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回,谢志强按照“主旋律”的要求,写了一部中篇小说,塑造出一个英雄的形象,这个形象集合了我们这个时代所提倡所匮乏所需要的所有的品格和道德。投稿时,他没有注明文体,刊物把它当成纪实文学发表了。确实,他使用了写实手法。那是一个发行量可观的刊物。艾城首脑恰恰要物色这样一个典型。于是,发出“红头文件”至各地各部门,发起向那个英雄学习的号召,而且,作了具体部署。这当儿,那个小说中的英雄在现实露面了(谢志强知道,他虚构的人物逃离了他的小说),而且,他完全不顾谢志强给他的定型,竟然参加了艾城组织的英雄事迹报告会,巡回去各地演讲。谢志强没料这个内向、敦厚的人物如此善讲能讲,有些事迹他不但未在小说里写到,而且根本想象不出。这就是说,人物在他虚构的基础上也开始自我虚构了。譬如,他跟一个崇拜他的姑娘开始交往,公开场合里作出些个亲昵的举动,实在有伤大雅、有损英雄形象。他的这种行为,也遭到一些市民的非议。谢志强不能容忍的是,他奔赴各地演讲,乐此不疲,甚至将此当着一个行业(所有费用由主办方承担),他已改变了节俭的美德。尤其,一些媒体跟踪采访、报道,他明显地忘乎所以了——众人有意无意地促使他的改变,激发了他的欲望,这完全冲破了谢志强对他构思创作的框架。谢志强担忧他会坏了事儿,(有多少英雄人物、先进人物不能做到洁身自好呀?而死去的英雄或先进之所以能进入“永恒”,是因为不可改变),就悄悄约了他交谈。可是,这个人物拿出包中的“红头文件”,说:你阻止不了我,我已跟你没关系了。谢志强认为自己是他的创造者,他不能忘恩负义,应当严格自律。最后,告诫他:你好自为之吧。谢志强不得不启动一个创造者(虚构者)的权力——写了一个补记(或者续尾),这个人物死于一场意外车祸(由此表现生命的意外和脆弱)。艾城举办了隆重的追悼会,并将学习活动推向新的高潮。作为创作者,谢志强拒绝了代替英雄报告的邀请。他舒了一口气,因为,这下子,英雄终于定型了,而且,保证了人物的纯洁性。谢志强的这部中篇毫无悬念地获了艾城最高文学奖(这是他首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