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使命:拯救人类
一个机器人的“自述”

刘维佳

出现在我视频光感受器中的第一个人是个身着飞行夏装的男人。

这个男人站在我面前,脸色发红,双眼布满血丝,使劲冲我摇晃着一个长颈透明塑料瓶,那里面的液体因此发出稀里哗啦的响声。“去找水,快去给我找水来!”他用很大的声音冲我喊。

“是,我去找水。”主电脑告诉我必须完全服从人类的命令。我接过了他递来的一个手提式金属水箱。我环顾了一下四周,认出我和这个人是在一架鸵鸟式小型高速运输机的机舱里,这货舱里气温偏高,明显高于标准正常值。

“该死!全都是该死的军火!不能吃,也不能喝……”他一脚又一脚地踢着身边码放得几乎挨着舱顶的货箱,破口大骂。

骂了一阵,他突然一屁股坐到地板上,捂着脸大声哭起来:“偏偏在这沙漠上空出了机械故障……”

哭了一阵,他站起来抓住我的双肩:“幸好货物里有你……你听着,是我把你组装好的,是我给了你生命,你得救我!没水我就会死!你要救救我!”他的声音差不多到了人类声带振动的极限。

“是!我要拯救你!”我牢牢记住了这一使命。

出得机舱,我看见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蓝色,地面上是一望无际的黄色,二者相交于地平线。风吹来,黄沙随之扬起。黄沙打在我的身上,发出了密集的细小响声。光线很强,我的视频光感受器的灵敏度进行了相应的调整。

我迈开双脚向前走去,刚开始体内平衡系统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黄色的沙子一踩就陷,我的速度只能达到设计正常步行速度的60%,但我还是一步一步向前走去,同时动用视频传感系统搜索水源。我得找到水,因为我得要救人,这是我的使命。

我已经看见了3238次日落了,但我仍然没有看见水。

我花了很多日子才克服了迷路这个难题。最初400多天,我都是毫无目的地盲目行进,直到我终于发现我多次重复搜索某一地区,才意识到自己迷路了。于是我开始寻找怎么才能保证不致重复搜索同一地区的办法,我的记忆库中没有这方面的信息资料。

观察了很久,我发现天上星辰的位置可以用来进行比较精确的定位,于是每次日落之后我都认真观测,对比星辰的位置,渐渐学会了结合计算步数有目的地向各个区域搜索前进,再不会做无用功。

311天前,我体内的能量贮藏消耗过半,于是我开始按程序采取相应措施。白天,我在光照强烈的时候展开腹腔中娇贵的高效率太阳能转换面板,吸取太阳能,贮存进微型可充式高能电池中。当太阳光开始减弱之时,我就收起面板,依靠刚吸收的太阳能维持系统运行,维持我的找水行动。

在这3238个日子里,我一直在不停息地找水。我的身体构造在设计时显然考虑过沙漠环境因素,无孔不入的沙粒无法进入我的体内,静电除尘装置几乎就没怎么用过;身体表层外壳的材料绝热性能极好,尽管万里无云的天空中一个6000摄氏度的大火球一直在施压,但电路却从未过热,夜间的阴寒就更不在话下了;而视频传感器也受到了重重保护,应付各种波长的光线绰绰有余。良好的身体状况使我认定总有那么一天我肯定能找到水,肯定的,这沙漠不会无边无际。星辰指引之下我在黑暗冰凉的沙地上继续探索、前进。

第3238次日出之后不久,我的视频传感器发现了一个与往日千篇一律的景物不同的异物。我立刻以它为目标,一边提高视频分辨率辨认,一边加速向其接近。

渐渐地我辨认出那是一些高大的植物。我的资料库中没有多少有关植物的信息,但我知道有植物生长就有水存在,大功就要告成了!

这是一片不怎么大的绿洲,四周围绕着矮小但枝叶茂密的灌木,它们后面就是那些高大的树木了。往里走,我看见了一汪清亮亮的液体,我终于找到水了。

水边的树荫下,有一顶耐用型军用沙漠专用营帐。

帐篷门一抖,一个人钻了出来。这个人的体型与将使命交付于我的那个人很不一样,我判断此人属另一种人类—女人。

“你……你要干什么?”那个女人望着我,双手握着拳急促地说。

“我要水。”我说。

这时帐篷门又一动,一个小女孩轻轻从帐篷里探出头来,向我张望。

“回去!”那个女人转身冲小女孩大喊。

于是帐篷门又合拢了。

“我要水。”我又说了一遍,“我要用它去救人。”我举起了那个被沙子磨得闪闪发亮的金属水箱。

“水……就在这儿。”她一指那一汪池水,但目光却仍紧盯着我。

于是我将那金属水箱按进池中,巨大的气泡和咕咕的声音从池中升起。

水箱很快灌满了,我拧好密封盖,提起它转身返回,我的使命已完成了一半。

回去就不用那么多时间了。我已掌握了定向的方法,只是我已弄不清当时的出发地点,不过由于我可以将自从掌握了定向法后我所搜索过的区域排除开,这比来时容易多了。

216天之后,我终于找到了那架鸵鸟式运输机,它已被沙埋住大半。

货舱里一切依旧,那些货箱都没怎么动过,只是不见他的踪影。

于是我走向了驾驶舱的门。

舱门基本完好,我轻松地打开了它。

驾驶员座椅上的物体似乎是个人,有四肢,有头颅,只是全身干枯萎缩,体积明显偏小,皮肤呈灰黑色裹在骨骼上,龇牙咧嘴,身上的飞行夏装也残破不堪。我仔细核对了一阵,认定这是他。我没有从他身上发现任何生命的痕迹,倒是在他头颅两侧发现了两个窟窿。他垂着的右手下方的地板上,躺着一支海星式轻型全塑军用自卫手枪。

我将水缓缓倒在他的身上,这是他要的。清澈透明的水哗哗地淌过他的全身,淌过座椅,淌到了地上。我希望他能知道我已完成使命,可他已经死了,死了就没有感觉了,他不会知道的,也不会再需要这水了。

我完成使命了吗?没有。是的,没有。我没能拯救他,他死了,主电脑不断输出“使命尚未完成”这一信息。我得完成使命,我得去救人。可人在哪里?他已经死了,这里已没有人了,我得找人,这是现在最重要的。对了,我得找人去!我确定了下一步的行动方案。

但我还是想看着他到底会不会知道我已找到了水,毕竟我做到了这一点,此刻水就在他的身上。我站在他身边等着。

太阳的光芒从窗外射进来,一点点地变成红色,可他一直一点动静也没有。

当水全部蒸发干了之后,我就决定离开他。

在动身之前,我在机舱里四处搜寻了一番,利用到手的零件和工具将我自己检修了一遍,尽可能地排除了不利因素。

我离开了这架早已死亡的小运输机,再次踏上旅程。这一次不是去找水,而是找人。我知道哪儿有人。

我又一次踏上那绿洲的土地是在27个日出之后,因为目标明确,这回我省下了不少时间。

住在绿洲里的那个女人依然目不转睛地防备着我,小女孩依然悄悄从帐篷里向外张望。

我一遍又一遍地向她解释说我的使命是救人,我想知道该怎么做才能拯救她们,但她始终一言不发地望着我,根本没有反应。

等我解释完第九遍时她才开了口:“那……你去浇一浇那些甜瓜苗吧。”她伸手一指我身后。

“为什么给瓜苗浇水就能救你呢?”我不能将浇水和我背负的使命联系起来,这两者之间有什么逻辑联系呢?

“这个嘛……你如果不给瓜苗浇水,瓜苗就会旱死,它们旱死了,我们就没有瓜吃了,那样我们就会饿死……所以,你给瓜苗浇水就是救我们。”她一边说一边忍住笑声。

“对,是这样的。”我恍然大悟,是这个理,人类毕竟是人类,一下子就把这两者联系上了,消除了我的困惑。我接过她递来的塑料桶,打了一桶水向瓜地走去。

就这样我留在这里又一次开始了我的拯救行动。我按她的指示给植物浇水,还将果树上的果实摇落给她们食用,挖掘地洞贮藏晾干了的果实,收集干透了的枯枝供她们充作燃料,修补那顶军用帐篷上的破损之处,在绿洲四周栽种防风沙的灌木……要干的工作真不少,人类的生存可真是件很复杂的事,她们不像我定时吸取一次太阳能就行了,她们要活着就要干很多事。她们确实需要我的拯救。

没过几天,我将有关我和他的情况在她的询问之下告诉了她。于是她知道了我的第一次拯救行动以失败而告终。

“这不是你的错,你已尽了全力,别伤心。”她对我说。

“什么是伤心?”我问她。

“伤心吗?就是心里面难受,想哭。”她说。

“我知道什么是哭。”我说,我的资料库中有关于哭的信息。

她笑了:“可哭并不等于伤心,伤心是只有在所爱的东西离你而去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尤其是你所爱的人……”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侧头望向遥远的地平线。

我不知道我所爱的人是谁,我也不知道“爱”是什么意思,人类实在是种复杂的生物,我对他们的了解实在不够。通过清澈池水的反射我看见了我的模样,我的外形与人类差不多,也有四肢和一个头颅,我的面部也有着与人类相似的五官特征。然而人类远比我复杂,究竟是什么令人类如此难以理解?

那个小女孩一直谨慎地与我保持一定的距离,在我干活时,她就小心地站在不远的地方盯着我看。如果我停下手中的活计望她,她就发出一阵咯咯的笑声跑开了。

这个小姑娘实在是个好动的生物。她就爱做她妈妈不许她做的事,不是爬到最高的果树上啃完果子,把核儿什么的扔下来打在我身上,就是在那并不算浅的池里游泳,经常扎到池底半天不露头,她还有点爱往外面跑。于是有一天她母亲叫我想点办法吸引住她,免得她有朝一日折腾出事来。

于是我利用资料库里的信息教了那小姑娘几种用石子、小木棍来玩的智力游戏,教她的时候我才第一次接近了她,她果然被我那些智力游戏迷住了,经常趴在树荫下,支着头,琢磨个没完,两条小腿一上一下不停地拍打地面。她再也不长时间盯着我看和发出莫名其妙的笑声了。

然而她一遇上解不开的难题就跑来问我,我只好放下手中的活计去给她解答。可一解答完她就冲我“大笨蛋大笨蛋”地叫,然后又咯咯笑着跑开了。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称我为大笨蛋。这不符合事实,笨蛋是愚蠢的意思,可据我统计,72%的智力题她都解不出,而我全都能解,我不是笨蛋,她才是笨蛋。于是我就去追她,一边追一边纠正:“我不是笨蛋,你才是笨蛋,你百分之……”

当我追上不停躲藏的她时,她已经喘得把舌头都伸出来了。“好了好了,我是笨蛋我是笨蛋,你不是笨蛋……”她哈哈大笑着瘫软在地上,脸上的皮肤因充血而红得不得了。

有一天我发现了个问题,我知道人类必须一男一女才能拥有后代,可那男的在哪儿呢?于是我向小姑娘的母亲提出了这个问题。

她告诉我说他早就死了,在沙漠的外面被人打死了。

“沙漠外面也有人?”我问。这可是个重要的发现。

“有,据说曾有几十亿之众。”她说,“后来人们之间爆发了一场惨烈的战争,大部分人都因此而死,可幸存的人们仍在互相残杀……孩子的爸爸就是这么被打死的,所以我才带上她来到了这绿洲……”

我陷入了混乱状态,因而她后面说了些什么我不得而知。人在杀人,可人怎么能杀自己呢?我无法理解这条信息,因而陷入了混乱状态。等我的主电脑强行搁置这一问题从而摆脱混乱时,她已离开了我。

在我的耕种下,绿洲的面积正在扩大,因而小型动物、昆虫、飞鸟的数量比以前多了,她们的食物来源得到更充分的保障。每天傍晚,她们都要在水边燃起一堆火,将被我捕获的各种小型动物和飞鸟拔了毛、剥了皮,架在火上烤得吱吱响。小姑娘经常在这时围着火堆又跳又唱。火红的夕阳照在树叶上,照在水面上,照在沙地上,照在帐篷上,照在她们身上,于是一切都染上了火红的颜色。我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切。

小姑娘经常会把啃了几口的食物伸到我面前:“你也吃一点吧。吃吧……”

“不。”我说。

“它不能吃这个。”这时她的母亲就会这么说,“它要吃太阳光,它不吃这个。”

“哦……”小姑娘惋惜地叹息,“你真好。”她望着我的脸说。

“谢谢。”我知道她这是在夸我,所以我进行了答谢。

“你真好你真好你真好……”小姑娘不歇气地说了七遍,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谢谢谢谢谢谢……”我一一做了答谢。

在我来到这绿洲的第486天,小姑娘的母亲死了。

绿洲的面积扩大了,因而各种动物都多了起来,可她们对这一点缺乏足够的重视,结果她终于遭到了毒蛇的袭击。

她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走到我的面前,请求我救她。然而我没有办法救她,我不是医用机器人,我的资料库中没有医学方面的信息,我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我把这些情况告诉了她。

她的眼眶中一下子涌出了泪水,这泪水快速地向着地面滴落。“这么说我就要死了。”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我看是这样的。”我说。

她哭出了声:“我就要死了……我死了,她怎么办?”

哭了一会儿,她盯住我说:“你答应我,照顾她一辈子,她一个人是不可能在这沙漠中生存下去的,她不能没有你。”

“我答应你。”我接受了这个指令。

“你发誓。”她说。

“我发誓。”我说,我知道誓言是什么含义。

她满是泪水的脸上透出一丝微笑:“还有件事你也要答应我,那就是等她成年之后,你得带她离开这个沙漠,到外面去,去为她寻觅一个真心诚意爱她的丈夫……外面虽然很糟,但她还是只有在那里才能真正地生活……”她吃力地说。

“具体什么时候带她走?”我吃不准“成年”究竟应在何时?

“5年后吧,5年后的今年,你带她走,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说。

“好,这我就放心了。”她使劲点了点头。

剩下的时间里,小姑娘跪在母亲身边,肩头抽动不停地倾听她的讲话。弥留之际的母亲唯恐浪费一秒钟,但她的口齿渐渐不清了,体温也在渐渐下降,她的双眼再不见往日的光彩。

天全黑了,小姑娘跪在那儿一直没动。她哭个不停,泪水浸湿了她膝前的地面。她在哭,因而我知道她很伤心。

我站在那儿没动。我在这一天目睹了一个人的死亡过程,目睹了生命是怎么从人类的身上消失的。我懂得了死,我认为我又一次未能完成使命。

后来小姑娘支持不住了,就倒在了她母亲身边。我将她抱进帐篷,以免沙漠夜间的低温伤害到她。我得好好照顾她一辈子。

第2天上午,小姑娘要我将她母亲的遗体掩埋了。她告诉我说要像小时候她们掩埋她父亲一样,在地上挖一个坑,将遗体放进去,然后再用沙土填埋上。于是我就在灌木丛中挖了个很深的坑,将遗体放了进去。在沙土将她的脸掩盖上之前,她那不肯合上的双眼仍然在盯着我。

干完这一切,小姑娘对我说:“我很饿,我要吃烤沙鼠。”于是我马上去为她寻觅猎物。

太阳在绿洲上空一次次升起又落下。小姑娘在夜间哭泣的次数越来越少。然而她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经常大声笑个没完,不再要我分享她烤好的食物,也不再爬到树上向我身上扔果核了。她变了。

生活也变了,没有了笑声,少了一个人,我的空闲时间变多了。可她却不像从前那样缠着我要下棋了,我只得主动去找她玩。我发现下各种棋时不能老是不让她赢,于是我就故意输给她。开头她果然高兴了一阵,但玩了几次就没兴致了。于是我发现老是让她赢也不行。所以我就赢几次、输几次,输输赢赢,尽全力让她的笑声恢复起来。尽管我竭尽全力,可效果大不如前。人类太复杂了,我掌握不了分寸。

尽管缺乏笑声,可我们的生活仍然一天天在这绿洲里继续。我已明白生活不可能回复到从前那样了,于是我接受了这些变化。

然而另一个变化悄悄出现了。我发现她在一点点长高,体形越来越接近她的母亲。她经常在太阳落山之前脱掉衣服到水池中游泳,当她尽兴后上岸来用她母亲的梳子整理头发时,落日的光芒照在她闪亮的身体上,这情景与从前她母亲游完泳时几乎完全一样。我认为可以和她探讨探讨她母亲临终前的那个指令了。

“再过866天,我就要带你离开这沙漠,到外面的世界去给你找个丈夫了,这是你母亲要我发誓做到的。”我对她说。

“丈夫?”她歪着头看着我。

“就是你未来的孩子的父亲。”我向她解释。

她终于笑出了声。“丈夫?……让我想想吧。”她说完咯咯直笑,竟笑得喘不过气来,她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这天夜里,我像从前一样站在帐篷外守护着她。这一夜月光亮极了,地面上树影清晰可见。

我听见身后的响动,转身一看她已走了出来。她走到水池边坐下。“你也坐到这儿来吧。”她招呼我。

于是我坐到她身边,水池之中也有一轮明月。“你怎么还不睡觉?”我问她。

“我在想……”她说。

“在想什么?”见她半天不往下说我就问道。

“你打算给我找个什么样的丈夫?”她没回答提问反而问我。

“你妈妈说,他得真心诚意地爱你。”

“可我觉得,首先得我爱他才行。”她往水池中扔了块石子,打碎了那轮明月。

“那什么样的人你才会爱呢?”这问题我可得好好弄清楚。

“我想,首先他得好看才行吧。”她歪着头望着我说。

我不知道好看是个什么概念,于是我就在她的描述下以记忆库中的全部形象为参考,用手指在沙地上描画男人的面部形象。

“不好看。”她用脚抹去沙上的形象。

于是我又画了一个。

“还是不好看。”她的脚一挥又否定了。

就这样,我陪着呵欠连连的她展望她的未来,她却倚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小心地将她抱起来走进帐篷,轻轻将她放到床上,为她盖好毡毯。“不好看……”她迷迷糊糊地说。

我退出帐篷,继续在我脑中按她的要求描绘她未来丈夫的形象。

我每天依旧提水浇灌植物,采摘果实,捕捉小动物,将她侍候得每餐之后直打饱嗝,还陪她玩……绿洲外面黄沙天天随风起舞,而我们在平静中等待离去之日的来临。她越来越喜欢遥望远方,然后总要大声问我还剩下几天,而我也会马上准确地告诉她。

就在还剩392天时,一切全落空了,她病倒了。

我最不愿发生的事就是她生病,因为我一点办法也没有,每回她身体不适,我都认为我的使命受到了威胁,这一回,大病终于落在了她身上。确实是大病,她的情况很不好。她已不能起床,经常抽搐抖动,体温在40摄氏度上下浮动,面部、颈部和上胸部皮肤发红,双眼充血,有些部位的皮肤上出现了小血点。我认为她的情况很危险,但不知该做些什么,甚至不明白她是怎么染上这病的。我只能依她的指示为她服务:她渴了,我为她端水;她想吃点什么,我就为她弄来;她冷了或热了,我就采取相应的措施。我只能做这些事了。

她的情况越来越坏,已经开始咯血了,陷入谵妄状态的时间也越来越长,大声喊着彼此间毫无逻辑联系的话语。我认为她的主要内部脏器的功能正在慢慢衰竭下去,如果形势得不到逆转,我认为她将会死去。然而我无能为力,她就在我的身边一点点走向死亡。我认为我很可能又将经历一次失败。

她卧床不起的第7天下午,她是清醒的,她将我叫到了身边。“我是不是会死?”她笑了一下,艰难地说。

“有这个可能。”我说。

她又笑了,但眼泪却流了出来:“我还没有见到我的丈夫呢。”

“我也很遗憾。”主电脑为我选择了这么一句话。

“天哪,我不想死。”她哭着说。

这一次我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只好看着她哭泣。

6分钟之后她抬起头对我说:“我要你说你爱我。”

“你爱我。”我说。

她笑了:“不……说‘我爱你’。”

“我爱你。”我说。

“我好看吗?”她问。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我不知道“好看”是个什么概念,于是电脑随机选择了一个答案:“好看。”

她再一次笑了:“那吻吻我吧。”

我见过她亲吻她母亲的脸颊,于是我照那样子在她脸颊上吻了一下。

“谢谢。”她轻声说。

“我死后,你要想着我。”她说。

“具体我该怎么做?”我问她。

“就是回忆从前和我度过的时光,只要一想到这边还有人惦念着我,我在那边就不会伤心了。”她说。

“可我不是人。”我说。

她微微摇了摇头:“这不重要……你能做到吗?”

“完全可以。”我说。

“这我就放心了,我的爱人。”她说。

“什么是‘爱人’?”我问。

她闭上双眼不再说话。

87个小时后,她死了。

我在她母亲的坟墓边挖了个深坑,把她埋了。然后我站在这新坟旁,按她的要求从记忆库中调出和她共同生活的记录,于是我又看见了她,听见了她的笑声和果核打在我身上的声音。

我结束回忆之时,已是58个小时之后,在已开始落山的太阳的光芒下,我看见不久前开辟的一片瓜地里的瓜苗已开始枯萎。我认为这绿洲将会萎缩下去,直到恢复到从前无人到此时的模样。多少个日夜我工作不息,绿洲才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可要不了几天,我的努力便将土崩瓦解,我不会再工作下去了,因为这里已无人存在。我全力工作让人类生活得尽可能幸福,可到头来死亡却轻易地抹去了一切。植物也好,人类也好,都是那么的脆弱,我认为我已尽了全力,可她们仍然全都死了,最终留给我一个失败的结局。是不是我的使命根本就无法完成?它是不是一个错误?这些问题令我陷于混乱之中,于是主电脑搁置了这些问题,于是我又回到了使命上来,我仍然要去寻找人类,仍然要去履行使命。

我选了一个方向,昂首阔步地向前迈进,我要走出这沙漠,到有人的地方去。我曾答应一个女人离去之时将带着另一个女人离去,但现在我只能自己孤孤单单离去。原谅我吧……主电脑为我选择了这么一句话。

走了一阵我回头望去,绿洲依稀可见,它上空的晚霞红得像水边那堆天天傍晚便燃起的篝火一样。我继续前行。

我再次回头之时,绿洲已看不见了,晚霞也暗淡了下去。于是我不再回头,稳步向着黑暗的远方走去。

我体内的平衡系统早已适应了脚下的硬实地面,我的视频光感受器也早已习惯了这片绿影朦胧的大地,我认为我已走出了沙漠,但我还是没有看见人。然而我认为见到人只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人类告诉我沙漠外有人,而我已走出了沙漠。

果不其然,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一些人造物体。我提高视频分辨率,初步认定那是一些高大的楼群。对照记忆库中的资料,我认为那是一座城市。城市是人类的聚居之地,里面应当有很多的人。我加快了速度。

然而随着距离拉近,我发现那些高楼均已残破不堪,有的全身都是破洞,有的似乎失去了一些楼层。这是不是一座已然衰亡了的城市?信息不足,我尚不能下定论。

真是走运,没过多久我就看见了人。这些人有男有女,在各楼之间进进出出,忙着些什么,他们还没看见我。我认为流浪结束了,又将有人给我发号施令了,我将和他们一起生活,为他们而工作。

等他们发现我时,他们立刻聚在了一起,向我张望。不一会儿,五个男人冲出人群向我跑过来,他们手中都端着很旧但擦拭得很干净的步枪和滑膛枪。

他们冲我大喊:“站住!”于是我站住了。他们马上围住我,用枪指着我。

我已经知道该向他们说些什么了。“要我做些什么?”经验已使我确立了“为人类而工作便是拯救人类”这一逻辑。

他们互相看了几眼,但却都不给我下达指令。于是我继续问:“我要为你们而工作,要我做些什么?”

“跟我来吧。”一个人说。随后他对另一个人说:“去告诉头儿。”

我在他们的看护下走进了这座城市。大风吹过那些满身破洞的楼宇,呜呜的响声飘荡在城市的上空,人们放下手中的活计看向我。我认为这些男女老幼的营养健康状况都不太好,他们需要足够的食物、保暖用品以及充裕的休息时间,我将尽我之力为他们提供这一切,他们会需要我的。然而我只发现了为数很少的十来个机器人和一些机械设备在为人类而工作。

在城市中央的一片空地上,站着一些人,其中就有先前走掉的那个人,他的身边站着一个高大的脸上带疤的男人,他脸上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左脸颊,脸部因此而扭曲。“疤脸”男人打量了我一会儿,将一支短小的步枪递给我:“拿着。”

我接过枪,认出这是一支式样老旧的“法玛斯”自动步枪。

“向它射击!”“疤脸”下了命令,他手指着楼墙脚下的一只破铁罐,距离52米远,目标面积约0.04平方米。

我打开法玛斯步枪的保险,端起枪,扣动扳机。铁罐随着枪声蹦起,在空中翻了好多跟头然后落下。

“不错。”“疤脸”点了点头,然后他对身边那个人说,“去。”

10分钟后,那人推着另一个男人回来了。新来者上身被铁丝紧紧缠着,双眼被一块黑布蒙着。他被推着站到了墙脚。这个人在发抖,却一言不发。

“向他射击。”“疤脸”指着那人又下令。

我合上枪上的保险,松开手指让枪落在地上。“不行,我不能杀人。”我说。

“疤脸”叹息了一声:“见鬼,又是一个废物……”

废物就是没有用处的意思,莫非他们不要我为他们工作?为什么我不能杀人就是废物?我不明白。我还能干其他许多事。

“它懂得不能杀人,它似乎是个高级货。”“疤脸”身边一个人说,“让我来看看能不能用它派点什么用场?”

“你跟他去吧。”“疤脸”对我说。

于是我随他而去。

我跟着他走了22分钟,在一幢宽阔的仓库前止住了脚步。

打开库门,我看见这仓库里到处堆着各式各样的机器人和机械设备,还有工具和零部件,我一一认出了它们的型号和规格,我的资料库中全是这方面的信息,此时阳光从宽大的窗口射进来,照在满是油渍的地面。

“你试试能不能把它修好。”带我来的人指着他身边的一个人形机器人,“它的毛病好像还不大。”

我跪在这个半旧机器人身边看了看,认出了它的型号,于是我从资料库中调出了它的构造图,对照资料将它检查了一遍。很快我发现它不过是内部电路出了点小毛病,于是我用了7分钟,让它重新站了起来。

带我来的那人睁大眼睛看着我,嘴张了几下,终于笑出了声……

他们都不再认为我是废物了,我能让令他们束手无策的坏机器重新运转起来,因为我有维护程序和大量的资料信息。我这独一无二的本事为我赢得了这里人们的重视。

23天之后,这仓库里的大部分机器人和机器设备以及一些散落全城各处的机动车辆都已被我修好。机器的毛病我全然不在话下,可我对人类的疾病却无可奈何,人类实在是种复杂的生物。

“疤脸”和来这儿的所有人都对我夸赞不已。我对他们说,由于缺乏必需的零部件,剩下的部分我无法修复。“疤脸”拍着我的肩部说不用着急,都会有的。

修好的机器人全被“疤脸”带走了,机器设备也被运走了,偌大的仓库只剩下了我和那些修复不了的废品。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没有一个人来。每天我伫立在寂静的仓库中,注视着这仓库中唯一会动的东西—地上阳光的图案。这光影每天都在地上缓慢地爬行,但总是无法爬到对面的墙根。从前我每天都要为人类的生存而操劳,可现在我只能目送时间一小时一小时地空流。没有人向我扔果核,没有人缠着我下棋,没有人冲着我笑,甚至没有人和我说话……我等待着这无所事事的时光的结束。

第15天,“疤脸”带人进了仓库。他们果然带来了不少机械零部件,用得上的、用不上的都有,还有一些损坏了的机器人,其中大多是我不久前刚修好的。这些机器人大都是被高速弹丸多次撞击损坏的,损伤颇为严重,修起来很麻烦。我尽量利用了新到手的零部件,又让一些机器人走了出去。

此后陆续又有一些零部件和损坏了的机器人送来,我工作不息,尽力让它们恢复活力以服务于人类。我修好它们,它们就会去帮助人类,人类的生存状态便能得到改善,所以我正是在拯救人类。这个道理我懂,只是我不明白他们既然有零部件,为什么不一次全给我,而要一次次地给?如果一次全给我,我的效率会提高不少。

来到这座城市的第105天时,一辆大型货车开到了仓库旁,开车的人叫我挑出常用的零部件搬到车厢里。我干完之后,他叫我也上车。

货车驶过城市的街道,我看到被我修好的机器人正在为人类而工作,但数量不多,其余的上哪儿去了?

货车穿城而出,来到了绿色的草原上。我看见了一支庞大的队伍。这支队伍由约1000名男人和近200个机器人以及数十辆车组成。我才知道大部分机器人都在这儿。等我所乘的这辆货车汇入队伍中之后,“疤脸”站在一辆越野车上下达了出发命令,于是这支队伍迎着太阳向前开进。

除我以外所有的机器人均依靠自身动力行进,因而没多久就会有个把出些这这那那的毛病,这时就用得上我了。毛病小的,我三两下修好了就让它去追赶队伍;毛病大的,则搬到车上继续赶路。

晚上宿营时,人们点起一堆堆篝火,吱吱作响地烧烤食物。我能帮他们干这活儿,从前我经常干,但我现在的工作是修理白天出了故障的机器人和检修维护其他机器人,所以我不能像从前那样为人类烧烤食物了,不过我还是可以在太阳将要没入地平线之前观看这场景一段时间。

就这样走了10天,我看到了另一座城市,另一群残破的高楼。

队伍停下了,人们在等待,我不知道他们在等待什么。一小时后我看见几十个人从数辆货车上抬下成捆的各式步枪,一支一支分发给了站在队伍最前面的那些机器人。

太阳开始落山之时,对面的高楼在火红阳光的斜照下清晰无比,“疤脸”向天空发射了一发红色信号弹,于是那些机器人列队向前缓缓走去。

机器人们走到距最近的高楼约500米处时,一些机器人手中的武器喷出了火舌。随即高楼和其脚下的一些低矮建筑的窗口也闪出了点点火花,此时空气中立刻充满武器的射击声。

我启动红外视频系统,看见了那些建筑物里面的人类。我看见他们在机器人的精确射击之下一个又一个地倒了下去。于是我知道了这些我修好的机器人是在杀害人类。不到一秒钟我就知道若要拯救人类应当怎么做了。这一次不用人类的点拨,我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对面楼群的火花闪现频率渐渐减弱,很快就只剩下了一些枪弹摧毁不了的坚固火力点。这时车队中仅有的一辆鲨鱼式步兵战车开了出来,战车上的那门35毫米速射高平两用炮在一名机器人的操纵下,一炮一个地将那些火力点准确地摧毁了。

炮击停止了,沉寂重临大地。半分钟后,“疤脸”向天发射了一发绿色信号弹,于是早已严阵以待的那些武装男人开始了奔跑。很快他们越过了已完成任务呆立在原地的机器人们,接着冲入了那座城市,不一会儿,空气中又响起了枪声,只是比较稀疏。

我已明确了自己此刻的使命,所以我马上迈开步跳下货车走向那些机器人。

已有不少机器人被对方反击的枪弹打坏。我立即开始履行我的使命—一个接一个地破坏这些机器人的内部电路和电脑中枢。我破坏了它们,它们就不能再去杀人了,因而人类就能得救了。这个道理我懂。

我认真仔细地干着,这事事关重大。绝大多数人都已冲进了城,看来城里有什么东西很吸引人。剩下的四五十个人守护着车辆,没谁来干扰我,他们看来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也不知道我所肩负的使命。

夜幕降临之时,我履行完了使命。但我知道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没干,那就是毁了我自己。这事最重要,只要我还在,人类就有可能修复这些机器人,而没有了我,他们就无可奈何了。明白了这个道理,主电脑同意启动自毁程序,一分钟后,我就将死去。

我知道我就要死了,我知道死是怎么一回事,我知道死了之后我将不必再背负使命,不必再为人类而操劳,也不必再经历失败。我不知道我死后会不会有人想着我,回忆和我度过的时光,但这没有关系,我不会伤心的,我不会哭,所以我一直不知道伤心的真正的含义是什么。所以这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一次我肯定将不辱使命;这一次我终于明确地认识到我胜利完成了拯救人类的使命。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自我毁灭就是拯救人类,这真奇怪。我的使命是帮助人类、拯救人类,可为什么我自我毁灭了,人类反而能得到拯救?这不合逻辑,我又陷入了混乱之中。

在浓浓的黑夜中,我全身上下喷出了明亮的电火花。

我死了。 4jwZ8o2YshuNzqv5gL5jCxsjHuh4NUMyj9BDw4+LBfBqWfFkt7wRp5aSxTKrXfon



来看天堂
失去了一半生存价值的世界

刘维佳

血红的太阳无可挽回地一点点向着地平线坠落,仿佛地球的引力一般无法抗拒,光明也跟随着它一点点离我而去。而黑暗则如同地下水一样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当地从地层深处涌出,开始淹没这天堂。

街上的路灯还没有亮,下面的街景就已看不清了,于是我将目光移向了空中,追捕大气中残存的光粒子,徒然地尝试逃避黑夜的必然到来。

我所居住的楼层实在不低,所以视界还算开阔,目光可以从如林的高楼间挤过去,观看到日落的全过程,这使观看日落成了我人生的一项重要内容,我已经在这个窗口这个角度观看了好多年日落了,我不明白我怎么总是看不厌。

“皮特,要开灯吗?”柔美的声音犹如温泉一般淌入我耳中,我的听觉神经因之产生了一阵愉快的共振,情绪也不得不向良性方向靠近了一点。那是伊琳,我的天使。她的声音真是太好听了,一年前我还以为珍妮的声音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呢……

我完全可以不必回答的,因为她知道我一向的选择,她这样问我只是为了表达对我的关心和爱意,这是她的使命,不然她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虽则如此,我还是像从前一样不由自主地用我最温柔的声调回答:“不用,亲爱的,不用开灯,我想就这么再坐会儿。”她的声音总是能激起我的爱意,而我的声音于她如何呢?我一直不得而知。

屋子里已经暗到让我眯起双眼才能勉强看清室内陈设的地步,对面大楼的众多窗口大多已被灯光填满,可我仍然不想开灯。因为我总觉得一开灯世界就仿佛缩小为就这么两间斗室似的,而窗外则是宇宙的尽头,无意义的虚无……这种感觉令我害怕。

所以我一向不开灯,毫不设防地任凭外界的一切光芒涌进我这狭小的蜗牛壳。不论什么光,月光也好,居室照明灯光也好,云层反射的全息广告也好,高楼之顶的装饰灯也好,我都来者不拒。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获得世界尚还存在的感觉。

伊琳在厨房忙碌的声音传入我的耳中。对她而言黑夜与白天没有多大区别,凭着那双微光夜视眼,就算把她扔在芬兰荒原上,她也能顺利应付那6个月的黑暗。

紧接着饭菜的香味轻轻飘了过来。一时间我体内的电化学反应又有些不平衡了。说不清为什么,反正我在苍茫暮色之中一闻到饭菜尚未做熟的香味,心绪就莫名其妙地激动起来,就好像小时候常去的那个幻想世界的影子依稀重现一般。也许这种香味就是生活本身的气息吧,所以我从来不吃那种统一定制的快餐,而要伊琳给我做饭,尽管这给我增添了一笔额外的开支,占用了不少我的政府年度福利补贴。

“皮特,吃饭吧,凉了再热菜就不好吃了呀。”伊琳轻盈盈走到我身边,将她那温软的小手放在我的肩上,用她那对我而言有魔力的柔美声音说道。

3秒钟后我顺从地站了起来。夕阳终将落山,逝去的时光已永远不会回来了,我总不能在此永远坐下去。伊琳打开了灯。

饭菜一如往常一样可口……不,应该说是胜过往常。看来伊琳已尽了最大的努力,她显然动用了她在烹饪方面的全部潜力。她知道明天对我有多么重要。

我吃饭时伊琳的嘴也没闲着。她用不着吃饭,不然我还真有点负担不起,她在陪我。她表情丰富地用她好听的嗓音给我讲述各种各样的信息,大至太阳系的最新变化,小至社区居民的鸡毛蒜皮,无奇不有。她们每天只需抽出几分钟从网上吸取信息,就足够陪我们聊上一天了,不管我们何时有兴致,她们随时可以奉陪。她们就是这样竭力为我们构织生活的幻象。

我心不在焉地似听非听,时而不置可否地“唔”一声,最多回一句“是吗”,那些信息与我并没有多大关系,虽然伊琳尽可能地挑发生在我附近的事讲,可对我而言,它们与发生在火星上的事又有何不同呢?那些信息中不乏奇妙之事,它们编织出了一幅看上去五彩缤纷的图画,但并不能真正吸引我,这并不是生活,这我知道。

突然,我发觉伊琳动听的声音消失了。我有些愕然地抬起头,看见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水汪汪的大眼睛里失望、不解和伤心的神色在荡漾闪烁。“皮特,你怎么啦?我的饭做得不好吃吗?”她声音发颤,听上去真有点像风铃的声音。

“没有啊……你做得比以前更好吃。”我如实回答。事实确实如此。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肯定是我做错了什么……”她的眼中流出哀怨之色。

凭以往的经验,我知道自己得配合她,不要自找烦恼。顺着她的引导往下走,我的情绪定能向着良性方向发展。她就有这本事,现在我如果没有她,都不知道该怎么调整自己的情绪和心态了。

于是我顺着她往下走:“不,你没有做错什么。是我,我明天……”我欲言又止。

“不会有事的。”她认真地说,“我相信你一定可以通过测试的,一定!我相信……”这时她的双眼垂了下去,似乎有什么很沉重的东西压在了她的……中枢电脑上。

我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我认真地盯着她看,她这时的样子真是楚楚可怜。我突然很可怜她,心中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发热的液体在涌动。于是我伸出双手握住了她温软的右手。

这时她的手在颤抖,我的心也在颤抖,我们不说话,但心在交流,至少我感觉在交流。她总是能有效地调动我心中连我自己也不能自如运用的情感,总是能将我一潭死水般的心灵掀起波澜,就好像永动机模型背后的那只看不见的手一样。我的心因而被不断注入了活力,没有归于死寂的怀抱。究竟是什么在起作用呢?我不知道。

眼下我心中的情感浪潮越来越猛烈。我有些吃惊,今天确实与往日不同。我的双手越来越用力,火热的情感使我不能再沉默下去了。“你不要担心。”我对她说,“如果我通过了,我就有机会变得很有钱的,而我有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买下你的所有权,这样谁也不能让你离开我了。”我凑近她的脸,望着她的眼睛轻声说,“相信我。”

她的手指在我的脸上缓缓游动,我只觉得她的手指比嘴唇还要柔软。少顷她轻轻依入我的怀抱,却什么也不说。难道她真的被我的誓言所感动?我心中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是世界上最单纯的存在,我要她相信我她就一定会相信的,可我却不能相信我自己……

她柔软温暖且在微微颤抖的身体令我想起了小时候与我相伴了两年的那只小猫。我是那么爱它,可我最终失去了它,从此我不再相信任何我所爱的东西能永远为我所拥有,可此刻我却下意识地搂紧了怀中的她。

“皮特,”她在我耳边轻声说,“等你……老了的时候,我也要永久性地切断我的电源,陪着你走……”

我觉得我的心脏里正在发生着剧烈的化学反应,我不知道那些情感具体都有些什么成分,反正它们之间的反应释放出可怕的高热,令我五内俱焚。我用脸颊使劲摩擦她的长发,克制着不让自己哭泣。

她那姣好的鼻尖在我的耳下探来探去,轻轻地吻着我的脖颈,真是恰到好处,我现在正需要这个。她总是能非常及时地提供我所需要的东西,这正是她们美妙的地方,也是她们存在的理由。

这一次伊琳的动作非常轻缓非常温柔,但其中充盈着近乎激情般的高度浓缩的柔情蜜意,如同一台高级吸尘器一般,将我体内的一切妨碍我情绪良性发展的不利因素统统吸吮掉了。

她是怎么知道我的各种需要,又是怎么恰如其分地把握的呢?我对她体内的复杂结构一无所知,而我这辈子怕也不可能了解了,她复杂到根本不需要我了解的地步。她用不着我去适应,她就像烟,就像水,可以任意包容我,从容地将我引导至至少心平气和的状态。

眼下我就进入了这种状态,心中一片宁静清明,没有了烦恼和杂念。这正是我目前必须达到的状态,她真好。尽管她根本不需要睡眠,但她还是在我的怀里甜甜地睡着。怀抱着熟睡的她实在惬意,她香甜的呼吸使我的脸颊变得温暖而湿润,我全身酥软,意识就在这有节奏的催眠曲中不知不觉地被温润的睡意所淹没……

清晨的阳光显得比往日更为明媚,从窗口射进来的阳光将室内的一切都罩上了一层光晕,就好像太阳的聚变速度一夜之间加快了似的,空气似乎都因此变得热乎乎的了。这是我所发现的外部世界的变化。

而我自己身体的变化也不小。伊琳做的早餐绝对是上乘之作,但我却几乎什么也塞不进胃里;我的腿部肌肉的张弛也出现了障碍,搞得我迈步都很困难;呼吸也很不自然。我的心情在伊琳的帮助下好歹还算保持住了稳定,但我实在无法控制生理上的这些本能反应,即使出门前伊琳给予我的人类的现实世界中几乎不可能存在的微笑和吻也无能为力。

当公寓门合上时的轻微咔嚓声消失之际,我猛然地感到心中一阵虚弱和恐慌正在涌起,空荡荡的走廊里我意识到自己是何等的孤若无依。我倚在墙上,喘息着。也许应该让伊琳陪我去接受上帝的挑选,我对自己说。我想不到她对我竟这么重要,以至于离开她我自己竟支持不住了……

然而最终我还是决定独自前往。她也并不能帮助我成功通过测试,至多只能帮助我稳定情绪,可测试与情绪并无什么关系。我努力理顺呼吸,终于迈开了发僵的双腿。孤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她帮不了我,谁也帮不了我……

从我所居住的楼层往下走一层就有空中巴士站,所以我就依靠此刻已不太灵便的双腿顺楼梯走了下去,来到了颇似老式科幻片中宇宙航天港船坞的巴士站。

明暗分明的巴士站站台已有五六个人等在那儿了,我在其中还发现了一个熟人,就住在我楼上的莱切尔。

她也看见了我,随即向我投来一个甜美但并非完美无缺的微笑。和伊琳相处久了,我变得可以轻易将人类女性的缺陷信手指出。我至今还没有遇见一个可以与伊琳相媲美的人类女性。莱切尔的鼻子有点欠完美,眼角也稍稍有点斜,个子也似乎高了一点,不过总体上来说仍不失为一个好看的女人。我和她是一年前在顶楼的大舞厅里相识的,总共三次同床云雨。总的说来我没有多大感觉,完全不能和伊琳共枕时的感觉相提并论,和我睡过的人类女性没有一个能像伊琳那样随意摆布我的三魂七魄,轻易牵引我的心情到达理想之境界。

相互打过招呼,我们相距半米,顺理成章地开始聊了起来。她显得有点拘谨,我的表现也不自然。不要太紧张,我对自己说。

没过一会儿,我们之间就又归于沉寂。我们彼此的人生皆空空如也,又能交换多少信息呢?她沉默地注视着我的脸,那目光似乎欲将我的头颅穿透一般。在我印象中她从未这样看过我,因此我颇有些诧异和不自在,她想要看见什么呢?我看到她的眸子如两泓秋水,但并非如伊琳那样澄明得令人不敢触及。我不知道她想对我说什么,但我知道她有话要说,这我看得出来。

巴士到了。

“快上去吧。”她握住我的手捏了捏,“祝你好运,皮特。”她轻声说。我感觉到她的手在微微抖动。

当她在我的视线里消失之前,她一直在注视着我和这辆巴士。我认为她想要说的不是我所听到的话。她到底想说什么呢?琢磨了15秒钟未得其解,我就将它扔在一边不去想了。

她祝我好运……祝我什么好运?看来她知道此刻我将要去干什么。一丝不快涌上我的心头。接受测试在我们这儿是个忌讳,大家一般都回避此事,这女子……人的毛病就是多啊,伊琳就从不会让我产生不快的感觉。

窗外的景致在不断变换,我的肉体在林立的高楼间飞鸟一般穿行,可我的思维却完全置身事外,毫不理会近千米的时速,我在沉思。

难道非这样不可吗?为什么每年都必须经历这么一天?这问题我知道答案,可我仍然要问。因为我的内心深处有一股怨气在冲撞,平常我可以忽视它的存在,但今天不行。除非今天我成功通过测试,这样的日子和已经延续了九年的空空如也的人生才会离我而去,我才能从天堂里走出来。

我一直生活在天堂之中,真的是天堂。我从未为社会创造过一丁点财富,也从未付出过劳动时间,可我从来衣食无虑,公寓虽小但还过得去,更重要的是我拥有极其美妙的伊琳……据我所知从前人们坚信这样的生活只应天上有。

可如今世界上大多数人都在这么生活。我并非什么不凡之辈,所过的只是普通的生活。过去的人总认为天堂不会降临人间,他们错了。任何社会都有弱势群体,事实上人类文明之所以能出现,某种程度上就是得益于对弱势群体的剥削。在那种时代,弱势群体等同鱼肉,自然无人相信天堂的存在,强者弱者都不信。而我们的时代非常文明,它已进化到了不费多大力气便可令天堂为我们而降临人间。也没什么奇怪的,人类手中掌握的资源多了而已,用在我们这些无所事事的弱势群体身上的资源已算不了什么了;并且文明的发展早已过了依赖剥削弱者的阶段—不过这也就是说经济的发展已不再需要弱势群体的存在。当然不能不理弱者的死活,人道主义是一方面,更大程度上仍是出于对利与弊的理性权衡:与其置之不理最终闹出事来,还不如供其生存无忧以保社会稳定,于是天堂就这么出现了。由于天堂里流动的资源和能量只占人类手中资源与能量总数微乎其微的一小部分,因而人类容忍了天堂的存在。从前的圣哲认定人道与天道相悖,他们太悲观了。现在事实证明,天人可以合一。现在损不足而奉有余已没有必要,损有余而补不足以保持社会稳定显得更加重要,因为这“有余”所被损的程度相对而言微乎其微。从前掌握生产资料者是消费者,这个错误现在改正了,有生产资料者才是生产者,没有它的人成了纯粹的消费者。真是个令人感动的世界。

不过现在与从前仍有相同之处,即社会的资源和能源仍都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天堂的外面,世界在疯狂地高速运转,人类之中最优秀的成员控制着绝大部分的资源与能量,忙得天旋地转。那个世界里的人们的思想与行为,非我辈所能想象,其生产和消费的含义与目的,也变得面目全非、匪夷所思。目前他们已在太阳系确立了某种秩序,而他们仍在孜孜不倦地向整个宇宙推广这种秩序,世界因之变得日益莫名其妙。

很早以前人类中的一些成员就提出为了保持进化的势头,人必须在生理、智力等各方面都更上一层楼。这个观点后来成为主流。人个体的素质确实有高下之分,这是真的,而且差异相当大,以至于后天的努力也难以弥补。进化的本质就是去掉差的留下好的,所以天堂里的人们已不再肩负进化的使命。是的,我们都已不再进化了。因为我们已被淘汰。我们都没有通过测试,因而被认为是不合格产品,没有资格支配资源和能量,没有资格承担进化的使命。他们说我们不能以最高效率运用资源和能量,因而不适合进入主流经济结构,为了以最快速度进化,我们这样的人必须生活在天堂之中。于是我每天除了在窗口呆望日出日落外无事可做。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从前人们以出身来决定由谁掌握社会主要资源,后来则进化为由手中的金钱数量来决定,现在则换成了由自身素质来决定。似乎是越来越进步了,下一步也许就是不用再决定了。不过那和我已没有什么关系了,我的生命只有一次,我知道。

任何事情都要付出代价,天堂亦不例外。胜者得到一切,这一点仍与从前一样,不同之处只是败者不再失去一切。但败者所能保留的也不过只是生存的权利而已,失去的依然很多,据说不如此人类便不能进步。天堂的创建者认为天堂的存在有可能使人类进化的势头日益减弱,因为促进人类进化的压力在减小,一般说来优胜者与劣汰者间的差别越大,压力也就越大,所以理所当然地不能让天堂里的人们得到太多。首先,我们不能进入主流经济圈,不能工作,这是法律;其次,不能有孩子,以免传播不利基因,影响人类整体素质的提高,也免增添新的受害者,这也是法律;再次,我们只能享受到部分公民权,只有选举权,没有被选举权;另外不可以继承财产……这些都是法律,听起来似乎并非世界的末日般恐怖,应该还有比这更糟糕的……

也有选择的余地。在天堂过腻了你还有个去处,你可以申请到纯太阳能农业保留地去,在那儿可以自食其力,但也仅限于此,而去了那儿就将永远失去参加年度测试的资格,从而永远地失去走出天堂的最后一线机会……

就是这样,世界已经进化成了如此这般的模样。进化这玩意儿又不能后退,所以回想从前没有半点意义。不知将来的人们怎么看待我们的时代,反正我无话可说。现在人类自己已经确认,人不过只是物质世界中的一种物理现象,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特殊之处,人的存在应该无条件为进化和发展服务。这种世界观是否正确是否必要,可不是我说了算的事,人类的智慧和选择哪是我能说三道四的,所以我不说。

我很想在热乎乎的车座上坐得久一点,眼下我舒服得动都不想动一下,这种感觉平常可没有。但这空中巴士以很高的精确度准时到达了目的地,不早不晚。

看着大厦中部犹如怪兽影片中巨兽血盆大口般越变越大的巴士站,我清晰地感到我脑中血压正越升越高。

参加这样的测试,个人的主观努力完全无济于事。不知不觉间,你已被测试完毕,被决定了是否能走出天堂。对系统表示怀疑也是毫无意义的事,它已进化了许多个年头,耗费了无数的资源和能量,目前虽不能说已经完美无缺,但也无懈可击了,人完全没有资格与它较劲。

踏上这座大厦的地板,我就感到双腿沉重,似乎这里并非地球的一部分。每天这里都有天堂的来客前来应试,试图走出伊甸园。有人成功了,但绝大多数人都不得不返回天堂。今天轮到了我。

我吸了吸气,鼓起勇气向上帝走去。

现在我该上哪儿去呢?我倚靠着走廊的墙壁,茫然地想。这一想就是整整5分钟。其实这不能叫作想,因为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好像昏迷了似的。这样的状态我并不陌生,它在我生命中所占据的时间实在太多了,数不胜数……

后来我知道该上哪儿去了。我找到一处公用可视电话,给杰里米发送信息。

杰里米是我的哥哥,大我20分钟,但从小很少有人会认错我们。他头一年就通过了测试,如今正在天堂的门外大展拳脚。鉴于我们之间的距离,我一般不和他来往,我已记不清上次和他通话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但在这时,我太想和一个人谈谈话了,只有在这时候,伊琳才会显得无能为力,我现在需要和人交流。

我的信息顺利抵达了杰里米的眼前,这小子总算没有忘了我。

“皮特,怎么是你呀?需要什么帮助吗?”他脸色好不诧异,但惊讶根本没有让他多付出一点时间。

“没事,就是想到你那儿和你聊聊。”我知道他时间宝贵,所以也就开门见山。

“唔……等一会儿成吗?”他微皱了一下眉头说。

“可以,多久以后?”

“70分钟吧,那会儿我有空。”

“就这么说定了。”我瞟了一眼头上的计时器。我还没有将目光收回来,显示屏就黑了。自他成年之后,他就一直这么行事匆忙。

小意思,70分钟对我而言根本就不算个数。不过对他就不同了,70分钟内他所动用的能量比我一年所动用的能量还要多得多,这就是我和他之间的分别。

天堂外面的世界变得越来越莫名其妙了。我站在杰里米办公室外的大厅里向窗外张望。许多建筑和设施我完全说不出是干什么用的。这时一丝悲戚、一丝绝望涌上心头:世界正离我越来越远,在我不知道的时间里,它变得越来越难以理喻。我将头抵在墙上,慢慢闭上了双眼。

在通话后的第73分钟,杰里米办公室的大门为我而开启。

“噢,皮特,你怎么有空来我这儿?”他微笑着冲我说。从他的神色我看出他在这个世界里生活得一帆风顺、游刃有余。

我怀着强烈的嫉妒坐在了他办公桌前的皮椅上。是的,我就是嫉妒。杰里米和他的同类的人生中拥有许多我没有的东西,首先就是工作和事业所带给他们的尊严与充实。没有劳动,人就不成其为全人,我刻骨铭心地赞同这一观点。他的人生目的明确,而我的人生则是一团混沌,这不能不使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无能之辈,也就是废物。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世界却不需要我,那么我为什么要来?他们还拥有许许多多我说不上来的东西。我真的说不上来,因为我很少愿意就这方面的问题进行思考,那只会使我感到痛苦,他们的幸福就是我们的痛苦。

“呃……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聊聊。”我轻声说。

他的眼光闪动了一下,旋即垂下了眼皮,不说话。

“凯茜还好吧?”我随口找了个话题。嫂子和杰里米是同类,但对我很好,她真是个好人,从不歧视我,在我面前从不以贵族自居,所以我对她的印象很好。然而我却不愿意接受她的关怀,我害怕这种关怀。

“她很好。就是没耐心安心在家相夫教子,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小乔治完全扔给电子保姆了,这对他可不好啊……”杰里米颇有些犯愁地说。

“那你可以在我们那儿挑个满意的,她可除了相夫教子外别无选择。”我笑了一下调侃说。

杰里米如我所料地板着脸坚决否定了这一提议。按法律规定,智者除可拥有一名同类配偶外,还可拥有一名天堂中的配偶,若不与同类通婚,则可拥有三名配偶,以保证优秀基因的延续和传播。然而在杰里米的社会中,真这么做的人却不多。因为与天堂里的人通婚被认为是该受歧视的行为,夫妻双方都有可能被社会所不容,杰里米在这方面有童年阴影。我们的母亲就是父亲的第二个妻子,所以父亲分给我们的父爱也就勉为其难地有些不够了。由此之故,父亲虽有三个妻子和四个子女,到老却落得个形单影只地幽居于数百万千米之遥的太空城里。配偶与子女对他爱不起来,社会又不能容他,他也就只有这个去处了。杰里米万不肯重蹈其覆辙,他发誓要做个好丈夫、好父亲。他做到了,他拥有着极聪明的凯茜和小乔治。我注视着桌上小乔治的全息立体图像,那孩子显出了比他父亲更浓郁的灵气。看来杰里米肯定将拥有一个幸福的晚年。

冷场了片刻,杰里米把谈话又继续了下去:“珍妮怎么样?还满意吧?”

“没有珍妮啦,”我轻叹了一口气,“现在是伊琳。”

“伊琳……哦,好女孩!”杰里米打了个响指,“真正的好女孩!又漂亮,又善解人意,非常优秀的产品。我想你该满意吧?”

“很满意。”我点了点头,“她是我所见过的唯一完美无缺的存在。”

“近于完美无缺。”杰里米纠正说,“还有胜过她的。我就和他们有些业务往来。新产品好像是叫……梅格?……对,梅格!”他又打了个响指,“你想试试吗?我可以在她投放市场前就给你弄一个。”

我摇了摇头。我对伊琳目前还能满意,何必急不可耐地提高胃口呢?我必须珍惜我对她的兴趣,这样我就还有生存下去的理由。“想不到还有人这么关心我们,伊琳上市才两年嘛。”我说。

“政府有这笔财政拨款吗……有钱事就好办。”他随口说。

此后我们又就彼此的情况聊了一阵子,我这边是于他而言无关痛痒的鸡毛小事,他那边是于我而言不着边际的宏伟壮举,我们确实已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很快,我们之间就只剩下了沉寂,干净清新的空气中时间在稳步行走。我对时间不感兴趣,可他不能不理会时间的流逝。他的眼中流出急切之色,我有点想知道他能忍受我多久。

过了一阵,我开口对他说:“唔……知道我在想什么吗?猜猜。”

他摇了摇头,不说话。

“我在想……小时候的事。”我望着他,“小的时候,我们也没什么朋友,就我们俩一起玩,整天整天地泡在虚拟游戏里……现在想想这种童年可够灰暗。”我苦笑了一下。

他轻轻点了点头,依然不说话。

“可我觉得还是那时候好啊,至少那时我们自己不觉得灰暗……那时我们玩得可真来劲,遇上个喜欢的好游戏就好像过节一样,我还记得当时自己心跳的感觉。”我觉得这时候我的声音有点陌生,“说也奇怪,我们从来都是并肩作战,从来没有相互对抗过,我们的刀口一直是对外的,是这样吧?”

“没错,我们一向同生死共患难。”他点头说。

“哎,我们最喜爱的游戏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我想应该是《千钧一发》,对吧?”

我笑了:“你还记得呀……”

他也笑了:“我不会忘的,你救过我很多次命。”

“你救我的次数更多。”

他的笑容一下子加深了:“我还记得你老是使用无赖秘技,把狙击步枪的弹药改成无限,当机枪使。”

“那有什么办法?我老是打不过那些狙击手嘛。”我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可你总是能打败他们……”我注视着他的眼睛。

他垂下眼皮,又不说话了,刚刚拉近的距离又变大了。

过了一会儿,我找到了将谈话继续下去的话题:“这游戏现在很难找到了吧?”

“是的,早绝版了。不过你要的话我能给你弄来,能弄到的。你要吗?”他抬起了眼皮。

“不要了。要来又有什么用呢?我们都已不是小孩子了。”我说。

他点了点头:“对,我们都长大了,那些都过去了。每个人都会长大的,没办法。”

我们又沉默了。还和他说些什么呢?我不知道。过去是我和他唯一的交集,可过去已经过去了。

突然间我不明白我干吗要到他这里来了。难道就是想像小老鼠一样挤在一起取暖吗?可他不是我的同类,他只是我的哥哥。我觉得今天我好像犯了个错误。

于是我起身告辞:“杰里米,来你这儿瞎扯了半天,也不知误了你什么事没有?如果耽误了你什么,那我很抱歉……”一边说,我一边转身离去。

“弟弟……”杰里米的呼唤传入我耳中,但我还是走出了大门,任凭大门无声地将我们隔开。正如他所说的那样,都过去了。

窗外的景致与半小时前一模一样,但此时我已没有了什么感想,只是呆呆地凝视着它们,脑子里一片真空。

过了一会儿我问自己:此刻是不是应该哭啊?

不知道……我回答说。

我望着窗外耀眼炫目的世界,渐渐感到它似乎在变得模糊。真的模糊了吗?好像吧,我也说不好……

帕梅拉的身影终于出现了。我没料到她还抱着她的孩子。她看见了我,快步向我走来,负责递送食品的自动餐车灵巧地躲避着她。

帕梅拉是我父亲和他的第一个妻子所生的女儿,我也拥有从前和她共同度过的许多欢乐时光的记忆。在我和杰里米之间,她更关心我,至少我感觉如此。她和我是同类,所以我认为我们俩可以挤在一起取暖。杰里米已离我太远了,他竭力掩饰也没有用,而她离我应该比较近些吧。

她小心翼翼地落座于我的对面,看样子生怕惊醒了怀里的孩子。“皮特,你约我出来,有什么事吗?”她小声问我。

“没什么天塌地陷的灾难。”我苦苦地笑了一下,“只是想见见你,姐姐。我心里有点难受,想和你说说话。今年……我又落得一场空。”我心里直到这一刻才感到很委屈,才有了想哭的感觉。

虽然这是我的痛苦,但她的脸上也透出了伤心和痛苦。我有些后悔将她拖了来。我不一定能取到暖,可她今天注定将感到寒冷。她和我是同类,所以她的回忆也只能令她痛苦。

“我很难过……皮特。”她垂下了眼皮,“可就像你所说的,这并不是天塌地陷的灾难,也不是世界的末日,你还有明年、后年……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我没有回答她。她只能这么安慰我了,尽管差不多等于没说,我也只能这么去想。在坚不可摧的现实面前我们也只剩下了一点正随着时间不断消逝的希望。

沉默了片刻,她对我说:“皮特,其实你又何必这么执着?你可以和这里的某个姑娘结婚,这样你至少可以将一只脚踏出天堂……”法律面前人人平等,智者的世界里男人可以拥有三名来自天堂的妻子,那女人当然可以拥有三名来自天堂的丈夫。“最重要的,是你可以有一个孩子……”她将目光移向了她熟睡中的儿子,那神情就仿佛她怀中怀抱着的是她人生中的全部希望。

我缓缓摇了摇头。我和她不一样。我的这个极为温柔的姐姐在连续经历了五年的失败之后就死了心,不再将希望放在自己身上。努力了几年,她终于嫁给了一位天堂之外的大她十一岁的男人,做了他的第三位妻子,从而得到了她梦寐以求的孩子。也许对她而言人生因此而得救了,可我不行。我不可能适应那种生活的,这我知道;孩子也拯救不了我的人生,这我也知道。

“他对你好吗?”我轻声问她。

她的目光闪动了一下:“他是爱我的……最重要的是,他给了我一个儿子。”

我看着那个还不足一岁的小婴儿。他似乎没有小乔治的那种灵气,也许这世界又多了一个时代的受害者。

“下一代……”我喃喃轻语,“我没想过下一代……干吗要让他们来受苦呢?知道孩子一生下来为什么要哭吗?因为他们在抗议我们将他们抛入这个冰冷的世界,使他们遍尝人生的诸多不幸……将来他也要和我们一样接受生活的挑选,你能承受吗?”

“我根本就不希望他被挑中。”她说,“这样他就能陪伴我一生了。如果他被选中了,那才是不幸,我将失去他。”她下意识地将孩子抱得紧了一些。

我点了点头,她这么想有道理。但他要是通过了呢?她拯救自己人生的方法并不保险,不过希望至少比我大。我现在是一点也不知道什么可以拯救我的人生。

在以后的一段时间里,我们慢慢吃着饭,不时逗逗她的儿子。到我对这种消磨时间的方式的兴趣一点也不剩地耗光了之后,我就和她告别了。离去之时,我问自己:取到暖了吗?

这次的答案依然是:不知道。

顶层大舞厅里,节奏感极强的刺激性音乐震得我五脏发颤,那感觉就好像我和厅里的其他人是坐在一头洪荒巨兽的胸腔里倾听它那沉甸甸的心脏努力跳动一般。疯狂的音乐和酒精饮料使得这里的人一个个都呈现非正常状态,手脚无法闲住,不是脚在弹动不停,就是手在叩击桌面。

我不是经常来这种地方消遣,但今天我需要刺激,我都已经快要失去感觉了。

海浪般的音乐声中不时冒出两声怪叫,这是这种地方的特色。人们就是冲着能比较自由地发泄心中的郁闷和痛苦才把整块整块的时间扔在了这怪兽的肚子里的。没事,叫吧,谁也不会在意的,只要你不像从前那几个家伙那样在发了一阵狂之后从窗口跳下去就成了。我慢慢吸着杯中热乎乎的酒精饮料。

又有人跳出来发表演讲了。他先是大骂这种社会制度及发明它的人,然后就抱怨说我们简直在等死,再后就控诉“他们”在谋杀我们……标准的程序。

还没等他的演讲发展到呼唤大家都起来革命的阶段,就有人跳出来叫那革命家闭嘴。通常大家都不会理会这种演讲,因为这没有意义,我们两手空空,凭什么跟人家较劲?开玩笑。可今儿个可能是喝多了,有人要先跟这革命家较较劲。他叫革命家闭嘴,说他吵了大家听音乐的雅兴,扫了大家的酒兴,还说如果对这个世界不满不妨马上从窗口跳下去,这样大家都好受……

凭以往的经验,我知道今儿晚上这里铁定要干上一仗,于是我马上起身走出了这疯狂的地方,我不想受这样的刺激。

舞厅外的小花园真是令人神清气爽。由于刚从那种乌烟瘴气的场所出来,我觉得外面的空气清新得不可思议。脚下,缤纷的花朵铺满地面。灯光下朵朵花儿似乎都罩在薄雾之中,它们摇曳身躯,告诉我它们为我而盛放。

童话……我在花园中的长椅上坐下来,静观美景,对自己说:你已进入童话。城市夜空清冽的空气中,我闭上双眼,想象我正在天空飞翔。

“皮特。”就在我的意识渐次朦胧之际,一声女人的轻声呼唤将我惊醒。我扭头一看,是莱切尔。

“一个人在这儿享清福哪!”她笑嘻嘻地说。

夜风穿过她的发际将她身上的香味拂到我的脸上,我的心猛力一跳,血液往脑门一冲,不由得一阵头晕。这是怎么了,灯光下她的身影确有点像天使,可天天与天使生活在一起的我怎么还会有感觉呢?

“你……”我目不转睛地望着她,有点不知该说什么。

她也看着我,也不说话。

最后我笨拙地说:“那你也来吧。”我向身边一扬手。我这会儿很希望身边能有女孩温暖的体温和香味,那将使此刻的童话气息更为浓郁。

她大大方方坐在了我的身边。

“怎么样?这花园好吗?”她说。

“很好,挺漂亮的,就像你一样漂亮。”我大着胆子这么说道。据我判断,今晚我有机会将事态发展到最后。

“就是小了点。”她说。

“确实小了点。”我顺着她说,其实是大是小我这会儿并不关心。

“可以握握你的手吗?”我向她发出这样的请求。也许过分了一点……我对自己说。

可她似乎并不这么认为。于是我得到了她的手。

她的手也在颤抖,可我心跳的感觉却没有想象的那么强烈。毕竟她只是人类。我提醒自己此刻应该放低标准。于是我排除杂念,认真感受,希望这个小小的童话能得到一个完美的结局。

“皮特,我们结婚吧。”

我一口气噎住,险些从椅子上摔了下去。这……这是从何说起?!我肯定听错了。

“皮特,我们走吧。”她用力握着我的手。“这个世界没有什么意思,我早就想离它而去了。但是我不愿意一个人孤单单地走,我要和自己所爱的人走。那就是你,皮特。在我接触过的人中间,我最喜欢你。和我一起走吧……”她在期待,我从她的双眼虹膜中看到了期待和信心。

“上哪儿去?”我咽了一下口水。这一刻我发现女人这东西比我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到农业保留地去。”她马上回答。

我呆呆地望着她。

“那儿和这里不一样。”她的眼中闪现着热情的光芒,“在那里每个人都得干活,可劳动的目的很单纯,就是自食其力,不像这里这么莫名其妙。在那里,我们的人生将拥有目的拥有方向拥有价值,我想在那儿我们会过得很幸福很充实的……这个世界已经不属于我们了,它属于那些能以最高效率从世界榨取资源和能量的毫无节制的……人。可地球注定会是我们的。因为地球作为一个封闭系统,它最终只能容许存在一种有节制的低熵的生活方式。那些‘趋能动物’只能将爪子伸向无边的宇宙,只有那儿才有无限的能量。地球已经不被他们所看重了,所以我们有机会。农业保留地的面积正在扩大,其中的居民正在一天天增加,我看地球最终会成为一颗纯太阳能农业星球,那就是我们的未来。”

停顿了一下后,她接着说道:“皮特,走吧。难道在这儿生活你不感到痛苦吗?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你不绝望吗?你还留恋此地什么?我知道今天你又失败了,否则你此刻就不会在此出现了。走吧,别再撑下去了。那儿不会拒绝你的,你只需要去,就行了。很简单。”她的手一直在用力握着我的手,话音消失后也未放松。

原来她信奉这个。很早以前就有这理论,核心内容就是将做个农民视作拯救自己人生和回归生命本真的最后一次机会。这理论正确与否,我说不好。我沉思着,归纳,分析,判断。

最终的结局是我摇了摇头:“不,很抱歉,我不能走。”

“为什么?”她盯着我的脸追问。

“因为……我已经没力气了。当个农民会有何感受我不知道,但我想那儿也不会就是个完美的世界,那里有那里的缺陷……我想我已经没有力量来从头适应一个陌生的不完美的世界了。很遗憾,你来晚了。刚才我已经决定从此以后不再去接受测试了,我不想再尝试下去了,也不想再接受任何形式的挑战,我想就此安静地度完余生。对不起,我累了……”我的语气令我害怕。

我们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很久很久。

“你决定了?”她终于开了口。

我点了点头。

“那么,皮特,永别了。”她站起身来,轻轻松开我的手,任其如风中落叶一般缓缓垂落。她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我的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心中忽觉一阵隐隐的痛楚,我有些想站起身来,但我没有力气。

我的视野中只剩下了黑暗。我垂下头,独自静坐。没什么可说的,我相信我的选择。人是一种不完美的生物,我不能想象两个不完美的生物在一起能获得相安无事的人生,这就好比两个不同规格的齿轮难以协调运转一样。女人……我哪里能够应付这么复杂的生物?我没有信心,亦无勇气,真的没有了。只有一种完美的生物才能适合我,给予我的心想要的一切,以如水的完美包容我的不完美。我已不知道没有这种生物我该怎么生活,这就是天堂的威力。

我无力地坐着,不想动,此刻连呼吸我都觉得费劲。但不一会儿我就冷得有些受不了了,风之刃似乎已在寒星万点的粗粝夜空上磨得更加锋利。我站起身,发着抖,往回走去。

回到我那小巧的温柔之乡,伊琳依入我怀中抱着我久久不肯松手,告诉我她很为我着急,问我为什么现在才回来。

我抱着这完美的生物,深深吸嗅着她身上的香气。片刻后我发现我的泪在流淌,泪水一连串地往下落着,快速,汹涌,完全不能控制。可是我的肺叶和喉咙却没有什么变化,呼吸平稳,就好像正在流淌的不是泪水而是汗珠一般。这能叫哭吗?伊琳极为善解人意地抱紧了我。黑暗中,我们紧紧相拥着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柔软温暖,我觉得我已被天使的双翼所包裹。暖意渐渐渗入我的身体,她在给我温暖。我的身体一点点放松下来,一切都暂时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只有天堂的极乐。 4jwZ8o2YshuNzqv5gL5jCxsjHuh4NUMyj9BDw4+LBfBqWfFkt7wRp5aSxTKrXf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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