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掉了西河这颗钉子,扫清了南下西进的第一道障碍,该是乘虚进兵关中,向着建立新王朝的目标挺进的时候了。李渊首先建置大将军府,自任大将军。大将军府下辖三军:李建成为陇西公,左领军大都督,统率左三军;李世民为敦煌公,右领军大都督,统率右三军;李元吉为太原郡守,留守晋阳府。裴寂为长史,执掌军中所有文书;刘文静为军司马,执掌军务;唐俭、温大雅及其弟温大有为记室,同掌机密;武士彟为铠曹;刘政会、崔善为、张道源为户曹;姜暮为司功参军;长孙顺德、刘弘基、窦琮、王长谐、姜宝谊分别为左右统军、副统军。
大业十三年七月,李渊亲率10万大军,誓师出征。太原百姓夹道相送,祈祷上苍庇佑,让唐公出师大捷,早定天下。
西取长安的进军路线,是沿汾河东岸南下,直捣潼关,然后再由潼关取道西进。而横亘于进军途中的第二道大障碍便是霍邑。霍邑北临汾水,东依霍山,形势十分险要。
此时守卫霍邑的,是以骁勇著称的隋朝虎牙郎将宋老生,部下拥有三万之众。同时,又有左武侯将军屈突通率3万人马驻守河东,与之遥相呼应。
当大军行至霍邑西北50里的雀鼠谷一带,适逢天降大雨,竟一连20多天不肯放晴。
进军的路上,积水成坑,泥泞不堪,根本无法前进。唐军为大雨所困,只好在地形较高处安营扎寨,暂时滞留在这旷野之中,等待雨停天晴。然而,大军的给养已经不足,李渊派到太原增运粮草的队伍至今未归。
恰在此时,军中又悄悄地流传起一股谣言,说是刘武周联合突厥兵正在南下,意在乘虚攻取太原。一时军中人心惶惶,是继续前进,还是回师太原,李渊有些举棋不定,便召集众将领至中军大帐议事。
大家坐稳之后,李渊说明意图,裴寂率先说:“太原乃是一方都会,又是我军根本之地,义军家眷都在那里。以在下之见,不如先守住太原,以后再徐图大事。”其他许多将领都纷纷附会裴寂,李渊也赞同裴寂等人的意见,打算暂时回太原。
只有李世民不同意,他说:“刘武周称帝之后,位极而自满,他暂时无力也无意南下。突厥人多疑而贪利,虽与刘武周勾结,不过是互相利用,内心却各有猜忌。那突厥人怎么可能近舍马邑而远图太原呢?朝廷既听说我等起兵,正调兵遣将,纷纷赶至通往西京的路上。我若一鼓作气,挺进长安,则只有迎面的守军相拒。若是此时退兵,突厥人、刘武周反而会不谋而至,宋老生、屈突通也会追奔而来,我军必陷于首尾受敌、四面被围的窘境。”李建成、唐俭、长孙顺德等人极力赞同李世民之见,力主义无反顾,长驱西进。
见李渊多时沉吟不语,李世民又说:“如今满山坡都是庄稼,不愁人马缺粮少草。宋老生此人,骁勇有余,却暴躁无谋,破之不难。儿等愿捐躯力战,鼓噪而前。还请父帅且勿犹豫,雨停之后,即发兵霍邑。儿等若不杀宋老生以取霍邑,情愿以死谢罪。”
尽管李世民说得慷慨激昂,口干舌焦,但老成持重的李渊,还是要以保住太原为根本。他认为裴寂说的有一点十分重要,那就是万千将士的家眷都在太原。至于李世民的话,虽说也有几分道理,但毕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凭着年轻人的热血,将复杂纷纭的战事看得太简单,勇气有余,而稳健不足。
李渊不再理会李世民和李建成他们,看看众人说:“不要再争了,我意已决。今日傍晚,大军便拔寨回师。西取长安,也不在这一朝一夕,以后可慢慢图之。”
晚饭之后,雨势略减,但还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李建成的左军已陆续拔营,踏着泥泞,垂头丧气地向北迤逦而返。
李世民心急如焚,他认定此一去将再无西征之日,数月之中呕心沥血促成的举义大事,就这样功败垂成,毁于一旦。他不甘心,要继续拼死力争。因此,李世民下令他所率领的右三军,继续稳守营寨,没有他的命令,一兵一卒不得北归。
当天夜里,李世民又来到了父亲李渊的营帐。李渊装睡不肯见他。李世民想到这次撤军而去,不仅仅是举义大事将化为泡影,弄不好还会全军覆没,不禁失声痛哭起来。
李渊大惊,霍地翻身坐了起来,让人把李世民召进帐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汝身为大将,堂堂七尺须眉,因何事深更半夜在帐外哭泣?”“孩儿一时情急,不能自抑,惊扰了父帅,还请恕罪。不过,我等为伸张大义发兵,义旗一举,万民翘盼,天下倾动。一旦退缩,则将士丧志,百姓寒心,孩儿一念及此,怎么能够不悲伤?”听到这里,李渊似乎有所醒悟,不禁为之动容,说:“大军已向北出发,如何是好?”李世民马上接口道:“孩儿所率右军未发。左军虽已开拔,想必所去不会太远,孩儿愿意快马追之。”
八月初一这天,一连下了20多天的大雨终于停了。李渊下令,让将士们晾晒铠甲行装,准备继续西进。正在此时,有人来报,刘文静从突厥出使归来,而且带来了一队突厥人马。
李渊大喜,急忙将刘文静接入帐中,详细询问他出使突厥的经过。刘文静此次出使,假意给出了一个肥美的钓饵,说:“唐公许诺,等到与可汗兵马同入长安之后,百姓土地归唐公,而财帛金宝归突厥。”
始毕果然满心欢喜,当即设宴款待刘文静。不仅答应不趁火打劫,而且还派大将康鞘利率领骑兵两千跟随刘文静同来参战,另外资助战马1000匹。
八月初三凌晨,乘着漫天大雾,李渊率领大队人马,从东南山小路进军,神速地出现在霍邑城下,在城东五六里处安营扎寨。
霍邑临山傍水,易守难攻。宋老生采取坚守不出的战略,唐军又缺乏攻城战具,若是久攻不下,长期拖延在这里,不能迅速西进,对唐军将极为不利。
李渊对此深为忧虑。李世民献计道:“我们可先放出谣言,就说宋老生与我军早有勾结,因此不肯出兵截击,眼看着放我们挺进关中。他当然知道杨广性好疑忌,害怕下属参奏他通敌,朝廷治他叛乱之罪。到那时,看他还能坐得住?”
当天晚上,李世民挑选了数十名弓弩手,将书札绑在箭杆上,从四面八方射入城中。
第二天,霍邑城中果然谣言四起,军民们一传十、十传百,都说主将宋老生已生叛逆之心,暗中勾结唐军,顿时人心大乱。
宋老生听了这些谣传,气得暴跳如雷。正在此时,李世民、李建成带领大队人马,从城下大路上招摇西行。李世民在马上向城头守军拱手说:“多谢宋老将军借道之美意。他日攻克长安,另立新主,我李世民定会为将军请立头功。”
宋老生正站在城上瞭阵,闻听此言,顿时勃然大怒:这小子太轻狂!他决意亲自领兵出战,杀杀唐军的气焰。于是,宋老生命人打开城门,亲率3万人马,倾巢而出。
这时,李渊在城东列阵,将士们高声叫骂。宋老生挺枪纵马,指挥大军掩杀过去。双方交战不久,李渊下令收缩阵地,宋老生率队紧追不舍。
趁此机会,李世民、李建成引领西去的大军,急速回师,直逼城下,先占领了东门和南门外的高地,截断了宋老生的退路。
李世民挥舞双刀,一阵风似的从背后杀入了隋军阵地,将士们见主将如此神勇,各个奋勇争先,以一当十,隋军后队登时大乱,争相向城门处奔去。李世民、李建成的军队早已守候在城门处,见溃军如一窝蜂似的乱糟糟蜂拥而来,便抖擞起十分精神,奋力斩杀。
宋老生见3万人马霎时溃散,只好向西落荒而逃。此时,城上守军看到主帅,连声大呼,并从城头上放下一条绳索。唐军中有人惊呼:“莫放跑了宋老生!”
李世民见状,一面取弓搭箭,一支长箭飞射而去,不偏不倚,正中宋老生后颈。此刻,暮色降临,李渊下令乘胜登城。军头雷永吉口咬短刀,冒着不断飞来的流矢,第一个登上城头,他挥刀奋力砍斫,连杀数人。已经没有了主帅的守城隋军群龙无首,还能有什么斗志?至此便一哄而散。
雷永吉带领弟兄们飞快地跑下城墙,打开南门,放下吊桥,大队人马蜂拥而入。占领霍邑城,西征路上的又一大障碍被扫清了。霍邑大捷之后,李渊一面打开粮仓,分发给城中百姓;一面以库中金银绢帛,奖赏有功将士。
李世民在大军进与退的关键时刻,力排众议,论功行赏,李世民毋庸置疑当属头功。李渊下令,奖赏其黄金500两。
众将领纷纷来贺,李世民淡淡一笑:“攻城略地,冲锋陷阵,都是弟兄们冒死在前,霍邑大捷,是他们用血肉之躯换来的。”说罢,他把雷永吉叫来,将500两黄金全部交给他,叮嘱道:“你把这些黄金全部分给营中弟兄们。他们在这里打仗卖命,家中父母妻儿说不定还在忍饥挨饿。记住,特别是那些阵亡的弟兄,要给他们家中多捎带一些去。”
雷永吉手捧着黄金,忽然双膝跪下,嘴角哆嗦了许久,没说出一句话来,而一大串热泪,却从眼眶中急速地滚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