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半夏好说歹说,也没能劝说女儿打消吃火锅的念头。而且她说的也实在可怜:“老爸不在家,静静平时又忙,讨厌一个人吃饭。”
那还说啥!张半夏连行李都不收拾了,只是匆忙的把那箱口罩拖到了张芩的卧室里,想了想掏出钥匙划开,取了两个,然后走出来对她说:
“芩儿快来,我教你戴口罩。”
戴口罩?张芩一脸狐疑的走到洗漱间来。
“先洗手,用静静教我们的五步洗手法……口罩拿出来分清正反面,蓝色面朝外,颜色浅的朝里;在分上下,摸到金属条这段是上;两手同时向上下方向将口罩褶皱拉开,使口罩能够完全的覆盖口鼻和下巴;用双手的食指压紧鼻梁两侧的金属条,使口罩上端能够紧贴鼻梁……”
张半夏一边教,一边自己也洗干净了手,戴上了口罩。
张芩戴上口罩以后很不舒服的甩了甩头,抗议的说:“干嘛要戴这个呀,何两一就没事爱戴个口罩来上学,跟娘炮似的。”
何两一,“两弹一星”的两、“两弹一星”的一;据说是因为他的父母特别崇拜钱学森先生,所以才特意给他取了这样一个名字。是张芩的同班同学,对了还是个学霸,理科成绩尤其好的可怕,是张芩望尘莫及的存在。
两孩子从小就认识,何两一和张术还是死党,好的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可即使是这样,张半夏听到从女儿嘴里说出别的男人的名字来,心脏也还是强力的跳动了两下。他帮女儿理好了头发,然后转移注意力般的问她:“怎么不扎高马尾了?你不是喜欢那种看上去很饱满的马尾么?”
“还不是何两一,他在班上跟别人说我扎马尾走路甩来甩去的好没气质哦!”
张半夏太阳穴猛跳,强迫自己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把这口气给忍下来。小王八蛋,说谁没气质呢?不行,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一会儿就给张术发微信,让他狠狠修理修理那小子!
去火锅店的路上,张半夏发现街上的行人戴口罩的已经渐渐的变多了起来;但却以青年人为主,中年也有,却很少。至于老年人,基本还是不戴口罩的,他们还意识不到这个。总之,张半夏和张芩这一大一小走在街上,倒也不算显眼;亲眼看到这一幕后,先前还有些抗拒的张芩也变得安静下来,好奇的东瞧瞧、西看看,看的是人们脸上口罩的颜色还有款式。
张半夏也是到了火锅店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马上就要过年了这个事实。火锅店的生意好得不得了,红火的让他这个做药材生意的自眼馋……他要是有这个人流量,恐怕做梦都要笑醒了,哪里还会维持的这么艰难嘛!
进了店,好家伙,满坑满谷的全是人!偌大的火锅店里人头攒动,张半夏下意识就问服务员说:“还有包间没有?”
不等服务员回答,张芩就先抗议了:“哎呀,就两个人坐什么包间!”张半夏好笑的敲了敲她的小脑袋瓜:“真无情,你堂哥就不用喊了啊?”
张芩闻言才心虚的“嘿嘿”了两声……从服务员口中得知没有包间了之后,张半夏特意挑了个相对开阔的位子,这才总算是心安了一点,然后才给张术打电话。
一进火锅店张芩就撒欢去了,先去拿人家的小菜还有小点心,又给她老爸调了蘸碗,等这些都弄完了才把大衣脱了坐下来点菜。火锅店里面温度颇高,才这么一小会儿,张芩的脑门上就跑出汗来了。
张术那边的情况却不是很好。他到家以后先洗了个澡,结果水箱里的水并不太热,他仗着自己年轻、身体好,对付着洗了个澡。结果洗完澡出来,就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张半夏打来电话的时候,张术就已经很不舒服了,感觉头晕脑胀的。接电话都有气无力的:“喂?叔,怎么……咳咳咳咳!”话没说完就猛的咳嗽了起来。
张半夏关切的问:“你不要紧吧?”
“没事儿,没事儿,刚才洗了个澡,水不太热,可能是着凉了。一会儿吃点药,蒙头睡一觉就好了。”
“这样啊?我还说喊你来吃火锅呢,你妹妹也在这儿。”
张术这才想起来二叔之前是说过今天晚上要请客吃大餐来着,可是他现在难受的不行,也只好强忍着拒绝了:“叔,要不我就不去了吧,你和芩儿吃的开心点。”
张半夏又给他大哥、大嫂打了电话,都这个点儿了,他们也都吃过饭了,也都没来。最后,就张半夏和张芩一块美滋滋的吃了顿火锅,吃的她是眉开眼笑,尤其是涮毛肚的时候,两只眼睛都眯成了两个小月牙,整张脸都洋溢着幸福的味道。
晚上睡得迷迷糊糊,张半夏突然被开门声给惊醒了。匆忙拉开灯,才发现原来是妻子刘静下班回家了。
不等刘静说话,张半夏就扑过去一把给她抱住了,搂的紧紧的;抱了有好一会儿,两人才有功夫互相打量一番对方。
张半抓着妻子的双手说:“一边工作,一边还要照顾芩儿,辛苦你了。”
刘静摇摇头,抽出一只手来,摩挲着老公鬓角的白发:“你才辛苦,都瘦了。”
晚上,两人相拥而眠,一宿无话。
张半夏这一觉直睡到早上9点多钟才起来。伸着懒腰刚出门,就看见张芩坐在餐桌上,一脸古怪的盯着他看。
张半夏被她看的老脸一红,先过去敲了她一下,才去卫生间解决个人问题。
再出来,张芩已经把早点给端上来了。张半夏一边擦手,一边惊讶的问她:“可以呀,你做的?”
张芩傲娇的“哼”的一声,脸上却是一副“快夸我呀,夸我呀,怎么还不夸我!”的急迫表情。
张半夏故意不搭理她,大声的走向卧室,边走边喊:“静静啊,快起来吃早饭了!”
说完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李老板给他的那个红包来;结果还没放好,旁边就“蹭”的伸出一只手来,带着起床特有的慵懒语调:“拿来!”
张半夏被吓了一跳,好说歹说才安抚好妻子,假装抹了抹额头上不存在的汗水,这才调整好呼吸,背着手走出屋去。
餐桌上,张芩果然已经一副“宝宝不开心”的表情在那扭来扭去了。
看见张半夏出来,更是大声的“哼!”了一声以示抗议。
张半夏大大咧咧的坐了下来,然后问她:“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了吧?”一句话,就像点到了张芩的命门上,顿时就杀鸡抹脖子般的给他使眼色。
张半夏一瞅这样,就知道准是又没考好。掏出手机来冲她晃了晃,张芩这才瘪着嘴,掏出手机不甘心的发信息道:“讨厌数学,94分(表情包:委屈)”
张半夏一看,顿时就松了口气。初二和高一的数学难是出了名的,这一年他都不在家,刘静又忙,根本就没时间管她;就这样她都还是考及格了,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话又说回来,现在就是想辅导,他们这两个做家长的怕是也有心无力了。
这丫头只提数学,不提其它科目,那就说明其它科目好歹都在平均线上。这孩子从小好胜心还是很强的,想到这里张半夏的脸上终于又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藏了半天的红包也终于拿了出来。
张芩的眼睛瞬间瞪得大大的!红包!压岁钱!呜呜呜……数学考的这么差,没有挨骂,竟然还有红包?果然不愧是老爸!
张芩“啊!”的一声就扑了过来。
从老爸手上抢到了红包,张芩才挠着头不好意思的跟他解释说:“爸我是不是不是学理科的料?数学和化学我都勉强及格。”
张半夏宠溺的刮了刮女儿的鼻子对她说:“这才高一上学期,还有一学期的时间,到时候无论你选择学文还是学理,我和你妈都无条件支持你。”
“这么好?”张芩撒娇,张半夏又敲了她脑门一下说:“前提是要好好学,不能早早的就放弃了,懂吗?”
16岁的花季就像夏天的天气一样,小脾气来得快也去得快。先前还气鼓鼓的像个河豚似的张芩,得到了老爸的大红包之后,不一会儿就又重新变得眉开眼笑了起来。
“这钱不许你乱花,你不是要买电脑么?回头让你堂哥在网上帮你挑一个,买个好一点的,别去实体店给别人送人头,记住没有?”
张芩“嗯嗯嗯”的把头点的像啄木鸟似的……果然老爸才最靠的住了,不像静静,连外卖都不让点!
张芩一开始也试图说服她,不过结局一般都不怎么好:
“静静,点个外卖?”
“嗤……我看你像个外卖!”
※※※※※
不一会儿,刘静也出来了。就在一家人准备开开心心的一起吃顿早饭的时候,门外面突然就传来了敲门声。
谁啊?这么大早上的。张半夏走到门口问了句:“谁啊?”
门外面回答说:“你好,请问是张半夏家吧?我们是社区的,我叫吴志红,和你爱人认识。”
吴志红?社区的吴书记?倒是听说过这个人,可当张半夏纳闷的打开了门后,结果映入眼帘的,却是全副武装!
真的就是全副武装!最前方站着的是两名身穿白色防护服,戴着护目镜,手套,鞋套,把自己裹的密不透风的医务人员!
后面是社区的工作人员还有小区的物业;再往后看,竟然还有4名警察!
从未见过如此阵势的张半夏下意识就挡在了门口:“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见他如此紧张,两名医务人员中的一位连忙解释:“张半夏你好,你是和侄儿张术一道,昨天从亳州返回鄱阳的没错吧。张术在昨天夜里就出现了发热、咳嗽、腹泻、以及身体乏力等症状;联想到最近在临省出现的新型冠状病毒,张术十分惊恐,于昨天夜里23时许前往我院就医。
得到病情通告后,我院领导高度重视,立即对其进行了隔离收治;并连夜向省卫生防疫部门申请了检测试剂盒。1个小时前我们对张术进行了咽拭子的样本采集;据他口述,我们了解到你们两人没有去过临省,也没有和临省来的人有过密切接触,但是我们现在仍然不排除你们可能感染新冠病毒的可能。所以作为他的密切接触者,现在按照规定,将对你进行检测,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谢谢!”
护士的话,就像霹雳一样。张半夏脑子里嗡的一声过后,就开始剧烈的耳鸣,简直是头疼欲裂,几乎抓狂!
偏偏就在这时,两名医务人员却一前一后朝他走了过来。张半夏本能的后退一步,一把抓住了门把手,就想关门!
可他们哪能让他关门,两名医务人员齐齐用力顶住了门,然后开口劝说他说:“张半夏,你不要怕!我们并没有说你感染了新冠病毒;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请你不要抗拒!”
可张半夏此时却听不进去。他早上才在手机上看到,这个病毒已经有了愈演愈烈之势!现在已经不光是湖北了;天津、浙江、江西、山东、河南、湖南、重庆、四川、云南、以及台湾都确诊了首例病例!就连武汉的15名医护人员都被感染了!
而,江西;首例确诊患者会不会就是张术!
这世上还有什么是大的过生死的么?大难临头,又有谁真的能做到无所畏惧?张半夏只是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老百姓,上有父母,下有妻儿,在这个当口上,他如何能不慌?
不但他慌得失了分寸,门外站着的那些人,一个个也是如临大敌!尤其是社区和物业的工作人员,更是小腿肚子打着颤的直往后退;尽管她们每个人都戴着口罩,并且在上来之前也都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可现在真的这么近距离的跟张半夏“密切接触”了,心中先前的那点勇气也就再不复存在了。
她们能怕,警察不能怕。辖区派出所的2名民警外加2名辅警硬着头皮挺身而出,其中一个老民警对张半夏说:“同志你不要怕,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这个病毒非常的霸道,传染性也很强,可是逃避也不是办法啊!你要是不接受检查,我们就不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感染新冠病毒;要是你没有被感染,那当然是皆大欢喜。可是万一,我是说万一啊,要是你真的不幸感染了,你想过你的老婆孩子么?想过你的父母兄弟么?下一个被感染的会不会就是她们?还有小区的邻居们,以及其它和你有过密切接触史的人们,他们都有可能感染这个病毒。真到了这个地步的话,你的良心过意的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