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给无限的少数人

这个标题出自诗人希门内斯一本书的赠言。对于诗歌的生命力，诗歌的本性，这难道不是最好的回答吗？对于许多诗人来说，这也是内心对自己读者的最好的期待和赠言。这是又一个世纪末，我们必须习惯读者的分流，必须将阅读空间让位于电视、报纸、公共话语、畅销书、发迹史，甚至小说。诗歌将习惯于这样的位置：在某些人那里什么都不意味，而在另外的人那里，却充满了意义。或者说，在大众无动于衷的地方，诗歌仍将得到某些人的厚遇。

我的诗始终是献给我心中的少数人，他们可以是我心中臆想的陌生的读者，更多的时候则是我身边某位具体的朋友。我的诗仿佛是为他而写，就像我的心在那一时刻急于要与他的心交谈。这也可以说明为何我的诗中总有一个暗含的他者，一个处于倾听中心的隐身人。因此，我写作，并不与时下的倾向有关，也不与当前迫切的哲学思潮有关，它们只是个人在词语和纸笔中向外注视着一个变化的时代，实在无足轻重，不被人所体味与认同，其妙处只被自己和少数喜欢与理解“毫无意义”事物的人所领略。偶尔或被人这样那样地归类和存档，却也是别人的事，与我的写作无关。

少数，然而无限，犹如希门内斯的逻辑，因为正是这少数人，构成了我与寂寞和词语的对话，构成了我诗歌的轴，带动了诗歌的血液循环，使得语言像活跃的红细胞，在诗中孕育、繁衍和增长诗歌中呓语般但又是直觉所获得的各种因素。我为这少数人的变幻、持久的目光而写作，当我坐在桌前，它们从不同的空间和不同的角度注视着我，要求着我。

那么，对于我来说，无限的含义还包含在自身之中，我的一位朋友曾说：“重复就是力量”，但对我而言，重复意味着有限，而变化才是一个永不枯竭的无限的概念。我希望我的作品能创造出这样一个空间：既不被已有的知识所束缚，也不被以往的历史所局限，它将在一个更广泛的空间里被自由地体验和容纳。

有时候，我并不希望我的诗像我那过敏的神经一样，衰弱、紊乱、失调，我更愿按事物本身的面目来理清某些实质。我其实更相信，某些朴素的事物比它们的表面耐人寻味，它们更深的层面被我们忽视了，我希望我的诗歌之锹，在写作时能刨开意象和词汇的浮土，不断挖下去，就接触到事物的核心，它们像砂架卵石一样，坚实，有力，滤干了多余的水分，因此成为美学大厦的最可靠的地基。

不过在某些时候，当细节在诗中流动和渗透时，语言被怪异地夸大，它表现出对整体的疑惑，对现存的语言的脱节，这时，你不得不敬重那些词语组织中超越你的思想的含义，就像当音乐在你体内流动时，它唤醒你的四肢百骸，扭转你的僵硬枯萎的身躯，但并不意味着你必须热爱某位乐师的演奏和风格。

有时我会想到：即使我的读者只剩下一个，我的写作也仍然有理由为这无限中的一个而追求活力、延伸美、面对有限的现实而追求无限的激情。因为“这一个”就像镜中的影像，反射出我自己的没有止境的渴望。并且我相信：在时间的空间里，读者和作者只是来来往往，历史和事件将不断消失。只有诗歌和它所代表的事物永远留在那里。

1996年
（原载翟永明诗集《称之为一切》，春风文艺出版社，1997） zqijVNh6YLgK2FDgfczJwniU98xOT/Yu8L5fH1tQj2kkWHuMSsNcRxo/9wqmdXKc