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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少帅

一般而言,既然是赌局,总得押上点什么。遗憾的是,卓副将一年到头住在军营里,薪俸就那么仨瓜俩枣,兜里穷得叮当响,和身无长物没什么分别。

他摸了半天,也没摸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叹了口气,装模做样地拍了拍衣襟:“让您见笑了,这一趟出来得匆忙,没带什么值钱的物件。”

藩人一声不吭,从拇指上撸下那枚红宝石戒指,拿到烛灯下端详了一会儿:“漂亮不?”

那红宝石大如鸽卵,是纯正的鸽血红,迎光一照,几欲流动。卓逊扫了一眼,随口道:“成色不错。”

“这是临行前,圣座所赐,”藩人爱惜地摸出一块丝帕,擦了擦宝石切面,“哦,忘了说明,圣座是我们至高无上的精神领袖,用汉话翻译过来,就是‘西洋教皇’。”

他把红宝戒指摆在桌上,慢慢推到中央。

这“赌注”分量不轻,卓逊沉默片刻,也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和那枚红宝石戒指摆在一处。

那是半边巴掌大的老虎,不知是什么材质打造,黑沉沉的,上面刻了“统兵之符”四个字。

藩人不识小篆,瞅了半晌没瞧出名堂来,反倒是那鹰卫倒抽了口凉气:“这是……玄虎符?”

玄虎符是先帝赐给老靖安公的,十万火急时可号令天下兵马——这样的掌兵令符,天下共有两块,一块在靖安侯聂珣手里,还有一块原属前镇远侯洛温。

然而六年前,洛温谋逆,被嘉和帝赐死,其女睦远郡主洛宾及麾下六万击刹军一并剿灭,他手上的那块虎符也随之遗落战火,不知所踪。

“这是此番南下前,聂帅所赐,”卓逊淡淡地说,“聂帅特别言明,非常时刻,可据此调动江南驻军,这位、这位……该怎么称呼您?”

藩人偏了偏头,微微一笑:“在我的国家,子民们称呼我为‘主教’。”

“主教先生,”卓逊温文尔雅地点点头,“我用这个做赌注,你觉得如何?”

鹰卫的目光紧跟着落在那枚虎符上,手指一根根捏紧,用力大得像是要把骨头捏断。

一干奉日军齐刷刷地傻了眼,年纪最轻的一个沉不住气,忍不住道:“将军,这……”

卓逊竖起手掌,训练有素的奉日军将士立马销了音。

“西洋番邦与我大晋一向友好,如今却和北戎勾结,想来不只是做生意那么简单吧?”卓逊好脾气地笑了笑,“我不认识什么教皇主教,您也不用把这么贵重的东西押上来——我只想看看你们交易的物件,这个不难吧?”

即便以主教的城府,那一刻,笑意还是不由僵了僵。

他目光陡然森然,仿佛突然揭开画皮,露出底下狰狞的鬼影,和那咬牙切齿的鹰卫一并瞪住卓逊。

卓副将恍然未觉,无辜且茫然的和主教对视片刻:“怎么,我都能把玄虎符押上,主教先生连这点诚意都没有?”

主教的笑意慢慢消散,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入怀,掏出一卷图纸,正要往桌上摆,却被鹰卫攥住手腕。

“这是敬奉给长生天的祭品,”他用北戎语低声道,“你不能用它和带来灾厄的乌鸦做交易!”

主教反握住他的手,一分一寸从自己手腕上推开,笑容像是画在脸上:“我们的客人已经拿出了足够的诚意,他只是奉日军中一个将军,都敢把大晋虎符押在桌上,要是咱们连这点胆魄也没有,怎么和聂帅对阵?”

他把图纸展开,亮给卓逊瞧了一眼,又飞快地卷起,只是一眼,卓逊的眼神突然变了——虽然电光火石间瞧不清细节,但那图纸上分明绘了一座火炮!

而且是迄今为止,从未在大晋军队中配备过的火炮制式。

卓逊不是专业玩机械的,但他知道火器意味着什么——北戎民族是天生的战士,还没车轮高的小孩就能干倒一匹狼,往数十年间,大晋能在与北戎的战事中占据上风,靠的不是“以德服人”“教化四夷”,而是令行禁止的精锐劲旅和突飞猛进的火器技术。

但同时,卓逊也很清楚,大晋的火器并不是最强的……就算是,那也是二十年前的老黄历,固步自封了这些年,神机营的枪管还能宰几个北戎人,可着实不好说。

如果让北戎得到了西洋先进的火器技术……卓逊简直不敢想象,这将是怎样一场灾难?

可惜眼下这个节骨眼,他根本没时间考虑这些,主教反手扣住竹筒,就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揭晓结果。

有那么一瞬间,从没进过赌场的卓副将攥紧了手指,哪怕脸上的云淡风轻天衣无缝,掌心里依然捏出一把凉汗。

主教手指掀动,竹筒已经翻开一半,眼看两边一触即发,那西洋藩人突然停下不动。

所有人错愕地睁大眼,只见那方才还谈笑风生的红袍藩人就入中了定身术一般,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他身后的阴影里露出恶魔般的形迹——那影子似的黑衣侍者低垂眼皮,手指稳如磐石,短刀的刀锋抵住主教后心要害。

鹰卫既惊且怒:“你、你这个叛徒!”

黑衣侍者比主教低了大约半个头,抬手扣住藩人肩膀,也没见他怎么用力,只听一声脆响,紧接着就是主教杀猪般的惨叫,那身材高大的藩人就像一只鸡仔似的被他单手拎起,漫不经心地甩到卓逊跟前。

鹰卫还没反应过来,两个训练有素的奉日军将士已经脱兔一般抢上前,将刀锋架在主教颈间。

主教胳膊一条胳膊几乎不能动弹,一动就是割肉剔骨的痛,他咬牙抬起头,就这么片刻功夫,额头已经滚落汗珠,却硬是没吭声,一字一抽气地狞笑道:“你不是我的人……你是谁?”

黑衣侍者一言不发地转过身,沉默的像个影子,直到他揭下面罩,周围突然安静下来,连长短不一的呼吸声都消失了。

卓逊退后一步,单膝跪下:“末将参见少帅!”

那人一摆手,从阴影深处抬起头,露出一张十分年轻的脸——他的眉目极其俊秀,不言不语地低垂眼帘,居然有几分斯文孱弱的书卷气。

但他一撩眼皮,说出口的话却如刀子一样锋利:“大晋是礼仪之邦,对朋友从来不吝所有,可总有些居心叵测的‘朋友’,仗着主人好客,闯到别人家里打家劫舍,末了还要倒打一耙。”

他顿了片刻,连讥带讽地掀起半边嘴角:“朝中诸公读多了圣贤书,总想教化四邻,不过我倒认为,对付这种恶邻,就得像对付恶狗一样,揍得他们夹尾逃窜才是正理,你说是吗……达勃先生。”

鹰卫的姓氏正是达勃,闻言,他猛地扯下面具,一张轮廓分明的脸被上头的血气熏得通红,目眦欲裂:“……聂、珣!”

这位“传说中”的奉日少帅白长了一副斯文君子的皮相,词锋却着实不客气,两句话就让鹰卫变了脸色,出气多进气少,成了一口憋气葫芦。

被奉日军挟持住的主教疼得五官移了位,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孔变了形,倒有几分妖魔般的狰狞。不过,他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哪怕刀刃加颈也没乱了方寸,兀自强笑:“居然是聂帅亲临,栽在你手上,倒也不算冤……只是我不明白,此地如此隐蔽,你是怎么找到这里?还神不知鬼不觉地混了进来?”

聂珣根本懒得搭理他,视线比刀刃还锋利,迎着那鹰卫,笔直地刺入头骨:“奉日军发现有北戎探子潜入大晋,一路跟到漳州——和西洋人勾结,交易火器?真亏你们想得出来!”

黑衣的侍从们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藏在衣襟下的手亮出,火器险恶的枪口无声无息地扬起。

主教颈子上的刀锋又贴近几分,寒意透体而入,汗毛密密麻麻立起。这藩人非但没慌,反而朗声笑道:“我承认,这回是我栽了,不过聂帅,您别忘了,在这个小范围里,我们占上风。”

聂珣终于偏过脸,不动声色地睨了他一眼。

主教像一条吐信的毒蛇那样舔了舔嘴角,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我知道您的打算,您想用我胁迫他们?那可不成!奉日少帅是何等身份?用我的人头换您一条命,这买卖太划算了,他们可不傻。”

聂珣不知从哪拔出一把短刀,透过刀刃端详着自己的影子,而后轻轻呵了口气,用衣袖慢慢拂去水雾:“你想多了,你这条命确实不值钱,我也没打算换什么。”

主教:“……”

他总算明白,这帮鹰卫为什么一听说“奉日少帅”的名字就气得嗷嗷叫,原来不是鹰卫城府浅薄,实在是聂帅道行深厚,不服不行。

聂珣擦净短刀,终于舍得撩起眼皮:“再有,你怎么知道在这个小范围里,我就不占优了?”

主教眼珠蓦地一缩,不等他开口,鹰卫已经嘶声下令:“开枪!把他们打成筛子!”

他毕竟不是黑衣侍者的直接指挥官,一干黑衣人愣了片刻,没有立刻付诸执行。只是一瞬间的耽搁,聂珣突然动了,寒光倏忽乍现,所有人甚至没看清,靠得最近的两个黑衣侍从已经被割裂咽喉。

血线喷涌而出,从聂珣出手到断气,这俩倒霉蛋都保持着茫然懵逼的表情,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这一回,不用鹰卫下令,黑衣侍者已经忙不迭地扣动扳机,炒豆般的爆响接二连三炸起。

聂珣不慌不忙,将两个黑衣侍从的尸体往前一堆,权当了人肉盾牌。他身后的奉日军有条不紊地四下散开,借着赌桌遮蔽身形——连主教也没落下。

与此同时,聂珣和卓逊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俱是惊疑不定:西洋人的火铳居然能连发!

当过兵的都知道,由于枪管空间狭小,散热不佳,大晋的火器都不能连发,弹丸虽有崩石裂木之威,开枪后却要冷却一会儿才能接着开第二枪。

但从方才听来,这伙西洋藩人的火铳居然是连发的,射击五六轮才停歇。

北戎人本就兵强马壮,又得了更先进的西洋火器,从此千里草原任凭驰骋——一旦这匹疯狂的野马尥起蹶子,还有谁能给它安上辔头?

这两位目光交换只在瞬息间,下一刻,变故又起,炸雷一般的巨响从头顶传来,有那么片刻光景,所有人以为头顶的“天”崩塌了,黑石地板打摆子似的不住震颤,几乎站不住脚。

主教不知想到了什么,表情突然变了:“你……你们做了什么?”

聂珣不知是没听到,还是压根不屑搭理他,眼帘低低一垂,突然纵身扑出。

爆破声再次响起,几乎是贴着他脚跟炸开一溜火光,聂珣的身形化成一道残影,兔起鹄跃间已经奔至近前。手起刀落之下,血光冲天而起,尸体接二连三倒下,至死都没来得及闭上眼睛。

与此同时,他不慌不忙地开了口,气息居然很平稳:“地下城虽然位置隐秘、易守难攻,却也绝非天堑——只要找准方位,用火雷炸开地层,想揪出你们,就像从土里挖出竹笋一样简单。”

被当成竹笋的聂珣和主教不约而同地变了脸色。

地板的震动还在继续,但是这一回,那震颤却是细微而有规律的,像是无数人的脚步整齐划一地落在石板路上,水波一样朝着无限远的地方扩散而去。

那是只有训练有素的精锐劲旅才有的整肃步伐。

聂珣没说谎。

想从奉日军手里救下主教基本是痴人说梦,鹰卫不是痴人,更不打算做白日梦。眼看事不可为,他打了个呼哨,带着几个近身侍卫飞快地往赌坊深处退去。

卓逊下意识地看向聂珣,让他没想到的是,聂少帅居然没打算追。

他不知从哪摸出一块布巾,仔仔细细地擦净刀锋上的血迹,迎光看了半晌,才重新还入鞘中。一回头,就见卓逊正用某种近乎惊悚的眼神盯着自己。

聂珣微一皱眉:“怎么了?”

卓逊眨巴了下眼,小心翼翼地问:“少帅……咱不追吗?”

聂珣抬起头,大批奉日军已经冲了进来,将赌坊内的黑衣侍者尽数拿下。他最后端详了下短刀——刀是好刀,薄而锋利,鞘也名贵,鲨鱼皮做的,只是不知谁那么手欠,在那皮鞘上一笔一划地刻了字。

若是名家书法也罢了,偏偏那刻字之人的书法相当糟糕,字写得难看就算了,还随便连笔,不知就里的人瞧半天也看不出来,那刻上去的字是“平”还是“兵”。

然而聂珣用拇指内侧轻轻刮过那个拙劣的刻字,力道轻柔,近乎爱抚。下一刻,他撩起眼皮,目光无懈可击,又是铁血无情的奉日少帅:“穷寇莫追……这赌坊里藏了机关,我到现在都没摸清,贸然追上去只有送死的份,不如守株待兔。”

卓逊被他带跑了思路,下意识问道:“怎、怎么守株待兔?”

聂珣神色淡定:“漳洲城已经被江南驻军和奉日军围成铁桶,从陆上走肯定不行,他们只能走水路。”

“此处靠海,所有水道最后都汇入东海,只要在入海口布下重兵——都不用现身,只需顺水道往里放入迷烟,自然能逮个正着。”

卓逊:“……”

这缺德带冒烟的主意也只有他们家少帅能想出来了。 v5+xrycQbhkqIhLofW4M7g3xHVz/iaZPVxfIOr0V9VtWJ4XwuoY2dFWnSYtZbLh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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