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去参加艾城举行的一个国际性学术会议。据悉,有二十余个国家和地区的作家聚集艾城。会议预定我宣读论文。我已精心准备妥了论文,是关于死亡与文学的主题。开幕式结束,进入发言。我放弃了难得的发言,因为,我的一颗门牙齐根断了。平时,我都照顾它,使用两侧的牙齿嚼食,那天午宴,一个鸡翅,不得不启用门牙,于是,它承受不了这项业务。可能最终没衔接好,会议的主持人还是依照议程点了我的名字。我已推辞不得了,失却门牙,我悟出原先的主题不够深入。我站到发言席,声明,由于门牙漏风,我不能正常地宣读论文了,在此表示歉意,况且,论文将人手一册。我就借此调侃起门牙。我说,过去,我以为死亡是顿时,其实,一个人的死亡,是渐渐地发生。这次我的门牙折断,竟一点也不疼,像敲断岩石一样,脱离了我的身体,它已跟随我四十余年了,它忠于职守,伫立在它固定的岗位上,经它接待、处理的食物能以吨为计,它并没有享受,却勤奋劳作,其实,它早已死了,还像活着那样立在那里,如同胡杨树,死了千年不倒。它的离去,我的身体失却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于是,我察觉到了它的存在,它在的时候我没怎么在意它。一个人就是这样,今天失却这一个,明天失却那一个,甚至,是微不足道地失却,等大部分都失却了,死亡就降临了,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我说,今天这么个权威性的似乎在悼念一颗牙齿,不过,我借这颗不起眼的牙齿,重新认识了我所准备的论文的主题,它有些大而无当、泛泛其谈了。它给我一个启示,表现重大的主题,只须小小的角度进入,一颗门牙,不失为一个绝佳的角度,它使我发现了自己,发现了同类。我还说,我已将那颗门牙小心地包了起来,带回去,要放到我的书房,毕竟我的一部分已死亡了,等到我整体死亡,我已不在乎谁来悼念我了,那时,我所有的知觉已关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