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买
下载掌阅APP,畅读海量书库
立即打开
畅读海量书库
扫码下载掌阅APP

第三章

荒山女尸

尸体是一个年轻姑娘,戴荆钗,穿布衣,衣服上有几处被树枝和石子划破的痕迹。姑娘颈上一圈乌青,看样子可能是被人掐住脖子窒息而死。

除此之外,唐天远也看不出别的。他不是仵作,这是头一次近距离观察尸体。

唐天远拍拍手,后退几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谭铃音。

她还在发愣,之前像个不安分的耗子,现在一下成了病猫。唐天远摇头,“出息!”

谭铃音迟钝地扭头看了看他。

“大人,您和谭师爷还好吗?”上头传来了赵小六的询问。

“没事。”

他弯下腰拉了一下谭铃音的胳膊,“能走吗?”

谭铃音坐着不动,“我……腿软……”

唐天远看着她惨白的脸色,动了那么一点恻隐之心。虽然这人很讨厌,可再怎么说也是个姑娘。他于是蹲下来,“我背你吧。”

“不好吧……”

“那算了。”他说着,要站起身。

谭铃音已经迅速趴到了他的背上。

唐天远托着她的腿弯,颠了一下,把她放稳,接着便开始爬坡。才爬出去几步,他就感觉很不好。

谭铃音是个姑娘,现在她的前胸贴着他的后背,与男人截然不同的绵软胸口挤压着他的脊背,使他脸上腾起一股燥热,挥之不去。

“你还是自己走吧。”唐天远说着,要把她放下来。

“我不。”自己走哪有被人背着舒服。

唐天远无奈,“那你不要离我太近。”

谭铃音突然明白了他的顾虑,她也红了脸,可是又不想自己爬这样陡的坡,说不好她就又要滚一遍了。反正她是被他推下来的,现在让他背一背,也不算委屈。

于是她选择直起腰来,拼命向后仰身体。

两人正处于陡坡之上,谭铃音这样的动作等于把唐天远向后拉,后者背着个人,平衡性就不那么好,被她拉得失足向后跌去。

果然又滚了一遍。谭铃音有些沮丧。她责备地看着唐天远,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怎么这么笨。

唐天远真不知自己上辈子作了什么孽,才叫他遇到谭铃音这样令人拍案叫绝的人物儿。他拍打了一下衣服,起身把谭铃音拎起来往肩上一扛,发足在陡坡上狂走,一鼓作气地爬了上去。

谭铃音被他扔在地上,丢麻袋一般。

接着,唐天远跟赵小六李大王简单讲了一下坡下的情况,让他们二人火速回县衙把仵作找来。这么热的天儿,尸体很容易腐烂,必须尽快勘验现场并把尸体运回去保存。两人得知出了命案,火急火燎地回去搬人了。

大石板上只剩下唐天远和谭铃音二人。

唐天远看着蔫蔫的谭铃音,说道:“就这么点儿胆子,你还敢夜探县衙?”

“不是,大人你不知道,”谭铃音哭丧着脸,“我刚滚下去,便一头扎进了她的怀里,因事发突然,就吓丢了魂儿。”

唐天远以为“吓丢了魂儿”只是一种夸张的修辞方式,却没想到她接下来说道:“大人,不如您帮我叫魂儿吧?”

唐天远觉得她一定是跌下去的时候把本来已经不好的脑子撞得更坏了。让堂堂朝廷命宫装神弄鬼,她也真开得了口。

谭铃音见他不信,解释道:“大人,我是真的丢了魂儿,我现在浑身无力、犯困、没精打采……明明是你把我扔下去的!”

“咳,我并非有意,对不住。”

“那你帮我叫魂儿?”

“不。”

“没有魂我腿软,你把我背回去吧。”

“……我帮你叫魂儿。”唐天远撇过脸,答道。他的耳根处又升起一点薄热。

谭铃音很高兴,教了他具体的方法。小时候,清辰刚到他们家时,经常吓到,神婆们就用这个方法给他叫魂儿,百试百灵。

这方法很简单。吓丢了魂儿的人平躺放松,闭上双眼,挨着头顶放一碗清水。神婆拎着手绢在门口招呼:“快——回——来——!”

现在他们没有碗,用水袋马马虎虎代替也可以。谭铃音躺在地上,把水袋放好,闭上眼睛等着唐天远行动。

唐天远拿着她的手帕,站在石板边缘向坡下看,据说谭铃音的魂儿就丢在了那里。他照着她教的,甩了一下手帕,结果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于是他只好背起手,对着路过山间的清风,朗声说道:“魂兮归来!”

他光顾着玩儿潇洒了,谭铃音很不高兴,“你不要乱讲,万一把别人的魂招来怎么办?还有……你是屈原吗?!”“魂兮归来”正是屈原写给楚怀王的话。

唐天远挑眉,低头看看谭铃音,“你知道的挺多。”

“我说过我饱读诗书的,”谭铃音不屑地哼哼,“给你当师爷绝对是屈才,要不是——”说到这里,打住。

“要不是什么?”唐天远追问道。

“说了你也不懂。”

唐天远心想,你不说我也知道。不是为着当师爷来,那多半就是为黄金而来了。

很好,为这笔巨款,已经有至少三方势力插手了,真不知以后还会引来什么妖魔鬼怪。

谭铃音又催促唐天远给她叫魂儿。

唐天远只好一遍遍地喊:“谭铃音,快回来!”谭铃音就好好地在他脚边躺着,他觉得自己这样做真像个神经病。

谭铃音在他的呼唤声中睡过去了。

唐天远盘腿坐在地上,低头看着谭铃音的睡容。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妙妙生会是个女人,且是这样一个不着调的女人。他在来铜陵之前,志得意满地想要好好修理妙妙生,然而来到此地之后,他发现,他一直在被妙妙生修理,不,更确切地说,是非礼……唐天远一时生出了一种“出师未捷身先死”的悲怆感。

赵小六他们带着仵作和捕快来了。谭铃音被唐天远叫醒。叫魂儿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谭铃音又活过来了,精神抖擞。她看着他们下去,过了一会儿,把尸体抬上来,要运回县衙。

谭铃音这时候才有心思看那可怜的姑娘。姑娘长得十分漂亮,皮肤细白,鼻梁高挺,细长蛾眉,樱桃小嘴。虽闭着眼睛,也可看出生前是个大美人,让旁观者更觉痛惜。

一行人回了县衙。谭铃音在县衙门口兜了一圈,看到她弟弟谭清辰正站在银杏树下沉思,她便没有回县衙,而是掉头去找她弟弟了。

谭清辰自小便是谭铃音的专属树洞。她有什么话都爱和他说。这会儿看到清辰,谭铃音赶紧和他大倒苦水,把今儿的悲惨遭遇说了。

谭清辰听得直皱眉。姐姐难受他就难受。他搬了把躺椅让谭铃音坐在银杏树荫下纳凉,接着转身去了后院,取出井水里新湃的西瓜,劈了一半,插上小铜勺端给谭铃音。

谭铃音坐在躺椅上,吃着凉沁沁甜丝丝的西瓜,从里到外身心舒畅。她手臂向后钩,拍了拍谭清辰的小臂,“清辰,姐没白疼你。”

谭清辰笑了笑,搬了个凳子坐在躺椅后,给谭铃音按摩起肩膀来。

舒服!谭铃音只觉自己像是一团乱糟糟的丝线,而清辰的手就是一把大梳子,把她给梳平整了。现在她身体放松,闭着眼睛晃晃悠悠,渐渐地睡了过去。

谭清辰拿开谭铃音腿上只吃了一小半的西瓜。他掏出手帕,把谭铃音的手仔细擦干净。刚擦完,抬头看到此处多了一个人。

唐天远已经把二人的举止尽收眼底,他方才回县衙忙着处理命案相关事宜,没空搭理谭铃音,再想起要用她做事时,她已经不知道跑去哪里。唐天远觉得谭铃音这师爷当得太不称职,于是出门寻找,想要教训她几句,正好看到眼前这情景。

唐天远鄙夷地看了看谭铃音,“不知羞。”姑娘家家的,再怎么样也不该被男人随意碰触,就算这男人是她老板也不行。

他现在还不知道眼前这二人是姐弟关系。

谭清辰听到这三个字,脸刷地沉下来,站起身冷冷地盯着唐天远。

唐天远觉得这小老板大概误会了,他用扇子指了指谭铃音,解释:“我说的是她。”

他不说这话还好,说过之后,谭清辰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身为一个哑巴,谭清辰生气时无法与人动口,也就只好动手了。他左右看看,抄起树根处的一块板砖,照着唐天远拍来。

唐天远没想到这小公子看似温和,脾气竟这样暴躁。他是一县之长,不好欺压普通百姓,因此也不愿真同这小老板打起来,于是后退几步,摆摆手,“行了行了,是我失言,对不住。”口上说着,心中却有些纳闷,谭铃音和此人举止亲昵,这人又如此维护谭铃音,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们的动静吵醒了谭铃音。谭铃音一睁眼,看到她弟抄着板砖要拍人,她噌的一下从躺椅上蹿起来,横在谭清辰前面,怒道:“谁敢欺负我弟弟?!”

哦,原来只是姐弟。唐天远不动声色地背手转身,甩下一句话:“赶紧回去干活,本官的衙门不养闲人。”

谭铃音被唐天远提溜回县衙,后者扔给她一堆事情。一般衙门口的师爷有“文书师爷”和“刑名师爷”之分,前者管文书,后者协助办案。唐天远的衙门比较朴素,就谭铃音这么一个师爷,只好把两类事情都归到她头上。县令大人谓之曰能者多劳,谭铃音觉得他这是公报私仇。

她把仵作的验尸报告和捕差的勘验结果梳理了一下。死者身份暂时不明,年龄十六到二十岁,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死亡原因是窒息。除了脖子上的瘀青,身体裸露在外的皮肤上还有一些擦伤。这些擦伤是死后出现的,应该是在地上滚落导致。另外,衣服多处被划破的原因也在于此。

也就是说,那个坡底不是姑娘被害的第一现场,她是被掐死之后抛尸到那里的。

除此之外,姑娘死前并未被猥亵。

弄完这些,谭铃音又根据县令大人的要求,整理之前积压的文书,将铜陵县的基本情况行诸文字,次日报告给他。总之她一直忙到深夜,才给弄妥帖了。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出主簿房,想要回内宅睡觉。路过大堂时,谭铃音看到大堂旁边的刑房亮着灯。

真奇怪,这么晚了,谁还在刑房待着?

谭铃音悄悄地走过去,看到,原来亮灯的这一间是停尸房。这就更不可思议了,难不成有人想偷尸体?

她轻轻捅破窗户纸,睁着一只眼睛往里看。

哦,是县令大人。

谭铃音看到县令大人围着那漂亮姑娘的尸体走了两圈,最后停在尸体脑袋旁边。看样子不像是在梦游。

他突然弯下腰,凑近了尸体的脸。

不不不……不会是要非礼人家吧?谭铃音惊得瞪圆了眼睛。她早知道这县令是个色魔,买艳书都是一打一打地买,却没料到,他竟然连尸体都不放过。

果然,他伸手捏住那姑娘的下巴,又凑近了一些,应该是想亲上去。

谭铃音义愤填膺,恨不得顺着窗户纸钻进去。她急中生智,捏着鼻子,压着声音幽幽喊道:“唐——飞——龙——”

“谁?!”

“唐飞龙,我死得好惨啊。”

唐天远低头看看尸体,明白这是有人在装鬼吓他。这鬼装得一点也不专业,连他的名字都叫错。

“唐飞龙,不要毁我清白。”

“谭铃音,你给我进来。”

咳,这么快就发现了。谭铃音推门走进去。

唐天远看到果然是谭铃音,他扫了她一眼,“你把清白打折降价递到我面前,我也不会碰一下的。”

“大人,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谭铃音说着,走到尸体前,“姑娘生得实在漂亮,难怪大人会动心。不过死者为大,大人您最好还是控制一下吧?”

“住口!”唐天远总算明白她所谓“毁我清白”指的是什么。这女人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竟然认为他要……他一拂袖,“你不要胡思乱想胡说八道。”

谭铃音嗤笑,“那你方才在对姑娘做什么?不会是把修炼千年的内丹渡给她吧?”

“你才是妖怪。我只是在验尸。”

“验尸?可验出什么来了?”

唐天远指了指死者的嘴唇,“你仔细看。”

谭铃音闻言,半信半疑地低下头,视线落在姑娘的嘴唇上。灯光有些昏暗,她看不出端倪,于是又凑近了一些。

“你莫要轻薄她。”唐天远故意提醒道。

谭铃音没理会他的挖苦。她的注意力被死者下嘴唇的一个细小伤口吸引了。伤口处于上下嘴唇的交接处,像是要被她吃进去一般,由于唇色和光线的原因,不仔细看还真注意不到。

“这是伤口吧?”谭铃音抬头询问道。

唐天远点了点头,“没错。”

“奇怪,这伤口是怎么来的呢?”谭铃音摸着下巴,自言自语,“现在是夏天,嘴唇不用保养也不会干裂。”

“不是干裂。嘴唇的干裂都是顺着唇纹,这个伤口是横着的。”

“对啊,难道是自己咬的?”

唐天远想了想,“麻烦你咬一下自己的嘴唇,我看看。”

谭铃音便咬着下唇,瞪大眼睛看着他。她因为想看清楚他的表情,于是又不自觉地眯起眼睛,这表情搁在唐天远眼里,像是狩猎的豹子。

唐天远往后退了一步,“别人咬唇是楚楚可怜,你咬唇是欲求不满。”

“你……!”谭铃音扭过脸,“心之所想就是目之所见,在色魔眼中,连鬼都是欲求不满的。”

“咳。”唐天远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秉承君子之道,平时并不是个毒舌的人,怎么一遇到谭铃音,就总是不自觉地出言挖苦。

唐天远不想跟她斗嘴,说起正事,“这伤口不是她自己咬的。人在咬下唇时,下嘴唇会不自觉地向里收,导致啮咬处会在嘴唇之下,接近嘴唇下缘。但她的伤口,却在上方,接近口腔处。”

谭铃音点点头,这县令虽人品不好,脑子倒好用。她问道:“不是她自己咬的,就是别人咬的了?”

“别人咬的”是个什么意思,两个人都是成年人,自然知晓。唐天远有些不自在,“应该是这样的。”

“那么咬她的跟杀她的是否为同一人?也不对呀,如果凶手是为色杀人,不该只是咬一下吧,仵作的验尸结果说这姑娘没有被猥亵。”

“伤口出现在她死亡前不久,不管是不是同一个人,咬人者都脱不了干系。”

谭铃音点头表示同意,打了个哈欠。

唐天远也有些困了。他对谭铃音说道:“你再好好看看,可还能发现什么。”

谭铃音便围着尸体认真看起来。

唐天远悄悄地退出房间,把门锁上。谭铃音听到锁门的声音,抬起头,发现停尸房内只剩下她一个,县令大人不见了踪影。

“大人?”谭铃音叫道。

门外传来唐天远带笑的声音,“谭铃音,你思想龌龊,今晚待在停尸房好好反省吧。”

“喂喂喂,别把我和尸体放在一起!”谭铃音急忙跑到门口,使劲推门,可惜推不动,她对着门缝喊道,“快开门!”

唐天远拎着钥匙在门缝前晃,“不开。”

门缝的宽度只够谭铃音把鼻子挤出去,可惜鼻子不能助她争夺钥匙。

谭铃音只好告饶,“大人大人,我错了,您放我出去吧!”

“错了就要罚,还有,”他凑近一些,透过门缝看着谭铃音的眼睛,“本官不是色魔。”

这人也太记仇了……谭铃音龇牙,谄媚道:“那是!大人您风度翩翩品性高洁堪为世人楷模!”

“说得不错,”唐天远满意地点点头,把钥匙透过门缝递进去,“赏给你了。”

“多谢大人!”谭铃音小心地接过来,高兴过后,她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她在门里边根本没办法开外头的锁,要钥匙有什么用啊!

“大人请留步!”谭铃音对着唐天远渐渐远去的背影深情呼唤。

大人没有留步。

“唐飞龙,你回来!”她又喊道。

这话成功唤起了唐天远白天给谭铃音叫魂儿时的不适感,他的步伐加快了。

谭铃音一咬牙,祭出杀招儿,“唐飞龙!一万八千字的龙阳小说等着你!不用谢!”

唐天远果然停下身,掉头快步走回来。他方才愉悦的表情已经被恼怒取代,“你这女人!”

谭铃音一梗脖子,“我怎么了?反正我不会深更半夜把人锁在停尸房,阴险!”

唐天远试图跟她讲道理,“你答应过不写的。”

“我答应的事多了去了,可我就是做不到,你能把我怎么样?”

“言而无信,小人。”

“我就是小人,你咬我啊咬我啊咬我啊!”

“想得美,色魔!”

“……”

唐天远在谭铃音的威胁之下,只好把她放出来。为了避嫌,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内宅。

第二天,唐天远吩咐人贴下去告示,谁家丢了姑娘,前来县衙认领。接着,他把昨天看守天目山的人叫来退思堂问话,师爷谭铃音和县丞周正道旁听。

从上任县令被抓一直到唐天远接任,有十几天的工夫,这期间天目山的封山令一直没有解除。他们昨天去天目山查探的时候还遇到守山人阻拦,直到唐天远把胡子摘了,对方才放行。

所以说,在封山的情况下,有人公然跑进天目山抛尸,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昨晚值班的一共有两个人,两人昨天就知道天目山出了命案,都怕受到牵连,今儿县太爷又吓了他们一吓,直接吓得两腿发软,跪在地上起不来。

一人砰砰磕头,“大人,冤枉啊!小人们确实昨晚当值不假,但守到辰时就撤了。在辰时之前,我们一直尽心尽力,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唐天远冷笑,“你的意思是,封山只封白天,晚上不封?”

“晚上妖魔鬼怪们都出来了,封……封不住啊……”

另一人也忙附和:“确实如此!因为刚开始封山那段时间,夜里值班的兄弟总是神秘失踪,连着没了好几个,因此再没人敢夜里值班。那时候的县太爷就吩咐,我们只需要在丑时三刻上值,至辰时整下值即可,夜里的时间留给各路神仙,大家互不干扰。”

唐天远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是不屑。装神弄鬼。如果山里有人采矿炼金,总需要吃喝的,前任县令多半是故意留出空当,好与山内之人沟通联络。大半夜的,又是闹鬼的地方,肯定没人去闲逛,这就方便了他们。

他能想到这一点,谭铃音和周正道也能想到。

谭铃音的金矿石就是夜探天目山时捡的。她那时候还没怀疑什么金矿不金矿的,只是觉得县太爷太过愚昧。她虽时常假充神棍骗吃骗喝,但本身并不相信鬼神之说,夜探天目山也是想看看里头到底有什么“鬼”,好替天行道。那天清辰陪着她一块儿潜入天目山,山里很黑,她眼神不好,便由清辰领着在山中巡视一圈,什么鬼都没看到。

按理说,以谭铃音的眼神,大晚上的,别说金粒,就是金块,她也未必能捡到,可事情就是这么巧了。她也不知是什么时候,鞋里翻进去一个小石子儿,她抖了抖脚,石子钻进脚趾的空隙里,一时也不怎么硌脚。谭铃音懒得脱鞋抖它,又继续走下去,走着走着便犯了困,后来是清辰把她背回来的。第二天早上,她穿鞋时发现,那根本不是小石子儿,是一粒金矿石。

自那之后,她根据一粒小小金矿石,脑补出一个完整的故事来。

且说眼前,唐天远问明白后,便令那两个人回去了。这边县衙三巨头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案情。三人心照不宣,只字不提夜半联络之事,只讨论命案。周正道说凶手肯定是辰时之后进山抛尸的,谭铃音说凶杀现场应该离天目山不远,唐天远说你们说的都是废话。

临近午饭,赵小六急急忙忙地跑来告诉唐天远,姑娘的身份确定了,是本县齐员外家的小姐齐蕙,齐家的下人已经在停尸房哭开了,齐员外和夫人正在往县衙赶。

唐天远也顾不上吃饭,连忙去了刑房。在门口,唐天远看到了谭铃音。她正一手拿一个大包子,一边吃一边往停尸房里探头看,那神情十分不忍,吃包子的动作却丝毫没有慢下来。

停尸房里传来阵阵哭声,有男有女。

“你还真吃得下去。”唐天远说道。

谭铃音咽下口中的包子,“生老病死都是自然造化,烦恼皆是菩提,净土生于泥粪。”

这么禅趣盎然的话从她嘴里吐出来,让人很有一种分裂感。

这时,外面一阵喧哗,又呼啦啦走进来一群人。几个男男女女簇拥着一对中年男女,风风火火地赶来。那男的见到唐天远,还知道行礼,女的则丢下他们,奔进停尸房,紧接着停尸房内传来响声震天的号哭。

男的听到哭声,神情也悲恸起来。

这应该就是死者的父母了。唐天远让齐员外进了停尸房,与他女儿相见。

谭铃音摸着下巴,看着号哭的男男女女们,凑在唐天远身边小声说道:“不对劲。”

唐天远压低声音回道,“你也看出不对来了?说一说。”他微微弯下腰,把耳朵凑近一些,好方便听到她的低语。

“你看,姑娘的父母不缺吃不缺穿,当女儿的怎么会穿得像个村姑?这不合常理;既然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该是养在深闺,时刻有人近身伺候,凶手一般不会有作案的机会。除非是她自己跑出来。”

“哦?”

“所以,她一定是逃婚了。”

唐天远不赞同,“你连她是否有婚约都不知道,就断言她是逃婚,太过武断。”

“这你就不懂了吧。”谭铃音弹了一下唐天远的肩膀,因两人离得太近,唐天远没来得及躲开。她接着说道,“有什么事情非要大晚上去办?除非她想长长远远地离开那个家。这逃婚啊,一定要选晚饭之后,城门关闭之前,这样等第二天家里人发现她不见时,她早已出城一夜,这才跑得远。还有,逃婚时不能打扮太好,一来太过惹人注意,二来,穿太好容易露富,搞不好就被人打劫了。”

唐天远发现这个妙妙生脑子里就没装什么正经东西,他不屑道:“说得好像你逃过婚一样。”

“我当然没逃过,我怎么会逃婚呢,”谭铃音说着,不耐烦地推了唐天远一下,“你别离我那么近。”

“也对,这世上不会有哪个男人会如此想不开,与你订立婚约。”

他们两个左一句逃婚右一句逃婚,说到后来声音渐大,被那齐员外听到,立时火冒三丈,“你们休要毁我女儿名节!”

谭铃音连忙道歉:“对不起啊,我乱说的。”

唐天远走上前说道:“两位请节哀,刑房的勘验已经结束,你们现在可以把令千金发葬,以安香魂。本官会尽快彻查,定要揪出真凶,给你们一个说法。”

两夫妇便要跪谢,唐天远连忙将他们扶起来。

这时,外头又闯进来一人,跌跌撞撞的,一时把停尸房内众人的目光拉向他。

谭铃音看到此人十八九岁,浓眉大眼,跑进来时一头一脸的汗。他谁也不顾,直冲向房内尸体,待看到尸体面目时,惊得双目赤红,浑身发抖。

谭铃音挠着下巴,惊奇地看着此人。这不会是姑娘的未婚夫吧?她扭头看看县令大人,发现他一脸的高深莫测。

嗯,人在不知该做何应对时,通常可以假装世外高人,谭铃音点点头,这方法确实屡试不爽。

突然闯进来的青年似乎很不受欢迎,齐家夫人指着他骂道:“你这小孽障还没害够我女儿吗,你还来这里做什么?!”

“阿福,阿祥,你们把他拖出去!”齐员外吩咐道。

两个家丁过来要把青年带走,后者却是死命地攥着齐蕙的手不肯离去,把尸体拉得几乎要坐起来,掰也掰不开。

唐天远冷静地看了一会儿眼前的闹剧,吩咐道:“来人,把齐员外夫妇并齐小姐的贴身丫鬟以及这个男子都带入羁候所,等待审问。”

李大王招呼几个衙役,一同把该带的人带走了,屋子里顿时空了大半。谭铃音偷偷问唐天远,“你怎么知道她的贴身丫鬟在这里?”

“认尸这种事情,自然该让熟悉的人来。”

谭铃音点头,跟着唐天远出了停尸房。外头大太阳高高照,把一草一木都烤得枯焦,唐天远撑开折扇遮阳,低头看到身旁的谭铃音被太阳晒得眯了眼睛,蔫耷耷的,他很不厚道地有些幸灾乐祸。

谭铃音抬头看到他扇子上的题字,立时来了精神,“好字。”

唐天远拿下折扇,“你懂书法?”

“大人,我说过我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您怎么就不信呢。”谭铃音说着,钩了钩手指,唐天远便把折扇递给了她。

谭铃音指着折扇上四个大字“上善若水”,说道:“这字一看就是个美男子题的。”

唐天远惊了,“何以见得?”

“因为落款是唐天远。”

“……”

唐天远伸手去抢折扇,他真是脑子抽风了才会认为妙妙生有品位。

谭铃音拿着折扇躲,“别别别,我方才开玩笑的,这字确实有它的妙处。”

唐天远停下来,“你倒是说说看。”

谭铃音走到树荫下,再次把折扇打开,说道:“轻如蝉翼,重若崩云,狂似惊蛇,稳乎泰山……这些都在四字之间。海纳百川容易,自成一格却难。一个人学得太多,容易失却本心,跌入妆花饰巧或者邯郸学步的俗套,可这唐天远偏又有自己的境界。我觉得吧,这个唐天远虽然表面上温文尔雅,但其实是个潇洒纵逸之人。人可以装,字是装不了的。你看他的字,风骨凛然之外又有那么点亦正亦邪的味道。还有吧,他写这字的时候大概心情不太好,有点狂躁……”

“够了。”唐天远打断她。

“欸?不好意思,”谭铃音挠了挠后脑勺,“我一说起书法来就容易成话唠。”

唐天远沉默不语。人生难得遇一知己,有人懂他是好事,他真不介意有个红颜知己,但他很介意这个红颜知己是妙妙生。

谭铃音看到县令大人的脸色不太好,她有些奇怪,“我说错什么了呀……我说大人啊,您不会是嫉妒唐天远吧?其实用不着,人各有命,您就算嫉妒也没办法。”

“我不嫉妒他。”

“那么大人,您跟唐天远是好朋友吗?”这个可能性是有的,要不然他也不会拿着唐天远题字的折扇。

唐天远摇了摇头。

“那您认识他吗?”

又摇摇头。

“啊,原来这折扇是买的呀,我还以为您认识唐天远呢。”

唐天远皱眉,这话里话外鄙视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谭铃音把那折扇在手上转得花样翻飞,“大人,您买这折扇花了多少钱?能转手给我吗?”

唐天远看得一阵眼花,他不解,“你要它何用?”

“这可是唐天远题字的折扇。”

唐天远嗤笑,“你不会暗中思慕唐天远吧?”

“这么说也不错,我就是思慕他又怎样?世上的姑娘,谁人不想嫁唐天远?我想一想又不用花钱。”

她说得这样直白,唐天远反而不好意思了,扭过脸责备道:“你这样不知羞,枉为女子。”

谭铃音恳求道:“大人,看在我为您当牛做马的分儿上,您就把它让给我吧!求求你了!”

唐天远第一次见谭铃音把姿态放得这样低,就为一把扇子。反正这扇子在他眼中也不值几个钱,大男人用不着在这种事情上斤斤计较,于是他轻轻挥了一下手,“你只要保证以后不再思慕唐天远,我便把这折扇送给你。”

“好,我保证,以后唐天远在我眼中就是浮云,就是粪土,就是屎壳郎!”

“……”

最后,唐天远不仅把折扇免费给了谭铃音,还招了她一顿骂,他心情抑郁地回去,午饭也没好好吃。

这头谭铃音掉头出了县衙,去了古堂书舍,找到了谭清辰。

谭清辰刚吃过午饭,正端着个小紫砂壶慢悠悠地饮茶,看到他姐姐来,他展颜笑了笑,两只眼睛一下从亮星星变成了弯月亮。

“一天到晚就知道傻笑。”谭铃音用扇子轻轻敲了敲谭清辰的脑门儿。

谭清辰也没躲,等谭铃音坐定,他把她手中的折扇拿过来仔细看了看。看到字,他点了点头,又往下看到落款,他惊讶地看着谭铃音。

“没错,就是唐天远题的,”谭铃音搓着手,问谭清辰,“你说,这扇子值多少钱?”

谭清辰心中估算着。根据唐天远的知名度和这字的水平,少说也得二百两。他把这个数字跟谭铃音比画了一下。

谭铃音高兴地挠着下巴颏,自言自语道:“一把扇子二百两,两把扇子四百两,四把扇子,就是八百两!”

谭清辰轻轻敲了敲桌子,把她拉回了现实:只有一把。

谭铃音知道他的意思,她看着自己的手,“放心吧,咱这双魔掌,你又不是没见识过。”说完,自顾自地嘻嘻笑起来,那笑声听得人心里毛毛的。

谭清辰轻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rgaOF7Uhk01jJgMI26/LOJGngSALIwZEaFeqC9zTyR7RxpzIaTp/uSeW1qIYclyo



第四章

提审嫌犯

午休过后,唐天远精神饱满,一个挨一个提审了羁候所里的四个人。这不算正式的升堂,因此唐天远只在退思堂见了他们,除了他和谭铃音,左右并无旁人。

齐员外是铜陵县有名的乡绅,家资富足,膝下有一儿一女。儿子今年二十一岁,已考取池州府的府学禀生,是个秀才,正在府学读书。这位齐公子往后是要走仕途经济之路的,因此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齐员外谈及自家儿子,更是不自觉露出得意色。

世人眼中,家私万贯也不如功名加身,唐天远家中不是顶有钱,但他单凭“探花”这个名头就可以把这世上大多数男子比下去,剩下的用脸去比就好。是以他会成为万千少女的梦中情郎,也就不奇怪了。

扯远了。且说眼前,齐员外提供的都是一些基本信息,并无特别的用处。唐天远点点头,扫了一眼在一旁奋笔疾书的谭铃音,他又问道:“齐小姐是否许过人家?”

齐员外斩钉截铁地摇头,“没有。小女因小有姿色,登门求亲之人倒也不少,只是尚未找到般配的。”

“那么今日闯入停尸房痛哭的男子是什么人?”

“他是我的外甥卫子通。家妹夫妻早亡,我这外甥自小便住在我家,我们情同父子。”

“他既然如同你们的亲生儿子,令夫人为何又说这卫子通加害齐小姐?”

“这个……是这样的,我夫人她……她觉得子通和我女儿八字相克,因此不太喜欢他借住在我家。”

齐员外说话吞吞吐吐,连谭铃音都听出不对劲了。她抬头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县令大人,发现他依然态度温和,并未打算发威恐吓齐员外。

一点也不威风,谭铃音撇撇嘴。

唐天远又问了案发当天的一些情况,齐员外说不知道自己女儿晚饭后做了什么,也没发现异常,接着唐天远让人先把齐员外带出去了,吩咐把齐夫人带来。趁这个空当,谭铃音问道:“大人,这人明显没说实话,您怎么不吓他一吓?”

“现在还不是发威的时候,我心里有数。”

齐夫人很快来了。大家在羁候所等待的时候是每人一个房间,这位齐夫人没来得及跟她丈夫串供,上来被问了几句,便哭诉卫子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要霸占她女儿,贪图齐家的家产。

这话太不可思议了,谭铃音暗暗吐舌头。一个孤儿,无依无靠,寄人篱下,就算把心脏用墨水染透,也不至于敢这么想。再说,想要谋夺人家的财产,得首先把男丁弄死吧?齐公子活得好好的,齐小姐反而被害,难道卫子通想霸占的其实是齐公子吗,真是可笑……

谭铃音思绪飘远了,自个儿在脑子里编了一台大戏,于是停了笔摸腮傻笑,笑出了三分淫荡三分贱气外加四分神秘,大热天的把唐天远弄得后脑勺冒凉气儿。他啪的一声重重一拍桌子,谭铃音吓得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可算回过神了。

齐夫人也吓了一跳,连哭都忘记了。

审完齐夫人审卫子通,卫子通声称和齐蕙情如亲兄妹,见了妹妹死,当哥哥的怎么不伤心。

接下来是齐蕙的贴身丫鬟,这小丫鬟有个高贵的名字叫玉环。玉环从头到尾哭哭啼啼的,关于卫子通有另一番说辞:表少爷是小姐的表哥,两人男女有别,小姐和他不熟。

四个人就有四个版本,要说里头没鬼,阎王爷都不信。

把所有人都审完,唐天远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润润喉咙。

谭铃音绷着劲儿写了半天字,爪子累得酸痛,她一边揉着手,一边抱怨道:“这种事情该有专门的文书来做,我可是师爷。”

“你写字快,能者多劳。”唐天远慢悠悠地丢来一句。

谭铃音不屑,“别以为夸我两句就管用。”

她一边把方才记录的文书归置到一边,整理妥当,拿给唐天远过目,一边问道:“周县丞呢?”

“他去处理几件纠纷。”

谭铃音点点头,“大人,我觉得吧,我中午说错了。”

“哦?你错在哪里?”

“这个齐蕙齐小姐,她应该不是逃婚,而是私奔,”她不等他张口,又继续说道,“大人你肯定也看出来了,齐蕙跟她表哥关系不同寻常,她又乔装跑到城外,你说,除了私奔还能是什么?幽会吗?好好一个千金小姐把自己打扮得像个村姑一样去幽会,她图什么?图一刀两断?”

唐天远知道谭铃音说得有道理,他也怀疑卫子通和齐蕙的关系,不过看到谭铃音说得兴起,他又嘴巴痒痒,挖苦道:“逃婚,私奔,幽会。你一个姑娘,脑子里整天想些什么?”

“唐飞龙!”谭铃音心头火气,学着他的样子重重一拍桌子,砰!

疼!谭铃音面容扭曲,把手拿起来放在嘴边吹啊吹。她的掌心火辣辣的疼,还发麻,手指因太过用力,被桌面震得像是要酥掉……果然气势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装的,她本来爪子就痛,现在更是痛上加痛。

唐天远又扶额。他真是看不明白这谭铃音。要说她傻吧,她脑子也挺好使的;可要说她不傻吧,偏偏她天天干傻事儿,傻到别人都不好意思再添一脚了。

“你没事儿吧?”县太爷终于为这傻帽儿折服,不再毒舌,关怀起她来。

这么丢人,又怎敢托大。谭铃音把手背到身后,一本正经道:“大人,我觉得逃婚、私奔并不是什么龌龊事。儿女都是有血有肉的人,凭什么婚事一定要听父母的?”

这话就算从一个男子口中说出,也可谓离经叛道,何况是个姑娘。唐天远摇了摇头,“你这样惊世骇俗,我看以后有哪个男人敢娶。”

“不劳大人费心。”

两人便不欢而散。唐天远吩咐下去,羁候所里的四个人,除了齐蕙的贴身丫鬟玉环,其他人都可以放走了。现在证据不足,嫌疑人范围没确定,也不能老关着别人。自然,卫子通与齐蕙关系不一般,该重点盯梢。

之所以留下玉环,是因为此人没说实话。她既然是齐蕙的贴身丫鬟,必然对她的一举一动一起一卧都熟悉得很,今天审问时却语焉不详,这不合常理。

第二天,唐天远和谭铃音又凑在了一块儿。谭铃音脸皮厚,已经把昨天的不快抛之脑后,她坚信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并且想以此来说服唐天远。

唐天远觉得这算是一条思路。他把底下人都派出去打听齐家的情况了。有些事情当事人不愿意说,旁人未必不知道。现在,想要进一步确认或者否认齐蕙是主动逃出家的,还需要证据。

反正在屋子里闷着也想不出东西来,索性出门看看。唐天远和谭铃音一同去了城外的官道。想要尽快离开铜陵县,这条官道是最佳选择,而且此地离天目山很近,若是凶案发生在这里,也确实方便抛尸。

官道旁边是一个湖泊,湖泊里生着许多荷花。昨天下了一夜雨,今天荷花映着初晴绽放,一朵一朵,红黄白粉,高低错落,像是一个个笑逐颜开的少女,在微风中轻摆腰肢,向着行人致意。

谭铃音站在树荫下,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陶醉道:“‘荷风送香气’,说的就是这样吧。”

唐天远的目光落在她的脚边,那里盘着一条蛇。蛇怕热,这几天它大概是热狠了,好不容易凉快了一回,于是出来透口气乘个凉。

蛇很快发现了谭铃音,盘踞的身体散开,趴在地上吐着芯子,警惕地看着谭铃音。

“谭铃音,别动。”唐天远低声说道。

“啊?”谭铃音惊奇,不自觉地错了一下步子,一下把蛇头踩在脚下。

即便不喜欢此人,唐天远也不得不承认,谭铃音是个女中豪杰。

那蛇不甘心就这么挂掉,于是收紧身体,绞着谭铃音的脚。

谭铃音低头看到脚上的蛇,吓得嗷嗷怪叫,张牙舞爪,“蛇!蛇!蛇!”她用力甩着脚,甩了半天也不顶用,情急之下又在地上胡乱跑。刚下过雨的地面长了青苔,十分湿滑,谭铃音一不小心滑了一下,滋溜溜——扑通——

湖面溅起一大片水花。

原来这姑娘只是反应迟钝而已。唐天远站在岸边,看到她扑腾了两下便迅速沉下去,他心中一沉,赶忙跳水救人。

谭铃音被唐天远捞上来时已经晕了过去,他给她控了一下水,她还未醒来。

难道要给她吹气么……唐天远一时有些别扭。

虽然不情愿,但是人命关天,总不能见死不救。于是唐天远捏着谭铃音的鼻子,缓缓低下头。

噗——!

一阵水流击打了他的面门,因离得太近,他未能躲开,那感觉像是被人迎头泼了一碗凉茶。唐天远很怀疑谭铃音是专门留着这一口水来喷他的。

谭铃音睁开眼睛,看到县令大人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的脸,她好像还听到了他咬牙的声音。

“你你你你干吗?!”

唐天远坐回去,答道:“我救了你。”

“哦,谢谢。其实我会游泳。就是被蛇缠住脚,一时慌了神。”谭铃音说着,坐起身体,这时候她才发现,她手里似乎抓着一样东西。

嗯,溺水之人总是本能地去抓东西,这也没什么。可是她抓的竟然是一个包袱。

唐天远方才只关注谭铃音的性命,并未留意其他,现在也发现这包袱了。

谭铃音一时惊喜万分,“哎呀呀,这不会是水龙王送给我的礼物吧?一定是因为我平时积德行善太多,所以有了福报!”

唐天远幽幽道:“龙王瞎了。”

谭铃音心情好,没搭理他。她兴冲冲地把包袱打开,看到里面有好几块金砖,还有泡湿了的银票,还有几件金首饰。谭铃音看得眼睛都直了。

唐天远拿起一根金簪,放在眼前仔细看了看,突然微微一笑,“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谭铃音觉得很不可思议,按道理说金子掉下去肯定都沉了底,她怎么可能一把抓上来呢?

唐天远解释道:“这里挨着岸边,湖水比较浅,你落水时稍微沉下去一些便能接触到湖底,这是其一;其二,这包袱入水时间不长,尚未被泥沙覆盖,所以容易抓起来;第三,本官的运气好。”

“切切切,关你什么事儿,是我运气好。”

“你捡来的东西,也是我破案用的。”

谭铃音不服,“你怎么确定这就是齐蕙带出来的?”

“时间地点基本吻合,且这包袱的材质是粗布。除了失手或者有意掩盖证据,没有人会把这么多钱财扔进水里。”唐天远说着,在首饰堆里翻检了一会儿,最终拿出一个镶着珍珠的金手镯,那手镯内侧竟然有字。唐天远辨认了一下,把那字对着谭铃音的眼睛靠近,手镯几乎戳到她的鼻梁。

谭铃音看到一个“蕙”字。

“这下信了吧?”唐天远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

谭铃音看着县令大人把东西重新包起来。她有些失落,好不容易撞一回大运捡钱,钱还没捂热乎呢就要收缴。她一路蔫头耷拉脑,唐天远竟然有些不适应,回去之后请她去本县最好的酒楼吃了一顿,算是犒劳。

逮着机会宰县令,谭铃音也没客气,吃了个溜饱,挺着肚子回来了。

“出息!”唐天远摇着折扇,鄙视道。

县衙里头,两个监督卫子通的捕差前来回报唐天远和谭铃音,说卫子通回去之后并无异常,只是精神不济,伤心过度,还在自家院中祭拜齐小姐,神神叨叨的。

另外,他们还打听到一个消息。原来齐员外之前有意把女儿许给孙员外的儿子孙不凡,两家本来都定了下聘的黄道吉日,可惜后来就出了这件命案。据说那孙不凡长得确实俊美不凡,与齐小姐无论是相貌还是家世,都十分般配,这本该是一双佳侣。

唐天远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提审了丫鬟玉环。他把一件齐蕙带出来的首饰拿给玉环看,玉环摇头说不认识这东西。

“你可要看仔细了,”唐天远淡淡地提醒她,“倘若知情不报,你也是要治罪的。”

“大人,小人确实并未见过此物。”玉环低头答道。

“那么本官再问你一遍,你家小姐在出事前是否与任何男子有过私情来往?”

“没,没有。”

“当真?”

“绝对没有!”

“玉环,到底是你家小姐的名节重要,还是为她报仇重要?你抬起头来,看着本官。”

玉环依言抬头,看到唐天远剑一样的目光,她只和他对视了一下,便慌忙躲闪,“自然是为小姐报仇重要。小人一直忠心耿耿,对小姐绝无二心,请大人明断,捉出真凶,为我家小姐报仇。”

说了这么多,其实都是废话。唐天远不再审问,让人把她带下去。

谭铃音撂笔,对唐天远说道:“她在撒谎。”

“这是自然,”唐天远点点头,“我比较好奇的是她为什么撒谎,以及她除了撒谎,是否也参与过杀害齐蕙。”

唐天远随即差人去齐蕙的住处搜寻。他觉得这齐蕙若是真的与人有私情,总会留些蛛丝马迹。

谭铃音坚信齐蕙是私奔,且私奔对象是她的表哥卫子通。但她想不通的是私奔这种本该是双宿双飞亡命天涯的风月故事,怎么会演变成命案。

唐天远起身说道:“我们去会一会那孙不凡。”

谭铃音摆摆手,“大人你怀疑孙不凡吗?私奔的人肯定不是孙不凡,孙不凡想要娶齐蕙,直接下聘礼就行了——”她说到这里突然打住,眨了眨眼睛,恍然道,“对啊,自己未来的妻子要跟别人私奔,孙不凡肯定不服气。”

唐天远等她自问自答完毕,便带着她去了孙府。

县太爷突然造访,孙员外郑重迎接。唐天远不急着见孙不凡,先跟孙员外寒暄了一会儿,问起了他儿子孙不凡与齐蕙的婚事问题。孙员外长得胖乎乎的,为人圆滑,胖脸上常带着三分笑。

他知道出了命案,不敢有隐瞒,照实答了。原来这孙家确实要与齐家结亲,两家儿女的生辰八字都交换过了,齐员外已经点了头,孙家这边刚选好日子打算下大礼,结果就遇上这种事情。

“那么令郎对这桩婚事可还满意?”唐天远又问道。

孙员外答:“齐家女儿是远近闻名的美人,他有什么不满意的。只是可惜了。”

“照你这么说,你两家已然有了婚约,可是齐员外却说他的女儿并未许配人家。”

“哦,是这样,我们三书未下,聘礼也未下,不算正式定亲。齐员外大概是怕把我牵连进去,所以才这样说。”

“原来是这样,”唐天远不动声色,“我听说那齐蕙并不满意这场婚事,与她父亲闹了好几场,我还以为这才导致齐员外改口。”

孙员外的笑容有些勉强,“姑娘家插口自己的婚事,说出来都丢人。不瞒大人,我儿子一表人才,想与我家结亲的人家也不少,怎么就配不起她了。”

见孙员外并未否认他说的话,唐天远心里有了些数,于是笑道:“既然如此,本官可否见一见令郎?”

县太爷要求见谁,那是给他面子,哪有不可的。

不一会儿,孙不凡来了,他穿了一身浅蓝色的衣服,腰上扎了一条用金线结的镂空腰带,上头镶着大大小小的形状不规则的绿松石。

此人果然生得俊美,不过五官因太过精致,阴柔气较重。好看的人容易吸引目光,谭铃音直勾勾地看着那孙不凡,一动不动,像个女色狼一般。

唐天远隔着桌子用折扇轻轻捅了一下谭铃音,压低声音道:“你给我矜持点儿,别丢本官的脸。”

“啊?啊。”谭铃音回过神来,应道。她也不是看上人家了,方才发呆是因为在思考,这样的人物放在她书里可以怎样写。

不过这孙不凡好看是好看,就是口味有些奇特,头发不好好地梳起来,留了一大绺头发垂到脸畔,配上他的一低头一敛目,简直像朵花一般娇羞。

谭铃音禁不住打了个寒战,一不小心就脑补了不少有的没的。她觉得她跟孙不凡之间至少有一个是变态。

孙员外看到孙不凡,斥责了几句,说他仪容不整。谭铃音点点头,这老头儿的口味是正常的。

唐天远面上依然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和孙不凡客气了几句,问了他对婚事的看法。

孙不凡举止稳重,说话不紧不慢,“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自然听父母的。”

“你可见过齐蕙?”唐天远又问道。

孙不凡摇头,“没有。”

“前天晚上亥时,你在做什么?”

“回大人,我平时戌时二刻便就寝,亥时应已熟睡。前天晚上亦是如此。”

亥时是齐蕙的死亡时间,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已入睡,这本身就是完美的不在场理由。

唐天远皱了一下眉,没再继续问下去,很快同谭铃音告辞了。

出了孙府,谭铃音跟在唐天远身旁,若有所思。唐天远见她不说话,便问道:“你还想着那孙不凡呢?”

“是啊,”谭铃音点点头,“这孙不凡比青楼里的花魁都妩媚哈哈哈……”

唐天远突然停下来,皱眉看着她,“你去过青楼?”

“没错,我要去采风嘛,”谭铃音搓着手,两眼放光,“因为我想写个唐飞龙和名妓的故事。”

唐天远拉下脸来,“不许写。”

“凭什么,你管得着吗?!”谭铃音不服。

“总之不许写。”

谭铃音抱着手臂,不屑地看他,“你不要自作多情,虽然你也叫唐飞龙,我写的是唐天远,唐天远!”

“……”

唐天远捏了捏拳头,咬牙道:“谭铃音,总有一天你会落在我手里。”

谭铃音才不怕他,“我要是落在你手里,一定先撒泡尿做个记号。”

唐天远跟她斗起了嘴,“我一翻手就能把你压住。”

“压吧压吧,反正我师父会来救我。”

“你师父已经被我吃了。”

“……”谭铃音讨厌这种不按剧本来的怪胎。

两人这样斗着嘴回到县衙,唐天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弱智到这种地步,和谭铃音你来我往地说了一路。

刚一回来还没站稳,捕差们就赶来报告,说在齐蕙房中玉环的置物箱里发现了死者和卫子通的往来信件,请大人前去过目。

搜出来的书信都放在一个小匣子里,匣子里除了书信,还有些小物件:题了诗的帕子、首饰,等等。这小匣子是从玉环的置物箱里翻出来的,捕差直接给抱回来,拿给唐天远。

所有信的落款都是卫子通。谭铃音拿着信一封一封地看,啧啧叹道:“果然是情深意重啊。”

最后一封信是约齐蕙私奔的,让她某时某刻在某处等着卫子通。

信中的时间地点和案发的时间地点基本吻合,这表明齐蕙那日确实主动乔装改扮出了城,目的是与卫子通私奔。

唐天远吩咐捕差先去抓捕卫子通,接着他第三次提审了玉环。这么重要的信件都是在玉环的箱子中发现的,可见齐蕙对她的信任。

这次提审出乎意料地顺利。物证在前,玉环无话可说,供认不讳,承认小姐确实与卫子通有私情,她一直当着两人的信使。这次老爷逼小姐嫁给孙不凡,小姐拗不过父母,只好答应与卫子通私奔。之前与卫子通来往的私信和物品不好带走,于是小姐托她暂时保管。

唐天远还是那副阎王似的面瘫脸,问道:“之前为何隐瞒实情?”

“回大人,自发现小姐失踪,老爷便知不妙,让我们不许提及此事,哪怕是面对县太爷也不行,他怕败坏小姐的名声。现在物证在前,小人再不敢撒谎。”

这倒是个站得住脚的理由。齐员外那日在县衙便左一句“名节”右一句“名节”,为了所谓名节还故意隐瞒了女儿的婚约。看来在他心目中,名节比女儿的命还重要。

审完玉环没一会儿,捕差来报告,说卫子通已经抓捕。谭铃音问唐天远:“大人,现在升堂,还是明日再说?”

唐天远垂着眼睛,视线落在桌上,沉思了一会儿,说道:“整件事情透着诡异。既然决定私奔了,说明两人感情深厚,没道理奔到一半拆伙儿;以卫子通对齐蕙的感情,不管出于什么原因,都不可能深夜将她一人遗在野外,使凶手有可乘之机;卫子通本人也没有杀人动机,”他说着,看了谭铃音一眼,“你怎么看?”

谭铃音摸了摸肚皮,“我认为,我们应该先吃晚饭。”

中午吃那么多,这么快就饿了,唐天远扫了一眼谭铃音的肚皮,摇了摇头。吃货!

唐天远不急着升堂,他得先弄明白案发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猜测卫子通很可能并没有与齐蕙接上头,这样一来后面的事情都可以解释了。但既然有那封信在,时间地点都确定,他们怎么可能没碰上呢?

吃过晚饭,唐天远提审了卫子通,谭铃音依然被抓来记录。

没等唐天远问,卫子通先磕着头哭诉起来:“大人,那天我撒了谎,我对我的表妹并非全是兄妹之情,我对她有非分之想。知道她死后,我寝食难安,请大人抓出凶手,为我表妹报仇!”

谭铃音一边写着字,一边抬眼扫了卫子通一眼,看来这小子是个实诚人。

唐天远淡定地点了一下头,说道:“本官问你,案发当晚你是否见过齐蕙?何时?”

卫子通连忙摇头,“没,我没见过她。大人,我虽住在齐府,但男女有别,与表妹并不能轻易相见的。”

“所以你们只能通过书信往来?”

卫子通听此,慌忙说道:“没有没有,大人您误会了。我虽喜欢表妹,但我们之间是清白的,并未逾矩。我从未与她私授书信。”

“你看看这是什么?”唐天远使了个眼色,一旁的衙役忙把已经准备好的书信递给卫子通。

卫子通看到书信,脸色变得极为难看,“这,这是我写的,不不不,这不是我写的……”

唐天远重重一拍桌子,“到底是不是你写的?”

“大人,这字是我的字,可我真没写过这封信。我冤枉啊大人!”

谭铃音与唐天远对视了一眼,互相看到对方眼中的惊讶。她转头对卫子通说道:“你现在写几个字给我看看。”说着把纸笔递给他。

卫子通依言写了两行字。因为太紧张,手不停地抖,写出来的字有些歪。他很不好意思,“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写难看的……”

“无妨,”谭铃音摆手打断他。她举着这两张纸,视线在两份笔迹上来回扫了几遍,最终把纸一撂,对唐天远说道,“大人,玉环的信是伪造的。”

唐天远也看了一遍,他觉得这两份笔迹虽然一个工整一个扭曲,但总体上很像,应该是出自一人。于是他狐疑道:“你确定?”

谭铃音挑眉,“我可是行家。”见他还是不太信,她提笔在另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展示给唐天远。

看着与那信纸上几乎一模一样的笔迹,唐天远震惊了。

“雕虫小技,”谭铃音得意地摸了摸下巴,“若是多给我些时间,我能模仿得更像,现在这个还差一点火候。”

天才,这是天才!唐天远很激动,但很快发现他激动的时机不太对劲。他立刻冷静下来,让人先把卫子通带出去,接着又让谭铃音把其他信件辨认一番。

结论:全是模仿的笔迹。

也就是说,有人假装成卫子通和齐蕙通信并骗她私奔。玉环肯定知情并且提供了帮助,否则那人不可能那么容易就骗过齐蕙。

这是那丫鬟第三次骗县太爷了,也太狡猾了。

那么真正写这信的会是谁?

唐天远与谭铃音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十足,齐声说道:“孙不凡。”

不,不一定就是孙不凡。齐蕙是远近闻名的美人,思慕她的男子应该不少,未必不是别人买通了玉环。想要确定此人,需要进一步的证据,或是让玉环招供。可惜玉环狡猾无比,若无铁证在前,她大概不会说实话。

唐天远凝眉沉思,眼珠缓缓转动了几下,最终,他的目光停在谭铃音的脸上。

谭铃音看到唐天远直勾勾地盯着她,感觉不妙,“你你你不会想让我牺牲色相去诱使孙不凡招认吧?”

“你想多了。”唐天远说着,又走近了一步,与她面对面不过咫尺,低头看着她。

谭铃音回看他。离得这么近,她看得清清楚楚,才发现县令大人长得真不错。她有些紧张,又故作镇定,“这个……我觉得吧,色诱孙不凡这种事情,你去肯定比我去效果好得多。”

唐天远不答,目光向下移,落在她的唇上。

谭铃音心里毛毛的,“你到底想干吗呀,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

“如果我现在轻薄你,你会怎么办?”唐天远突然问道。

“我会一脚把你踢成太监。”

唐天远果断后退几步,纠结地看着她,见她抬头挺胸气势倍儿足,他扶额摇摇头,叹道:“谭铃音,你就是个流氓。”

谭铃音特别委屈,“明明是你想轻薄我,怎么成我流氓了?还讲不讲理了?”

“我不想轻薄你,我眼光没那么差……我只是想知道,其他女人是否也像你一样,被人轻薄后的第一反应是踢人下边儿吗?”

“不是吧,像我这么机智的姑娘不多见。她们大概会打上边儿,嗯,扇耳光?”

“扇耳光。”唐天远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突然微笑。

谭铃音一缩脖子,“你别笑了,瘆得慌。你到底在笑什么呀……”

唐天远回过神来,用折扇轻轻敲了一下谭铃音的头,“我知道孙不凡为什么要弄个青楼姑娘一样的发型了。”

“因为他是变态,我也知道。”

“不,因为他脸上有伤。”

“啊?”

“他轻薄了齐蕙,齐蕙的第一反应是抽他耳光。如果脸只是肿了,一夜之后大概可以消肿,但倘若皮肤被指甲划破,不可能那么快完好如初,他只能垂下一绺头发遮掩。”

谭铃音一拍脑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可是现在我们怎么证实呢?要亲自去撩开孙不凡的头发看吗?他能答应吗?会不会说我们调戏良家男子,倒打一耙?”

“可以等他睡熟之后再看。今晚本官要亲自夜探孙府。”

谭铃音拍了拍他的肩,“去吧,早去早回,只看脸就行,莫要轻薄人家。”

唐天远拍开了她的手。

当晚,唐天远果然去了。谭铃音一直想知道结果,睡不着,于是守在县令大人的小院门口等着,像个蹲点跟踪狂一般。

等到半夜时分,终于把他给等回来,谭铃音连忙追着问:“怎样怎样?”

“他脸上确实有指甲划伤,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轻薄齐蕙的人是孙不凡,但这无法作为直接的杀人证据。”

“那怎么办?”

“现在夜审玉环,明日升堂坐案。”

“可是没有证据。”

“我有办法。”

唐天远不太喜欢严刑逼供。

他命人连夜把县衙里头最丑的那一拨男人召集起来,如此这般吩咐了一阵。接着,他把玉环从羁候所转移到牢房,和谭铃音去审问她。

玉环茫然无措,惊骇问道:“大人,小人已经全部招了,为什么又把我关进牢房?”

“本官问你,卫子通的书信都是如何传到齐蕙手里的,可否经过你之手?”

玉环用力点头,说道:“有……有,一般是表少爷把信交给我,由我拿给小姐。”

“卫子通亲自把信给你?”

“是。”

唐天远冷笑,“本官已经使人鉴定过,那些书信上的笔迹全都是模仿的,根本不是卫子通亲自书写,这个你又怎么解释?”

玉环低下头,想了一下解释道:“我不知道,那书信分明就是卫子通交给我的,那样的笔迹又如何做得假,一定是卫子通杀了人不敢承认,才谎称信不是他写的。”

这人胆子大,就是演技不好。唐天远摇了摇头,叹道:“那人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使你这样不知死活,死鸭子嘴硬?”

“小人不懂大人的意思。”

“不懂吗?谭师爷,给玉环姑娘讲一讲,勾结外人、谋害主人在我大齐该判什么样的刑罚。”

谭铃音面容严肃,“故意杀人,当判斩监候;杀主,罪加一等,当五马分尸,夷三族。也就是说,不仅你死,你父母兄弟姑姑姥爷小舅妈……都得死。”

谭铃音哪里懂刑律,这都是她胡编的,实际刑罚并没那么重。不过玉环只是个见识短浅的丫鬟,听罢并不起疑,只是惊恐道:“我没有要害小姐!”

谭铃音点了点头,“哦,没有杀人,但还是勾结外人哄骗主人了。这样可以轻一些,远放边疆充军妓。军妓就是供军营里的将士们玩乐的,跟青楼里的姑娘差不多,但是不能赚钱,你懂吗?”

玉环哭道:“我没有!你们冤枉我,我没有勾结外人,那信就是卫子通写的,明明就是他杀了小姐!”

唐天远遗憾地看着她,“还是不招,看来只能充军妓了。本官行个好,让你提前体验一下军妓的生活,”说着,转头向外喊道,“把兄弟们都带上来吧。”

外头便呼啦啦进来几个男人,一个比一个长得奇形怪状。有的獐头鼠目,有的黑脸焦须,还有人脸上有一块紫黑的胎记,别具一格。

玉环简直要吓死了,“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唐天远挑眉,笑出几分邪气,“还用问么,我看你细皮嫩肉的,不如先让这几位弟兄尝尝鲜。”

配合着县太爷的话,那几个男人纷纷淫笑起来,放肆地打量着玉环。

玉环大惊失色,突然转身要往墙上撞,唐天远反应极快,手中折扇飞出,正中玉环膝盖。她跌倒在地,扶着膝盖,脸色发青。

唐天远冷道:“想死也可以,你死了之后本官会把你扒光了放在闹市区悬尸示众,让大家都看看谋害主人的下场。”

虽然知道是在演戏,谭铃音还是禁不住抖了一下。这县太爷真是个变态。

玉环挣扎道:“你是朝廷命官,不能草菅人命。”

“你和我玩儿花招,本官只好奉陪到底。官就是天,本官想怎样就怎样。我再问你最后一次,那个人到底是谁?”

玉环沉默不语。

“看来你更想陪兄弟们玩玩儿,本官就如你所愿。你们几个,还愣着做什么,上吧。谭师爷,我们走。”唐天远说着,不再看玉环,带着谭铃音转身离去。

那几人果真扑上去,一边说着浑话,一边要解玉环的衣服。

玉环一边哭一边挣扎惨叫:“不要!”

唐天远和谭铃音已经快走到门口,谭铃音听到玉环的啼哭,有些不忍心,刚想回头,却被唐天远一把揽住肩膀,“别坏事!”

这样的动作太亲密了,谭铃音连忙推开他,“别拉拉扯扯的。”

“你当我愿意?”唐天远夸张地在衣服上蹭了蹭手。

这时,玉环高声叫道:“我说!我说!我说!”

“停!”唐天远吩咐了一声,大家便退开。他走回去,坐在一把椅子上,“说吧。”

玉环犹豫地左右看看,心有余悸,“大人,可否让他们先出去?”

“不可,你若不说实话,我还得把他们叫回来,麻烦。就这么说吧。”

玉环抖了一下,终于不敢再有侥幸心理,老老实实地招了。

原来那齐蕙与卫子通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人都有些心思,可惜卫子通是个寄人篱下的穷小子,齐员外坚决不会把女儿许配给他。两人再大些,不得不避嫌了,便也不怎么见面了。虽然不能见面,彼此的相思却未减半分。卫子通知道自己家世不好,怕齐蕙跟着他受苦,所以并不敢主动纠缠齐蕙;齐蕙是个姑娘家,面皮薄,也不好主动去勾他。

齐蕙芳名远播,爱慕她的人很多,孙不凡是其中之一。孙不凡本身生得俊秀,风度翩翩,他对自己的外表相当自信,于是就觉得只有齐蕙那样的美人才配得上他。有一次齐家小姐出门游玩,恰好被孙不凡见到,自此惊为天人,非卿不娶。

孙不凡知道玉环是齐蕙的丫鬟,便有意和她套近乎,想通过她传递相思之意。玉环把孙不凡写的信拿给齐蕙,齐蕙看了,把玉环骂了个狗血淋头。玉环心中不忿,一冲动,就在孙不凡面前把齐蕙和卫子通的事情说漏了嘴。

彼时孙家与齐家已经在议亲,许多人认为这桩亲事是天作之合,孙不凡便理所当然地把齐蕙看作自己未来的妻子。未来的妻子心中想着别的男人,这让孙不凡十分恼怒。他让玉环帮忙找来了卫子通的笔迹,模仿着他的笔迹和语气,写了封信给齐蕙,想以此试探齐蕙的忠贞。齐蕙很快回了信,含羞带怯又情意绵绵。孙不凡十分生气,又接着给她写了第二封,第三封……终于,在孙家即将下聘礼之前,他以卫子通的名义约她私奔了。

“我以为孙公子这样做,只是想当面给小姐一个教训,好让她知道她的身份,所以我才帮小姐出主意,还帮她遮掩。但我没想到的是……”玉环说到这里,又擦起眼泪。

谭铃音皱眉,“就算你不知道你家小姐会被害,但你肯定知道她一旦应约私奔,必然会遭到孙不凡的羞辱,为什么还眼睁睁地看着她去?而且又是深更半夜的,还出城,她一个弱女子,孤身一人,你不怕她出意外吗?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

“我……”

“那孙不凡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说!”

玉环瘫坐在地上,两眼无神,“我承认,我一直对小姐怀恨在心。她对我并不好,时常打骂我。生了气也撒到我头上。眼看着孙公子戏耍她,我确实有些幸灾乐祸……但我真不知道她会被人害死,如果知道,我肯定不会那样做,真的!”

唐天远点了点头,问道:“那么你可愿当堂做证,指认孙不凡骗你家小姐深夜出城?你若愿意,本官可以宽大处理,让你少在牢里待几年。”

玉环犹豫了一下,答道:“我愿意。”

谭铃音让她在口供上画了押,这场审讯便结束了。

走出牢房,外头天光微亮,黎明的空气积聚了一夜的沉静,清新中带着一丝潮气。谭铃音看着东边儿天空上渐渐亮起的鱼肚白,问唐天远:“你怎么知道那个方法一定对她有用?”

“这种方法对大多数女人都有用。”唐天远答。

谭铃音不屑,“对我就——”

唐天远不等她说完,立刻打断她,“我不会那样对你。”

谭铃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回应点什么。

“万一你把我的人都踢成太监,得不偿失。”唐天远扭过脸,解释道。

两人一同吃了早饭,又凑在一起讨论了一回案情。其间唐天远跟仵作密谋了些事情,谭铃音不得而知。

玉环的证词只能证明孙不凡那晚见过齐蕙,他们尚无直接的证据表明孙不凡就是杀人凶手,一切要等今天的堂审过后再说。

而且,唐天远总觉得玉环还有事情瞒着他没说。

刑事案件的堂审都在大堂。本案相关人员包括齐蕙的父母和哥哥、卫子通、孙员外及其儿子孙不凡,都已在大堂里等候。这些人都是今早才得知要升堂,猝不及防被拉过来的。

谭铃音负责笔录,本来县丞周正道也可列座旁听,不过被唐天远临时派去下基层了。

唐天远身着官服,头戴乌纱,端坐在山水朝阳图之前、明镜高悬匾之下,面如朗月,五官英挺,一身正气,通身笼罩着一种“妖魔鬼怪见之退避”的震慑感。用谭铃音的话说就是,他就算不当县令,当个降妖除魔的道士,那也是前途无量的。

前途无量的县太爷重重一拍惊堂木:“升堂。” rgaOF7Uhk01jJgMI26/LOJGngSALIwZEaFeqC9zTyR7RxpzIaTp/uSeW1qIYclyo

点击中间区域
呼出菜单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