然单单一个人就使我们恢复了自由,那么我的主张就是要保留这种君主统治的形式。况且,我们也不应当更改我们父祖们的优良法制,因为那样做是不好的。”
这三种意见,层层递进,有如正反合。古代统治者,其基本逻辑是,最好的统治是聪明人的统治。按这一标准评价,第一种意见当然被否定,因为统治者说,人民是群氓,全是傻子,不能他们怎么说就怎么办。第二种意见,少数聪明人领导,也不行,因为你聪明,我比你更聪明,一比就掐,苟遇军国大事,不便拿主意。第三种意见,谁最聪明谁领导,最最聪明的人只有一个,结论当然是君主制。这个逻辑,不光是波斯人的逻辑,聪明的希腊人也这么想。“哲学王”领导的“理想国”正是按这一标准设计。我国的很多精英也这么想。这是几千年的逻辑,何足怪。大流士是篡位者,他主张的“君主制”,按希腊标准讲,当然属于僭主制,但并不违背精英统治的逻辑。希罗多德说,“对于在这次会议上的发言,很多希腊人是不相信的”,但他深信,“他们确实是发表了这些意见的”。
读希腊史,我的印象是:
1. 希腊只是地中海沿岸的一批蕞尔小邦,不是统一的政治实体。希腊人以巴尔干半岛和爱琴海诸岛为中心,向东南西北殖民,东到小亚细亚半岛沿岸,南到北非沿岸,西到亚平宁半岛和伊比利亚半岛沿岸,北到黑海沿岸,数量上千。
2. 希腊临海多山,地形碎片化,穷山恶水,不适合发展农业。希腊人用葡萄酒、橄榄油、彩绘陶器,换内陆种植的粮食,最适合的营生是海上贸易和海上殖民。航海只能环绕大陆,必然处于边缘,而不是中心。
3. 希腊的原住民是皮拉斯基人,操印欧语的亚加亚人、爱奥尼亚人
(雅典人属于这一种)
、伊奥利亚人、多利安人
(斯巴达人属于这一种)
和马其顿人,一拨接一拨,从北方南下,征服这一地区。希腊人只是先后占据希腊和由此向外殖民者的统称。
4. 希腊城邦,小国寡民。雅典、斯巴达最大,也不过几万人。希罗多德说雅典有30000人,
斯巴达有8000个成年男人。
薛西斯征希腊,希腊出兵,一国只能派几百人。
学者估计,雅典公民,大约只有20000人,最多40000人。
5. 希腊没有统一的政制。僭主制、寡头制、民主制是古典时期的三大选项。僭主并不等于暴君,而是古代君主制向新型政制过渡的重要环节,有些是由大国扶植,有些是被内忧外患推出。希腊统治者用民主制反对僭主制,求助于下层民众,是出于不得已。
6. 希腊城邦都是小国,小国难免受控于大国。僭主制、寡头制、民主制的差别,远不如它们对波斯的关系更重要。伯罗奔尼撒同盟和提洛同盟都是因战争需要临时拼凑的松散联盟,若无外患,必起内讧。
7. 希腊城邦与波斯为邻,脸是朝向波斯。亚平宁半岛和伊比利亚半岛在其后,小亚细亚半岛在其前。波斯境内的希腊城邦,早先最发达。希波战争,雅典入侵在前,波斯报复在后。波斯用武力征服,遭受挫折,但用金钱收买,效果显著。
8. 国家形态的演进,总是由小到大,走向世界化。一部欧洲史,真正可以称为世界化的帝国只有马其顿帝国和罗马帝国。罗马帝国是欧洲历史的巅峰。罗马学马其顿,马其顿学波斯。希腊城邦并非国家进化的高端,而是国家进化的低端。
希波战争是个古典对立:希腊代表欧洲,代表西方,象征自由;波斯代表亚洲,代表东方,象征专制。
传统欧洲史学,一直是从希腊史料和希腊视角解读波斯帝国史。这个单向视角一直影响着现代欧洲,影响着他们的文化立场和文化心理,也影响着这一强势话语支配下的世界。
在所有早期帝国中,伊朗的三大帝国,阿契美尼德时期的波斯帝国和后来的帕提亚、萨珊波斯,与秦汉隋唐时期的中国最相似,在丝绸之路东西交往的历史上,中国与伊朗关系最密切,让我非常好奇。
于是我想,我应找点书读,写点笔记,换个角度看波斯,也换个角度看希腊。
下面是我的笔记。
波斯波利斯的黄昏
任超 / 摄
天将破晓,世界黑白分明。
东方既白,世界五彩缤纷。
这是篇读书笔记。我想用中国眼光读一点世界史,拿伊朗跟中国比一比,看看两边有什么相同,有什么不同,彼此有什么来往。
研究伊朗是门大学问,不光要学多种古代语言,还要掌握多种现代语言 (波斯语、阿拉伯语、英语、法语、德语、俄语) ,不然没法读一手材料。我这把年纪,恶补外语是来不及了,只能找点英文书和中国翻译的书,试着读一读。
伊朗史,太专门。我于此道是外行,但兴趣盎然,像很多普通读者一样,找到什么算什么,知道一点算一点,非常业余。我是因无知而好奇,因好奇而读书。
孔子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论语·宪问》) 。业余读书的最大特点就是为自己读书,为满足自己的求知欲读书——不是为了混学历,不是为了评职称,不是为了博学界喝彩,不是为了讨大众欢心,更不是为了跟同行较劲,显摆自己学问大。
饥饿是最好的厨师。我觉得,一切从零开始,工作之余,消愁解闷寻开心,这才叫正常读书。业余读书才是最大享受。
读伊朗史,有三个问题要预习一下。
伊朗位于伊朗高原。
伊朗高原是因阿拉伯板块与欧亚板块相互碰撞而隆起,多褶皱山系,地震频发,
从地图看,形状略如元宝,四面环山,两面临海。
山:北有厄尔布尔士山脉、科佩特山脉和兴都库什山脉,西北—东南有扎格罗斯山脉 (内侧还有库赫鲁德山脉) ,南有莫克兰山脉,东有苏莱曼山脉。厄尔布尔士山脉是一横,扎格罗斯山脉是一捺,最重要。伊朗的三大古国,埃兰、米底、波斯即分布在这一撇一捺。今天的伊朗,人口最集中,还是在这一撇一捺。前者的主峰,达马万德峰 (或译德马峰) 是座休眠的火山,在德黑兰东北70公里,高5671米,为中东最高峰,也是亚洲最高的火山 (比日本的富士山高1895米) 。
海:北有里海,南有波斯湾和阿曼湾。里海两侧是北方游牧人南下的大通道,自古多障塞,特别是走中亚的通道,更重要。雅利安人南下,是从阿富汗、土库曼斯坦进伊朗。蒙古西征,突厥南下,也是从这一带进伊朗。大流士一世的爸爸是帕提亚和希尔卡尼亚总督,曾经管过这一带。大流士三世被亚历山大追击,也是逃到这一带,被他的帕提亚总督杀死,死在巴克特里亚。伊朗历史上的帕提亚帝国 (中国古代称安息) 就是从土库曼斯坦崛起。波斯湾和阿曼湾,伊朗对岸是阿拉伯半岛。
河:伊朗缺少真正的大河,特别是外流河。境内最大可以通航的河是卡伦河。卡伦河是阿拉伯河的支流,阿拉伯河是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汇合后,流入波斯湾的一段。卡伦河的最大支流是迪兹河,其他多是季节性的内陆河。因为干旱缺水,聪明的伊朗人发明了坎儿井 (kārēz或qanāt) 。伊朗到处都是坎儿井,尤其是山坡和山脚。网上有一条消息,说伊朗打算开凿里海-波斯湾大运河。里海到波斯湾,直线距离最短也有8000公里,比京杭大运河 (1442公里) 长很多倍。
这座高原,分东西两半,西半是伊朗
(占三分之二)
,东半是阿富汗和巴基斯坦
(占三分之一)
。
伊朗,国土面积1648195平方公里,跟中国新疆差不多大,除横跨欧亚二洲的俄国,比任何欧洲国家都大。
伊朗西部,以扎格罗斯山脉为隔,与两河流域的伊拉克相望。伊拉克,两河流域上游为亚述,下游为巴比伦尼亚,南为苏美尔,北为阿卡德。近东文明好比一个大旋涡,过去多以埃及为这个旋涡的中心,不对,伊拉克才是这个旋涡的中心。周边国家是以它定阴阳向背。伊朗脸朝西,背朝东,跟中国相反。它是以两河流域和两河流域以西包括地中海沿岸为前,中亚的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和阿富汗、巴基斯坦为后。伊拉克以西有叙利亚,以北有土耳其,即安纳托利亚半岛,赫梯、吕底亚、乌拉尔图等古国曾先后出现在这个半岛上,后来的奥斯曼帝国也崛起于此。叙利亚和地中海东岸的黎巴嫩、以色列、巴勒斯坦和约旦,古称黎凡特。黎巴嫩一带是古腓尼基。以色列以西为埃及、利比亚,也都是文明古国。
伊朗中部和东部,北有卡维尔盐漠,南有卢特荒漠,人烟稀少,比较荒凉。其东面以加恩山脉和萨哈德高原为隔,与阿富汗和巴基斯坦隔山相望。阿富汗是古代的大夏,巴基斯坦是古代的印度。
伊朗北部,东起呼罗珊省北境,西抵东阿塞拜疆省和西阿塞拜疆省,沿厄尔布尔士山脉和里海南岸,有一条狭长通道,即著名的呼罗珊大道。东边的枢纽是戈尔甘,西边的枢纽是大不里士,中间的枢纽是德黑兰。戈尔甘有如中国的山海关,德黑兰有如中国的北京,大不里士有如中国的嘉峪关。此道是连接中亚和安纳托利亚的游牧走廊。为防嚈哒
(白匈奴)
入侵,萨珊波斯曾在戈尔甘一带修筑长城
(戈尔甘长城)
,号称“红蛇”
(Red Snake)
。突厥入侵和蒙古入侵皆由此道。
伊朗南部,隔海相望是阿拉伯半岛,沿岸有沙特、卡塔尔、阿联酋和阿曼,是伊斯兰教和阿拉伯帝国崛起的地方。
所有这些地方加一块儿,即旧之所谓近东,今之所谓中东。
中东是三洲 (欧洲、亚洲、非洲) 五海 (里海、黑海、地中海、红海、阿拉伯海) 交会之地。伊朗历史上的许多王朝曾先后拥有它。
研究世界史,不能不研究伊朗史。
伊朗是个多民族国家。历史上的大帝国都是多民族国家。现代大国也不例外。
古代近东,种族、语言、宗教十分复杂。
《圣经·旧约》说,诺亚三子为闪、含、雅弗。
传说,闪的后裔是闪米特人,含的后裔是含米特人,雅弗的后裔是雅利安人。闪米特人包括古亚述人、阿卡德人、巴比伦人、迦南人和今犹太人、阿拉伯人。
含米特人包括古埃及人和今科普特人、库希特人。雅利安人指说印欧语的伊朗人和印度人。伊朗的主体民族是波斯人,波斯人是从北方南下的一支雅利安人。
伊朗,过去叫波斯。不仅西方人这么叫,我国史书也这么叫。“伊朗”是什么概念,“波斯”是什么概念,两者到底是什么关系,恐怕要说明一下。
第一,“伊朗”一词不仅见于琐罗亚斯德教的经典《阿维斯塔》,也见于阿契美尼德王朝的波斯铭刻,可谓持之有故,并非近现代才发明,就像中国有很多朝代,每个朝代有每个朝代的名称,但我们用“中国”统称之,“中国”也是西周就有的概念。“伊朗”一词,本指“雅利安人的土地”。雅利安人是操印欧语的游牧人,
他们从南俄草原南下,逐水草而居,一度定居于河间地区
(阿姆河流域和锡尔河流域)
,
后来分道扬镳,一支沿呼罗珊大道,入伊朗高原,一支翻兴都库什山,去印度河流域。前者是伊朗人,后者是印度人。自古游牧民族南下,河间地区是个集散地。
雅利安人不光是伊朗雅利安人,也包括印度雅利安人,甚至包括说伊朗方言的其他各族。
第二,伊朗古国,埃兰最早。埃兰在今胡齐斯坦省,现代居民有不少阿拉伯人,但古代原住民肤色偏黑,可能与达罗比荼人有关。
米底在伊朗西北。米底人是现代哪一族,不太清楚,或与伊朗西北山区的库尔德人
、卢尔人有关。库尔德人主要分布在库尔德斯坦省和呼罗珊省。波斯人,祖庭是法尔斯省,现在遍布全国。居鲁士二世时,波斯与米底联姻,为甥舅关系,
一度臣服米底,为米底附庸。希罗多德说的“米底六部”和“波斯十部”是伊朗雅利安人的两支。
历史上的“波斯人”有广狭二义,狭义的波斯人指初居法尔斯省的波斯人,有别于西北山区的米底人。但广义的波斯人则包括米底人,希腊人往往混言无别。
第三,历史上的“波斯”,无论阿契美尼德王朝、帕提亚王朝、萨珊波斯王朝,还是阿拉伯人、突厥人和蒙古人建立的大帝国,都比现代伊朗大。“伊朗”和“中国”一样,都是历史形成的概念。现代伊朗,领土范围只限伊朗高原西部,比历史上的“波斯”小很多。另外,现代伊朗是多民族国家,波斯人只是伊朗人中的一族。1935年,礼萨·汗
(Reza Shah Pahlavi,1878—1944)
把“波斯”改成“伊朗”,主要是为了强调伊朗是个多民族的统一国家,即现代民族国家。
国际上已通用这一国名。1979年成立的伊斯兰共和国
(Islamic Republic of Iran)
也仍把“伊朗”当正式国名。过去说的波斯学,现在已改称伊朗学。在我看来,西方所谓的“汉学”也应改称“中国学”,不仅包括研究汉族的学问,也应包括研究中国少数民族的学问。
“伊朗人”,概念比“波斯人”大,就像“中国人”,概念比“汉族人”大。
美国汉学家给“中国人”下定义,说只有说汉语的人才是“中国人”,其他人不算“中国人”,十分荒谬。同样,我们也不能用这类定义讲伊朗人。
伊朗民族,按语言分,主要为三大语族:
1. 伊朗语族:波斯人
(分布全境)
、吉兰人
(主要在吉兰省)
、马赞达兰人
(主要在马赞达兰省)
、库尔德人
(主要在库尔德斯坦省、克尔曼沙阿省和呼罗珊省)
、卢尔人
(主要在洛雷斯坦省)
、巴赫蒂亚里人
(主要在胡齐斯坦省和恰哈尔马哈勒—巴赫蒂亚里省)
、俾路支人
(主要在锡斯坦—俾路支斯坦省)
。
2. 突厥语族:阿塞拜疆人 (主要在东阿塞拜疆省和西阿塞拜疆省) 、土库曼人 (主要在戈莱斯坦省和阿尔达彼勒省) 、卡什凯人 (主要在法尔斯省和伊斯法罕省) 。
3. 闪语族:阿拉伯人 (主要在胡齐斯坦省和霍尔木兹甘省) 。
2017年3月统计,伊朗人口为7992万,波斯人占大多数,其次是阿塞拜疆人,其次是库尔德人。
伊朗以伊斯兰教为国教,90%—95%的居民信伊斯兰教,除4%—8%为逊尼派,绝大多数属什叶派。信其他宗教 (基督教、犹太教、祆教等) 的人只占2%。伊朗各族,除库尔德人的多数、俾路支人、土库曼人和阿拉伯人属逊尼派,多为什叶派。
伊朗,历史悠久,遍地是古迹。它的历史分两大段,一段是前伊斯兰时代,一段是伊斯兰时代。伊朗人的历史记忆主要是伊斯兰时期。前伊斯兰时期,几乎完全被遗忘,只是到了20世纪,靠考古发掘和铭文释读,才一步步恢复起来。
研究早期伊朗史,除了《阿维斯塔》中的古史传说,文献史料只有两种,一种是古典作家对伊朗的描述,一种是希伯来《圣经》的有关记载,伊朗本身,史料反而阙如。古代铭刻和考古资料,倒是现身说法,但这种号称“东方学”的学问却完全是由西方人一手打造。
旧石器时代多山洞遗址
(距今80万年—前10000年)
,
新石器时代多丘墟遗址
(前10000—前4000年)
。
伊朗有三大古国:埃兰、米底、波斯。三国之中,埃兰最古老。
埃兰是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嵌入伊朗高原的部分,与巴比伦关系最密切。它不仅包括幼发拉底河和底格里斯河入海处的苏西安那平原,也包括其西北和东南的山区,大体相当今胡齐斯坦省,以及该省周边的地区。
埃兰历史分早埃兰时期
(约前3200—前2700年)
、古埃兰时期
(约前2700—前1600年)
、中埃兰时期
(约前1500—前1100年)
和新埃兰时期
(约前1100—前540年)
。
最初,埃兰是个多中心的城邦联盟,后来逐渐以苏萨为中心。埃兰王国相当中国的龙山时期
(新石器时代晚期或铜石并用时代)
和通常说的“三代”
(夏、商、西周)
。
米底与亚述只是一山之隔,关系最密切。米底史,
一向比较模糊,不但缺乏文献记载,考古材料也不成系统。据希罗多德《历史》,离居鲁士最近,有四个米底王,一个斯基泰王。他们是戴奥凯斯
(Deioces,前727—前675年)
、弗劳尔特斯
(Phraortes,前675—前653年)
、马迪乌斯
(Madyas,前653—前625年)
、库亚克萨列斯
(Cyaxares,前625—前585年)
、阿斯泰亚基斯
(Astyages,前585—前550年)
。
马迪乌斯是斯基泰王,其他四王是米底王。米底曾臣服于亚述,戴奥凯斯始统一米底各部,定都埃克巴坦纳。弗劳尔特斯兼并波斯,伐亚述,死于军中。斯基泰王马迪乌斯占领米底,达28年。库亚克萨列斯联合新巴比伦,灭亚述,是米底的鼎盛时期。阿斯泰亚基斯时,居鲁士娶阿斯泰亚基斯的女儿为妻,乘势崛起,终于取米底而代之。这段历史,大体相当中国的春秋早、中期。
波斯在埃兰东,米底东南,与两国都有密切关系。波斯与米底同族,居鲁士娶米底王阿斯泰亚基斯的女儿为妻,为米底附庸,但居鲁士号称安善王,安善是埃兰东部的城邦,与埃兰为邻,长期来往,关系更密切。波斯后来居上,兼并埃兰、米底、吕底亚、巴比伦,建波斯帝国。波斯初都帕萨尔加德,后建四都:波斯波利斯、埃克巴坦纳、巴比伦、苏萨。波斯帝国即阿契美尼德王朝,大体相当中国的春秋晚期和战国早中期。通常说的丝绸之路,中国—印度段,阿富汗是枢纽;中国—罗马段,伊朗是枢纽。中国和伊朗,战国时期,可能已互有所闻,两汉以来,关系更密切,史不绝书。《史记》《汉书》提到伊朗,是叫安息 (帕提亚) ,《梁书》至《新唐书》提到伊朗,是叫波斯 (指萨珊波斯) 。《旧五代史》至《清史稿》仍沿用波斯这个名称。我国也把伊朗叫波斯。
都巴比伦。公元前330年,亚历山大灭波斯帝国,建马其顿帝国,前后只有七年,相当中国的战国中期。
亚历山大死后,马其顿帝国分裂为三:马其顿王国、托勒密王国和塞琉古王国。塞琉古王国,最初占有地中海东岸到印度河流域,包括今伊朗、阿富汗。公元前3世纪中叶,帕提亚和大夏崛起,其势衰落,退守叙利亚一带。中国史书叫“条支”。这249年,相当中国的战国晚期和秦代、西汉。
帕提亚本来是波斯帝国的西北行省,即今伊朗呼罗珊省和土库曼斯坦的南部。它的第一个国王是阿萨希斯一世,故这个王朝也叫阿萨希斯王朝,中国史书叫安息。安息就是翻译阿萨希斯。我国和伊朗交往,明确见于记载,是始于这一王朝。帕提亚初都尼萨 (在土库曼斯坦阿什哈巴德) ,先迁埃克巴坦纳 (在伊朗哈马丹) ,后迁泰西封 (在伊拉克迈达因) 。这471年,相当中国的战国晚期和秦汉时期 (秦庄襄王三年—魏黄初五年) 。
萨珊波斯是从波斯故地的地方政权发展而来,中国史书亦称波斯。其创始人是阿尔达希尔一世。其祖父萨珊,传说是伊斯塔克尔城阿纳希塔庙的祭司。这座古城就在波斯故都波斯波利斯和波斯王陵纳克什·鲁斯塔姆之间。公元224年,萨珊波斯占领两河流域后,定都泰西封,后迁菲鲁扎巴德和比沙普尔。菲鲁扎巴德在设拉子南,比沙普尔在设拉子西,都在今法尔斯省。这427年是波斯复兴,臻于极盛的时期,大体相当中国的汉唐之间,即三国魏晋南北朝时期和隋代到唐初 (魏黄初五年—唐永徽二年) 。
阿拉伯帝国,中国史书叫“大食”。最初由四大哈里发统治 (632—661年) 。
651年,萨珊波斯灭于阿拉伯帝国的第三任哈里发,即伍麦叶哈里发 (Umayyad Caliphate,或译倭马亚阿里发) ,伊朗历史进入伊斯兰时代。
这一时期有两个阿拉伯王朝统治过伊朗:
(1)伍麦叶王朝 (Umayyad Caliphate,661—750年)
以叙利亚为中心,都大马士革,中国史书叫“白衣大食”。这89年,相当中国的唐代早中期 (唐龙朔元年—天宝九年) 。
(2)阿拔斯王朝 (Abbasid Dynasty,750—1258年)
以两河流域为中心,都巴格达,中国史书叫“黑衣大食”。这508年,相当中国的唐代中晚期和两宋时期 (唐天宝九年—宋宝祐六年) 。
1258年,阿拔斯王朝灭于第三次蒙古西征。
这一时期有三个突厥王朝统治过伊朗全境或部分地区:
(1)加兹尼王朝 (Ghaznavid Dynasty,962—1186年)
都加兹尼 (在阿富汗) 。这224年,大体相当中国的两宋时期 (宋建隆三年—淳熙十三年) 。
(2)塞尔柱帝国 (Seljuq Empire,1037—1194年)
初都内沙布尔 (在伊朗呼罗珊省) ,后迁雷伊、伊斯法罕。这157年,大体相当中国的两宋时期 (宋景祐四年—绍熙五年) 。
(3)花剌子模王朝 (Khwārazm,1138—1231年)
都戈尔甘
(在伊朗格莱斯坦省)
。这93年,大体相当中国的南宋早中期
(宋绍兴八年—绍定四年)
。1231年,花剌子模王朝灭于第二次蒙古西征。
蒙古西征分三次:第一次是1219—1224年,第二次是1231—1245年,第三次是1252—1258年。三次西征后,蒙古帝国分裂为四大汗国,其中之一为元宪宗之弟旭烈兀所建的伊尔汗国。其后的帖木儿帝国也是蒙古入侵的遗产。
(1)伊尔汗国 (Ilkhanate,1256—1357年)
初都马拉盖 (在东阿塞拜疆省) ,后迁大不里士 (在东阿塞拜疆省) 、苏丹尼耶 (在赞詹省) 。这101年,大体相当中国的南宋晚期和元代 (宋宝祐四年—元至正十七年) 。
(2)帖木儿帝国 (Timurid Empire,1370—1507年)
帖木儿出生于乌兹别克,即蒙古帝国的西察合台汗国,本人是突厥人,但与蒙古王族通婚,其所建帝国横跨中亚、西亚和南亚,初都撒马尔罕 (在乌兹别克斯坦) ,后迁赫拉特 (在阿富汗) 。这137年,大体相当中国的明代早中期 (洪武三年—正德二年) 。
(1)萨法维王朝 (Safavid Dynasty,1501—1736年)
波斯人建立的王朝,初都大不里士 (在东阿塞拜疆省) ,后迁加兹温 (在加兹温省) 和伊斯法罕 (在伊斯法罕省) 。这235年,大体相当中国的明中期至清早期 (明弘治十四年—清乾隆元年) 。
(2)阿夫沙尔王朝 (Afsharid Dynasty,1736—1796年)
大呼罗珊阿夫沙尔部 (土库曼人的一支) 建立的王朝,都马什哈德 (在呼罗珊省) 。这60年,大体相当中国的清中期 (乾隆元年—嘉庆元年) 。
(3)赞德王朝 (Zand Dynasty,1750—1779年)
拉克人 (Lak,卢尔人的一支) 建立的王朝,都设拉子。这29年,大体相当中国的清中期 (乾隆十五年—四十四年) 。
(4)恺加王朝 (Qajar Dynasty,1779—1921年)
突厥恺加部建立的王朝,都德黑兰。这142年,大体相当中国的清中期到民国初年 (清乾隆四十四年—民国十年) 。
(5)巴列维王朝 (Pahlavi Dynasty,1925—1979年)
礼萨·沙·巴列维 (Reza Shah Pahlavi,1878—1944年) 建立的王朝,都德黑兰。
今伊朗,都德黑兰。
这两段历史都是世界史。
第一段是伊朗文明融入中东文明的阶段。波斯帝国时期,伊朗是整个中东文明的集大成者,它的历史,不仅涉及两河流域、安纳托利亚、埃及,涉及希腊、罗马、拜占庭,甚至跟中亚、阿富汗和巴基斯坦也有关。亚历山大东征,只是现成接收这个帝国。希腊化的影响比较短,并未在伊朗站住脚。所谓希腊化,主要是通过舟船,借助海上贸易和殖民浪潮,往西传、往南传,影响主要在地中海沿岸。伊朗和伊朗以东,主要是骑马人的天下。世界历史的东西对抗,一直在这两极之间。
第二段是伊朗文明融入伊斯兰文明的阶段。这一阶段,伊朗先后被阿拉伯人、突厥人和蒙古人征服。现在的伊斯兰世界是由这三次入侵共同创造,但蒙古人来如流水去如风,真正留下的伊斯兰文化是阿拉伯文化、突厥文化和波斯文化。波斯文化在这个文化大融合的时代仍扮演着重要角色。这一段又分前后两段,蒙古入侵以前是一段,蒙古入侵以后是一段。蒙古入侵后的近五百年是伊朗历史融入世界历史的新阶段。
读伊朗史,你会发现,你是在读世界史。伊朗史,西边牵着近东史和欧洲史,西南牵着南亚史,东北牵着中亚史和东亚史。
伊朗是打开世界历史之门的钥匙。
现代伊朗是伊斯兰国家。伊斯兰时代以前的历史,主要靠16世纪以来,特别是19世纪以来,西方探险家的探险,西方考古学家的考古,才恢复起来,和很多东方国家一样。
伊朗历史,近五百年很重要,特别是20世纪,更重要。这是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的关键时期。可惜,转型是被动转型,被西方列强推着转。伊朗和中国一样,也是被西方列强瓜分。英、法、德、俄四国都插手伊朗的内外事务,英、俄势力最大。伊朗北部是俄国的势力范围,南部是英国的势力范围。
伊朗为了摆脱英、俄的控制,也曾寻求法、德两国的支持,
并不成功。美国控制伊朗,主要在“二战”后,1979年,也宣告结束。
世界历史,从传统到现代,有三座大山要推翻,一是教权专制,二是封建割据,三是君权专制。
西方自己,与伊朗类似,历史也分两大段,中世纪以前是所谓“异教文化”,中世纪以来是基督教一统天下,前后断为两截,连不到一块儿。他们要推翻这三座大山,前有文艺复兴、宗教改革,后有启蒙运动、欧洲革命,最后要落实到革命。英国革命 (1640式) ,自上而下搞立宪,法国革命 (1789式) ,自下而上搞共和,方式不同,目标一致,都是为了解放市民阶层 (后来的资产阶级) 。
他们的革命,分三步走:
第一步是反对宗教大一统:一是认祖归宗,重续香火,拿希腊、罗马的“异教文化”当自己的文化源头;二是提倡人文主义和理性主义 (导致社会世俗化、宗教多元化和科学知识推广) 。
第二步是打击封建贵族,削平封建割据 (导致统一民族国家的建立) 。
第三步是推翻君主专制 (导致立宪民主或共和政体) 。
这三步,前两步是以尊王为前提,一是申君权,反教权;二是借专制,反封建。这种专制是一种开明专制,西人叫绝对主义。绝对主义是革命的必要铺垫。一切水到渠成,才有最后这一步,即推翻君主制或改良君主制。
上述三座大山曾经是欧洲革命的对象,但同时也是欧洲的传统文化,即使暴风骤雨,摧枯拉朽,历史的尾巴仍割不断。今欧洲44国,还有12国是君主国,传统天主教仍归梵蒂冈领导,广义的基督教文化随西方势力的全球扩张,铺天盖地。
伊朗革命也不容易,比西方革命更不容易。
第一,19世纪和20世纪,在很长时间里,伊朗被西方列强瓜分和奴役。它的一切举措都受控于人。这种国家的革命,和欧洲革命不一样,没有民族独立,没有国家统一,什么都谈不上。它有一个最大矛盾,即任何政治势力都借助外国势力,但任何政治势力也寻求摆脱外国势力,民族革命是第一位。这和欧洲革命不一样。
第二,历史上,王权和教权,中央集权和地方割据,关系很微妙。
西方列强在落后国家物色代理人,反共是首选,其次是世俗强权和宗教势力。为了自身的利益,他们不惜支持任何保守势力和分裂势力,哪怕最不喜欢的势力。因此革命的逻辑和顺序经常被颠倒。革命的老师最怕学生革命,特别是害怕他们摆脱自己的控制。
20世纪,伊朗经两次大战,历四场革命。
两次大战,伊朗都宣布中立,但两次都无法中立,反而以同情德国被问罪,成为列强干涉的借口。大国间的较量,始终决定着伊朗变革的走向。
1905—1911年,伊朗有立宪革命,好像我们的戊戌变法,结果被俄军和王党扼杀。
1917年,俄国爆发十月革命。新成立的苏维埃政权宣布废弃英俄瓜分伊朗的不平等条约和从伊朗撤军,但英军趁机占领伊朗。
1920—1921年,在十月革命影响下,库切克·汗 (Mirza Kuchik Khan,1880—1921) 领导的丛林运动 (Jungle Movement) 与刚刚成立的伊朗共产党合作,在吉兰省成立波斯社会主义苏维埃共和国。这是伊朗的“红色革命”。结果被礼萨·汗镇压。1930年,共产党被取缔。1941年,伊朗共产党人拉蒂马什等人在苏联的支持下重建党组织,改名人民党 (Tudeh Party of Iran) 。1979年,此党参加过推翻巴列维王朝的革命。革命胜利后,再度被镇压,被迫流亡欧洲,主要在德国和英国。
1926—1979年的巴列维王朝,既反对“红色革命” (共产主义) ,也反对宗教势力。1963年,小巴列维父子推行的“白色革命”是西方化下的世俗化和民族化。
1979年以前,巴列维王朝的现代化以尊君权、黜教权为特点。这种世俗化是以西方化为背景。1979年的伊斯兰革命,与之正好相反。它要反对的恰好是世俗化和西方化。新的革命口号是:既不要东方 (“红色革命”) ,也不要西方 (“白色革命”) 。
西方扶植的亲西方政权,在反共优先的前提下,一般只有两种选择,不是君权 (或者叫军权) ,就是教权。无论哪种选择,都不能让西方满意,达到他们认可的标准,因而随时随地、无所不在的干预,从媒体批评、经济制裁到军事政变、武装干涉,都有十足理由,或者说根本就不需要什么理由。
1971年10月,伊朗国王巴列维曾在波斯波利斯和帕萨尔加德举行盛大仪式,庆祝伊朗建国2500年,当时有20个国家的国王、14个国家的总统前来捧场。他们住在豪华的帐篷旅馆,饭菜订自法国的马克西姆餐厅,烧钱两亿美元。
从照片上,我们可以看到,身着古装,扮作古波斯军队的步兵、骑兵、海军,浩浩荡荡,列队行进,从大平台下经过,接受检阅,简直像薛西斯的大军再现于世。当时的宣传讲得很清楚,巴列维庆祝的是君主制,长达2500年的伊朗君主制。
然而不到八年,事情却急转直下,走向反面。谁也想不到,正是在伊朗最富的时候,伊朗最强的时候,革命却突然爆发,来自左中右的所有势力,拧成一股力,把国王打倒。巴列维王朝被推翻,支持它的美国被赶走,小巴列维和他爸爸一样,客死他乡,2500年的伊朗君主制宣告结束。
从此,伊朗走向共和,和中国一样。和中国不同,这个共和国是叫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它要回归的传统,是伊斯兰教对国家行为的绝对指导。
中国有句老话,“一部十七史从何说起”。
读伊朗史,也有同样的问题在心头。
伊朗史太长,我想从中间选一段,以阿契美尼德王朝为阅读对象,先从这一段读起。
2017年7月2日写于北京蓝旗营寓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