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买

Chapter 3

高 山

一年前,

高山一家还是周围人的焦点。

1997年。

那时候,高丰还在,青青一家也还在。

那时候的某一天,高山看青青她爸林叔叔兴高采烈又小心谨慎地怀揣着什么,老远笑着朝高山和妈妈吴爱玲跑过来。

“爱玲姐,你看这里装的什么?这满满一袋子的钱。”林叔叔小心地看了看四周,特别小声地说,“高厂长最近和我们说要我们购买员工股,说是将来要带我们公司上市呢,走向国际啊。我还在想这么好的事儿,一定不能错过。这不刚刚去亲戚家,借了三万元,准备都投进去。我们不懂上市,但我们信高厂长。这几年厂里的效益越来越好了,全是高厂长的功劳。高厂长说让我们做啥,我们就做啥。”

吴爱玲赶紧让林叔叔早点进屋去:“也感谢你们的信任,厂子效益越来越好,也是大伙儿一起努力的结果。具体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但他爸也一直在说,要弄出个大动静出来。”顺便又说:“晚上让青青来家里吃饭。”

听到妈妈晚上让青青来家里吃饭,高山一下子来了精神。青青是高山从小到大的好妹妹,也是院里的孩子中除高山外的另一焦点,不但成绩优秀,永远的年级第一,而且性格乖巧,十分招人喜爱。

高山妈妈也很喜欢青青,只要家里有好吃的,都会叫上青青。高山是家中独子,有这样一个优秀的邻里妹妹,他也很喜爱。

和许多20世纪90年代初的企业一样,高山的父亲高丰带领着青润公司开始了筚路蓝缕的创业之路。青润公司一路由小到大走过来,能有这样的发展和创始人高丰的经历是分不开的。高丰从部队复员后,本来只是青润农产品公司一名普通的产品销售人员,但凭借自己的聪明勤奋,加上军人敢为天下先的性格,自己筹集资金承包了青润公司。1988年后的9年时间里,他把青润公司从一个濒临破产的小工厂,一举做成市里的重点企业。

现在青润公司正筹划在香港上市。

众人来到这里也是为了商讨这个大事。

那段时间,高丰经常出差,只要一回来,高山老远就看到大院里聚满了人。高山爸爸站在人群中间,对大家讲话。高山心里乐了,心想太好了,爸爸每次回来都会带些好玩意儿和一些逸闻趣事,得赶紧把作业做完了,等爸爸有空了,一定缠住他。

但每次等高山做完作业回到院中,众人还是没走。高山索性也搬个小板凳,听众人谈笑风生。

“高厂长,我这份子钱都准备好了,就等您一句话了。”众人都在附和。高山看到爸爸的表情很凝重,但是透露着一股激动:“谢谢大家伙儿的信任。我们需要更多的资金来扩大规模,进行行业上下游的收购。所以我们也像那些上市公司一样,股改,进行股权激励计划。大家可购买公司份子,等上市了融资了,很多倍地返还给大家。吃香的喝辣的,有酒一起喝,有肉一起吃。”

“高厂长,我们这就回去筹钱,给我们多留些。人生的机会赶上就赶上了。”

“高厂长,就您一句话的事儿,我这就让老婆把家里买国库券的钱取出来。”

高山看到众人在谈论一些新鲜的词儿,比如上市、股改、股份、资本市场、融资。他看看众人对父亲毕恭毕敬的态度,觉得父亲的形象又高大了不少。

爸爸送走众人后,便走过来抱住高山:“儿子啊,老爸都一个多月没见到你了。想你啊。”

高山很快回到自己最关心的重点,眨巴眨巴眼睛,用渴望的眼神望着父亲,很好奇地问高丰:“爸,什么叫上市?资本市场是什么啊?很厉害吗?”

高丰喜悦地摸了摸高山的头:“儿子,来,老爸也是刚接触,出差就是为了这些事儿。和你说说上市吧,就是把一些发展潜力好的公司放到证券交易所,向投资者增发股票,用来募集企业发展基金的过程。市场好的话,钱投入多收益就会多,钱投入少收益就少。”

高丰一看高山似懂非懂的表情,顿了顿又道:“嗯,用你能听得懂的话来说吧。就是假如把公司比作一棵苹果树树苗,上市就等于放到市场上给大家看,若是大家都觉得这家公司是一棵好的苹果树树苗,那么就会提前用钱来购买这棵树长大之后结出的苹果。在这个市场上会有专门的人来给它浇水,也会有人帮助施肥、松土,等它真正长大结出了果实,再按照各家的购买份额来分,之前贡献大的人家分到的就多,贡献小的人家分到的就少。当然,也有风险,若是收成不好,那之前投入的钱就打水漂了。”

高丰的这个苹果树的举例比较形象,所以高山大约听懂了。

“爸,我怎么觉得风险很大的感觉,好像会牵涉的人很多啊。”

“是啊,最近我和律师、投资者一直见面就商量这事。就目前而言,公司得达到更大的体量才好。这不,听取了他们的建议,我就向咱厂里的员工公开募资了。”

“爸,您刚才也说若是收益不好的话,之前投入的钱就打水漂了。那要是失败了的话,那叔叔阿姨们的钱岂不是也没了?”

高丰神色立刻凝重了些:“儿子,你看老爸的白头发。”高丰掀开头发的表层部分,给高山看。

高山看到高丰头发里层已经花白的头发,有些心疼:“爸,这新长的白头发就是这么愁出来的?”

“嗯。老爸也不是很懂上市,压力也很大。但爸尽力把咱这山里小城出来的厂子,也带到香港上市去。”

“我们即将回归的香港?爸,太牛了。那我以后岂不是也可以一起去咱们的香港了,太好了太好了!”

吴爱玲看着聊得眉飞色舞的爷俩,倒是挺镇定:“高山,让你爸歇会儿,从下午回来到现在,水都没喝两口。你快回屋写作业去,学学人家青青!”

提到青青,高山立刻乖乖地进屋了。

“这孩子,有志气。”高丰心满意足地悄声对吴爱玲说,“像我。”

此后,家里经常来不少叔叔阿姨,都和高丰聊股改、募资、上市的事儿,有时高山也在听着,着实长了不少见识。

看到父亲时而高兴、时而眉头紧锁,高山越发崇拜起父亲来。高丰出差越发勤了,他以前并不经常在家里谈论工作上的事情,但是最近一段时间,偶尔回来,便在饭桌上和吴爱玲聊,高山也安静地听着,觉得很受教。

“厂里的集资也很顺利,很大一笔钱。压力大,好多员工家里条件并不好,但就觉得这事儿能成,信任也是很大的压力啊。我不能把这事儿搞砸了,不然对不起厂里的兄弟姐妹啊。”

“临市的酒厂,谈判真是很艰难。他们也不理解为什么农产品公司要收购酒厂,但上下游打通了,这事儿才能做大,才好上市。谈了几个月,终于谈成了,厂子又扩大了一倍,以后要两边跑了。”

“爱玲,县里养猪场的并购没有谈成,市里没批,说是怕形成垄断,对百姓的日常生活造成伤害。他们倒是批准了饲料厂的并购。这样的话,我们的产品线又多了一条。”

“市里很支持这次的上市。我和来自香港的律师谈过了,真是不容易,他们的访谈清单有上千条。能否上市成功,不单单关系到募资员工的未来,也关系到青润市的荣誉啊。作为市里的人大代表,任重而道远啊。”

“爱玲,并购不是最难的事,最难的事是并购之后厂与厂之间的整合,费力又劳心。整合的跨度有些大,我们的产业线好像有些长了,顾不过来,能否上市是关键。”

“爱玲,上市成功与否,是厂子成功与否的关键啊。”

或好的,或不好的消息,不时地传到高山的耳朵里。

一时间,好像整个市里都在谈论青润公司的上市,这在这个南方的小城里着实成了头等大事。青润公司备受关注,身为总经理高丰的唯一公子,高山在学校也被各年级的小伙伴簇拥着,一时间风光无限。

但不久之后,事情却在意料之外。

昨日光景不再。

出事的那个下午,高丰倒是异常平静,他突然叫了一声“老婆”。

吴爱玲吃了一惊,高山慢慢长大之后,高丰再没这样唤过她。

吴爱玲像是感觉到高丰有什么要说的话一样,回过头来怔怔地望着自己的丈夫。好久没有认真看过他,仔细一看才恍然发现这半年来他一下子衰老了好多。

她忽然有种强烈的不好的预感。

但高丰只是说了句:“有些饿,给我下碗面吃吧,煎个鸡蛋。”

吴爱玲面食做得好,是高丰的最爱。她不敢怠慢:“好好好,就来。”

吴爱玲不是南方人,是小时候跟着父母从北方迁过来的,但性格却有南方女人的温润贤良,嫁给高丰后一直当着幸福的家庭主妇。高丰就是她的天,她的一切。她的忧愁就是看到高丰皱眉,她的快乐就是听到高丰说今天心情不错多喝一杯。

哪知吴爱玲刚端着做好的面上桌,就听见外面一阵骚乱。

有人在外面喊着说:“老林家两口子在家里开煤气自杀了,青青还在家呢!”

高丰这时刚拿起筷子,一时没拿稳,筷子跌落在地上。他自己也一下子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灵魂,眼泪从他脸上滑落下来。

吴爱玲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自己仰望了一辈子的男人流眼泪。吴爱玲反而镇静了,走过去一把握住高丰的手,他的手冰冷得像刚抓了冰块。

“是不是厂子出事儿了?老林家煤气自杀和这有关系吧?丰哥,你之前一直唠叨上市的事儿出大问题了吗?老林家自杀,这是命案啊,丰哥快走!你放心,家里有我呢!”

丰哥,是他们谈恋爱写情书的时候,吴爱玲对高丰的称呼,这一刻就这么脱口而出。

高丰并没有正面回答吴爱玲,依然像雕塑一样没有任何反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吴爱玲见高丰还是不动,目光里都惶然起来。

“我……我给你收拾东西去。”

吴爱玲一转身,却被高丰拉住,他站起来一把把吴爱玲紧搂在怀里。高丰每次出差回来都会在进门的时候和吴爱玲拥抱,这是近20年来延续下来的习惯。

一样的拥抱,但吴爱玲却感受到了这一次的不一样,高丰从来没有这样用力地抱过她,力度大得像是离别。

“老婆,高山长大了。我就担心你,万一我有什么事儿,你要好好的……”

两人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去开门吧。”高丰很冷静地示意吴爱玲。吴爱玲刚一开门,两名警察闯进门来,将高丰带上了警车。

高丰被带出门的时候转了个身,回头冲吴爱玲笑了笑,像往日出差之前那样,然后就消失在门口。吴爱玲整个人滑倒在地上,桌上那碗面还冒着热气。

她哪里知道,这一别就是永久。

高丰被警察带走后的三天里,吴爱玲不言不语,就坐在餐桌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高丰留下的那碗面。高山要把面撤了,吴爱玲不让,说你爸还没吃呢。

吴爱玲三天三夜不吃不喝,默默流泪,也顾不上问高山高考的事儿。

高山看得揪心,却没有时间痛哭。

这三天来,不少青润公司的员工登门。虽然出于对高丰的尊重,他们没有像强盗一样冲进来见什么搬什么,拿走值钱的东西,但是他们口中愤恨的话语,让人不寒而栗。

高山拉上门,把妈妈锁在里屋,自己像个大人一样应付来访的人们,几天之间骤然长大。

父亲不在的时候,他要像个男子汉学会承担父亲留下来的债。他站在门口任人谩骂,不流泪不解释不反击。久了,人们也就心软了,互相劝着,毕竟孩子没有错,青青家的死是他们自己的决定,还是放过这对母子吧……然后才四散而去。

高山趁妈妈哭累了,睡着的时候打开电视,偷偷看了新闻。刚好青润台还一直播放着警察把高丰推上警车的画面。

“青润公司由于并购不成功,导致资金链断裂运营困难。不但无法实现青润市第一家香港上市公司的梦想,而且企业宣布破产。其法人代表高丰现已被司法机关带走。据悉,青润公司破产后,其主体已被余杭大隆企业迅速收购。在我们对相关人士的访谈中获悉,导致青润公司资金链断裂上市失败的主要原因,是余杭大隆企业在关键时候撤回原定投资……”

高山还在新闻里看到了自己。当时高丰上警车前看到了愣在人群里的高山,冲高山招了招手,但当时的高山已经吓傻了,并没有马上上前。高山在新闻里看到了爸爸眼中当时对自己的渴望和叮嘱,可他却始终没有冲上去说一句话。

高山怎么也不相信,父亲原本的雄心壮志会演变成这样的结果。

一夜之间,一切一去不复返了,那时候的高山还并不明白背后到底是一股什么力量让一个世界在顷刻间覆灭。

电视画面突然黑了下来。

吴爱玲黑着脸挡在了电视机前面。高山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醒的,看到她这个样子,害怕她情绪波动太大,不安地站了起来。

“不,你爸从来不出错,是那些人错了……对了,你爸说饿得慌,要吃面来着……我去把面热一热……”

吴爱玲慌慌张张地端着桌上那碗面进了厨房。高山突然失控了,冲过去抢过她手里的碗。

“妈,您都不吃不喝三天了。您醒醒吧,爸爸进警察局了,青青一家都走了了,全都走了……”

房间里瞬间死一般沉寂,没有任何声响。

高山一下回过神来,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紧张地望着吴爱玲。

片刻,吴爱玲出乎意料地点点头,目光空洞地看着高山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

“我知道了。”吴爱玲又温顺起来。

高山愣住了,他本来觉得吴爱玲又要哭闹,但她只是默默地走开了。

从那天开始,吴爱玲变得沉默。她总是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沙发上,把家里的老照片全部翻了出来,一张一张地回忆着。

后来高山把燕园的录取通知书放到她面前,她抬一下眼,看了一遍,又回过头看高丰的照片去了。她仿佛活在了过去的回忆里。

人们眼中的燕园才子,新科状元高山,还来不及从父亲入狱的悲痛中走出来,就紧跟着跌入担心失去母亲的惶恐中。就连吴爱玲去厕所,他都得在门口守着,生怕自己的一个不留意,妈妈也没了。

1997年的夏天,成了高山人生记忆里最冰冷的一个寒冬。 asCfltQgWxNdMHXYiGUfTbr4W/hA/PNpipJ6ElMB9uWKeyj/WHUMy/23lc3xaioY

点击中间区域
呼出菜单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