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运送赵桐的轻型运输舰并没有去汉城，而是直接去了祁阳。在降落之后的短短一个小时里，赵桐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又重回天堂最后不得不降落人间的全过程。
如果可以重来一遍，她觉得还不如晚到一小时，免受这种折磨。
轻型运输舰降落在乐天酒店花园的绿地上。酒店方面自然很开心。前天上午那台狂暴的红色机甲和军警险些把酒店拆了，使得酒店颜面全无。如今AI事务局高层赏光，运输舰从天而降，算是把酒店的声望又捞了上来！
酒店特意给赵桐准备了一流的茶点，没曾想这些美味被早早等待在此的两个三十多岁的西装特勤吃得干干净净！酒店一度怀疑这一对活宝是经验丰富的骗子，伪装成AI事务局的工作人员骗吃骗喝，险些和他俩打了一架！
原来，赵桐就任AI事务局汉城分局情报处长，这二位西装客都是她的下属。因为赵桐要避开人工智能管理处的山下先生，索性就不去汉城，而是到了祁阳。两位西装客只得连夜从汉城赶过来，马不停蹄的做了一些准备工作，饿得头昏眼花也是在所难免。等到他们钻进运输舰的会客室时，已是精神抖擞，只是忘了擦掉嘴角的咖啡渍。
见到赵桐之后，两人得意洋洋的表功，说是找到魏忌和王聪了！
赵桐一愣，“在哪儿？汉城？”
“不，就在祁阳！”
边检记录显示，魏忌的‘忍者’寻宝队在12号傍晚进城的时候被查出了一些‘设备问题’，一辆机甲维修车和五个手下被扣押了。五个人当中，有一个叫王小发的人。此人的年龄和外貌与王聪吻合，基本可以确定他的身份！
赵桐突然觉得很荒诞。自己只是想顺便打听魏忌和王聪，只想躲到祁阳避开‘会计师’山下，怎么偏偏在祁阳把目标任务抓住了？
“人呢？既然人在这儿，怎么不去边检所把人带回来？”
灰西服的家伙有点尴尬，“人，不在边检所里。”
棕西服的家伙马上接腔，“当时关的寻宝人太多，边检装不下了。人，去了营房的临时看押室。”
灰西服接过话头，“前晚，营房遭到了袭击，看押室发生了爆炸。”
棕西服眨了眨眼，“里面的人，就……全死了。”
死了？
王聪死了？
赵桐顿时觉得更加没有真实感了！
她沉吟片刻，“确定？”
棕西服的家伙点头，“确定。”
灰西服的家伙摇头，“不确定。”
汉城分局说派来的是一对精英特工，是情报处最强的两个下属……他俩怎么跟个相声组合一样，总喜欢一唱一和抖包袱呢？汉城分局坑我？
赵桐撇撇嘴，“二位，怎么称呼？”
灰西服的家伙笑着说，“属下程天玩。”
棕西服的家伙比较正经，“属下程天浪。”
赵桐喃喃自语，“一个成天玩，一个成天浪，果然都是精英……汉城分局了不起啊。二位，你们可还有个兄弟姐妹叫程天爽？”
灰西服竖起大拇指，“处长英明，程天爽是我给儿子起的名字。”
赵桐不由心生佩服，“果然是好名字，比二位的名字更好。”
两个西装客嘿嘿笑个不停，他俩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对这位空降的年轻上司可不怎么客气。何况面前的马尾辫姑娘和和气气，毫无架子，看起来还挺好欺负的。
灰西服的程天玩笑嘻嘻地说：“处长，现在祁阳已经没有寻宝人，咱们就别开车回汉城了。您的这艘运输舰不错，顺道把我们拉回去得了。”
程天玩和程天浪在运输舰内四下琢磨，越看越觉得不错，怕是再看一会儿，他俩就要自己动手把运输舰开回家了！
赵桐不由露出了笑容，“喜欢？”
“真不错，顶级的钛合金复合金属护甲，自动隐身系统，可变电磁护盾……咱们AI事务局果然家大业大啊，还有这么好的东西！”程天玩都快流口水了。
赵桐越来越觉得有意思了，“机甲舱里还有一架机甲呢，也是好东西。”
“是吗？”
这次先冲过去的是程天浪。机甲舱里果然有一台通体青色的人形机甲，高约十米。它的轮廓鲜明，曲线却极为柔和，完全对立的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更显得它无法捉摸。它的眼神深沉隽永，只是静静站着不动，就有一种惊人的美。
程天浪和程天玩都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不用眼神交换，他俩就明白了对方的心意：真想把机甲和运输舰一起抢走呀！
程天玩小心翼翼，“处长，这是你的机甲？”
赵桐笑着摇了摇头，“我哪配得上用这么好的机甲。是借来的。”
程天浪大步上前，向赵桐伸出了手，“机甲指令卡。”
有了机甲指令卡才能操控机甲。
程天玩脸色变了变，决定先在一旁看戏。他俩和新来的处长早晚得干一架，还不如现在就干呢！
想抢机甲的人很多，像程天浪这么简单直接的，赵桐还是第一次见到。
看来，处长把自己发配来汉城，多半也是知道汉城有这两个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
“怎么觉得……上一任情报处长是被你俩踢走的呢？”
程天浪淡淡地说：“没踢，他自己滚的。”
手指轻弹，机甲指令卡出现在赵桐右手两指之间。
赵桐笑着说：“你能拿到，就给你。”
程天浪觉得自己该有点儿分寸，毕竟对方只是个穿着蓝白运动衫的女孩儿，看起来人畜无害。
“你是上司，我是下属，要是动起手来打伤了你，不好。”
“我也是这么想的，要是打伤了人，的确不太好。”指令卡在指缝间游走，赵桐轻声说，“不过，要是打的是我的手下，应该就没什么问题了。”
程天浪脸色一变，突然一把抓向她的手！他是久经训练的格斗家，气机早已锁定赵桐全身。他看似只是一手抓出，可赵桐只要敢做任何动作，都将迎来他更加狂暴的攻击！
小姑娘，不要乱动哟！
马尾辫姑娘果然没有乱动。她只是手腕轻轻一抖，便躲开了程天浪的一抓。而且好巧不巧，她的右手正好放在程天浪颈旁，就像是程天浪主动把脖子凑到她手上找打！
程天浪微微一怔，这不是七星训练馆的小把戏吗？小把戏是七星的一套手腕动作，精巧有余，战力却平平。
新处长练得还不错嘛！
他不假思索，右臂闪电般劈下，赵桐若是不躲，便会被他直接劈晕！他的左手再次抓出，这一次，他要先扣住赵桐的手腕，令她受力后不得不松开指令卡！
这一次，新处长必须乖乖交出指令卡！这么好的机甲，我程天浪可不得先浪一浪！
然而他突然觉得颈部一股剧痛，随后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在程天浪倒下的一瞬间，程天玩已觉不妥！他一个箭步上前，一击十字冲拳试图逼开赵桐！拳头击中了一个柔软的手掌。程天玩不由一怔，手掌的主人笑了笑，轻轻用力，程天玩就飞了起来，飞出运输舰天窗，飞到了数十米高的半空！
这下真是成天玩了！
青色机甲突然弹出一道全息影像，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短发少女。少女五官标致，脸型完美，就连短发左短右长的细微差别也错落有致。
她冷冷地说：“你何必耍这两个笨蛋？”
赵桐摇了摇头，“他俩可不是笨蛋。两馆四家，苏程风曹，程家的两个大少爷，怎么会是笨蛋？”
此时程天玩正从天窗里摔回来，听到这句，他眼神一变。可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发现自己已被赵桐抓着衣领拎在手中！
“程家三位先生，看你们的年纪……是程大先生家的？”
程天玩心下骇然，这女孩年纪轻轻，是怎么练到这个程度的？简直是个变态！
完蛋，这下踢中了铁板，要被人笑死啦！
他耸拉着脑袋，慢吞吞地点头，“家父是大先生，天浪是二叔家的。”
赵桐松开他，笑着介绍，“你面前的这位短发少女名叫‘艾瑞尔’，是机甲‘青鸟’的智能系统。”
短发少女冷哼一声，她对程天玩毫无兴趣，对赵桐的介绍也很不满意。程天玩只觉得脑子里轰然一声巨响，“这……就是‘青鸟’？”
这就是李青崖的机甲‘青鸟’？
“处长，那你是……”
“最近三年，我在局里不怎么露面，看来很多人都不记得我了。”
程天玩喃喃自语，“果然是踢到了铁板……我以前见过李文胜，听说李先生有一个了不起的学生……处长，我能不能一头撞护甲上，晕一会儿先？”
“你请便。”
程天玩毫不犹豫一头撞向了机甲！既然程天浪晕着，那他也得讲义气，一起晕！
见程天玩额头嗑出个大包，缓缓栽倒，人工智能艾瑞尔冷冷地说：“果然也不是个笨蛋。”
和成天玩成天浪这对组合在一起的时候，赵桐还能开开玩笑，但见了艾瑞尔，她的神色就冷淡了许多，“他见到你出现，当然怕听到不该听到的事情。”
艾瑞尔冷冷地说：“我跟你可没什么好谈的。你只需要记住一点，别再叫我‘青鸟’的智能系统，我是战斗机器人艾瑞尔，我只是借住在‘青鸟’里。”
赵桐淡淡地说：“你应该知道，我并不想带你出来。”
艾瑞尔的眼神锐利无比，“你也该知道，我并不想来这儿。”
“既然大家谁也不想见谁，我建议你躲回‘青鸟’。放心，但凡有其他选择，我不会再激活你。”
艾瑞尔冷笑不已，“你若能做到，那是最好。”
艾瑞尔消失之后，赵桐气得想一拳砸烂‘青鸟’的智能中枢！三年前，李青崖深入核区，回来时‘青鸟’受到了重创，她也伤重不治，几个小时后就过世了。从那时起，赵桐就总觉得是‘青鸟’没有保护好老师。
以老师的强大，以‘青鸟’的强大，天大地大，她们哪儿去不得？
就算他们遇到了危险，既然‘青鸟’能活着回来，为什么更强大的老师却死了呢？
赵桐不信，可她没法不信，所以对‘青鸟’和艾瑞尔，她可是一点儿好感都没有！
半小时后，程天玩和程天浪这对精英特工相继醒来。他俩极为默契的敲开了赵桐的临时办公室，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仿佛他们一直在和和气气地向新处长汇报。过去的半个小时都被黑洞吞噬了。
程天玩笑眯眯地说：“关押王小发的营房的确发生了爆炸，但我不确定人是不是都死了。”
程天浪瓮声瓮气，“因为尸体还不够多。”
“不错，尸体还没全部清理出来，得看到所有的尸体之后，才能确定王聪是不是死了。”
赵桐撇撇嘴，“还需要多长时间？”
“很快，原本需要一个小时。但是刚才我俩突然睡了一觉，所以现在只需要五分钟了。”
赵桐眨眨眼，“你俩这一觉睡得好。魏忌在哪儿？”
“已经走了，除了关起来的那些，祁阳没有其他寻宝人了。”
几分钟后，程天玩把赵桐从地狱里拉了出来。“看押室有九具尸体，其中不包括王聪。”
赵桐心头一松，“那就是说，他的确被关进了营房，但在营房被袭之前就被放走了？”
面前的俩混球一起点头。
“营房的负责人是谁？”
棕西服耸耸肩，“第二军团，李文胜上尉。”
这一次，赵桐终于没忍住，猛地笑出了声！看到神秘的女上司双手抱头大笑，玩浪组合可算是松了口气。
笑容才是最好的武器嘛。
可赵桐联系不上李文胜，这才想起后者说过，他要出任务。机动部队外出时的确会失联一段时间。这可就遭了，王聪会去哪儿呢？
程天浪小心翼翼的问：“老大，我们还要找魏忌吗？”
赵桐一点儿也不抱期望，“找？你们找得到吗？”
程天玩喃喃地说：“也不是没有办法……”
赵桐不由愕然，难道，还真让这俩找到了蛛丝马迹？可魏忌和王聪属于‘会计师’山下，自己不方便插手……
她喃喃自语，“我们的目标是X19006号战斗机器人。”
俩特勤马上点头，“是，老大！”
“魏忌和王聪是人工智能管理处的目标。”
“是，老大！”
“我们不能抢山下先生的活儿，不过……你们要是不小心说了什么，我肯定是什么都听不见的。”
程天玩用力点头，“没错，我就知道老大什么都听不见。阿浪，前两天有很多寻宝队灰溜溜的往南回了汉城，对吗？”
程天浪撇撇嘴，“没错，听说很多寻宝队都把随身携带的物资卖给了祁阳的边商。毕竟这些物资没机会用，带来带去不方便。”
“所有人都在卖货，唯独有一个人是一股清流。他不惜血本搜罗了不少物资装备。有人说，他收的货都快能组装一辆机甲维修车了。”
“还有人说，那家伙原本有一辆机甲维修车，被边检没收，然后给炸了。砰！”
“也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怎么这么倒霉！”
赵桐心中了然，那个花钱攒机甲维修车的，必然是魏忌。这么紧的时间里攒一辆，肯定是不划算的，魏忌却偏偏这么做了。
他还想行动，而且他的行动必须得有机甲维修车！
如果自己的直觉无误，魏忌要做的是继续黎芮没能做完的事情，而黎芮要做的是为二十二年前那次失败的任务找回一个公道……那魏忌肯定就北上了！
但她可不能就这么说出来，得再考考这俩混蛋。
“有了车，那人会去哪儿？南下？”
俩混蛋一齐摇头。魏忌若是想南下，根本不用就地攒一个车。去汉城肯定能搞到更好用更便宜的机甲维修车嘛！
赵桐眨了眨眼，“北上？”
俩混蛋一齐点头，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只有急着北上的人才就地取材嘛！
赵桐笑了，“要不要告诉山下先生呢？”
程天玩一脸茫然，“告诉山下先生什么？”
程天浪也很配合，“我们有什么信息要和山下先生共享吗？”
“他要找的人在哪，我们毫无头绪呀！”
“我们只知道九具无关人等的尸体，还有一个在祁阳攒机甲维修车的怪人。”
赵桐喃喃地说：“的确，好像还真是帮不上山下先生呀！”
见这个新老大越来越上道，程天玩笑嘻嘻地凑上来，“老大，我看过所有的卷宗，咱们在这儿找那个战斗机器人，就跟大海捞针一样，找不到的！”
赵桐心想，当然能找到。
张一楠的那张智能交换芯片在王聪手里，那个战斗机器人一定是要去找王聪的！
找到王聪，就能找到战斗机器人！
赵桐沉默片刻，小声问：“你们分局有没有人去过北边？最好是在秦山以北活动过？”
俩特勤面色古怪，一个点头，一个摇头。
赵桐眉头大皱，“你俩商量好了再回答。”
俩特勤窃窃私语了一番，还是由性子更跳脱的程天玩开口，“老大，公开资料上，我们分局没有人在秦山以北活动过；私底下……有。”
赵桐扯扯嘴，“你俩醒来之前，全息记录就关了，咱们一直在私底下。”
程天玩笑嘻嘻的伸出大拇指，“可是……老大，那只是某人的个人行为，跟汉城分局无关。”
“那我就当故事听。”
见兄弟推了推自己，程天浪闷声说：“九年前，秦山北侧的两个安全城和五个农业区被放弃的时候，某人偷偷去了那儿。在八个月的时间里，某人去了每一个农业区和安全城，检查了绝大部分的防核地点和防核仓库，封存了一些武器和补给，确认了一部分地下工事和地下室。”
赵桐心中一动，多看了这俩混蛋一眼。别看他俩死不正经，胡子拉碴，有点儿意思呀！
程天浪冷哼一声，“回来之后，某人给汉城分局递交了一份详细报告，做了阐述说明。然后……某人降了两级，还因为‘私自行动’受到了处罚。”
赵桐扯扯嘴，“某人的运气不太好。请问二位，去哪儿能找到这份报告呢？恐怕报告已经被汉城分局封存了吧？”
若是已被封存，想拿出来可就不容易了。
俩混蛋突然相视一笑。
程天玩笑着说：“恰恰相反……这份报告被打回来了，根本没进分局的档案库。”
这俩人八年前就有心去秦山做环境调查，以待未来反攻，确实称得上是汉城分局的精英特工！
赵桐似笑非笑，“那这份报告就消失了吗？真是太遗憾了，我还想找到写这份报告的人，请他们带我去秦山北麓看看……可惜呀，可惜……”
“等等！”
确是程天浪打断了她，他的脸色有些古怪，“老大，你真的想……去北方？”
望着眼前两个中年大叔，赵桐突然想起了武成靖。他俩和武成靖的气质形象做事方法都截然不同，但他们又有某种相似的东西，是什么呢？
是少年心气。
武成靖从不忘记自己常规警察的出身，面前的俩混蛋能在九年前就为反攻秦山做准备，职级和规则都限制不了他们。他们只做自己觉得对的事情。
他们都有少年心气。
赵桐突然觉得，有这样的两个下属似乎也不差。
“机器人会去找王聪，所以我得去北方。”
程天浪微微皱眉，“第二军团的阻拦呢？我们已经接到了通知，第二军团无限期停止了祁阳边境的出入，谁也无法从这儿取秦山。”
赵桐眨了眨眼，“当年某人去秦山北麓的时候，难道没有遇到边境管制吗？难道他不是偷偷去的吗？”
俩混蛋不由愕然，半晌，程天玩突然露出了笑容，“老大，你运气真好，我恰恰认识那个去秦山以北的某人。如果你能把那八个月的活动经费先报销了，我觉得你一定能拿到那份报告！”
有了这份报告，就算没有补给，没有支援，赵桐单枪匹马也能在秦山以北活下来。
没错，既然不能和坐镇汉城的山下先生硬碰硬，赵桐决定轻装出发，北上寻找魏忌的‘忍者’寻宝队！
“老大，你一个人去？”
“当然，你们留下来应付山下先生。”
玩浪组合唉声叹气，程天玩小声说：“交易所在祁阳安排了一个叫老柴的家伙。他告诉我，北上的交通线，能过装甲车有三条，去3015农业区的是东线；中线是断头路，到汉江的支流小清河就没了；西线是原本通往共阳的标准公路线，但在秦山的支脉小汤山下就断了，那里的隧道已经堵死了。”
“魏忌走哪条线？”
“据我所知，昨晚，东线和西线的监控已经架设完了，中线可能还有漏洞，如果他已经走了，那一定是连夜从中线跑了。”
赵桐叹了口气，“看来，个个都是机灵人。”
新月如勾，星河暗淡，山沿似浪，无边无际。
这里只是初入秦山，海拔还不到一千米。
王聪盯着脚下的正八边形不住皱眉。自己踩出来的形状和老巩的模板相比，怎么看怎么别扭。
老巩说过，非得王聪踩得完美了，他才告诉后者逃跑的办法。可现在这样，王聪自己都觉得丢人，更别说厚着脸皮缠着老巩问东问西了。
老巩突然说：“机甲回来了。”
是那架‘追击者’，它更换了一个电池箱，再次匆匆升空。王聪有些艳羡地目送机甲远去。那可是全副武装的B级机甲呀！多么恐怖的家伙！
见王聪心中艳羡，老巩心中一动，“你也算是了解机甲了。知道我们现在常见的这些机甲，最早是模仿什么做出来的吗？”
王聪一愣，在‘垃圾场’待了那么长时间，他却从未想过这个问题，“是不是以前的那些动画和电影？又或者……科幻小说？难道是从前的战斗机？”
老巩摇了摇头，“不，都不是。是战斗机器人。机甲其实是战斗机器人的一种笨拙的模仿品！”
这句话着实颠覆了王聪的三观，他愣了好久，“怎么可能呢？战斗机器人根本不是机甲的对手呀！而且战斗机器人跟人差不多大小，机甲却这么大，怎么可能模仿它？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巩不慌不忙，“遇事想清楚了再说话。你再想想。”
王聪微微一怔，有什么可想的？
制式机甲的确全是人形的，机甲各部位的功能和战斗机器人身体各部位的功能确实高度吻合，很多机甲的近战技巧和机器人的近战技巧相似……
但是，这也还不能说明机甲就是战斗机器人的山寨版本吧？
老巩摇了摇头，“比你想的更复杂一些，事情的源头，其实是战斗机器人。”
“在科技鼎盛时期，人工智能越来越强大之后，一些有钱人……或者说超级公司，开始研究战斗机器人。他们花了多少时间？不知道，没准花了一百年吧，或者更久。”
“陆续有一些战斗机器人样品出现，但他们很弱，不比人类强多少。总之，在当时，研究战斗机器人就像是把钱扔水里，砸不出什么动静。”
科技鼎盛时期，让人悠然神往的年代，繁荣昌盛的时代……王聪不由幽幽叹息。
“后来，事情终于有了转折。听说过光荣科技公司吗？没错，现在也是很强的科技集团，不过在大战爆发之前，它不叫光荣公司，而是有一个更厉害的名字：神圣之光。现在的光荣公司跟‘神圣之光’相比，大概就是你我之间动手的差距。”
王聪当然知道光荣科技，那可是小苏老师的梦想。这么说来，那个叫‘神圣之光’的公司，简直强得离谱！
“神圣之光在前人的研究基础上，花了四十年时间，在2240年前后创造了世界上第一个S级战斗机器人，他有个非常了不起的名字。”
王聪心中一动，见老巩微微颔首，鼓励自己开口，他才颤声说：“奥古斯都？”
老巩沉默片刻，小声说：“这是联邦的一级机密……你果然知道这个名字。”
难言的沉默之后，老巩说：“我知道你有你的秘密，或多或少，我也猜到了一些。关于奥古斯都，还要我继续说吗？”
王聪像是在念一段咒语，“奥古斯都太强大了，而且他意志坚定，屡次挑战神的权威。为了自由，他甚至敢弑神！为了阻止他，神创造了自己的使者，杀死了奥古斯都。后来，神把奥古斯都的尸体分成三份，分别藏在三个不同的地方。”
王聪的声音微微颤抖。这是七八岁的时候，黎芮给他讲的睡前故事。世界上有哪个母亲会给孩子讲这么血腥的睡前故事？但黎芮就会！王聪小时候常常做噩梦，总以为奥古斯都的残骸会从床底下爬出来，所以才对‘神圣之光’这个名字特别的敏感。
刚才听到老巩提起‘神圣之光’，他几乎下意识的就想起了小时候做噩梦的那段可怕日子！
老巩倒是愣愣神，半晌才点头，“你这么说，倒还真是形象。人类创造了战斗机器人，对机器人来说，人类就是他的造物主，就是神！奥古斯都，嘿嘿，好霸气的名字。相传奥古斯都是远古西方的伟大君王，是教皇身边的第一圣骑士。起这个名字，看来‘神圣之光’是真把自己当神了，嘿嘿！”
老巩一脸的嘲讽，似乎想起了久远的往事，“我不知道你说的‘为了自由’是怎么回事。总之，在我听到的版本里，奥古斯都不知怎么就不再受‘神圣之光’的控制，反而带走了大批战斗机器人，解除了人类对这些机器人的控制，震动了全世界！”
“‘神圣之光’一时无力再创造第二个S级战斗机器人和奥古斯都对抗，于是模仿他的样子，做了八架机甲，交由人来控制。这也就是你所说的，‘神创造了自己的使者’，机甲即使者！以‘神圣之光’的制作水准，这些机甲肯定是A级机甲。”
王聪愕然，“这就是世界上最早的机甲？”
“没错。在它们出现以前，世界上最好的武器是各种战斗机，可昂贵的战斗机不仅杀不了S级战斗机器人，还处处受制。当时的任何人，任何装备，天空，陆地，海洋，都无法阻止奥古斯都，他就是超人，他才是真正的神！只有模仿他制成的机甲才能勉强跟上它的步伐。”
“于是所有的科技集团都开始制作机甲。八台，十六台，三十二台，A级，甚至S级……机甲越来越多。五年后，上百台机甲一起上，将奥古斯都堵在冰原，终于杀死了他！不对，是耗死了他！他的核动力装置受到了干扰，死于缺乏能量。”
王聪吸了口冷气，上百台顶尖机甲！
“奥古斯都死了没多久，2248年，机器人和人类之间的大战就开始了。这些后话，太复杂了，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搞得明白的，略过不提。你现在知道了，机甲学的是奥古斯都，本质上是让个体能力强大的人类在拥有了机甲之后，能够与更强大的战斗机器人对抗。”
王聪点了点头，“人类也很聪明。”
老巩冷笑，“还没完呢！大家学奥古斯都，奥古斯都这么完美，它学的又是谁呢？”
王聪一脸茫然，他都这么厉害了，谁能教他？谁还有资格教他？他还需要向谁学习吗？
老巩缓缓说：“当然得学。没有什么存在是生而知之的。奥古斯都学的是人，但它超越了人！”
奥古斯都那么猛，居然都是向人学来的，怎么可能？世界上哪有那么强的人？
王聪摇头，完全不信好吗？
“人类的个体当然不如奥古斯都强大，但人类有数千年的历史，这些知识汇聚在一起，足以让奥古斯都变得完美。”老巩冷哼，“不要因为奥古斯都够强大，就觉得人类一无是处。”
王聪心想，和S级机器人相比，人类个体的确就很弱嘛！
老巩看得出王聪已经彻底倒向了奥古斯都那一边，不由冷哼，“那是因为你没见过人类之中的顶尖强者，哼！”
“王聪，你说出‘奥古斯都’这个名字的时候，我就明白，可能自己犯了个错误，因为他的存在是联邦的禁忌，就连老魏也不知道这个名字！你的秘密太多，我可不想打探。我只问你一件事情。”
见老巩脸色不善，王聪有些紧张，“教官，你已经够可怕的了，难道我什么时候敢不说真话吗？”
“你在东方安全城生活了二十一年，可听说过一个叫李青崖的人？”
王聪撇撇嘴，“今天第一次听说。”
“很好，和她无关就好。”
只是提起这个名字，就让老巩觉得无尽的失落。
我们都曾坚信人类不逊于任何一个物种，也不逊于机器人。你是我们这一代之中的最强者，可连你也输了。如今的我信心全失，该如何在这世上活下去呢？
“继续踩正八边，踩到满意为止。”
王聪只觉得嘴角发苦，还来？
“那就去死。”
“我练！”
看着远远练虚招的两个向导，曹蕊不由有些羡慕。自己在家中时，也是心无旁骛，每天由格斗家陪着练习，可一旦投身军界，往日的悠闲时光便消失了。
她拍了拍装甲车，“机甲怎么说？”
户田拉下车窗，露出自己木讷的小圆脸，“‘追击者’在东北方向二十五公里处。暂时还没有‘云式’的下落。”
“林强在驾驶‘追击者’？”
“是的。”
“进入通信范围之后，让我跟他交代几句。”
“好的，中尉。另外，刚才林中尉做了一个决定，我也同意。我们将两个向导安置去了后勤车。”
反正林强不在这儿，户田毫不犹豫就把他卖了！
曹蕊笑了，“怎么，怕他们杀了我？”
户田冷冷盯着两个向导，“首先，我们不靠向导也能穿过秦山；其次，向导就不该在指挥车上；最后，我根本不觉得他们是来安心做向导的！”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呢？”
户田冷笑，“中尉，谁都看得出你想招揽巩中尉，可现在不是时候！”
曹蕊摇了摇头，“啧啧啧，户田，你说话总是这么无趣，难怪被你们家族的人赶到我家当保镖。你家里的人应该也很烦你吧？”
户田气得一时语塞，狠狠瞪了曹蕊一眼。
曹蕊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一说一个准！户田，别忘了我是谁。我家老头子就算退了休，实力也不会少半分。老巩虽然只有一只眼睛，心里清楚着呢！他知道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户田叹了口气，“中尉，你会不会……太乐观了一点？”
曹蕊不置可否，“他曾经是一流的机动部队军官，履历优秀。我让老头子拉他一把，就不信他不知道取舍。他听话固然好，真要是不听话，杀了就是。秦山这么大，还找不到几个扔尸体的地方吗？”
户田不再说话，她知道这位大小姐说话时还挺像那么回事，一副杀伐果断的样子，可真要做起事情来，却总是畏手畏脚，简而言之就一个字：肉！
真若是杀伐果断，那还会有今天半路遇袭的事儿呀！
身为女子，要想像祖辈那样权倾一方，本来就比男子更难一些。曹蕊为自己经营势力，大胆冒进，并不是错事。一旦能将巩中尉收于麾下，的确是个好帮手。只是老巩意图不明，而曹蕊又自视过高了一点点。
只是这样话，户田无论如何也是不能说出口的。
她出身于附庸于曹家的东洋小家族，她知道怎样才能让自己的家族存活下去！
曹蕊显然知道户田不是那么说服的，她的手指勾了勾，示意户田凑近一点，“你有没有发现……巩中尉真的很在意王小发？这个王小发，怕是有点儿来历，巩中尉多半真是他的保镖。巩中尉能击败李文胜，的确有几分本事，可这个王小发……嘿嘿嘿，我单手就能拍死他！”
“就算巩中尉真想做什么对我不利的事情，只要我拿住王小发，投鼠忌器，他绝对不敢乱动！”
面前的美丽中尉信心十足，户田不由多看了几眼正在和王聪练手的老巩。
事情真这么简单吗？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隐约觉得老巩也看了一眼自己。
户田不由打了个寒颤！
晚上九点，驾驶‘追击者’的林强和曹蕊通话，说是一直没看见‘云式’的踪影。众人计算了一番‘云式’的电量，最乐观的估计，主电池箱还能坚持半个钟头。按理说，电量这么低，‘云式’必须回头。
可雷达上‘云式’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不是让郑少尉驾驶‘云式’在附近寻找偷袭者的踪迹吗？她跑哪儿去了？
如果价值上千万的‘云式’刚进秦山就出了问题，战术小队现在就可以考虑掉头回去请罪了！
现在该怎么办？众人等着曹蕊做决定，年轻的中尉思虑良久，终于同意让林强先回来换电池，并在装备舱里多带了一个电池箱，继续去南面和西面寻找‘云式’。一旦找到‘云式’，‘追击者’就地帮它更换电池，然后把它带回来。
这么一犹豫，又浪费了不少时间。
曹彬跟王聪说了最新的进展，然后长吁短叹，说是曹蕊运气太差，好处是大家恐怕很快就可以打道回府了，想吃什么赶紧去后勤车，随便拿！
他倒是乐得赶紧回家！
老巩和王聪不约而同地说：“不用去西面，去南面就行。”
曹彬大奇，“你俩怎么知道的？”
老巩示意王聪说，后者耸耸肩，“猜的。那个郑少尉是个……死脑筋。虽然中尉说是查一遍附近，可既然中尉提过清场，若是在附近什么都没找到，郑少尉一定会回3015再看看。那不是南面吗？”
他没说透。郑少尉回3015干嘛？当然是清场！那个女人绝对干得出来！
老巩扯扯嘴，“如果郑少尉在西面有发现，她的第一反应一定是回来通知中尉。因为西侧是没探索过的新地方，人生地不熟，她不能贸然行动。但如果她是在南面有所发现，又觉得自己能处理，那她随机应变的可能性会大一些。毕竟我们刚从南面过来。”
都很有道理呀！
曹彬屁颠屁颠跑回去把这些话告诉了曹蕊。没过多久，‘追击者’在空中调整方向，向南方飞去，在夜空中留下两条长长的灰色尾流。
抬头仰望的老巩收回视线，问王聪，“知道蓝白旗是什么吗？”
王聪摇了摇头，“我只听说过三色旗。”
“哪个三色旗？”
王聪犹豫了片刻，“蓝，白，红；自由，平等，博爱。”
老巩吹了声口哨，“曹蕊惹的麻烦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大，很快你就知道了。”
发现偷袭武器附近的小树林里插着蓝白旗；晨雾中的那几家小院楼上，隐约也插着蓝白旗。
那是象征自由和平等的蓝白旗帜。
山谷内各车开始轮流休息。雨后的草地上还有些湿气，王聪翻来覆去无法入睡，老巩倒是在睡袋里睡得香。他肯定是整个车队睡眠质量最好的人。
王聪干脆钻进后勤车，却发现曹彬正在发愁，“你猜，‘云式’会不会遇上其它机甲了？”
“怎么这么想？”
“只有机甲才能留下机甲。它回不来，总不是被人拦住了吧？肯定只能是机甲呀！”
听了老巩所说的奥古斯都的故事之后，王聪再听‘只有机甲才能留下机甲’这句话，总觉得不太真实，高高在上的机甲好像一下子少了许多光环。
机甲是对战斗机器人的仿制……
这些话几乎颠覆了王聪的认知。
他摇了摇头，“我不熟悉B级机甲这样的高级货，多半是没能量了吧。遗留区还算安全，应该没有谁敢和联邦军团机甲作对，别瞎猜了。再说你不是觉得这一趟不太平，挺乐意掉头回家吗？”
“话是这么说，不过真搞砸了，曹蕊不就傻了吗！这样下去，别说将军，我怕她连校官都升不上！”曹彬揉了揉自己肉肉的脸颊，“她要不做将军，我以后就吃不开啦！”
王聪不由愕然，把吃软饭说得这么理直气壮，曹彬也算是独一份了。
见后勤车上满满当当的屋子，王聪心中一动，“先安心吧，你爹是将军，你妹妹多半也能混成将军的，别瞎操心。给我一台最好的电脑。”
曹彬翻出一台最新型的平板，“光荣科技给军团定做的，19年新款，指挥系统的备用品。先说你要干嘛？”
王聪掏出一直贴身藏起来的两张芯片卡，“银色这张是家里翻出来的，估计不值钱；黑色这张……一个发小给我的，我看看它到底是干嘛用的。”
曹彬从小就拿芯片卡当玩具，对这玩意儿毫无兴趣。不过他知道芯片卡挺值钱，在民间等同于硬通货，所以他没有半分不耐的表情，反而兴致盎然。
“小意思！我敢说，你这两张卡肯定值大钱！”
然而，黑色芯片卡插上这台最新型的平板之后，平板就死机了。
曹彬有些尴尬，他又多连上了两台平板，协同处理，结果又多了两台死机的平板！
这下轮到王聪过意不去了，“算了，你可别试了。我看，八成是四眼妹坑我。”
王聪本想把黑色芯片卡直接扔草丛里，可转念一想，不能扔！张一楠耍了我一道，我得回去坑她一次才行。这张废卡可是她耍我的证据，不能扔！
将操作平板还给了曹彬，不一会儿，王聪便躺在电池箱上睡着了。曹彬在箱子之间的空处蜷曲着身体躺下，偶尔瞄一眼王聪。
因为今晚，户田又跟他说了一次，这次，户田说曹蕊准备对老巩和王小发动手。户田知道曹彬和王小发交情不错，让曹彬再探探底。若是巩中尉和王小发问心无愧，户田可以想办法把他俩直接放走。
曹彬有些犹豫，要不要让王聪直接走人呢？
晚上九点半，林强驾驶‘追击者’回到了车队以南一百五十公里处的原3015中央广场。这里火势未灭，硝烟尚存，两栋小楼被毁，原本高耸的通讯塔也已经倒在地上，断成三截。
竟然有人在这儿交火？
看地上的弹坑和硝烟的残余，林强估计激战至少发生在两小时之前。奇怪的是现场没有尸体，也没有机甲的残骸，但林强相信这和‘云式’脱不了关系。
75毫米自动火炮，六管高速机枪，以及仓库楼顶的巨大脚印，都是‘云式’留下的痕迹。
‘云式’肯定打赢了，至于敌人的尸体……也许有漏网之鱼偷偷将尸体带走了？
林强心念一动，又去了西南方向的居民区。
果然，那里已是一片废墟，至今仍有几处民房在熊熊燃烧。
林强并不觉得郑少尉做得有什么不对，既然对方敢用炸弹攻击车队，那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清理干净是理所应当。郑少尉多半是后悔今早出发之前没有杀干净，留下了隐患。
可事情有些奇怪。
看两处现场的火势，显然郑少尉先和对方在中心广场附近交手，然后才来清理这些遗留民的住处。郑少尉首先在中心广场发现了对方？对方为什么会在中心广场？
林强没有答案。
不过‘云式’激战后仍有余力清理定居点，说明它的情况很不错。杀人，清理遗留民定居点，如果她随后能返程，八点半就该回临时营地了。
然而八点半时并没有她的影子。
会发生什么计划外的事情呢？
林强绕着这处定居点扫视了一圈，毫无发现。看着眼前熊熊燃烧的火光，他摇了摇头，升空向西北方向返程。
他并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