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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东引

“品珠大会”是春风楼的保留节目,据说每年三月三,来自四面八方的富商豪客一掷千金,恨不能拼尽一身剐,只求博得花魁娘子一眼青睐。

卓逊刚嘀咕一句“这和京城青楼竞价有什么分别”,就听“咣”一下,那豪客脾气上来,将满桌杯盏挥到一边,拍案怒道:“什么东西!一个迎来送往的婊/子,也敢在爷面前拿乔——睡下了?好,来人!把她给我拖出来!”

鸨儿急得脸色都变了,好话说了一箩筐也不管用,两道身影离弦之箭似的冲上二楼,单就身法来看,称得上一等一的高手。

卓逊眼神微沉,正要长身而起,何晏折扇一转,压住卓将军肩头。

“别急,”他低声说,“区区一个春风楼,还不劳你卓将军出手。”

何知府一介文官,手上没多大力气,卓逊却微微一愣,顺着他的力道坐回原位。

话音未落,只听“砰砰”两下,两个奉命抓人的护卫从二楼栽下,摔了个手舞足蹈的狗啃泥。那红衫女子稳稳当当地行了个万福礼,就跟什么也没看见似的,若无其事地折回内堂。

豪客惊怒交加,正要勃然作色,那鸨儿忽然俯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豪客愣了下,顺着她的话音一扭头,正好跟角落里的何晏和卓逊看了个对眼。何知府“啪”一下打开描金扇,给自己扇了扇风,扬脸冲他微微一笑。

走南闯北的经商都有见识,豪客没见过卓逊,却不会认不出漳洲城的父母官。一个何晏或许算不得什么,但他是阳城郡主的儿子,沾了“皇亲国戚”的边,豪客后台再硬,也得掂量一二。

二楼内堂,帘幔低垂,红衣女子掀帘而入,冲屋里道了声:“姑娘,都打发了,没闹出事来。”

屋里静了片刻,有人懒洋洋地拖长了调子:“知道了,你下去吧。”

红衫女子唯唯应诺,悄无声息地离去,屋里的女人转过身,一边对着琉璃镜描眉画眼,一边悠悠道:“有劳丁爷替奴家打发了麻烦,怎么,您今儿个还是歇在春风楼里吗?”

谁也想不到,这春风楼最富盛名的花魁,楼下豪客千金难求一面,屋里居然藏了男人。

——还不止一个!

两个男人都是客商打扮,一个握刀立在屏风前,一个坐在桌边自己跟自己打双陆。听问,打双陆的男人把五彩琉璃的骰子往桌上一扔,没骨头似的伸了个懒腰:“不了,我今晚回翠色楼,明儿个是三月三,就不打扰凌波姑娘休息了。”

梳妆的美人揽镜自照,斜斜抛了个眼风:“丁爷不是一向拿春风楼当自己家,今儿个怎么转了性?”

“丁爷”站起身,那握刀的男人极有眼力见,往他肩上搭了一件披风,他打了个哈哈:“有朋友到了,我得去招呼着……唉,他不懂事,又任性的很,身边不能离人,让文姑娘见笑了。”

隔着一道琉璃镜面,梳妆美人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没说话。

春风楼是漳洲城最知名的寻欢场,翠色楼则是漳州最大的酒楼,相隔不过两条街,乘马车也就一炷香的光景。那“丁爷”从青楼后门转出,不多会儿,马车便在翠色楼门口停下,早有随从迎上来,将他殷勤备至地搀下车。

丁爷挥手屏退随从,带着护卫上了二楼,他四下张望了好几眼,把每个角落都咂摸清楚,才推开那扇死死掩住的门。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从灯下抬起头,昏黄的光打在他半边脸颊上,流转出冰冷的光泽——那是一副冷铁面具,从额头至鼻梁遮挡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副薄如刀刃的嘴唇。

带刀的护卫见了他,比见了丁爷还恭敬,抱拳施礼:“少主。”

戴面具的男人摆了摆手,温和道:“行了,在外头不必那么多礼,这些年你跟着丁爷东奔西跑,也是辛苦了。”

护卫哪敢当他一声“辛苦”,忙不迭要客气两句,被点到名的丁爷一拍大腿,抢先一步截过话头:“可不是吗?方才在春风楼,唐兄还大显了一番身手,把两条闹场的看门狗丢出去,可威风了。”

护卫:“……”

护卫姓唐,单名一个征,虽说是走南闯北的行商打扮,但他不论行走坐立,总是下意识绷紧腰板,整个人形如一杆杵地的钢枪,仔细探究,居然和卓逊如出一辙——都是出身行伍的做派。

戴面具的男人瞥了唐征一眼,那似笑非笑的神情竟和春风楼的花魁娘子颇有异曲同工之妙。区别只在于,当着文凌波的面,唐征脸不红心不跳,可到了这“少主”跟前,他大气不敢出一口,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鼻尖,站成一根会喘气的人肉桩子。

只听“少主”道:“原来唐将军这么威风,可惜我不方便抛头露面,错过了一场好戏。话说,你该不会是看着人家姑娘漂亮,故意英雄救美吧?”

唐征一副风吹不透、水泼不进的脸皮瞬间从里红到外。方才在春风楼中,他把两个闹事的打手丢到楼下,眼皮不曾眨一下,活像一头发威的猛虎,可是眼下,他战战兢兢地杵在原地,活脱脱是条被主人逗弄不知所措的家猫。

丁爷笑叹一声:“行了,你这几个麾下属唐兄最老实,偏巧你还最喜欢逗他,等会儿唐兄脸皮熟了,咱们能直接烫鸡蛋吃了。”

唐征:“……”

这比喻真是清奇脱俗,令人大开眼界。

少主逗够了闷子,终于大发慈悲地一摆手。唐征就和好不容易脱困的猛兽似的,忙不迭逃出去,那脚底抹油的架势,唯恐慢了一步,就被哪个五行缺德的货色撕下一层皮。

他前脚逃出门,丁爷后脚就笑趴在桌上,一边笑一边摇头:“唐兄哪得罪你了,每次见面都要逗他两句,再这么下去,他都不敢见你了。”

少主凉凉地睨了他一眼,那意思大约是“你不也帮着起哄架秧子,装什么好人?”

丁爷笑成一根乱颤的“松枝”,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茶,两三口灌下去,总算言归正传:“你说你,身子骨都这样了,有什么不能让颜先生替你?非得自己来蹚这趟浑水?”

少主刚想说话,张口却灌了满嘴凉风,他用袖口掩住嘴,接连咳嗽了好几下,断断续续地说:“京城传来消息……咳咳,咱们的生意走漏了风声,御座上那位把烫手山芋丢给了靖安侯,怕是要抓咱们的把柄。”

丁爷一拍大腿:“我说呢……你不知道,今儿个何康平来了春风楼,一进门就和靖安侯身边那姓卓的副将打了照面,差点当场吓傻。他还让鸨儿给我传了话,这两天别在春风楼露面,万一撞上那群黑乌鸦,可是天大的麻烦,想甩都甩不掉。”

少主“唔”了一声,把茶盏盖握在手里,一上一下跳丸似的抛动:“卓逊是聂珣身边第一副将,被他视为左膀右臂,此番派他来,看来靖安侯是下了狠心要起咱们的底。”

丁爷烦躁地抓了把脑袋:“何知府是好意提醒,可光躲着也不是办法,从昨晚来看,姓卓的分明已经盯上春风楼——咱们的生意都是经由春风楼转手,他们盯着不放,咱们盘账交割都不方便。”

少主用杯盖敲了敲茶盏,“叮”一声余韵不绝,她沉吟半晌,终于道:“当务之急是尽快转开奉日军的视线,这事我已经有了章程,不过还得你那位相好的花魁娘子帮忙配合。”

丁爷呛了口热茶,眼看有炸毛的趋势:“什么叫我相好的?你可别乱说,无端坏人清白,要遭天打雷劈的!”

少主冷飕飕睨了他一眼,一句“我还怕被雷劈吗”到了嘴边,没来得及往外喷,突然眼神微变。

丁爷等了半天,没等到他的反击,不由诧异抬头,就见他一手摁住胸口,指尖苍白发青,细碎的霜意从手指一路蔓延到桌案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掌印。

丁爷大吃一惊,连忙扶住他:“怎么,寒毒又发作了?”

少主说不出话,只是瞬息间,玄铁面罩上也泛起一层细白的霜意。

丁爷二话不说,从怀里摸出药瓶——敢情这少主犯病已经成了家常便饭,但凡他亲近之人,身边都习惯性地带着缓解症状的药丸。只见他轻车熟路地捏碎蜡封,用茶水化开药丸:“我怎么觉得你这病症更厉害了?康姑娘怎么说?”

少主呼吸急促,半天顺不过气,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不想搭理丁爷,三分的病症装出了十分的严重。

丁爷只得收了口:“我让人去备热水,泡个热水澡会舒服些。”

他正欲起身,少主就在这时探出手,死死摁住他手腕。丁爷看出他有话要说,俯身贴近了些,只听他哑声道:“靖安侯来者不善,不可小觑……这批生意干系重大,绝不能出差错,兄、兄长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丁爷点点头:“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答应得干脆,下手也很利落——一天后的傍晚,品珠大会如期举办,南来北往的客商齐聚一堂,个个迫不及待垂涎三尺,奇珍异宝堆成小山,只盼能博花魁娘子一顾。

谁知那白玉台上的纱帘掀开,藏身其后登台亮相的不是什么国色天香的美人,而是个脸色铁青的红发夷人,被一截不知什么材质的细线吊在房梁上,显然死了有一阵。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惊叫声此起彼伏。原本打定主意吃瓜看戏的卓逊拍案而起,三两下便指挥亲兵将春风楼封了个水泄不通。

与他同坐一席的何晏虽然料到今晚的品珠大会必有故事,却没想到戏码居然如此凶残,被那青面獠牙的尸首惊得三魂丢了七魄,拿描金扇挡着脸,死活不肯转过脸:“这是哪来的藩人,死哪不好,偏偏挑了这么个地方?难不成,他和这春风楼的哪位姑娘有仇,故意寻人晦气?”

卓逊仔细检查过,沉声道:“他不是自杀。”

何晏忍不住看向他,用眼神传达出“你怎么知道”的疑问。

卓逊将尸首翻了个身,指着他后脖颈道:“如果是自己上吊,尸身应该只有喉头处一道青紫淤痕。但这夷人后颈也有淤痕,而且呈现出交叉的形状——很明显,是有人先将他勒死,再弃尸到春风楼。”

这位卓将军长相俊朗、气质斯文,乍一看像个好脾气的文弱书生。可这书生上马能杀人,下马能查案,允文允武,堪称十项全能。

有那么一时片刻,何知府的眼神直奔“惊悚”去了。

卓逊浑然未觉,又将那根吊死人的细绳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端详片刻:“这不是普通的绳索,是用马尾绞成的绳子——北戎的阿塔克马。”

“北戎”两个字从大段的案情推断中排众而出,猝不及防扎入耳中,何晏倏尔抬眼,总是散漫慵懒的目光骤然凝聚。

“中原马匹秉性柔弱,马尾也脆弱易断,北戎的阿塔克马就不一样了,我曾见过用马尾绞成的细绳,坚韧牢固,能吊死一头耕牛,”卓逊说,“我方才检查过尸体,除了颈间淤痕,没别的外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下了结论:“……就是被这马尾绳绞死的!”

事涉北戎,何知府再吊儿郎当也不能当没这回事,一句话吩咐下去,大半个时辰后,相关卷宗快马送到春风楼,何晏随手接过,看也不看,直接甩给了卓逊。

“大晋和北戎早有盟约,此事牵扯诸多,不是我一个小小的漳州知府能过问的,”何知府神色凝重,哪怕心里将某位姓丁的始作俑者骂了个头臭,脸上也没流露分毫,“卓将军手握玄虎符,又是奉了聂帅之命,有权调度四境驻军——这案子从现在开始移交给你,本官只管配合。”

他话说得轻巧,权也交得干脆,摆一摆手,就要抬腿走人。

这位何知府其实也才二十来岁,在朝中那群老狐狸眼里,尚未脱离“乳臭未干”的范畴。可也许是错觉,也或许是想多了,卓逊盯着他的背影,无端品出一丝“未老先衰”的沧桑之意。

卓逊忍不住唤了声:“何兄。”

何晏脚步一顿,半偏过头,眉梢轻轻挑起,仿佛在说“有本启奏,无本快滚”。

卓逊有些犹豫,好半晌才道:“都六年了,你还放不下吗?”

何晏脸色倏沉,不易察觉地咬紧后槽牙,几乎将牙关咬碎了,才若无其事地挤出一句:“放心,我心里有数,不会让你家少帅难做的。” CopQ/uAqCHbTEzPCG/D1yZAwC1KNWE+HQ3mjKQ+ROxasx/jkMQACCNPzcF3z5AV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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